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騷（節(jié)選）（原文、注釋、譯文、段析、總評）離騷①（節(jié)選）屈原1.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①。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②。皇覽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③。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咀⑨尅竣佟驳鄹哧栔缫豳?，朕皇考曰伯庸〕我是顓頊（zhuānxū)帝的遠代子孫（即楚王的同宗），父親名為伯庸。高陽，傳說中的古代帝王顓頊。苗裔，遠代子孫。朕，我?；士迹瑢σ压矢赣H的美稱。皇，大?？?，稱已故的父親。②〔攝提貞于孟陬（zōu）兮，惟庚寅吾以降〕正當寅年的寅月寅日，我降生了。攝提，即“攝提格”，寅年的別稱。貞，當、正當。孟陬，孟春正月，是寅月，正月為陬。庚寅，庚寅日。降，降生。③〔皇覽揆（kuí)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先父觀察衡量我降生時的情況，一出生就賜給我美名?；?，“皇考”的簡稱。覽揆，觀察衡量。覽，觀察。揆，測度、衡量。初度，出生時的情況。肇，開始。錫，賜給。嘉名，美名。【譯文】我是高陽帝的遠代子孫啊，父親的名字叫伯庸。正當寅年的孟春正月啊，在庚寅日我降生到人世。父親仔細觀察我出生的吉時啊，一出生就賜給我美好的名字：為我取名叫“正則”啊，取字叫“靈均”?！径挝觥壳詳⑸硎琅c命名由來，以高陽帝后裔的身份強調血統(tǒng)高貴，通過出生時日的吉兆與父親賜名“正則”“靈均”，暗示自身與生俱來的使命感與美德根基。以顓頊帝后代自居，凸顯楚國王族同姓的貴族身份，為其政治理想奠定宗法合法性。用“攝提格”（寅年）、“孟陬”（寅月）、“庚寅”（寅日）的三重時間意象，暗合天干地支的祥瑞，強調出生的不凡?！罢齽t”（公正法則）與“靈均”（靈秀平和）的名字，既體現(xiàn)父親對其品德的期許，也隱喻屈原對“美政”的追求。以“溯源—紀時—命名”的線性結構開篇，借神話譜系與占卜文化強化自我認同，用“苗裔”“皇考”等稱謂構建莊重的敘述基調，為后文的政治抒情埋下伏筆。2.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①。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②。汩③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④。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⑤。日月忽⑥其不淹⑦兮，春與秋其代序⑧。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⑨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此度⑩?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注釋】①〔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chóng）之以修能〕我既有這么多美好的內在品質，又加之以美好的容態(tài)。紛，盛多。重，加。修能，美好的容態(tài)。一說指優(yōu)秀的才能。能，一說作“態(tài)”。②〔扈（hù)江離與辟芷（zhǐ)兮，紉秋蘭以為佩〕肩披江離與長在幽僻處的白芷，將秋天的蘭花連綴起來做成佩飾。扈，楚地方言，披。江離，一種香草。辟芷，生于幽僻之處的白芷。辟，同“僻”，僻靜、幽靜。紉，連綴、連接。③〔汩（yù)〕水流很快的樣子。這里用以比喻時間過得飛快。④〔不吾與〕即“不與吾”，不等待我。⑤〔朝搴（qiān）阰（pí)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早晨我采擷坡上的木蘭，晚上摘取洲中的宿莽。木蘭去皮不死，宿莽經(jīng)冬不枯，比喻堅貞的品德。朝搴、夕攬，比喻早晚勤勉修德。搴，拔取。阰，土坡。木蘭，一種香木。攬，采摘。宿莽，一種香草。⑥〔忽〕迅速。⑦〔淹〕久留。⑧〔代序〕時序更替。⑨〔美人〕代指有才德、有作為的人。一說是屈原自指，一說指楚懷王。⑩〔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此度〕何不趁著年富力強去除邪惡污穢，何不改變現(xiàn)行的法度。撫壯，把握壯年。棄穢，拋棄污穢的東西。度，法度、準則。?〔來吾道夫先路〕我愿為前驅。道，同“導”，引導。先路，前驅?！咀g文】我已擁有如此多的內在美德啊，又加上美好的儀容風姿。肩披江離與幽僻處的白芷啊，將秋蘭連綴起來作為佩飾。時光飛逝如流水啊，唯恐歲月不等待我。清晨采摘山坡上的木蘭啊，傍晚摘取洲中的宿莽。日月匆匆運行不停留啊，春秋季節(jié)交替更迭。想到草木紛紛凋零啊，擔心有才德的人也會衰老。為何不趁著壯年拋棄污穢啊，為何不改變現(xiàn)行的法度？若乘上駿馬馳騁啊，我愿為你在前引路！【段析】屈原以“內美”與“修能”自許，通過佩戴香草、早晚采擷草木的行為，表達對美德的執(zhí)著修煉；同時以時光飛逝為喻，勸諫君王趁壯年改革法度，展現(xiàn)其“美政”理想的迫切性?！凹姟弊謴娬{內在美德的豐沛，“修能”既指容態(tài)之美，亦含才能之意，體現(xiàn)德才兼?zhèn)涞淖晕乙蟆！办琛薄凹x”等動詞串聯(lián)香草意象（江離、芷、秋蘭），以服飾象征品德高潔，是《離騷》“香草美人”手法的典型運用。以“汩”狀時光如流水，“恐美人之遲暮”用“美人”喻君王，警示其勿虛度年華，呼應“乘騏驥以馳騁”的治國呼吁。前半段以個人修德為鋪墊，后半段轉向對君王的勸諫，形成“自敘—警示—號召”的層遞結構。大量自然意象（草木、日月）與政治隱喻交織，借“朝搴”“夕攬”的對仗句式，強化勤勉修德的緊迫感。3.長太息①以掩涕②兮，哀民生③之多艱。余雖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④。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⑤。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修⑥之浩蕩⑦兮，終不察夫民心⑧。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⑨。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guī)矩而改錯⑩。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tài)?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咀⑨尅竣佟蔡ⅰ硣@息。②〔掩涕〕掩面而泣。③〔民生〕人生。④〔余雖好（hào）修姱（kuā)以鞿（jī)羈兮，謇（jiǎn）朝誶（suì)而夕替〕我雖然崇尚美德而約束自己，（可）早上進諫晚上即遭貶黜。好，愛慕、崇尚。修姱，美好。鞿羈，喻指束縛、約束。鞿，馬韁繩。羈，馬絡頭。謇，楚地方言，助詞，無實義。誶，諫諍。替，廢棄。⑤〔既替余以蕙纕（xiāng）兮，又申之以攬茝（chǎi）〕既因為我用香蕙作佩帶而貶黜我，又因為我采摘白芷為飾而給我加上罪名。蕙纕，一種香草，俗名佩蘭。纕，佩帶。申，重復、加上。茝，一種香草，即白芷。⑥〔靈修〕指楚懷王。⑦〔浩蕩〕荒唐。⑧〔民心〕指屈原自己的心。一說指人心。⑨〔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zhuó)謂余以善淫〕眾多小人嫉妒我秀美的蛾眉，誹謗我好做淫邪之事。眾女，喻指小人。蛾眉，喻指美好的品德。謠諑，毀謗。⑩〔固時俗之工巧兮，偭（miǎn）規(guī)矩而改錯〕世俗本來是善于取巧的，違背規(guī)矩而任意改變正常的措施。固，本來。時俗，世俗。偭，違背。錯，同“措”，舉措。?〔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違背準繩而追隨邪曲，競相把迎合討好奉作法度。繩墨，木匠畫直線用的工具，喻指準繩、準則。追曲，追隨邪佞。周容，迎合討好。?〔忳（tún）郁邑余侘傺（chàchì)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憂愁煩悶而又失意，獨有我在此時走投無路。忳郁邑，強調憂悶之深切。忳、郁邑，都是“憂愁煩悶”的意思。侘傺，失意的樣子。?〔溘（kè)〕突然。?〔流亡〕隨流水消逝。?〔此態(tài)〕指迎合討好他人的丑態(tài)。?〔鷙鳥之不群〕猛禽不與凡鳥同群。鷙鳥，兇猛的鳥，指鷹、雕等。?〔何方圜（yuán）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哪有方枘（ruì)和圓鑿能夠相合，哪有道不同卻能夠相互安處的？方圜，方枘（榫頭）和圓鑿（榫眼）。圜，同“圓”。周，合。孰，何、怎么。?〔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gòu）〕受著委屈壓抑著意志，忍受著責備和辱罵。尤，責罵。攘，容忍。詬，辱罵。?〔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保持清白而獻身正道，本來是古代圣賢所推崇的。伏，同“服”，保持。【譯文】我長嘆一聲掩面而泣啊，哀嘆人生的道路如此艱難。我雖崇尚美德并以此約束自己啊，卻早上進諫晚上就遭貶黜。他們因我佩戴蕙草而貶斥我啊，又因我采摘白芷而給我加罪?？蛇@些都是我心所向往的美德啊，即使九死一生也絕不后悔。怨恨君王荒唐啊，始終不能體察我的心。眾多小人嫉妒我秀美的蛾眉啊，造謠誹謗說我好做淫邪之事。世俗本就善于取巧啊，違背規(guī)矩改變措施。違背準繩追隨邪曲啊，競相把迎合討好當作準則。我憂愁煩悶又失意啊，唯獨在此時走投無路。寧可突然死去隨流水消逝啊，我也不忍做出迎合討好的丑態(tài)！鷙鳥不與凡鳥同群啊，自古以來本就如此。方枘圓鑿怎能相合啊，道不同的人怎能相安？我委屈心志壓抑情感啊，忍受責備和辱罵。保持清白為正道而死啊，這本是古代圣賢所推崇的?！径挝觥壳瓋A訴政治遭遇的痛苦：因進諫被貶黜，遭小人誹謗，目睹世俗背公循私，卻堅守清白之志，以“鷙鳥不群”自比，表明寧死不與奸佞同流合污的決心。以“民生多艱”的哀嘆，將個人憂憤升華為對現(xiàn)實的關懷，奠定憂國憂民的情感基調。“朝誶而夕替”用時間對比突出政治迫害的殘酷，“蕙纕”“攬茝”以香草遭棄喻美德被污，“眾女嫉蛾眉”以男女喻君臣，揭露小人構陷的卑劣?！苞v鳥之不群”以猛禽不與凡鳥同群，比喻君子與小人的本質對立；“方圜之能周”用方圓不合的物理現(xiàn)象，隱喻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哲理。本段以“抒情—敘事—議論”的復合結構展開，先直抒胸臆，再鋪陳遭遇，最后以哲理句收束。“修姱”與“謠諑”、“規(guī)矩”與“改錯”的對比貫穿始終，借“伏清白以死直”的宣言，將個人氣節(jié)與圣賢之道相勾連，增強說服力。4.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①?；仉捃囈詮吐焚猓靶忻灾催h②。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③。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④。制芰荷⑤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⑥。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⑦。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⑧。忽反顧以游目⑨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⑩。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注釋】①〔悔相（xiàng）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后悔選擇道路時沒有看清，我久久佇立而想返回。相，觀察。延佇，久立。②〔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掉轉我的車子返回原路，趁著迷路還不算遠的時候。復路，回原路。及，趁著。行迷，走入迷途。③〔步余馬于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讓我的馬緩緩走在長著蘭草的水邊，驅馬疾行到長著椒樹的山岡暫且在那里休息。步，緩行。皋，水邊地。丘，山岡。焉，在那里。④〔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到朝廷做官不被（君王）接納而又遭受指責，退下來重新整理我當初的衣服。不入，不被容納。離，同“罹”，遭受。初服，指出仕前的服飾，比喻原先的志向。⑤〔芰（jì)荷〕菱葉與荷葉。⑥〔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不了解我也就算了，只要我本心確實是美好的。不吾知，即“不知吾”。茍，如果、只要。芳，美好。⑦〔高余冠之岌（jí)岌兮，長余佩之陸離〕加高我高高的帽子，加長我長長的佩帶。岌岌，高聳的樣子。陸離，修長的樣子。⑧〔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服飾的芳香和佩玉的潤澤交織在一起，我光明純潔的品質還是沒有減損。昭質，光明純潔的本質。虧，減損。⑨〔游目〕放眼觀看。⑩〔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佩戴的飾物繽紛多彩，濃烈的芳香更加顯著。菲菲，香氣濃烈。章，同“彰”。?〔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橙松饔懈鞯膼酆?，我獨愛美好并且習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即使被肢解我仍然不會改變，難道我的心會因為受到懲罰而停止（愛美好，從正道）？懲，因受創(chuàng)而戒止?！咀g文】后悔選擇道路時未能明察啊，久久佇立我想返回。掉轉我的車子走回原路啊，趁迷途還不算太遠。讓我的馬在長著蘭草的水邊緩步啊，驅馬到長著椒樹的山岡暫且休息。進身朝廷不被接納反遭指責啊，退隱后將重新修養(yǎng)我的初心。用芰荷裁制上衣啊，用芙蓉縫制下裳。不了解我也就罷了啊，只要我本心確實芳潔。把我的帽子加得高高的啊，讓我的佩帶變得長長的。芳香與潤澤交織混雜啊，唯有我光明純潔的本質未曾減損。忽然回頭放眼遠眺啊，將去觀望四方極遠之地。佩戴的飾物繽紛多彩啊，濃烈的芳香更加顯著。人生各有各的樂趣啊，我獨愛修潔并習以為常。即使被肢解我也不會改變啊，我的心怎能因受懲罰而止息？【段析】屈原在仕途受挫后，表達退隱修德的決心：制芰荷為衣、加高冠佩以明志，即便不被理解，仍以“好修以為?！弊悦悖罱K以“體解未變”的誓言，彰顯對理想的絕對忠誠?！盎谙嗟乐徊臁狈钦婊冢瑢崬閼嵓ぶo，“延佇將反”寫仕途徘徊，“復路”“行迷未遠”喻回歸初心的抉擇。“制芰荷以為衣”以草木為服飾，超越物質層面，象征對世俗功利的摒棄；“高冠”“長佩”用夸張手法，外化精神的崇高與孤傲?！绑w解”指最殘酷的刑罰，以極端假設強化意志的不可動搖，“豈余心之可懲”用反問收束，語氣決絕。本段以“退隱—修德—宣言”為脈絡，將外在服飾的描寫與內在精神的堅守結合，“芳菲菲其彌章”以香氣擴散喻美德遠揚，結尾用“民生各有所樂”的對比，凸顯自身選擇的唯一性。通篇以比興手法貫穿，使抽象情志具象化，形成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傇u《離騷》是楚辭的代表作品，“離騷”之義眾說紛紜，司馬遷釋為“離憂”，王逸釋為“別愁”，錢澄之認為還含“擾動不安”之意，表現(xiàn)屈原矛盾心理。清人王邦采將全詩分為三部分，課文節(jié)選第一部分，寫其政治斗爭失敗后的苦悶情懷。節(jié)選部分以屈原的自我剖白為主線，貫穿“內美”與“修能”的雙重追求。開篇自敘顓頊苗裔的高貴血統(tǒng)與寅年寅月寅日的祥瑞生辰，父親賜名“正則”“靈均”暗合“平”的政治理想，構建天生的“內美”根基；繼而以佩戴香草、朝夕修德隱喻高潔志趣，發(fā)出“乘騏驥以馳騁”的美政呼吁；面對“朝誶而夕替”的政治迫害，以“鷙鳥不群”自喻，堅守“伏清白以死直”的氣節(jié)；最終在退隱與堅守間抉擇，以“制芰荷以為衣”的形象宣言，將個人情志升華為對理想的永恒追尋。全文熔身世、政理想、人格精神于一爐，展現(xiàn)屈原“雖九死其猶未悔”的生命韌性。文本以“自敘身世—修德明志—遭讒抒憤—退隱堅守”為脈絡，形成層層遞進的情感結構。首段以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