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PAGE1析魯迅《孔乙己》的現(xiàn)實性與象征性（節(jié)選）咸亨酒店：舊中國社會的象征?！犊滓壹骸返墓适掳l(fā)生在魯鎮(zhèn)里的咸亨酒店?！逗艉啊防锏摹睹魈臁芬舶l(fā)生在魯鎮(zhèn)，小說中的人物（群眾）常去喝酒的地方也叫咸亨酒店。酒客中紅鼻子老拱，藍皮阿五，包括掌柜的都是些無賴之流，不是想調(diào)戲婦女，就是騙錢混飯。另外《風(fēng)波》也有魯鎮(zhèn)和咸亨酒店，不過這次魯鎮(zhèn)是個水鄉(xiāng)，而酒店卻在城里，收集在《彷徨》里的《祝愿》背景也叫魯鎮(zhèn)。魯鎮(zhèn)在魯迅小說中，就像以其他地名出現(xiàn)的背景如《家鄉(xiāng)》中的家鄉(xiāng)、《阿Q正傳》的未莊、《長明燈》的吉光屯、《在酒樓上》的S城，不但地方原型都是紹興（包括他母親家鄉(xiāng)安橋頭），這些地方都是象征舊中國社會，從前我用《家鄉(xiāng)》中的家鄉(xiāng)作為例子分析過這個象征結(jié)構(gòu)之內(nèi)涵。魯鎮(zhèn)也好，家鄉(xiāng)也好，只是一個大背景，魯迅喜愛把舊中國的社會及其群眾濃縮成一間酒店，在《孔乙己》《明天》《風(fēng)波》《祝愿》中這意象叫作咸亨，在《長明燈》和《藥》里只稱作茶館，沒有明確的招牌。在魯迅故家對面，同時又是由周家的親戚經(jīng)營的酒店，一旦寫進小說后，就變成舊中國的一個縮影，怪不得他在這篇小說的后記中說，“這一篇很拙的小說……單在描寫社會上的或一種生活?！边@個酒店的酒客，很清晰有兩個不同的等級：出賣勞力為生的短衣幫和以地主、讀書人、有錢人為主的長衫客兩種。短衣幫只能站立在柜臺外喝酒，長衫客則可走進屋里的雅座，叫酒叫菜，漸漸吃喝。在這小小的酒店里，除了顧客與顧客之間的階級差別，酒店職員也有極大的等級差別。掌柜的嚴厲冷酷，對小店員常擺出一副兇臉孔，嫌他“太傻”，不準他侍候長衫客，“幸虧薦頭的情面大”，才沒有被辭退。小店員連言笑都要看掌柜的臉色。顧客與掌柜、小店員之間也不信任，因為掌柜唯利是圖，賣酒要羼水以牟取利潤?？滓壹寒?dāng)然窮困潦倒，地位低微，掌柜、長衫客把他踐踏，但其他同樣被羞辱、被損害者，如短衣幫，也同樣對孔乙己冷酷無情，加以譏笑。連可憐的、地位低微的小店員對懇切教他寫字的孔乙己也反感，認為他是“討飯的人”，不配考他。的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國民精神的麻木愚昧、冷酷無情，孔乙己雙層性的悲?。罕粔浩扰c被羞辱者的悲劇，這些不正是當(dāng)時中國“病態(tài)社會”及其“不幸的人們”的象征嗎？就因為魯迅把舊中國縮小成一個魯鎮(zhèn)，又把焦點放在咸亨酒店，舊社會的各種癥結(jié)都立體的通過酒店這個象征表現(xiàn)出來。魯迅的象征現(xiàn)實主義是使他的寫實小說比其他同代人的要困難和具有深度的一大緣由。惋惜目前一般人只留意《狂人日記》和《藥》，而這篇小說是“氣急虺”的作品，不算是最好的作品。魯迅的另一篇象征現(xiàn)實主義代表作是《家鄉(xiāng)》，其中家鄉(xiāng)這一象征也是強有力的代表舊中國之一個象征。這兩個象征成為相互協(xié)作的一對。家鄉(xiāng)以故家為縮影，人物事務(wù)發(fā)生在房屋內(nèi)，而魯鎮(zhèn)以大門放開的酒店為焦點，悲劇在街邊的柜臺旁產(chǎn)生。魯迅在他的生活閱歷中，在眾多相關(guān)的人物身上，整理出一些跟孔乙己這個舊學(xué)問分子的典型形象有關(guān)的特點，然后創(chuàng)建了一系列具有象征性的形象、場景和對話，就因為通過這個結(jié)構(gòu)，這篇只有二千多字的小說才能產(chǎn)生強大的爆炸力。我讀《孔乙己》，首先是感受到它的視覺形象特殊劇烈。魯迅把孔乙己困難的一生，把原來應(yīng)當(dāng)運用的敘述文字，節(jié)縮、提煉成一座座雕塑?？滓壹涸谛≌f中只出現(xiàn)四次，每次魯迅都用一座塑像代替了許很多多的敘述文字。第一次，孔乙己是以這樣的形象出現(xiàn)在咸亨酒店的：之乎者也。第一個句子“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是這尊雕像的主要相貌。它是孔乙己一生的寫照，包括他的身份、身世、性格及其生活的社會背景。他身材高大，受人注目，因為他原是讀過書的人，只是在連半個秀才撈不到后，才淪落潦倒，以致偷東西被人打斷腿。最終出現(xiàn)，斷了腿，爬著走路，柜臺里的人都看不見他，那是象征他已被踐踏、潦倒卑下了。他的破爛長衫是他遺忘不了讀書人、君子高尚身份的內(nèi)在意識的標記。他有高大身材（有力氣）可以勞動，中了舊思想的毒素，使他被上下階層的人所踐踏?？滓壹骸澳樕习櫦y間時常夾著些傷痕”，這些新舊的疤痕又包涵著多少社會的殘酷，及他自己好吃懶做的性格?？滓壹旱谋瘎∈请p重性的，他一方面是舊讀書人的悲劇，也是底層社會被壓迫與被羞辱者的悲劇?？滓壹浩浯未纬霈F(xiàn)在小說里，是以這尊雕像出現(xiàn)的，他的身邊多了一位小店員：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當(dāng)孔乙己在第三次出現(xiàn)時，更被一群孩子包圍住，“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吃，一人一顆?！边@座雕像刻上他和孩子們。這表示在他迂腐的思想之內(nèi)，還有一顆和善和懇切的心。他在咸亨酒店，品德比別人都好，醇厚，從不拖欠。他的嘆息，除了因為了解到自己的卑下，成為眾人輕視、訕笑、欺凌、羞辱的對象，也悲嘆年青一代盡然也參與進入以他人的恥辱和苦痛為歡樂的群眾隊伍。他原來覺得成人社會的冷酷與無情，才轉(zhuǎn)向小孩求取勸慰，而他們也很現(xiàn)實（“眼睛都望著碟子”）、無望（不敢企望能成為掌柜，因此不需學(xué)寫字）和冷酷無情（“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第四次也是最終一次出現(xiàn)時，魯迅把原來高大的孔乙己，突然縮小成被打斷腿，用手走路的乞丐：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jīng)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來高大的孔乙己現(xiàn)在站不起來了。因為偷了一些書紙筆硯，先后被吊起來打，最終腿也被打斷了。魯迅便以這尊雕像來代表孔乙己永恒的、最終的悲劇。從中國到世界性的意義。孫伏園在簡括魯迅當(dāng)年告知他最喜愛《孔乙己》的看法時說：“《孔乙己》作者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寫一般社會對于苦人的涼薄。”因此我們讀《孔乙己》不肯定恒久都把它放在中國特定的社會環(huán)境中來說明其意義。過去多數(shù)人以科舉制度對中國人民的毒害的角度來說明，孔乙己代表典型的舊學(xué)問分子，成為封建社會的犧牲品。但是正如魯迅所說“誰完全的進了小說，假如作者手腕高妙、作品久傳的話，讀者所見的就是書中人，和這曾經(jīng)實有的人倒不相干了”。因此他堅持要了解《紅樓夢》就不要去追究曹，從他身上去了解賈寶玉或小說的意義。因為“人生有限，而藝術(shù)卻較為永久”。同樣，我們可以超越寫作時中國特定的社會背景來讀《孔乙己》，它一樣具有普遍性的意義。當(dāng)我們不把這篇小說局限于中國封建社會中來說明時，它就是“描寫一般社會對于苦人的涼薄”。這種苦人在世界各地都可找到。這個涼薄的社會，全世界都一樣，古代和現(xiàn)代，今日和明天都不會消逝。魯迅表面上寫發(fā)生在中國清末的社會與中國人，實際他也同時在表現(xiàn)人類及其社會中永恒的一個悲劇。表面上孔乙己是一個受了科舉制度毒害，“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他也是普遍性的代表了個人與社會之沖突的多種意義的象征。在任何國家任何社會中，多少人就像孔乙己那樣，不為社會所接納，被群眾訕笑、欺凌和羞辱，只是緣由不同而已?？滓壹捍砹酥鞠蚧蚧孟肱c現(xiàn)實社會的沖突，他的悲劇在于他分不清志向（或幻想）與事實的區(qū)分。在科舉時代偷書不是一件可恥或甚至犯罪的行為，他染上這種舊習(xí)后，社會卻變更了。因此咸亨酒店，那個小小的社會對孔乙己，恒久是一個安葬他、置他于死地的陷阱。今日，從東方到西方，多少人是依據(jù)自己的思想、志向、幻想或價值觀而生活，而他自己又不了解或醒悟他是生活在夢幻中，他生活著的社會根本不能容納像他那樣的人。離開科舉的框框讀《孔乙己》，我們更能感到這篇小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