“哲學有什么用”或“哲學有什么價值”，同“哲學是什么”一樣，是一個歷久彌新、充滿爭議的問題。關于這一問題的討論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缺乏立足于價值論、區(qū)分哲學“學科”與“學說”視角的解決。我們認為，哲學的價值涉及哲學在人的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需要立足于以哲學學科為客體、以人和社會為主體的價值關系視角，運用開放性的價值思維進行分析。一、哲學與“有用”、價值關于“哲學有什么用”的問題，綜觀歷史與現(xiàn)實中的各種觀點，最引人注目的是兩種極端的看法：“哲學萬能論”和“哲學無用論”?！罢軐W萬能論”極力夸大哲學的功能與價值，認為一切學術的精華皆在哲學，哲學具有超越一切具體科學的價值；哲學家是真正的愛智者，甚至是智慧的化身，最應該承擔社會的重任。例如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其《國家篇》中認為，唯有那些能夠發(fā)現(xiàn)事物的真理即把握事物的理念的人，才配稱為真正的愛智者，而只有真正的愛智者才有資格擔當治國重任一一“哲學王”?！俺鞘钦軐W家們當上了王，或者是那些現(xiàn)今號稱君主的人像真正的哲學家一樣研究哲學，集權力和智慧于一身，讓現(xiàn)在的那些只搞政治不研究哲學或者只研究哲學不搞政治的庸才統(tǒng)統(tǒng)靠邊站，否則國家是永無寧日的，人類是永無寧日的?！薄段鞣秸軐W原著選讀》上卷，第頁中國北宋思想家張載代表儒家表達出立意高遠、使命感強烈的宗旨，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正如馮友蘭所描述的：“中國哲學家，多講所謂內(nèi)圣外王之道?！畠?nèi)圣’即‘立德‘，‘外王’即‘立功’。其最高理想，即實有圣人之德，實舉帝王之業(yè)，成所謂圣王。”馮友蘭，第頁圣王理想與柏拉圖的“哲學王”理想可謂異曲同工。我國世紀一年代“左”的時期，也曾將哲學抬得很高，似乎只有哲學才是提高覺悟、統(tǒng)一思想的法寶；一旦政治斗爭、社會發(fā)展遇到什么問題，總是以為問題出在哲學上，因此動輒開展“大批判”或“全民學哲學”運動。種種“哲學萬能論”的表現(xiàn)，或者通過不適當?shù)倪^高要求和期待使哲學神秘化、武斷化，或者通過急功近利、不切實際的訴求將哲學庸俗化、簡單化。這些都不僅嚴重地損害了哲學，而且嚴重地危害了社會。“哲學無用論”則完全否定哲學的功能與價值。由于哲學自身的抽象性、反思性和批判性的思維難度，并且無法帶來直接的看得見的功利效果，懷疑哲學的價值是比較常見的現(xiàn)象。世紀初年，蔡元培、王國維等人主張在我國大學開設哲學科，此議遭到清末管學大臣張百熙和張之洞等人的堅決反對。張百熙認為：“蓋哲學主開發(fā)未來，或有騖廣而荒之弊?！奔凑軐W會令人好高騖遠，想入非非，不切實際。于是他下令取消哲學一科：“哲學置之不議者，實亦防士氣之浮囂，杜人心之延宕?！鞭D引自《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輯上冊，第頁張之洞甚至認為，自由、民權等各種異端邪說都是隨哲學而來的：“中國今日之剽竊西學者，輒以民權、自由等字實之，變本加厲，游蕩忘返?！鞭D引自《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輯上冊，第頁還有人以哲學的目標難以實現(xiàn)，或者哲學中的某類問題無由解答，或者哲學方法不如科學方法精確如邏輯實證主義）或者哲學家們之間無休無止的爭論沒有結果等為由，提出應該取消或“消滅”哲學、哲學的某些分支、某些哲學方法。從以上論述不難看出，認為“哲學無用甚至有害”者，除一部分是出于對哲學的不了解或了解不充分以外，還有一些則屬于某種特定政治立場和文化立場的反映，比如反對自由思想和批判精神，害怕由于倡導哲學而危及“大一統(tǒng)”的思想和話語統(tǒng)治，等等。而哲學學科在我國終于建立起來，標志著科學理性的發(fā)展不可阻擋，并在一定意義上意味著哲學無用甚至有害論的終結。無論是“哲學萬能論”還是“哲學無用論”，看似都有一定的根據(jù)，但都存在著明顯的問題。問題出在觀察的視角和方法上。其實對于任何事物，人們常常都要問一下“它有什么用”；這個問題與善惡、美丑、禍福等問題一樣，在人類認識和實踐活動中帶有極大的普遍性，需要立足于相應的理論加以解決。事實上，正是對這類問題的思考和爭論，最終導致了哲學中一個新領域一一價值論的出現(xiàn)。價值論旨在揭示一切價值現(xiàn)象的共同本質和規(guī)律，為人類提供創(chuàng)造和實現(xiàn)理想價值的理論支持；它也應該能夠回答哲學自身的價值問題。所謂價值，是一個產(chǎn)生和存在于主客體之間的關系范疇。任何事物客體是否有價值以及有何種價值，都是相對于一定主體而言的，都是以主體尺度為尺度的。哲學的價值也是如此。哲學的一切價值都是對于人的價值。如果沒有人，或不與人相聯(lián)系，根本無所謂哲學的價值可言。要說明哲學的價值或意義問題，不能只就哲學本身來說，還必須進一步考察它與人的現(xiàn)實生活的種種關系。沒有哲學，沒有它的存在和獨特性質，固然就沒有它的價值可言。但是哲學若不與人即一定的主體相聯(lián)系，若不是從人的物質和精神生活本性及其發(fā)展的角度來考察，它的價值更無從談起。也就是說，只有在一定主體個人、群體或作為整體的人類的社會生活實踐中，當哲學的屬性和功能確實滿足了主體的某種生存或發(fā)展需要時，哲學才表現(xiàn)出相應的具體的現(xiàn)實價值，即表現(xiàn)出“對誰之用”與“何種之用”工具性之用與目的性之用。因此，哲學的意義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隨著歷史的變遷、實踐的發(fā)展而呈現(xiàn)著不同的面貌，哲學并非對于任何人都始終具有同樣的意義。還需要指出的是，已往關于哲學的價值思考往往受到兩種習慣性視角的限制。一是“學說視角”的限制。即當思考哲學有什么價值時，人們所說的哲學往往只是指已知的某些學說，而不是整個學科。由于這種視角的局限，對問題的回答就往往停留于表面和片面。諸如“哲學是高深莫測的玄思妙想”，“哲學是使簡單問題復雜化的說教”，“哲學是有閑人自我娛樂的概念游戲”，“哲學是進行意識形態(tài)斗爭的工具”，“哲學萬能”或“哲學無用”，等等，恰恰是囿于某些哲學流派或其在某些時刻的特殊表現(xiàn)而得到的一些印象、觀感甚至偏見。但“哲學有什么用”是一個普遍性問題。哲學的價值是由全部哲學學說的具體的歷史價值的總和所構成。一方面，各種具體哲學學說的特殊價值中包含著哲學的一般價值。世界上并不存在孤立抽象的一般哲學，哲學只能通過其各種歷史形態(tài)即學說體系存在和表現(xiàn)。這正如梅洛龐蒂指出的：“哲學完全是歷史的，它從來都沒有獨立于歷史話語之外?！泵仿妪嫷伲陧撛谡軐W的歷史和現(xiàn)實中，由于每一具體學說都具有一定的時代性、地域性、民族性，乃至階級性、宗派性等特征，這就使得它們每一個都只是部分而不是整體，不可能代表哲學的全貌；它們每一個對于人類的價值都只是具體的、相對的，不可能包攬哲學的全部人類價值。但是，部分中總是包含著整體，特殊中總是包含著普遍，相對中總是包含著絕對。一般說來，一種有影響的哲學學說出現(xiàn)，一定是在某個方面或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人們的關注和思考，其背景則是人們在一定歷史條件下所遇到的某種問題，或生活實踐中產(chǎn)生的某種需要；而人們通過哲學上所面對和提出的問題，人們回答這些問題的方式、方法和結論等，也表現(xiàn)出人們的理性思維能力、方式的特點和所達到的水平。這些思想成果不僅顯示了人類理性思維的魅力和成就，它們的得失也進一步啟發(fā)和激勵著人們，為人類檢驗、反思、發(fā)展自己的智慧提供基礎，為實現(xiàn)人類精神的自我完善和自我超越提供新的動力，從而具有一定的歷史價值。另一方面，正是無數(shù)學說有限的、具體的歷史價值的總和，不斷地顯現(xiàn)和推動著哲學的發(fā)展與人類命運的結合，構成了哲學對于人類的一般價值。在歷史上，哲學學說的出現(xiàn)從來不是單一的、不變的，每個時代的哲學都呈現(xiàn)出多元化的面貌，不同時代又總會出現(xiàn)新的學說代替舊的學說。在不同學說之間，既有同時態(tài)的不斷互補、競爭、融匯，也有歷時態(tài)的繼承和不斷更新，這樣才完整地展現(xiàn)出哲學學科不斷發(fā)展的生命力和整體面貌。而不同學說之間的互補、競爭、融匯和更新，就在總體上造成了一種結果，不僅使人類在各個時期所能達到的最高智慧和先進理念，以某種方式得到突出和顯現(xiàn)，而且推動著哲學總是不斷地向前發(fā)展，處于永遠追求“更深、更廣、更活”的開放境界，這也構成了哲學對于人類不可替代的價值。二是“個體視角”的限制。當人們思考哲學有什么價值時，往往習慣于從哲學對于個人自己或所屬群體的意義著手，而忽視了哲學對于人類整體的意義。哲學的價值誠然具有主體性，因人個人或群體而異，但看待哲學學科的價值，必須立足于人類整體，有全局眼光。哲學如同科學一樣，首先是屬于整個人類的事業(yè)；作為一個學科的形態(tài)和成果，它并不為任何個人、群體、階級、民族、宗教等所特有。人類歷史的一個基本事實是：哲學的產(chǎn)生，哲學作為一個學科在幾千年里綿延不斷的發(fā)展，人類無數(shù)精英致力于這項極其繁難的智力事業(yè)，各個歷史階段的社會都曾以一定方式表現(xiàn)出來對哲學的關注……，這一切都證明哲學對于人類是有用、有價值的。當然，這種證明還只是顯現(xiàn)一種“其然”，而非“其所以然”。但它至少提供了這樣的證據(jù)，表明哲學的存在確實反映著人類的某種需要和能力；進一步則可以說，迄今為止，哲學這一學科的樣式、形態(tài)和特性本身，也確實適應了人類某種需要和能力的形成與發(fā)展。這也就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哲學的人類價值之存在。二、哲學的工具價值談及哲學有用無用時，人們往往首先想到或所指的是它的工具手段價值。所謂哲學的工具價值，是指哲學能夠作為手段或工具，滿足人類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需要，為實現(xiàn)人類的目標服務。當然，哲學與其他具體學科不同，它似乎不能直接幫助人類達到某種現(xiàn)實的功利或實用目的，例如哲學并不提供衣食住行的資源和手段，也不能直接用于發(fā)財致富或生產(chǎn)技術，等等。但是，哲學卻能夠裝備人的頭腦來增強人的力量，并通過人的精神力量向物質力量的轉變，產(chǎn)生改變世界的巨大作用。因此，人類向來重視哲學的這種工具價值。例如馬克思說：“哲學把無產(chǎn)階級當作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無產(chǎn)階級也把哲學當作自己的精神武器”?！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卷，第頁列寧也認為，馬克思的哲學“把偉大的認識工具給了人類，特別是給了工人階級”?！读袑庍x集》第卷，第頁當然，不僅工人階級，而且歷史上一切階級，都有一定的哲學學說作為自己的精神武器，而人類則在總體上把哲學當作自己的一種精神武器。作為提供普遍性知識、理念和方法的科學，哲學之于人類的工具價值主要表現(xiàn)為：第一，總結人類長期實踐的經(jīng)驗成果，提供最具普遍性的知識，具有認識價值。像其他任何科學門類一樣，哲學也負有為人類提供知識、滿足人類求知需要的功能。但哲學知識不同于其他具體學科知識，特別是自然科學的實證性知識。哲學知識的主要特點，是以最抽象的概念、范疇、思辨邏輯等“形而上”的形式，表達出一些最具普遍性的知識，滿足人類對普遍知識的需求。抽象是普遍性的思想形式，抽象性是哲學語言和思維的特性。哲學所使用的概念和范疇，與數(shù)字、符號和計算公式等數(shù)學抽象有些類似，它們本身并不直接與某個具體事物相聯(lián)系，而是對事物及其相互關系的某些共性的抽象。數(shù)學概念主要是對事物的一定形式和量的抽象，而哲學概念則表達出人類對世界多方面屬性、本質，相互關系、運動及把握方式的根本理解，是一些更普遍的知識。無論數(shù)學知識還是哲學知識，無不是人類在長期實踐的無數(shù)經(jīng)驗的基礎上，經(jīng)過深入思考、提升和凝練而成的認識成果。在哲學上，運用這些抽象概念進行的邏輯思考，有時看似純粹的概念推理和思辨，其實是在高度普遍性的層面上對于現(xiàn)實世界的深刻思考。有了哲學這樣高度普遍化的知識基礎和概念工具，人類才可能通過它們?nèi)チ私夂兔枋鍪澜绲钠毡樾再|，運用它們?nèi)ニ伎既伺c世界的整體關系，并運用思考的成果去指導人的生活實踐。反映和代表著人類一定普遍性知識的系統(tǒng)，是哲學之于人類的價值的一個方面，可以叫作哲學的認識價值。雖然哲學的認識價值并不是其一般價值的全部和主要方面，但卻是一個基礎的方面。“知識就是力量”這一哲學判斷，同樣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用于哲學本身。試想，如果沒有了這些抽象概念所代表的認識和經(jīng)驗，沒有了諸如關于存在、知識、真理、因果、價值等哲學知識的創(chuàng)制和傳承，人類如何保存和積累世世代代實踐中的寶貴思想成果？如何在超越個別經(jīng)驗的基礎上進行普遍性的思考？其結果，很可能就會像沒有了數(shù)學和數(shù)字符號、計算知識等一樣，人類只能停留于感性的直觀和物物交換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有如今高度發(fā)達的科學技術和全球交往，更不可能有充滿理想和創(chuàng)造性的思想追求境界。第二，構建世界觀、方法論基礎，探索有效的基本理念和方法，具有實踐價值。哲學在形成上述普遍性知識的過程中，就構建著關于人和世界的本性、面貌、相互關系及運動變化的整體性理念，即世界觀。而世界觀與方法論是統(tǒng)一的。哲學對于實踐的指導，在于它構建一定的世界觀方法論基礎，為實踐提供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理念和方法作為前提。這是一種深層的、宏觀的、長遠的思想影響和引導作用，屬于根本性、方向性、戰(zhàn)略性的指導。毛澤東曾從工具價值的角度，把科學的世界觀比喻為望遠鏡和顯微鏡參見《毛澤東選集》第卷，第頁。望遠鏡可以看遠，高瞻而遠矚；顯微鏡可以入微，洞察秋毫。要觀遠察微，必須站得高，只有登高才能望遠；還要把握事物的矛盾，洞悉不易看見的內(nèi)在聯(lián)系和關鍵環(huán)節(jié)。由于哲學需要立足于各門具體科學的基礎，負有吸收、提煉、綜合各門具體科學成果的責任，因而它的立足點更高、視角更廣，更可能把握事物的普遍性特征，類似于望遠鏡和顯微鏡的功能也更強。當然，現(xiàn)實的世界觀方法論是多種多樣的。幾乎可以說，哲學中的每一個概念和范疇，在不同的學說中都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和界定，因此面對同樣的普遍性知識，也就必然會形成不同的世界觀方法論體系，這是哲學這一學科歷來就有的一個現(xiàn)象。例如僅就關于“存在”的知識來說，有的學說強調(diào)它的實體性涵義，有的則是從運動和關系著眼；有的認定世界存在的本質是物質，有的則認定為精神等等。由于這一系列基本觀念的不同，便最終形成不同的世界觀方法論。它們以不同的方式和風格去指導人們的思想和實踐，產(chǎn)生不同的效果，表現(xiàn)出不同的意義。但是，這些學說形態(tài)的不同，并不否定關于“存在”等知識的重要性，更不否定在世界觀方法論層面探索的必要性。相反，恰恰是在實踐的應用和檢驗中，才能顯示它們的真正性質和意義；在不同學說的比較和綜合中，才能更加深切地理解探索和構建科學的徹底的世界觀方法論體系的重要性。世界觀方法論要通過人們具體的思想和行為表現(xiàn)出來，其間往往要經(jīng)過若干轉化和過渡的環(huán)節(jié)與形式。例如在具體領域或具體科學中，要經(jīng)過它們的基礎理念和方法、應用理論和實踐原則、技術和操作的目標與規(guī)則，直到個體的選擇和具體實行，才能最終表現(xiàn)出哲學所包含的實際意義。其中每一環(huán)節(jié)都需要結合實際加以具體化的研究和創(chuàng)新，才能切實有效。在這個過程中，哲學理論本身也在經(jīng)受檢驗，需要做出必要的反思和修正。所以，哲學的實踐價值的實現(xiàn)，不是也不可能是用現(xiàn)成的答案去貼標簽、“對號入座”那樣的簡單過程，而是理論與實際不斷反復深入地結合的一個復雜艱巨的過程。第三，表達和反思人的價值追求，探索人類生活的規(guī)范和境界，具有人文價值。哲學作為“智慧之學”，不僅包含對“宇宙智慧”的尋求，更包含著關于社會人生智慧的探索。哲學在解釋世界的同時，懷著對人類自身的深厚關懷，總是表達并不斷反思社會和人們“應該”怎樣的價值選擇和導向。它一直在以各種方式嘗試設立理想的社會人生模式和目標，不斷尋求合理的社會建構和完美的人生境界。哲學從一開始就以關注人生、社會為己任。從人類的起源、人的本質和本性、人與世界的關系等問題入手，關于人類的生活方式、人的權利與責任、人類命運和前途的探索與反思，成為哲學思考的一個永恒的主題。在哲學史上，關于社會人生智慧的學說各種各樣、層出不窮。包括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宗教，包括儒家、道家、法家等學說，各種人生哲學或人生價值學說都曾設定了一定的價值信念、信仰和理想，并以之引導、規(guī)范人們的思想和行為，探索實現(xiàn)人生價值的合理化、最大化。它們有的訴諸人，有的訴諸神；有的訴諸理性，有的訴諸情感；有的系統(tǒng)，有的零散；有的全面，有的片面；有的深刻，有的膚淺；有的積極，有的消極；有的影響重大而深遠，有的只是曇花一現(xiàn)……，而無論其表現(xiàn)如何，它們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類對自身命運的關注和理解，表達出一定條件下獲得的人生感悟和追求，并且用以指引人生思考和選擇，也都產(chǎn)生了一定的效果。哲學對社會人生智慧的探索，既以“認識你自己”為基礎，又以追尋自我、實現(xiàn)自我價值為使命。人的世界是人所造成的，人是世界的認識者與改造者；人在認識和改造世界的同時，又造就了人自身這一世界上最復雜的“機器”。因此，人是世界上一切奧秘中最深刻的奧秘，是最難加以認識和把握的奧秘。在哲學史“人是上帝的上，“人是什么”是一個難解的千古謎題。“人是城邦的動物”，奴仆”，“人是自然的仆役”，“人是理性的動物”，“人是語言性存在”，“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答案層出不窮，而問題似乎仍未解決。特別是，當人認識自己，把“我”作為對象認識時，因為自我相關，還會發(fā)生自我纏繞，“剪不斷，理還亂”，因而更是困難。有時候，越是要認識“我”，“我”隱藏得越嚴實。但是，哲學作為一種窮根究底、追根溯源、沒有止境的反思性、批判性活動，能夠透過重重迷霧，追問人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人究竟為什么活著，人怎樣活著才有價值或意義，從而使人明了自己的現(xiàn)實處境和真實需要，追尋一種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并且在這一過程中，人還會不斷追求和創(chuàng)造“新我”，不斷把握人自身的超越性存在及其運動?！叭耸巧系鄣哪壳拔覀兩畹氖澜绮⒉煌昝溃h未達到理想境界。正如許多浪漫主義哲學家批評的那樣，世紀開始的工業(yè)化、現(xiàn)代化把理性片面地等同于技術理性、工具理性，人的尊嚴、價值和意義被排除在外了。商品社會和工業(yè)文明把人類吞沒在它的經(jīng)濟職能中，人成了這個商品社會的附屬物，成了“單向度的人”，人的存在與價值消失在物質的功能中。這又進一步導致了物欲的膨脹和消費主義的流行，導致人類面臨許多前所未有的困境：環(huán)境污染、生態(tài)失衡、能源危機、核威懾、放射性污染，等等。走出這些困境，我們需要一種新的哲學，從人自身和人的本性、目的出發(fā)，引導人們克服欲望與功利的膨脹，克服心態(tài)的浮躁和淺薄，以永不停止的反思、批判精神，確立新的價值信念、信仰和理想，重建新的價值坐標和規(guī)范體系，將世界治療和變革得更美好。總之，哲學是人類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強大思想武器，它的特殊作用或工具價值是任何具體科學都不可替代的。實踐也證明，千百年來，哲學不僅像密涅瓦的貓頭鷹一樣守望黑夜，而且如同高盧的雄雞一樣迎接黎明；不僅反思和批判現(xiàn)存的一切，而且超越現(xiàn)實、預測遠景，促使人不懈地追求理想與信仰，給現(xiàn)實生活以指導。在人類社會的發(fā)展進程中，哲學已經(jīng)發(fā)揮過不可忽視的巨大力量，并且將永遠有其用武之地。三、哲學的目的價值作為人類理性生存和發(fā)展的必要形式，哲學還具有超越具體工具價值，看似無形卻更深刻、更能顯示人的精神本性的崇高意義，即哲學的目的價值。這種目的價值在于，作為一門特殊的學科，哲學已經(jīng)成為人類特有的、不可或缺的一種精神生存和生長方式，即在高度理性、高度自覺層面上實現(xiàn)精神的自我滿足、自我提升、自我實現(xiàn)的方式。就是說，哲學已經(jīng)屬于人類固有精神生命和生活的一部分，哲學的發(fā)展并不僅僅是要為人類的其他活動提供思想工具或手段，而且它本身就意味著人類理性需要的不斷滿足和理性能力的不斷提升。在這個意義上，哲學實現(xiàn)著、代表著人類在精神上的一種自我生長、自我實現(xiàn)；哲學本身的發(fā)展和繁榮、對哲學成果的占有和享用，就是人和社會發(fā)展的內(nèi)在尺度和目的之一；哲學的發(fā)展，在一定意義上也就是人的發(fā)展。哲學的目的價值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第一，哲學來自人類理性的形成和自覺，是人類精神存在的重要表現(xiàn)。哲學體現(xiàn)著人類精神生命的自我價值。人之為人而不同于其他一切生命的特征之一，在于人是一種有精神存在和精神生活的生命。人類通過自身生命活動的實踐，在造就了自己特有的物質和實踐存在方式的同時，也造就了自己特有的精神存在方式，這就是人的豐富的情感與理性生活。人的精神存在既表現(xiàn)為感性的需要、能力和活動，又表現(xiàn)為理性的需要、能力和活動。其中，人類“求知、求真、求徹底、求超越”的理性需要是人的高層次精神需要；人類理性能力的形成和不斷提升，是人的高端精神能力的形成和發(fā)展；人類理性成果的不斷豐富，是人的精神生命的一個自我確證。這些構成了人的高級精神存在形式。人類不但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高級精神存在形式，而且已經(jīng)意識到它，并力求把握它、運用它，從而走向理性的自覺。哲學就是人的這種理性及其自覺的表現(xiàn)形式。哲學概念的高度抽象性，哲學思維的批判性、反思性等等特征，無不是人的這種高級精神存在方式的顯現(xiàn)。今天的人類之為文明人類，其精神生活的本性和方式之一，就是有求知、求真、求徹底、求超越的理性需要和能力。這種需要和能力，是人類在不斷改造世界的過程中不斷改造主觀世界的成果，成了人之為人的一種基本需要、一種值得自豪的能力?！扒笾⑶笳?、求徹底、求超越”這種需要和能力的實現(xiàn)，意味著人在精神上的生存和發(fā)展、精神上的自我實現(xiàn)和自我完善，意味著人通過了解世界而在精神上成為現(xiàn)實的、完整的人。因此它已不僅僅是手段。人并非只是為了“能用它們?nèi)プ鍪裁础辈湃デ笾笳妫拖袢祟惒辉賰H僅為了追求果實而去種植，同時也為了欣賞美和享受環(huán)境而去種植，為了確證和實現(xiàn)自己把握世界的能力而去種植一樣。今天的文明人類不同于原始蒙昧人類的一大特征，就在于理性的發(fā)展。原始人雖有精神需要但并不靠理論來滿足，而是憑經(jīng)驗和信仰。人類輾轉發(fā)展到今天，無論在哪方面都已經(jīng)離不開理性、知識和邏輯。所以，雖然原始人曾不以理性自覺的發(fā)展為目的，而現(xiàn)代人類卻必須把它當作社會發(fā)展的一大指標，當作文明進步的一個尺度。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哲學和整個科學事業(yè)，正是人類在理性發(fā)展的方面自我滿足、自我實現(xiàn)的必要形式與成果。這就是哲學與科學不僅是工具、而且具有深刻的目的價值的原因和基礎。第二，哲學發(fā)展的動力來自人類精神追求的無限性，是人類精神活力的表現(xiàn)。哲學體現(xiàn)著人類自我超越的精神價值。哲學是人的理性化需求和思維能力發(fā)展的產(chǎn)物，也是展現(xiàn)和提升人類理性生存能力及其成果的一種必要形式。哲學思維具有抽象性、批判性、反思性等特征;抽象、批判、反思的意義，就在于促使人對世界和自身的了解，不斷地從個別走向一般、從特殊走向普遍、從有限走向無限。這意味著它是一門“開放搞活”人的大腦，從而不斷實現(xiàn)人類思維自我超越的學問。在生活實踐中，沒有抽象的思維就不可能有廣闊的視野和開放的頭腦。例如給書桌下定義，若定義為“由四條腿支撐的一個學習和工作的平面”，就把人的思想束縛住了；而如果抽象地定義為“一個用于學習和工作的平面”，那么設計的思路就會大大放開，從而造出有腿或沒腿、適應各種場合、美觀而實用的桌子。抽象程度越高，思想視野往往就會越開闊，僵化的思維模式就越可能打破。批判性是對一切信念、知識和價值都要問一個為什么，追根究底，徹底審察，不受既有信仰的擺布，不受現(xiàn)成觀念的束縛，不受已有模式的限制。哲學批判與科學批判的方向不同。科學批判往往是實證化的、針對結果和證據(jù)的批判，即“形而下的檢驗”；哲學批判則是前提性的批判，即直接向前提和基礎發(fā)問，對作為思想的根據(jù)與出發(fā)點的信念進行審察，對思想的尺度、標準和方法進行考驗，即“形而上的批判”。相比而言，哲學的這種批判性更有利于打破人類已有的信仰和知識界限，去探討更廣闊、更深層、更可信的理由。艾賽亞?伯林指出：“如果不對假定的前提進行檢驗，將它們束之高閣，社會就會陷入僵化，信仰就會變成教條，想象就會變得呆滯，智慧就會陷入貧乏。社會如果躺在無人質疑的教條的溫床上睡大覺，就有可能會漸漸爛掉?！币婝溁?，第頁反思是指批判不僅僅是針對外部世界、針對對象的，更是時刻針對人自身和人的思想的，是主體自覺的有意識的自我批判。反思能使人們打破自我封閉的習慣框框和狹隘眼界，在精神上實現(xiàn)不斷的自我超越和自我完善，走向主觀世界的更高境界。雖然各門學科都能幫助人解放頭腦、提高能力，但是沒有一門學科能夠如同哲學一樣，從人的信仰前提、思維極限方面來解放人的頭腦，促進人自由地開放地思考。可見，哲學以其抽象性、批判性、反思性的追求，不斷促進人的頭腦解放和思想自由，以發(fā)揮人類思維的最大潛力，達到更高的水平。哲學一直以其特有的思維方式和方法指導人們認識世界和變革世界的活動。它要求人們破除一切盲從與迷信，真誠地傾聽自然、真理的聲音；它倡導徹底的懷疑和追問，包括對一切事物的前提和合理性進行懷疑和追問；它要求對一切現(xiàn)存的東西進行反思和批判，揭露和解構一切不合理的東西；它更要求走出無謂的清談和思辨，“使現(xiàn)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xiàn)存的事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卷，第頁。而且，哲學的思維方式和方法不是僵死、固定的，它要求與時俱進，不斷開拓創(chuàng)新，用創(chuàng)新性的態(tài)度和行動更新自己，解決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哲學的這種開放性、無限追求特質，充分體現(xiàn)了哲學對智慧的追求和熱愛的本性；而保持哲學的活力，也就是保持人類理性精神的活力。也就是說，哲學的真正使命和魅力，恰恰在于反思、批判和不斷的自我超越，而不在于宣布什么終極的結論或結果。哲學的批判和反思精神，就代表了人類的自我超越精神；哲學活動本身就體現(xiàn)著人的內(nèi)在目的性，是人的一種本質的精神力量的體現(xiàn)。在人類的體育活動中，日常體育鍛煉的目的在于強健身體；而以奧林匹克精神為代表的競技體育，則以“更快、更高、更強”為口號，實際上是人類挑戰(zhàn)自己體力和體能極限的運動。哲學對于人類的精神生活也起著類似的作用：哲學的日常學習和應用，屬于人們精神上的“健身”行為，而哲學研究的前沿和高端追求，則在于不斷地挑戰(zhàn)和突破人類智力和理性思維水平的極限，使人類的視野和思路走向“更廣、更深、更活”的境界。第三，哲學反映人類的價值追求，擔負著科學思想與人文關懷統(tǒng)一的使命。哲學體現(xiàn)著理性化的人類精神。就其思想內(nèi)容和價值導向來說，哲學不僅以探索人類的價值追求一一“真、善、美”等為目標，而且它本身也力求成為真善美的一種載體。對哲學本身的追求，在一定意義上也就是對真善美和自由的追求。哲學首先以求真為其使命、以真理和真知為其成果。它不懈地探索真理，勇于堅持真理，為真理而獻身。哲學同時還以臻善、達美為其成果和意境：哲學既然負有為人類功利和道德之善提供指導服務的責任，它本身也就要求體現(xiàn)誠實、自覺、嚴謹、執(zhí)著和寬容等思想品格，通過自身超越庸俗化、功利化的高尚追求和表現(xiàn)，代表著人類的一種基本德性；哲學和科學一樣，同時也代表著人類理性精神的一種美，如愛因斯坦所感受的那樣，蘊有思想領域最高的“音樂神韻”，給人以無比壯麗和諧的意境和感受。正因為如此，哲學作為從最高層次上探索真善美的事業(yè)，它還造就著一種理性化的人格氣質、一種極其寶貴的人類精神一一哲學精神。它包含尊重事實、實事求是的求實精神，勇于懷疑、自我否定的批判精神，敢于創(chuàng)新、超越現(xiàn)狀的創(chuàng)造精神等。這種精神往往內(nèi)化為個人品格，成為哲學家的“良心”，作為其行為規(guī)范和價值取向原則；進而隨著哲學的傳播與普及，隨著哲學志士的示范，而升華為社會人格、民族性格、文化風格，等等。后人在景仰哲學巨人的同時，哲學精神也得到傳播和發(fā)揚光大，而哲學精神的發(fā)揚光大，本身就是人在精神上全面健康發(fā)展的重要方面，構成對人類最可寶貴的精神價值。純粹“為哲學而哲學”，如同單純“為道德而道德”、“為藝術而藝術”一樣，常常引起歧義和爭論。但是在一定范圍內(nèi)不為其他，而是為真善美獻身，即為了實現(xiàn)人的精神需要和能力去發(fā)展哲學，為了追求真理和人類價值去發(fā)展哲學，在人類文明日益發(fā)達的進程中，不僅已經(jīng)是一部分不可或缺的社會現(xiàn)實，而且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