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與意志的每一個行動中，

我們都同時既塑造著我們的世界，

又塑造著我們自己。

中文版序言

受出版社編輯的委托，我花了幾個晚上閱讀了全書（臺灣譯本），深感一個心理學家

（CameronWest博士，本書的作者和主角）能用非常優(yōu)美的文字和細致入微的描述為讀者

展現(xiàn)他的心路歷程，揭示普通人或許不可思議或難以理解的一個多變、離奇、但又確實存在

的“世界”——多重人格現(xiàn)象——之難能可貴。同時也為本書的譯者（臺灣精神科醫(yī)生李永

平博士）的翻譯技巧稱好，一個精神科醫(yī)生倘若沒有扎實的雙語文學技巧和專業(yè)心理學的知

識是很難高質(zhì)量地完成該書的翻譯工作的。

眾所周知，人在不同的社會場合應(yīng)該以不同的社會角色（或身份）出現(xiàn)，如在家中，可

能是孩子的父母、配偶的伴侶：在單位工作，可能是領(lǐng)導或職員；在周末的外出購物或游玩

中，可能是顧客或游客。就是說，在人的社會生活中，不同階段或不同場合我們都會有一定

的角色轉(zhuǎn)換，但自我一般是相對恒定的。然而，多重人格者，他們則可能在同一場合或相對

的一定時間范圍內(nèi)以不同的角色出現(xiàn)，甚至改變自我（本書中所描述的所謂分身），這是一

種病理心理現(xiàn)象，往往會給患者本人和家庭帶來巨大的痛苦和不幸。因為是一種病理心理現(xiàn)

象，并非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礙（如精神分裂癥），而且缺乏有效的治療手段，

臨床心理學家利精神科醫(yī)生常常會忽視，甚至會誤診，使得這類患者更加痛苦并遭受社會的

歧視。本書作者以自己的經(jīng)歷，詳細描述了多重人格患者的內(nèi)心世界和其就醫(yī)診治經(jīng)過，從

患者角度揭示了他的臨床表現(xiàn)和導致問題存在的可能原因——童年期的性創(chuàng)傷經(jīng)歷（亂倫或

性虐待）。這是目前比較公認和接受的一種理論假設(shè)，即從弗洛伊德精神動力學理論解釋多

重人格發(fā)生的機理。

關(guān)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或精神動力學理論，在過去100多年里對人類了解心理現(xiàn)象和

揭示心理活動的內(nèi)在動力所在起到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國內(nèi)早在20世紀的30年代便有其著

作的翻譯介紹，20世紀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和學術(shù)研究的發(fā)展，這類著作曾大量譯成中文。

精神分析理論的基本框架或結(jié)構(gòu)是將人格分成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

人的意識領(lǐng)域分為意識（conscience）、前意識（pre-conscience）和潛意識（un-conscience）；

人的心理障礙或問題的產(chǎn)生是源于童年期的創(chuàng)傷經(jīng)歷或性力（Libido）,其治療的技術(shù)乃是

應(yīng)用躺椅、自由聯(lián)想和釋夢，向患者揭示其心理障礙的起因和聯(lián)系，使其領(lǐng)悟從而達到人格

的重建，克服其問題。本書所展示的便是一個非常詳實的成功范例：患者成年期發(fā)病，通過

長期雖斷斷續(xù)續(xù)（搬遷地方、更換治療醫(yī)師）但堅持不懈的治療，逐步使其認識到問題產(chǎn)生

的癥結(jié)——在其成年自我（卡姆）的記憶中早已忘卻的童年性虐待（與外婆、母親的亂倫）,

通過釋夢、解釋和工作修通（interpretation）讓其識別其不同分身的意義，以用與其童年期

性虐待的關(guān)系，學會逐步面對和適應(yīng)，同時鼓勵和督促其成年自我不斷努力與學習，最終學

業(yè)有成（心理學博、臨床心理學家）、家庭和睦與幸福（妻子的理解與支持、兒子的健康成

憐。

關(guān)于多重人格，國內(nèi)臨床研究不多，僅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初期有少量文獻報

道。一方面是其本身的復雜性和難辨別性，因為患者的表現(xiàn)常多變和“缺乏規(guī)律”（如果不

長期隨訪和記錄觀察的話），很容易被臨床精神科醫(yī)師誤診為精神分裂癥；另一方面，部分

患者的異常行為常涉及違法或倫理道德，同時多重人格的診斷又缺乏客觀的診斷依據(jù)，很難

鑒別出是患病或逃避司法制裁，使得這類患者被漏診。再者，由于歷史等諸多因素，精神動

力學理論與精神分析技術(shù)在國內(nèi)的介紹和應(yīng)用推廣不夠，甚少有這方面的專家學者，因此這

類患者的診斷與研究甚少。值得慶幸的是，近10余年來，中德心理治療講習班的系列培訓I,

已有部分國內(nèi)同行涉足這一領(lǐng)域，積累了一定的實踐經(jīng)驗；這本書的中譯本出版發(fā)行無疑是

雪中送炭，為精神分析的實踐和大眾的理解與接受提供了一個成功的范例，或許在不遠的將

來也會有中國的案例研究與報道，使得我們更多地了解人的復雜心理現(xiàn)象，總結(jié)經(jīng)驗和有效

地幫助心理障礙的患者，減輕和緩解他們的心理痛苦，重塑人生的輝煌。

嚴格意義上講，本書是一本紀實性的文學作品，通過詳細記錄主人公的內(nèi)心心理活動變

化和現(xiàn)實經(jīng)歷，將精神分析的有關(guān)理論和方法有機地融合于字里行間，使得讀者不知不覺地

深入到多重人格患者的心理世界，從中了解人的復雜內(nèi)心世界，并學到有關(guān)的精神動力學理

論與知識。因此，它又是一本非常好的心理學知識科普讀物，一反教科書的枯燥、乏味和深

奧難懂，值得推薦。

當然，本書的學術(shù)觀點僅是從精神分析理論出發(fā)來揭示多重人格現(xiàn)象的產(chǎn)生，并非代表

全部心理學的解釋，希望讀者能用科學的觀點看待本書。因為多重人格的產(chǎn)生不僅僅有其童

年期的性創(chuàng)傷經(jīng)歷，往往還與其社會環(huán)境、文化背景和生物學遺傳素質(zhì)等多方面相關(guān)，即心

理障礙的產(chǎn)生與發(fā)展，乃至預后轉(zhuǎn)歸是與生物、心理和社會等多維因素密切聯(lián)系的，并非完

全能用一家學說來概而廣之。近30余年來，在醫(yī)學領(lǐng)域所提倡的是用“生物心理社會醫(yī)學”

模式（即整體醫(yī)學）來認識和了解疾病。

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將第年的4月7日定為“世界衛(wèi)生日”，2001年的4月7日的

主題是“精神衛(wèi)生”，號召全球''消除偏見，勇于關(guān)愛”。由此可見，在21世紀的今天與將

來，心理衛(wèi)生與健康將構(gòu)成現(xiàn)代人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心理的重要性以及對心理的

認識和理解與社會進步和發(fā)展是同步的，衷心希望本書中譯本的出版與發(fā)行能為中國心理衛(wèi)

生事業(yè)的普及與推廣起到拋磚引玉之作用。

季建林

復旦大學中山臨床醫(yī)學院醫(yī)學心理學教研室主任

上海市心理咨詢中心醫(yī)學心理學與精神醫(yī)學教授

2001年6月10日于上海

目錄

我的分身

序曲

第一部傷心旅店

第二部繞過陰溝

第三部打破障礙

尾聲

我的分身

精靈：長生不老，沒有年齡。這個分身很早就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他的任務(wù)是激勵我，

給我希望，讓我鼓起勇氣活下去。至今我仍然感覺到他的存在，但即使在我接受心理治療時，

他也很少露面。

老鯊：這個分身是原始人，最初根本不會說話，只會一個勁搖頭晃腦，喉嚨里發(fā)出咕嚕

咕嚕的聲音。他總是酬:著牙，看見東西就咬，不管那是桌子、衣服還是植物。我的眾多分身

中，有一位曾經(jīng)替老鯊畫過一幅肖像，把他描繪成一種沒有四肢的怪物，總是張開血盆大口，

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老鯊后來學會說話，也學會使用雙手或刀叉進食。他不常露面，但第

回出現(xiàn)都會帶來一些點心，跟其他幾位分身共享。

戴維：4歲。這個可愛的小男孩，臉上總是帶有憂傷的神情。他是第一個出現(xiàn)在我的生

命中的分身，但現(xiàn)在不常露面。

安娜和特露蒂：4歲大的李生姐妹。安娜有…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個性活潑、開朗。她

成天咧開嘴巴，笑得好不開心。這個小姑娘還記得她遭受過的虐待，但已經(jīng)不再感到傷心難

過了。她最喜歡吃餅干。她的雙胞胎姐妹特露蒂卻整天繃著臉兒，悶聲不響，獨自躲藏在角

落里。她永遠不會忘記身心遭受過的創(chuàng)傷。每次吃餅干，安娜總是不忘分一半給特露蒂。他

為分身核心團體的一個成員，安娜露面的機會最多。

莫扎特：6歲。個性沉靜，身體瘦弱，呼吸急促。這個小男孩不常露臉。

克萊：8歲，常常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好長一陣子，他講話結(jié)結(jié)巴巴，神情顯得很緊張,

從不敢正眼看別人一眼?，F(xiàn)在情況好多了，講起話來不再口吃，偶爾也敢正眼看人?？巳R脖

子上總是繞著一條圍巾。不戴著這條圍巾，我們是從不出門的。分身們組成的核心團體中，

克萊也是一位成員。

斯威奇：8歲。他對自己遭受過的虐待一直感到非常憤懣，但他對其中一位凌虐過我們

的人，卻依舊忠心耿耿，因而把心中的怒氣發(fā)泄到我身上。我的其他分身也變成他的出氣筒。

好幾次，他把我弄得遍體鱗傷。如今，他不再動不動就發(fā)狂了，團體中的其他成員也開始接

納他。這陣子，斯威奇不知從哪里弄來一枚警徽，成天戴在身上四處招搖。他也是核心團體

的成員。

懷亞特：10歲，非常聰明，常常露面，喜歡在外面走動，跟人們攀談。這個男孩成天

四處游逛，觀察周圍的事物。他對物體的形狀和模式特別感興趣。懷亞特對文字十分敏感，

小小年紀就能夠別出心裁，以獨特的眼光和方式描繪他看到的事物。他也是核心團體的成員。

特蕾西、基特、尼基、小湖、玩具仔和凱西：這些男孩是一伙的，號稱“六兒郎二他

們?nèi)汲霈F(xiàn)在早期。那個時候肯尼迪擔任美國總統(tǒng)，電視節(jié)目中只有棒球轉(zhuǎn)播和連續(xù)劇《淘

金記》是彩色的。這些男孩漸漸融為一體，渾不可分，然后一齊隱沒進入我的心靈深處，不

再露臉。

塵兒：13歲的女孩，個性溫柔，心地善良，常常上街買菜，做飯給大家吃。我們這個

群體中年紀還小的成員，都是塵兒在照顧，有時她會朗讀兒童故事書給孩子們聽。最讓她感

到失望的是，身為個花樣年華的姑娘，她竟然寄生在一個中年男子的軀殼中。塵兒也是核

心團體的成員。

蓋爾：最新加入我們這個群體的女孩，直到這本書的寫作即將完成時才出現(xiàn)。最初，蓋

爾很害羞，不愛跟人打交道，但現(xiàn)在跟塵兒很要好，常在一塊做家務(wù)。塵兒教蓋爾烘焙面包。

再過一陣子，這兩個女孩極可能會融合成一體。蓋爾也是核心團體的成員。

基思：15歲，沉靜，退縮，不常露面。

巴特：28歲，個性隨和、風趣。他在我們這個群體中扮演的角色已經(jīng)轉(zhuǎn)變：開始時，

他總喜歡嚇唬大伙兒，強迫他們守密，而今他卻以孩子們的保護者自居，常常陪他們玩耍,

逗他們開心。每當危機發(fā)生，我的生命陷入低潮時，他總會跟佩爾聯(lián)手，扛起重責大任，領(lǐng)

導大伙兒渡過難關(guān)。巴特的風趣和幽默幫助我們熬過許多個黑暗的日子。他希望自己變得更

成熟、更干練。他總要以半開玩笑的口吻，稱我為“大夫”或“呆子”。

凱爾：巴特出現(xiàn)沒多久，凱爾就跟著露面。兩個人年紀相仿。凱爾是巴特的好友兼拍檔。

哥倆越來越親近，終于融合成一體，變成了一個人。

利夫：30多歲，精力充沛，干勁十足。在我的眾多分身中，他代表的是行動、創(chuàng)造力

和成就。此人辦起事情來鐵面無私，不講情面，對吃喝玩樂這檔子事沒什么興颼。以往他總

是站在我身后，如影隨形，雖然不至于把我當成傀儡擺布，但也不忘時時鞭策我，激勵我,

驅(qū)使我一路往前沖刺，片刻也不讓我停歇下來。如今，他跟巴特和佩爾合作，幫我處理日常

事務(wù)，但步調(diào)放慢很多，態(tài)度也放松了許多。利夫也是核心團體的一員。

老天：30多歲。他很早就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幫助我疏導感情和記憶，以免讓我的分

身們和我本人心靈負荷過重。群體運作越熟練，成員之間越能互相溝通、共同合作，我們就

越不必依賴老天。功成身退，從他不再出現(xiàn)了。

浪子：約摸30歲。這家伙簡直就是一個性愛工具，乍看就像一條蛇。任何時候，只要

有一個女人——不管年紀多大或多小——主動向我表示好感，他就會冒出來。如今，他偶爾

還會跟女人調(diào)情，但他在我們這個群體中的角色和職務(wù)已經(jīng)有所調(diào)整，變成了年紀較小的分

身們的監(jiān)護人。目前，只有在我接受精神治療時，他才會露臉，但出現(xiàn)的次數(shù)并不多。

佩爾：溫柔、慈悲的精靈。身為詩人和藝術(shù)家的佩爾，幫助我跟大自然的平衡力量保持

緊密聯(lián)系，達到和諧狀態(tài)，他給我?guī)硇撵`的寧靜和解脫。他把我們攬入懷中，保護我們，

他是我們這個群體每一個成員心目中的父親。

序曲

從樓上臥室窗口，透過白茫茫一片濃霧眺望出去，我看見?團朦朧的影子佇立在一盞街

燈下。瞇起眼睛，仔細一瞧，我依稀看出那是一個人的身影。我邁出一步，傾身向前，雙手

扶住窗臺，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這個人到底是誰呀？

他是個身材纖瘦的黑發(fā)男子，身上只穿著一件短袖運動衫和牛仔褲。他好像在忙著做什

么事情。我看不清楚。我使勁揉揉眼睛，又把臉龐平貼在玻璃窗上，定睛一看。街燈下竟然

擺著一個白色盥洗臺。黑發(fā)男子面對盥洗臺后面的那面鏡子，左手仿佛握著一把尖刀。他到

底在干什么呀？

接著，我看到他的右臂沾滿鮮血。滴滴答答，鮮血不斷地從他手指尖掉落到盆子中。他

抬起頭來望望鏡子，然后雙低下頭去瞧瞧自己的胳臂。我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只見他的臂

膀裂開一道長達5英寸的傷口，鮮血不斷地流淌出來。豆大的血滴，一滴接一滴，從他手里

握著的那么短刀尖端滴落下來。他舉起刀子，又在臂膀上劃一刀。鮮血倏地冒出，沿著胳臂

流淌卜來，迸迸濺濺滴落到盥洗盆中。

突然，我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攫住了我。剎那間，我只覺得一個無聲的真空吸住了我,

黏答答地把我從窗口引出來，送到大街對面。這會兒，我就站在那個臂膀上沾滿鮮血的男子

的身后，看見他傾身向前，面對著盥洗臺。他抬起頭來望望鏡子，一眼看見了我。就像一只

裝滿黏稠液體的氣球，我的身體漸漸膨脹，塞滿他的身軀。我鉆進了這個人的身體。低頭一

瞧，我看到了那只握著血淋淋刀子的左手，接著又看見胳臂上汩汩滲流出鮮血的傷口。兩只

眼睛凝望著鏡子。我忽然領(lǐng)悟到，鏡中那張凝視著我的臉孔是我自己的臉孔，握住刀子的手

和流淌著鮮血的胳臂也都是我的。哦，我的天！燈光越來越強烈，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那張

臉龐登時漲紅起來。這會兒，仿佛有一只昆蟲爬上我的頸背，鉆進我的右耳朵，哮聲嚎氣地

對我說：

“歡——迎——光——臨?！?/p>

哦，拜托，別再耍這一招了！到底是誰割傷了我？誰呀？是誰干的好事？

不曉得從哪里冒出一個聲音：”是斯威奇干的。”

我抬起頭來，瞧了瞧鏡子里那雙不屬于我的眼睛。斯威奇割傷我的身體，肯定是這家伙

干的。

我看見我的左手把刀子放在盥洗臺邊緣。這時，我忽然感到內(nèi)心深處涌起一陣哀傷，宛

如一顆潤濕的氣泡，滲入我的眼睛，化成一滴淚水，漸漸膨脹，終于從我左臉頰流淌下來。

斯威奇年紀那么輕，身心卻遭受過那么大的傷害！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猛然驚醒過來：我必須把現(xiàn)場清理干凈。我打開水龍頭，讓冰冷的

自來水把盥洗盆里的一攤鮮血沖刷掉，然后拿起一疊衛(wèi)生紙，把右胳臂內(nèi)側(cè)傷口的血漬吸干

凈。刀痕很深，暴露出脂肪和肌肉，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疼痛，只感到胳臂上有一種輕微的

刺痛的感覺，仿佛被蜜蜂螫了一下似的。我把衛(wèi)生紙按在傷口上，不停地吸著，直到只有少

許鮮血滲出才停下來。然后，我伸出兩根手指，使勁擰擰臂膀上的皮膚，以確定我是否應(yīng)該

趕到醫(yī)院急診室，把傷口縫合，或干脆用家里的消毒繃帶將就包扎一下。我拿掉按在臂膀上

的衛(wèi)生紙，傷口登時迸裂開來。媽的！我得馬上把傷口縫合起來。

我實在不愿意去醫(yī)院急診室。那兒的人早就認識我了。一想到這點，我就猛搖頭。這副

德性又跑去見他們，多不好意思啊！我得捏造一個連3歲小孩都不相信的謊言，騙他們說，

我不小心被刀子或什么的割傷了臂膀。唔……那時我正在廚房更換鋪在地板上的油布，沒想

到一個不小心，被刀子割到了。這樣的謊言虧我說得出口。我盡可能說得天花亂墜，他們打

死都不會相信。而他們也都知道，我知道他們知道我在撒謊。

我扯起嗓門大吼了一聲，把自己嚇了一跳。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的胳臂受過那么多次傷。

只有我，瞧我右臂上的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刀痕，可不就像棋盤一樣。急診室那幫人看見我

又跑進來，肯定會皺起眉頭，面面相覷。我知道他們心里恨不得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狠狠把

我修理一番，但我也知道他們不敢這么做，因為我太會假裝了，外表看起來跟正常人簡直沒

啥兩樣。這幫人只是急診室見習醫(yī)生和護士，并不是精神科大夫呀。他們對“多重人格”這

種精神疾病，簡直一無所知，而我的態(tài)度是那么的鎮(zhèn)定從容，怎么看，都不像一個拿刀割傷

自己的精神病人。像我這種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除非遭遇某種意外事件，否則

決不會無緣無故捧著一只受傷的胳臂，慌慌張張地跑進郊區(qū)醫(yī)院的急診室求醫(yī)。我不相信他

們敢拿我怎么樣。

可是，在凱爾面前，我怎樣隱藏胳臂上的傷口呢？我得趕緊打個電話到瑞琪的辦公室，

告訴她，我又把自己割傷了。上回發(fā)生這種事，瑞琪跑進來，看見我捧著一只血淋淋的胳臂

在那個發(fā)呆，心一酸，兩行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那時，我們夫妻倆正準備出門，到隔壁參

加晚宴。瑞琪狠狠碎了一口：“你自己開車去醫(yī)院急診室吧！”這回，我得趕在她下班回家之

前，先打個電話給她，讓她心理有個準備，這是我欠她的。

我拿出一捆細紗布，把臂膀包扎起來，然后把血跡清理干凈。一股深沉的、無奈的哀傷

驀地涌上心頭。我聽到腦子里嘰嘰喳喳，一伙人七嘴八舌正在爭論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這些

人都是我的“分身”。一路驅(qū)車前往醫(yī)院，我心里只想著一件事：把急診室那出戲給演好，

千萬別露出馬腳。離開醫(yī)院回到家里，我會感受到一種奇異的、但卻十分熟悉的寧謐和安詳，

漸漸滲進我的身心一一每回割傷自己后，我都會體驗到這一份寧靜。跟往常一樣，我也會感

到疲憊不堪——嚴格說來，感到疲乏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分身斯威奇。

“從醫(yī)院回家后，我們?nèi)继上聛砗煤眯菹⒁幌拢　蔽野迤鹉樋?，厲聲說。在空蕩蕩的

車廂里乍然聽到自己的聲音，那種感覺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把傷口縫合、包扎后，回到

家里，我會讓自己整個人沉浸在安詳寧靜的狀態(tài)中。但我知道——我和我的分身們都知道一

一對我來說，今天可不是一個美好的日子。

三年前

第一部傷心旅店

第一章

我仰臥在我們家客廳那張白色的柏柏爾名牌地毯上，手里捧著一本印刷精美、圖文并茂

的書《倫勃朗：人體造型與精神》，觀賞這位荷蘭畫家的自畫像。父親生前，我和瑞琪曾送

他兒本珍貴的藝術(shù)書籍，這部倫勃朗畫集就是其中之一。他老人家以59歲的盛年過世后，

我固然感到很高興，但父親的英年早逝卻也在我心中留下無限哀思。

每回觀看倫勃朗的自畫像，我心中就會涌起一股莫名的哀傷和惆悵，就像觀賞夜空下的

一條空蕩蕩、冷清清的河流。我曉得我正在注視這個人的靈魂。不知怎的，每回翻看這一幅

幅自畫像,我就會覺得跟父親更加親近，盡管——我猜一一倫勃朗可能比我更加了解我父親。

10月中旬，傍晚時分。白晝越來越短了。這時在屋外走動，你可以看到從你鼻孔呼出

的氣息飄漫在空氣中。我們這棟坐落在面枳達4英畝的山丘頂端、用粗石砌成的小屋子周圍，

那一株株樹木的葉子已經(jīng)染紅了，不久就會掉落下來。到時，我們再也無法像蠶兒那樣，享

受繭居的生活——當初我們搬到這個老社區(qū)，就是受到這兒清幽、隱密的環(huán)境吸引。再過一

陣子，透過屋外那一片光禿禿、瘦嶙嶙的樹木，我們就可以看到最近的鄰居了。他們的房子

坐落在對街山腰，離我們家約摸600英尺。秋天已經(jīng)降臨新英格蘭。

這會兒，瑞琪待在客廳旁邊那間燈光明亮的小廚房里。她正站在白色塑料貼面的操作臺

前，準備晚餐。操作臺上堆滿各式各樣的比薩配料，令人一看忍不住食欲大振。（自制的比

薩是我最愛吃的兩種食物之一；另一種是配上香蒜沙司的意大利式小方餃。）生面團已經(jīng)發(fā)

酵，漸漸膨脹起來。瑞琪把它鋪在穿孔的比薩鍋上。香噴噴的醬料在火爐上熬煮，一大塊白

色意大利干酪躺在操作臺上，旁邊放著一塊用不銹鋼打造的、裝有黃色柄子的碟床。黑橄欖、

蘑菇和紅艷艷的甜辣椒全部已經(jīng)切好了。這會兒，瑞琪手里握著一把英寸長的“亨克爾斯牌”

菜刀，在一塊陳舊的、圓形的柚木砧板上——那可是我們12年前結(jié)婚時收到的禮物哦一

熟練地切著一枚韋達利亞出產(chǎn)的洋蔥。

我37歲生日那天——其實那天是我們倆的生日，因為我和瑞琪是在同一天出生的一

瑞琪送給我的那雙簇新的“比恩”牌仿鹿皮鞋，這會正躺在我身旁的地板上。5歲大的凱爾

趴在我身邊，身上穿著紅藍相間的蜘蛛俠睡衣，外加一件同色的披肩。他把我那只仿鹿皮鞋

當作一座城堡，指揮他手下的一群玩偶大兵發(fā)動攻擊，這會兒戰(zhàn)斗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凱

爾在帝提供對白和音響效果。這小家伙口沫橫飛，表演得起勁時，竟然把一口口水噴吐進我

耳朵里。

“凱爾，拜托！”我裝出惡心的樣子，聳起肩膀，擦掉耳朵上沾著的唾沫。

“爸，對不起哦?！眲P爾細聲細氣地向我道歉。父子兩個眼瞪眼對望了半晌，忍不住格

格笑起來。我放下手里捧著的那本倫勃朗畫集，翻個身子，側(cè)躺著，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

“哦，這不算什么，"我說，“你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才3個月大吧，有一天我朝天躺

在地板上，把你高高舉在手中，表演‘超人’——"

在廚房干活的瑞琪舉起手里握著的菜刀，指向我，點點頭，又自顧自低頭切起菜來。“對！

這件事我倒還記得?！闭f著，她咧開嘴巴笑了笑。

“反正，”我繼續(xù)說，“那天我朝天躺在地板上，把你這個小家伙高高舉在手里，一面唱

著'超——人一一來——也‘，一面把你兜來兜去，在空中飛蕩不停。突然……你到底想不

想聽?。磕氵@小子二話不說，嘩啦嘩啦就在我面前嘔吐起來，把剛吃進嘴巴的東西全都吐進

我耳朵里！"凱爾一聽，樂不可支，直笑得連鼻涕都流出來，掛在嘴唇上。

“趕快去媽媽那兒，擦一擦！"我大吼一聲。凱爾嚇得跳起來，沖進廚房，一面跑一面

笑，小小的鼻子窸窸窣窣不停地吸著，試圖把黏答答的鼻涕吸回鼻孔里。瑞琪放下菜刀，抓

起一張紙巾，捂住凱爾的臉龐，幫他揖鼻涕。

“這個小家伙竟然在老爸耳朵里嘔吐！"我忍不住格格笑將起來。

瑞琪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操作臺下的垃圾桶里，洗洗手，又拿起菜刀和另一顆洋蔥。

“凱爾，你以為那就很好笑啊，還有更好笑的呢！”她傾身向前，從操作臺后面探過頭來對

我說，“你告訴他吧，卡姆?！?/p>

我點點頭。聽瑞琪這么一說，我就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事。做了12年夫妻，當了5年

父母，分享過無數(shù)共同經(jīng)驗，我和瑞琪之間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一種近乎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默契。猛

一搖頭，我笑著對凱爾說：“小家伙，我接下來要講的這件事，肯定會讓你笑破肚皮?！?/p>

“爸，什么事呀？”凱爾躡手躡腳走回客廳里來，噗通，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自顧自又

玩起鹿皮鞋戰(zhàn)爭游戲?！笆裁词聲屛倚ζ贫瞧ぐ?？”

“聽著！”我說，“那時你年紀更小，比你在我耳朵里稀里嘩啦嘔吐時還要小呢——"

“稀里嘩啦嘔吐！”凱爾格格笑起來。“爸，你好夸張、好滑稽哦?！?/p>

“別亂講哦！”我模仿名小丑格勞喬的招牌動作，手里裝模作樣夾著一支雪茄，挑起眉

毛瞪了凱爾一眼，“誰說我滑稽，我就修理誰哦。”

現(xiàn)在輪到瑞琪格格笑了。話講到一半，我停下來，好一會兒只管呆呆望著她。瑞琪一邊

抿著嘴噗哧噗哧笑個不停，一邊揮舞菜刀，使勁剁著砧板上的洋蔥。我喜歡看她眉開眼笑的

模樣兒。我喜歡聽她的笑聲。多爽朗的笑聲??！這個好女人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好朋友。瞧

她那副身材，多迷人啊。老夫老妻了，我還是忍不住盯著她那副魔鬼身材多看幾眼。37歲

的女人，5英尺6英寸的身材，依舊保持得那么苗條。瞧那雙修長的美腿，一頭又長又直的

金褐色發(fā)絲，披散在肩膀匕額前的?蓬劉海兒乎遮蓋住她那兩只湛藍的大眼睛。遇見過她

的人，都愛死了那雙眼睛。

凱爾伸出一根手指頭狠狠戳了我一下，扯起嗓門號叫：“爸，說下去嘛

我從遐思幻想中驚醒過來?！昂?，剛才講到哪里啦……哦，對了。那時你很小，出生才

4個星期吧？”我抬起頭來，帶著詢問的表情望了望廚房里的瑞琪。

“唔，”她說，“正好4個星期?！?/p>

“沒錯，”我繼續(xù)說，“那時我們正在用我們家那臺老爺錄像機，拍攝家庭錄影帶……”

我又抬起頭來望了瑞琪眼?！澳氵€記得那臺錄像機嗎？”

瑞琪點點頭。

“老掉牙的機器，拍出來的畫面全是綠色的！”我回頭對凱爾說，“那天你媽拿著錄像機,

而我們父子兩個就坐在客廳里——那時我們是住在納什維爾哦。你坐在我的膝頭上，渾身赤

條條——也許身上穿著?件襯衫吧？我忘記了?！?/p>

“他身上穿著一件T恤?！比痃魈Ц呱らT說。

“那天，你為什么不給他包上尿布呢？”

“我也不曉得呀?！比痃髀柭柤绨?。”也許是想要帶他出去散散步吧?！?/p>

“反正，”我繼續(xù)說下去，“那時你坐在我的膝頭上，你媽手里拿著錄像機，對準父子兩

個。突然，二話不說，劈里啪啦一聲，你就在我的大腿上拉將起來啦，臭死人了?！比痃饕?/p>

聽，登時笑彎了腰。凱爾伸出雙手捧著他那個小肚子，笑得直躺在地板上打滾。

“這一幕都記錄在錄影帶上哦！”我搖搖頭?！邦^一回，我兒子在我身上拉屎?！?/p>

“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哦?！比痃鬟€在笑。她使勁抽著鼻子，眼眶淚汪汪的——這可不是

因為聽了我的故事，笑得掉出眼淚來，而是因為她正在切洋蔥?！斑@個故事肯定會流傳下去，

成為一則經(jīng)典故事?！彼e起衣袖，擦了擦眼淚。今天晚上瑞琪身上穿著一件針織緊身衣。

凱爾拿起他的大兵玩偶，放在我頭上，把大兵的屁股對準我的腦門。然后他伸出舌頭，

發(fā)出劈里啪啦的聲音，假裝在拉屎。拉完，捧腹大笑?！拔?，老爸，咱們來玩‘太空中的醉

鬼’游戲吧?！?/p>

玩這種游戲時，我朝天躺在地板上，聳起膝蓋，腳底平貼著地板。凱爾跨坐在我肚皮上，

就像騎馬那樣。我伸出雙手，托住凱爾的屁股，把他的整個身子舉起來。這時，凱爾就會扯

起他那細嫩的小嗓門，向大伙兒宣布——這是我最喜歡的部分——“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各位小朋友，現(xiàn)在又到了'太空中——的——醉鬼’演出的時間啦！！”宣布完畢，我就開始

搖晃他的小身子，把他整個人舉起來，嘴巴發(fā)出火箭發(fā)射的聲音，轟隆轟隆。我伸直兩只胳

臂，把凱爾高高舉在空中，大叫一聲，“按鈕，準備進入‘超空間’！”凱爾就會伸出一要手

指頭，假裝按了按左邊膝蓋上的一個電鈕，而我就會把他的身子搖晃得更劇烈、舉得更高，

嘴里轟隆轟隆呼嘯不停。過了一會，我就讓凱爾一頭栽下來，而我會不停地咳嗽、噴氣，噗

噗噗就像一輛老爺車?！疤炷?，我們要墜落到地面上來了！"我一面叫嚷，一面舉起凱爾的身

子猛搖?！扒?，就要撞擊到地面啦！”凱爾樂不可支，伸出雙手使勁攀住我的手腕，嘴里吃吃

笑個不停。我把他的身子翻轉(zhuǎn)過來，輕輕放落到地面。然后，父子兩個就會依偎著躺在地板

上，笑得好不開心。休息了一會，凱爾就會跳起身來，央求我，“爸，我們再玩一次好不好？”

于是我們父子倆又會再讓火箭發(fā)射升空。

我很久沒跟凱爾玩“太空中的醉鬼”游戲了——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好長一陣子沒再玩

過。凱爾漸漸長大了，如今我再也不能像當年那樣，仰臥在地板上，雙手舉起他那現(xiàn)在已經(jīng)

重達40磅的身體。想到這點，不免會讓人感到黯然神傷。

我告訴凱爾，今天晚上我感到有點疲倦，咱倆改天再玩吧。他聳聳肩膀，自顧自玩他的

戰(zhàn)爭游戲去了。我又翻開那本倫勃朗畫集。沒多久，瑞琪就宣布開飯。

飯后，我又得馬上躺下來。-如往常，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我患有鼻竇炎，每次吃完

飯就會發(fā)作起來。我趕不及收拾桌上的杯盤碗碟，就離開餐桌，踉踉蹌蹌走進客廳中，一頭

栽倒在那張長沙發(fā)上。

瑞琪把凱爾帶上樓去洗澡。我獨個兒躺在客廳，愣愣望著天花板，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

心情壞透了。忽然，我看到墻邊那一排橡木書架角落里結(jié)著一張蜘蛛網(wǎng)。一只蒼蠅被困在網(wǎng)

里，早已經(jīng)死了。身上的汁液全都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尸體。我也要死了。猛一

搖頭，我試圖把這個念頭驅(qū)趕出我的腦子。媽的，臨死前也得洗個澡啊！

“喂，等等我??！”我朝向樓上喊叫?！拔荫R上就上來?！蔽覓暝鴱纳嘲l(fā)上撐起身來。

瑞琪站在樓梯口向下望?！澳阏嬉蟻韱?？”

“當然要！”我沒好氣地回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撐起身子站起來?？蓱z這會兒

我連彎腰的力氣都沒有，只好伸出胳臂，往地板上的那雙鹿皮鞋抓過去，卻夠不到。我深深

吸了一口氣，再試一次，這回總算給我抓到了。鞋子里頭裝著凱爾的那群玩具士兵；我把他

們?nèi)读顺鰜?，然后摔掉腳上穿著的拖鞋，把腳伸進鹿皮鞋里，蹣蹣跚跚，我拖著沉重的步

伐，走到那座L字型的樓梯口，抓住樓梯旁的鐵欄桿，一步挨著一步拾級而上。

瑞琪和凱爾母子倆果然在浴室里。水龍頭嘩啦嘩啦響個不停。瑞琪悄悄伸出手來，捏了

捏我的胳臂，瞅著我，一臉憂慮。我親了親她的腮幫，回頭望著凱爾?！靶〖一铮阆氩幌?/p>

玩游戲??？”我故作興奮地說。

“爸，玩什么游戲呀？”

“你想不想用刮胡膏洗澡?。?我拿起一罐刮胡膏，搖了兩三下。

凱爾抬起他那兩只小拳頭，往空中揮舞起來。“想??！我們把刮胡膏當作手槍來玩，好

不好？”

“好啊。”我抬起眼睛看了看瑞琪。

瑞琪揚起眉梢，瞅了我一眼，回頭對凱爾說：“可別把刮胡膏射到浴缸外頭哦！聽到?jīng)]，

小寶貝？”

“媽，別擔心?！眲P爾笑嘻嘻地回答。

瑞琪把手指頭伸進浴缸，試了試水溫，然后把水龍頭關(guān)掉?！爸┲雮b，請你脫掉衣服跳

進浴缸吧?！彼龑P爾說?！拔胰湍惆涯闶窒履侨何涫繋戆?/p>

我跨進浴缸，坐下來，準備觀賞凱爾表演刮胡膏槍戰(zhàn)。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刮胡膏罐

子，瞄準浴缸旁那只瓷磚砌成的肥皂盒子，猛-按，發(fā)射出第一波刮胡膏?！翱釘懒耍　鼻七@

小家伙那股興奮勁兒，我忍不住笑起來。我承認，讓一個小男孩拿著刮胡膏罐子四處亂射，

確實是件很酷的事。我把身子往后一靠，靜靜地望著凱爾。

約摸過了一分鐘，瑞琪捧著一只裝滿玩偶的塑料盆，走進浴室來。凱爾伸出左手，鄭重

其事地挑選出三四位武士，右手則緊緊握住刮胡膏罐子，生怕被別人搶走似的。這可是他新

近才獲得的獨門武器喔！他舉起那個名叫施雷德爾的武士——這家伙戴著一頂頭盔，上頭插

著好幾把銀齒狀的刀子，乍看起來活像古羅馬競技場的斗士——把刮胡膏罐子對準他的心

窩，砰砰砰，一連開了好幾槍?？蓱z這個雄赳赳氣昂昂的武士，身上沾滿刮胡膏泡沫，足夠

刮20次臉了。凱爾樂不可支，格格笑個不停。

瑞琪站在我身旁，伸出右手，溫柔地摩搓著我的背。整個浴室彌漫著刮胡膏氣味。那種

合成的酸橙果香，從男人臉上散發(fā)出來，據(jù)說最能挑撩起女人的情欲。

天色漸漸喑下來。我們家周遭的樹林里，鳥獸們在黑夜的掩護下窸窸窣窣不知在忙著干

什么。我猜，附近人家中，有個人正把一截木頭扔進壁爐里。我把視線從凱爾身上挪開來，

回頭望了望對面墻上的大鏡子，驀然看到了瑞琪的倒影。她站在我身旁，顯得容光煥發(fā)，臉

龐上洋溢著無限柔情。

接著，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渾身刺眼的燈光灑照在我身上，使我看起來更加憔悴、蒼

老。再過兩天，他又會拿刀子割傷我的身體。但他不會得逞的。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

在浴缸里泡了一個鐘頭，蜘蛛俠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們把浴室墻壁

上沾著的刮胡膏全部都清洗掉。瑞琪把餐桌收拾干凈，把碗洗好，關(guān)上屋子里所有的門窗，

調(diào)低恒溫器，然后爬到床上來躺在我的身邊。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T恤。這件衣衫的前襟，用絲網(wǎng)印刷術(shù)印著披頭士的專

輯唱片《隨它去吧》的封面圖樣。我和瑞琪依偎著，面對面躺在床上，手牽手。她的肌膚觸

摸起來，感覺上暖暖的、柔柔的，渾身散發(fā)出一陣陣清香，聞起來就像一盆新鮮的水果——

我猜，今晚洗澡，她肯定是用我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加斯韋爾-馬西”牌子的香皂洗身子。

我伸出鼻子，湊到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斑怼蔽矣挠膰@息一聲。“是草莓吧？”

“唔，唔。石榴

接下來的兩三分鐘，我們倆只是默默相對，誰也沒吭聲。瑞琪先開腔。“再過兩天你就

要動手術(shù)了！我知道你心里感到害怕?！彼斐鍪謥砟罅四笪业氖帧！翱罚瑒e擔心，不會有

問題的。我會陪伴你熬過這一關(guān)。你一定會好起來的?！?/p>

她所說的這一關(guān)是“上顆竇與篩竇切除術(shù)”。這是我生平第四次鼻竇手術(shù)，也是最近4

年來的第三次。再過兩天，我就要躺在手術(shù)臺上了。我凝視著瑞琪的眼睛，深情地看了她一

眼，但沒說什么。

“你病得太久了！你會好起來的?！彼斐鲆恢皇謥砻嗣业念^發(fā)，在我嘴唇上親了

一下?！澳銜芜^去的。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倒下去，絕對不會。”

“寶貝，這種手術(shù)是不管用的。它的效果維持不了多久?！蔽页蛑痃?，柔聲說道?！拔?/p>

不曉得這究竟是什么緣故。感覺上，我早已經(jīng)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默瑟醫(yī)生救不了我，

他只懂得開刀?！蔽覔u搖頭。''我的病根是在內(nèi)心深處。那兒有某種東西不太對勁直不

太對勁?！?/p>

我們夫妻倆又默默相對了一會兒?！叭痃鳎闶且粋€好伴侶，也是一位好母親?！比痃魇?/p>

勁捏了捏我的手。一顆眼淚從她腮幫上流淌下來，掉落在淡藍色枕頭套上?！澳悴恍壹藿o了

一個窩囊廢！”這話一出口，我再也忍不住了，望著瑞琪哀哀哭泣起來?！叭痃鳎艺鎸Σ黄?/p>

你啊?！?/p>

瑞琪伸出雙手，把我攬進她懷中。她不停地撫摸著我的頭發(fā)。我們夫妻倆相對器泣了好

-會兒?！拔覀儠芜^去的！”她柔聲地說。“相信我，你會好起來的?！?/p>

內(nèi)心深處，我并不相信我會好起來。

第二章

我把我那輛銀藍色梅塞德斯450sLe轎車開進辦公大樓門前的停車位，掙扎著，呻吟著，

好不容易我才從車廂中鉆出來。我跟我哥哥湯姆共同經(jīng)營一家公司，專門為廠商設(shè)計和制造

促銷用的禮品。這類產(chǎn)品需求量極大，同行間的競爭比老鼠的牙齒還要尖銳。

這陣子，我正在跟安森藥廠談一筆生意。他們正準備推出一種新開發(fā)的藥物，我為他們

設(shè)計的促銷禮品，是外觀充滿未來主義風格，專門用來調(diào)配藥品的塑料湯匙。藥廠的'業(yè)務(wù)代

表拜訪醫(yī)院、護士和藥劑師時，把這種湯匙分送給他們。安森藥廠的業(yè)務(wù)代表多達3000人，

總共需要100多萬只湯匙。身為設(shè)計者，我們擁有這項產(chǎn)品的專利權(quán)，交易一旦談成，我們

至少可以賺二三十萬美元。

我得趕在明天進手術(shù)室之前，把這樁交易談定。但愿老天爺給我1個鐘頭的時間，讓我

專心處理這件事情。這個要求不算過分，但這陣子對我來說，連這種小小的要求也不容易達

到。

我把那清新、明媚的朝陽拋在身后，推開玻璃門，一頭鉆進辦公大樓。在那一盞盞燈光

的照射下，整棟大樓熙熙攘攘，人們不斷地鉆進鉆出，忙個不停。我們公司的接待小姐和客

戶服務(wù)部的職員坐在柜臺前，面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我的助理黛安娜把電話筒挾在右耳和

肩膀中間，一邊打電話，一邊傾身向前，把雙手伸到傳真機前，接下一份剛剛傳過來的文件。

二十七八歲的黛安娜把她那一頭赤褐色發(fā)絲剪得短短的，乍看就像個荷蘭小男生，配上

她那只長滿雀斑的鼻子，模樣兒看起來還挺俏麗。她喜歡慢跑。我猜，每回她跑在街上，她

那張臉龐和她那副曲線玲瓏、宛如沙漏一般的身材，肯定會吸引許多男人，朝她猛吹口哨。

這會兒看見我走進來，她立刻轉(zhuǎn)過身子，揚起眉梢，嫣然一笑，點點頭，伸出一根手指頭指

了指傳真機。我勉強擠出笑容來，含含糊糊朝大伙兒打個招呼，一頭鉆進辦公室。

我關(guān)上房門，費了好大的勁才脫下外套，一把摔到那張茶褐色的皮質(zhì)長沙發(fā)上，差點打

翻了茶幾上擺著的一只日本花瓶。我喘了口氣，一屁股坐進辦公桌后面那張高背皮椅里。隔

壁房間傳來黛安娜打電話的聲音：“哈里，文件傳進來啦?？吩谵k公室，我馬上把文件交

給他。你先不要掛電話，稍等一下，或者待會兒我們再打過去給你？……好吧！再見。”

辦公室里的對講機嘩嘩嘩叫起來。黛安娜向我報告：“哈里把文件傳過來了.他現(xiàn)在接

另外一個電話。我告訴他，待會兒你會打過去給他。我馬上過來。”約摸過了四秒鐘，黛安

娜輕快地走進辦公室來，反手關(guān)上房門，把傳真文件遞到我手中，一屁股坐進辦公桌前那張

給客人坐的椅子里，掏出紙和筆，擺在膝蓋上。

剛傳過來的這份文件，是我們公司繪圖員所畫的圖稿，上面有兩個湯匙圖形，一個采取

從上而下的角度，另一個是側(cè)面。圖稿下方開列著兩件式和三色式湯匙的報價單、價格明細

表和依據(jù)不同的數(shù)量訂出的交貨時間。

我按了按對講機，跟我哥哥兼合伙人湯姆通話?！霸?！”

“又是你啊?！?/p>

“每次照鏡子，我都會跟鏡中人說：又是你??！"我開個玩笑。''海鮑爾那邊把文件傳回

來了。黛安娜這會兒在我辦公室待命。”

“我馬上來你辦公室?！?/p>

我跟湯姆兩個怎么看都不像親兄弟。他比我大幾歲，個子十分高大壯實，就像我們的父

親，而我身材中等，瘦瘦的，他記性好得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而我卻必須把每?件事情都記

在本子上。他天性樂觀，總認為船到橋頭自然直，沒什么好急的，而我呢，凡事都往壞處想,

誰都不信任——除了瑞琪。

沒多久，湯姆就進辦公室來，坐在黛安娜身旁另一張椅子上。我把傳真文件遞給他。

“你應(yīng)該待在床上好好休養(yǎng)！”湯姆一邊瀏覽文件?邊對我說。

“這件事情敲定后，我就馬上回家?！蔽掖蜷_辦公桌中間的抽屜，拿出計算機，按下幾

個數(shù)字?！斑怼磥磉@一餐還真可口呢?！?/p>

湯姆咧開他那張大嘴巴，露出兩排門牙，笑了笑。他瞅著手上那份文件，點點頭，“挺

可口的，咱們哥倆得好好吃一頓?！?/p>

我放下計算機，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挺直起背來。黛安娜抓起膝頭上擺著的筆，準備就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口授信函的內(nèi)容。

“我們需要準備1份制作前的樣品。安森藥廠不愿支付這筆費用。我希望，哈里能夠分

攤這筆數(shù)額6200美元的開銷。他應(yīng)該不會拒絕——2000美元對他來說只是一筆小錢。在?

個星期內(nèi)，哈里必須將樣品——三色式湯匙的樣品——交到我們手中。我們至少需要兩打樣

品”

湯姆說：“黛安娜，叫他把樣品以急件送到我辦公室來。這些樣品務(wù)必盡善盡美，不能

出任何差錯?！?/p>

“漢德韋克會把一些樣品拿給客戶看,”我說，“他會告訴每一個人，這些樣品是他想出

的點子。哈里說，如果我們訂做100萬只湯匙，他可以把超支壓低到3%。我們會告訴漢德

韋克，加或減5%是可以接受的；我們會給哈里4%——或是4.5%——超支，百分比視數(shù)量

而定。我把數(shù)字再核算一下，然后打電話通知漢德韋克。接著，你就可以把最后的報價傳真

給他。這樁交易一旦敲定，咱們哥倆就可以狠狠撈上一筆了。做完這筆買賣，連成吉思汗都

會佩服我們的?！?/p>

黛安娜記下我們口授的信函內(nèi)容，抬起頭來望著我?！翱梢岳?！”我松了一口氣。整個人

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里。'‘謝謝。"

“我馬上就去辦?！摈彀材扰e起她手里那支筆，在筆記簿上敲了敲，霍地站起身來，旋

風一般走出辦公室，反手關(guān)上房門。

湯姆站起來?！吧虉鰵⑹郑傻煤?！”格格一笑，他猛搖頭?！笆裁闯杉己埂彼?/p>

門口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回家去吧

“再待10分鐘?！蔽腋嬖V他。然后我伸出衣袖，抹掉額頭上冒出的幾顆汗珠。

我把最后的報價算出來，打電話通知漢德韋克。對這個價錢，他似乎還挺滿意，但我知

道在簽約之前他一定會再殺殺價。我提醒他，我們的設(shè)計是有專利權(quán)的。他趕緊向我保證，

他決不會找上別的公司。我掛上電話，請黛安娜把最后的報價傳真給漢德韋克。今天的工作

總算做完了?，F(xiàn)在我可以回家，一頭栽倒在床上。

離開辦公室之前，我走進洗手間，把一些冷水澆潑到臉龐上。我弓起背，上半身趴在盥

洗臺上，左手撐住盥洗臺，右手伸到水龍頭下，舀水洗臉。雙眼緊閉，我摸索撕下幾張紙巾，

把臉龐抹拭干凈，把濕漉漉的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東摸西摸，我終于在盥洗臺一個

角落找到我那副金絲邊眼鏡。戴上.眼鏡后，我才睜開眼睛照照鏡子。就在這當口，一件詭異

的事情發(fā)生了。

剎那間，仿佛遭受電擊一般，我整個身子倏地顫抖起來，接著，我嘴巴里突然冒出一連

串奇怪的話語，咕咕噥噥的，聽起來就像我心里有話要說，但一時間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

似的。

我嚇壞了，趕忙睜大眼睛仔細一瞧，看見鏡中出現(xiàn)一個身影——我的身影。那是一張扭

曲的、茫茫然瞪著兩只眼睛喃喃自語的臉龐。我試圖聽懂從我嘴里冒出的言語，但始終弄不

清楚它的意思。我到底怎么啦？！突然，我整個身子又激烈地顫抖起來，但說也奇怪，驟然

問我的嘴巴恢復正常了，不再喃喃自語。膝頭一軟，我整個人癱坐在洗手間地板上，不住地

喘著大氣。我兩只手撐著地面，只覺得地板上鋪著的瓷磚涼颼颼的。

過了兩三分鐘，我才撐起身來，站穩(wěn)了。幸好，這會兒沒有人闖進來看見我這副丑態(tài)。

我松了口氣。你是一個病得很重的人，趕快回家去吧。

蹣蹣跚跚，我拖著虛軟的腳步走進辦公室，抖簌簌穿上外套，悄悄走出辦公大樓。我自

己開車回家，幸而一路上沒撞到人。一步挨著一步，我終于爬上樓梯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過

去，直到傍晚時分才蘇醒過來。我沒告訴瑞琪今天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早晨9點鐘，我被送進手術(shù)室。整整一天一夜，瑞琪待在醫(yī)院陪伴我。她握住我

的手，不時拿起冰塊塞進我嘴巴，潤一潤我那干巴巴如同被火烤焦的喉嚨。我躺在硬梆梆的

病床上，鼻子扎著繃帶，牙齦被縫上好幾針。感覺上，我那張臉龐就像被一輛凱斯牌聯(lián)合收

割機碾過似的。

默瑟醫(yī)生說，這次手術(shù)挺成功的，但出院沒幾天，我就發(fā)現(xiàn)右上顆竇受到嚴重感染，情

況不妙。感染所造成的壓力，使右上齒的縫合迸裂（動手術(shù)時.，為了打開一條通往竇道口的

途徑，右上齒的牙齦被切開）。這一來，我嘴巴上就出現(xiàn)了一個缺口，怪難看的。

多年來疾病纏身，不斷服用抗生素，加上這次開刀，我的免疫系統(tǒng)已經(jīng)被整得亂七八糟,

而今天我又得對抗手術(shù)帶來的感染，感覺上，簡直就像撐開?把陽傘，試圖抗拒-場海嘯似

的。盡管這些年來，我深受慢性疾病所苦，仿佛行走在一條布滿亂石的山路上，但我一直小

心翼翼，沒把一顆石頭踢下死亡懸崖。而今，我卻覺得，我整個人一路滑下懸崖，拼命抓住

崖邊松散的巖石，試圖尋找一個立足點，而此刻死神正蹲伏在崖下，一面張開血盆大口，噴

吐出?陣陣黑煙和火燙的灰燼，一面伸出爪子，招喚我下來。

出院約摸1個星期后，像前幾天一樣，我獨個兒待在家里，朝天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

單。房間里擺著一臺噴霧器，嗡嗡響個不停。一陣陣冷颼颼、濕答答的霧氣迎面撲來，覆蓋

在我的臉龐上。據(jù)說，它的功用是幫助我從喉嚨吸入空氣，讓呼吸變得順暢一些。我無法透

過鼻子呼吸，而我的喉嚨，感覺上就像被一把鋼絲刷狠狠刷過一遍似的。房間一角擺著的電

視機正在播放《外科醫(yī)生》，這出電視劇一再重播，沒完沒了，我已經(jīng)看過不知多少遍了。

這會兒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愣愣瞪著頭頂那一角用白色拉毛粉飾的天花板。一時間，我

只覺得，自己那顆頭顱變成了一枚沒有柄的手榴彈。

電話鈴響了。凱爾正在上學，瑞琪出門購買日用品去了，這會兒，家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和電視上的那群醫(yī)生和護士。我伸出右手，按下遙控器上的“無聲”按鈕，然后伸出左手，

抓起電話聽筒。

“哈羅！”我的聲音聽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是我哥哥湯姆打來的電話?！班耍系?，你今天覺得怎樣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倒是挺

輕松愉快的。親友知道你病人，正在受苦受難，-時間卻又不曉得怎樣安慰你，只好用這種

聲調(diào)跟你說話。

“很好呀。”這句話從我那沙啞的嗓門說出來，卻變成了“恨烤鴨”。這會兒我臉上好像

戴著一張重達30磅、插滿針頭的面具。

“樣品送來了！”湯姆告訴我。“漢德韋克看了覺得很滿意。今天就得敲定這筆買賣，但

我想還是應(yīng)該由你來出面。你對這個人的看法很正確。這家伙城府很深，讓人猜不透他的心

思。"湯姆停頓?會兒，繼續(xù)說，“卡姆，我實在不想拿這件事來打擾你，但這樁交易畢竟是

你主管的?！?/p>

我深深嘆了口氣，兩只眼睛依舊瞪著天花板。哦，你饒了我吧。

“喂，卡姆，你聽見我說話嗎？”

“啊，晤我含含糊糊應(yīng)著。

“你可以幫這個忙吧？”

“可以?！蔽胰鲋e?！澳愕纫幌屡?。"我放下電話，伸出手來把噴霧器關(guān)掉了?，F(xiàn)在我得

咬緊牙關(guān)撐起身來。就像一臺破舊的、生銹的起重機，我緩緩移動身體，從床上坐起來，把

我那兩只穿著襪子的腳放在地毯上。霎時間，我只覺得頭暈眼花，身上仿佛發(fā)起了高燒。我

望著瑞琪那敞開著的衣櫥，心里想：她今天穿的是哪一件衣服??？我慢慢地、吃力地轉(zhuǎn)過脖

子，又再拿起電話。這電話筒怎么突然變得那么沉重啊。我使勁清了清喉嚨，對著電話機說:

“好啦。剛才我們說到哪里？”

只要我打個電話給對方，這筆交易就可以做成。這是最關(guān)鍵的時刻，一個不小心，也有

可能整筆買賣都會砸掉。

“好吧！”我嘶啞著嗓門說?！敖绪彀材认却騻€電話給漢德韋克，再打過來給我。你現(xiàn)在

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也記不起來。這會兒我手邊連一支筆都沒有?！睖氛f他會馬上叫黛

安娜辦這件事情，然后掛上電話。我把話筒放下，一眼卻看見電話旁邊放著一支筆和一疊便

條紙。拜托，專心一點好不好？

不到一分鐘，電話又響了。果然是黛安娜打來的。她正在聯(lián)系。我說：“嗯唔，”突然，

仿佛瘧疾發(fā)作似的，我渾身?激靈，打了個哆嗦，說也奇怪，我的腦子一下變得清醒起來。

感覺上，這會兒我突然變成了兩個人：本來的我依舊病恢惆的躺在床上，而我的“分身”卻

坐了起來，神志清醒，準備接聽電話。一秒鐘后，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漢德韋克那洪亮的大嗓

門。

“我是路易斯?漢德韋克。”

“嗨，路易斯，我是卡姆啊。抱歉，我今天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我的嘴巴剛動過手術(shù)，

傷口還沒完全愈合漢德韋克開玩笑說，我這個人怎么搞的，每次想度假就跑去醫(yī)院動個

手術(shù)。我干笑兩聲，開始跟他談這筆買賣。

只花了3分鐘時間，我們就敲定了交易的細節(jié)。連哄帶求，我試圖說服漢德韋克提高調(diào)

藥匙采購量，他猶豫了半晌。我向他保證，買賣談成后，我請他到“羅西飯店”吃墨西哥玉

米粉蒸肉，然后買一臺巴比?魯思送給他一一說穿了，就是幫他購買一臺簇新的、流線型的

健身用跑步機（他已經(jīng)向我暗示過了），派人專程送到他家里。漢德韋克終于答應(yīng)，下單訂

購120萬枚調(diào)藥匙。他告訴我訂單號碼，要我把擬好的合同傳真給他。他叫我好好待在家里

休養(yǎng)，然后掛上電話。這筆生意總算談妥了。

我打電話到辦公室，把詳情告訴湯姆。他樂壞了。他說，其他事情就交給他來辦吧！他

把漢德韋克叫做“陰險的小老鼠”。他要我安心在家休養(yǎng)，然后掛上電話。

說也奇怪，我剛剛感受到的那股有如神助般的活力，就在這當口突然消失了——它來得

快去得也快。我只覺得渾身冒汗，戰(zhàn)栗不停，趕忙打開噴霧器，伸出頭來，讓那一陣陣冷霧

吹拂到我臉龐上。抖簌簌，我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下來，把被單拉到下巴上。好一會兒，我

只覺得自己那張臉龐抽搐不停，整個腦袋熱烘烘、火燙燙，仿佛里頭閃爍著一盞救護車警示

燈似的。我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繼續(xù)觀賞剛才中斷的《外科醫(yī)生》。戲里，亨利?布萊克

上校正在舉行狂歡派對，因為他就要離開朝鮮半島的戰(zhàn)場，回美國去了。這一集我早就看過

了。我知道，運載布萊克上?；貒哪羌茱w機會被擊落。過?個禮拜，他就死掉了。搞不好,

我也會死掉。

第三章

接下來的6個星期，瑞琪天天開車載著我在我們家和默瑟醫(yī)生的診所之間來回穿梭一

前后總共7次之多。前幾次，默瑟醫(yī)生用生理鹽水清洗我的鼻竇。這種清洗跟你在牙科診所

看牙齒完全不同。牙科大夫把一茶匙嘗起來像泡泡糖的粉紅液體送進你的嘴巴，叫你漱漱口，

然后吐出來。這跟我在默瑟診所遭受的折磨，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他把一根管子-----端連

接著注射器，看起來跟我們烤火雞用的那種管子一般大小——插進我的牙齦上的一個窟窿，

直達我臉頰內(nèi)的一個坑洞，然后開始注射生理鹽水，清洗上顆竇的內(nèi)壁。整個過程中，我只

覺得自己那張臉龐熱烘烘，仿佛火燒一般，但我得一直低著頭，面對一只巨大的、用不銹鋼

制造的缽子。

默瑟醫(yī)生不斷調(diào)整抗生素劑量，試圖將感染控制住，直到那條繞著我的喉嚨的響尾蛇放

過了我，悄悄溜走。然后，他把我牙齦上的缺口縫合起來。動過幾次手術(shù)，我的牙齦所剩無

兒。默瑟醫(yī)生不得不重新縫合3次，傷口才不致迸裂。

我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傳統(tǒng)醫(yī)學把我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那種感覺，仿佛你突然被

放逐到不毛之地，那兒有一群禿鷹盤旋在天空，伺機撲下來，把你孱弱的身體啄得只剩下一

堆白骨。瑞琪的悉心照料，凱爾的膝下承歡，固然讓病中的我稍感安慰，但卻救不了我。我

得設(shè)法為自己找出一條活路來。

?個星期四早晨，10點20分，我終于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12月的陽光

從臥室窗口涌進來，把房間里的家具和擺設(shè)照耀得白燦燦的。凱爾上學去了。瑞琪一早就上

了健身房，這會兒還沒回家。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只聽見暖氣機嗡嗡嗡響個不停。我掀開被

單.，爬到床鋪的另一側(cè)——瑞琪平日就睡在那兒——慢慢站起來。從窗口眺望出去，眼一花，

只見屋前草坪上的積雪灑滿白花花的陽光。我甩了甩雙手，在窗前慢跑了幾步，活動活動筋

骨。

然后，我匆匆穿上破舊的牛仔褲、厚重的黑毛衣和一雙用鹿皮制造的綠褐雙色旅游鞋。

我到浴室轉(zhuǎn)了一圈，但卻不想刮胡子、梳頭發(fā)。這需要花費太多精力。我拖著沉重的腳步，

搖搖晃晃走下樓來，打開壁櫥，拿出一件灰色羊毛大衣和一雙黑手套——那是瑞琪在波士頓

“路易斯專賣店”替我買的。費了老大的勁兒，終于把大衣和手套穿戴在身上。裝束妥當后，

我才打開前門。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邁步走到門廊上。冷颼颼的空氣迎面撲過來，刮到我的臉頰上，使

我想起小時候，在學校上課不聽話，老師颼地抽出戒尺，叭的一聲敲打在我面前的書桌上。

我突然發(fā)覺我忘了帶鑰匙。一轉(zhuǎn)身，我又走回廚房，從鑰匙架上拿下我們家那輛銀色沃爾沃

旅行車的鑰匙。如果我走到車子旁才想起忘了帶鑰匙，那我今天肯定走不成了，因為光是穿

上大衣，就已經(jīng)耗費掉大半的精力，哪里還有力氣走回廚房去呢。

拿了鑰匙，我又走進寒冷的空氣中，踩著石階，沿著小道（瑞琪已經(jīng)把昨夜降下的好兒

英寸積雪鏟除掉）一路走出家門，然后又踩著用十根鐵路枕木鋪成的臺階，一步挨著一步，

走到車子旁。我心里早就想好了一個計劃。

我已經(jīng)有兩個多月沒開過車子了，心里真擔心，我到底有沒有能力，控制好這部沃爾沃

車。我發(fā)動引擎，開了約摸200英尺，在車道盡頭停下來。很好，車子停得很好。我向右轉(zhuǎn)，

駛進我們社區(qū)那條街道，一連開了4英里進入市中心。在“停車購物”牌子前，我向右轉(zhuǎn)，

把車子開進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這座小小的、狹長的購物中心有一間熟食店、?間發(fā)廊、一

家房地產(chǎn)公司、一間益智玩具店、一家酒鋪和一間健康食品店。我在“天然健康食品公司”

門前停下車子，幸好沒有撞翻什么東西。我喘著氣，掙扎著鉆出車門，小心翼翼地踏上人行

道，走進這間鋪子。

店面很小，約摸12乘30英尺，卻堆放著足夠擺滿整座超級市場的健康食品。一排排貨

物，幾乎直堆疊到天花板上。整個店堂只有足夠的空間讓■個人轉(zhuǎn)身。右邊，柜臺后面坐著

一個骨瘦如柴的女孩，約摸18歲，一頭又長又直的褐色發(fā)絲看起來臟兮兮一一我猜，自從

布什總統(tǒng)訪問東京，在國宴上暈倒，把滿嘴食物嘔吐到日本首相身上后，這個女孩最多只洗

過兩次頭發(fā)。一跨進店門，我就看見她手里握著一塊特大號意大利三明治，伸到嘴巴里狠狠

咬了一口—我猜，這個三明治是從隔壁那家熟食店買來的?？匆娢易哌M來，她趕緊把三明

治放在柜臺上，用包裝紙墊著，暫時停止咀嚼。她瞅著我，聳聳肩膀，嘴巴里含含糊糊打個

招呼，“呃唔，早?！?/p>

“你吃的是健康三明治嗎？"我只能使用我那半邊還運作正常的臉頰，勉強擠出一個笑

容來。

她笑了笑一一那副笑容不由得讓我聯(lián)想到蠟制的水果一一然后鼓起她那兩只塞滿三明

治的腮幫，愣愣地瞪著我?！拔夷信笥言谌髦蔚甏蚬??！彼旎斓卣f，然后又開始咀嚼

嘴巴里的食物。我瞄了瞄柜臺上放著的三明治，旁邊還擺著一袋炸薯片和一杯葡萄汽水。天

啊，這是哪門子的健康食品。

我感到渾身酸軟無力，真想找個東西支撐身體，但我又擔心，如果我把手伸出去碰觸店

里的任何物件，一場多米諾骨牌效應(yīng)肯定就會發(fā)生，滿店堆放的商品稀里嘩啦，全都會垮下

來，散落一地。

“我需要幫助?！蔽腋嬖V店里的女孩?！拔蚁胝乙晃粚Ｑ袡C能整體性醫(yī)學的醫(yī)生看病。你

們店里有沒有一份名單，讓我參考？”我的臉龐疼痛不堪，牙齦里的縫線不斷刺戳我的臉頰。

女孩搖搖頭，猛一吞，把嘴巴里的三明治全都咽進肚子里，然后才回答我的問題，“我

們店里沒有名單，但我知道有一位名叫漢娜的女士，她認識這附近的每一位大夫，也許她能

幫上你的忙！漢娜就住在第226號公路旁的'日內(nèi)瓦農(nóng)莊’J

農(nóng)莊距離這兒大約只有5英里。女孩告訴我怎么走。我向她道謝，然后縮起肩膀，轉(zhuǎn)身

走出店門，一路躡白躡腳以免碰撞到任何東西。

按照女孩的指示，不到10分鐘我就找到了這個地方。日內(nèi)瓦農(nóng)莊是一棟充滿鄉(xiāng)野風味

的單層小屋。大約30英尺外，矗立著另一棟外觀相似、但規(guī)模大些的農(nóng)舍。日內(nèi)瓦農(nóng)莊坐

落在市郊，我開著車子，沿著一條狹窄的雙車道行駛，轉(zhuǎn)入一條碎石路，抬頭一望，就看到

了100英尺外的農(nóng)莊。

我來到農(nóng)舍前，看見門上鑲著一塊塊凸起的木塊，上頭掛著一面紅白兩色的塑料牌子“營

業(yè)中”?，F(xiàn)在是上午11點30分，早已經(jīng)到了我的午睡時間，但我今天必須完成一項使命才

能回去。一拐一拐，我踩著臺階走到門前，一頭鉆了進去。推開大門時，我聽見門楣上掛著

的一串鈴鐺叮叮當當響起來，反手關(guān)上大門，我又聽見鈴聲響起。前腳才跨過門檻，一股熱

騰騰的橘子和藥草香迎面撲來。仔細一瞧，只見柜臺上擺著一個小電爐，爐子上放著一只茶

壺，一縷縷水蒸氣不斷地從壺嘴噴冒出來，彌漫了整間農(nóng)舍。

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