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吉布森科幻小說《冬季的市場》原著及賞析《冬季的市場》解析一、梗概和解析莉絲是個嗑藥成癮的女孩，同時患有先天性絕癥，全身依靠外骨骼支撐，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因為外骨骼缺電，倒在垃圾堆里，卻一聲不吭，直到有人好心把她救走。她的生存感覺先天就不完整，如果她想體驗正常人的生活，只有仰賴科技；如果還不夠，就依賴藥物和想象。只有在作為補償?shù)膲艟持?，她才能擺脫先天性的痛苦和貧乏，體會到近乎瘋狂的自由的感覺。因此，她如果想要“正?！钡哪酥粮玫纳妫筒豢赡茈x開毒品和科技；而吊詭的是，每一次夢境的實現(xiàn)都是以肉身的衰敗作為代價的——到“沉睡之王”完成前夕，她已經(jīng)是嗑藥磕得快要死掉的狀態(tài)，但是沒有一個工作人員敢勸她戒掉——延續(xù)夢境需要資本，而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只有借助科技一次性擺脫肉身，她的夢境式生存才可能延續(xù)，這就需要龐大得難以想象的資本。她的方法就是一次性出售自己的夢境，所以才會找到男主這樣的剪輯師制作“沉睡之王”。所以這里簡單總結(jié)一下，回答題主的前兩個問題：1.“沉睡之王”是莉絲嗑藥后的夢境經(jīng)過剪輯的產(chǎn)品，在貧民窟的百萬人就和她一樣，當他們無法忍受現(xiàn)實的貧乏的時候，他們迫切需要這種更好、更真實的安慰，因此，這種虛擬體驗的潛力是無限的。2.莉絲的目標很簡單，她想追求完整的生存感覺。她想照自己的方式、一直“真實”地活下去。那個擺弄垃圾的技師魯賓說的一點沒錯：到了肉身實在無法支撐的時候，她可以賣掉一切肉身體驗，不論是現(xiàn)實中的貧瘠，還是夢境中的超越，只要能為自己買一條出路。這件事是她早就盤算好的。凱西沒有機會反抗。3.而與之相對的，男主人公凱西其實是行將被淘汰的舊時代的傳統(tǒng)人類。想想他父親的職業(yè)（傳統(tǒng)錄音師），想想魯賓給他的評價——一個沒有發(fā)散思維、按照說明書工作的技師。和當代的我們一樣，在那個一切解構(gòu)重組的賽博化時代中，他還依賴著自己的技術能力和肉體的生存感覺，把它們當作為獨立個體所僅有的”真實的“東西。因此，他對魯賓重組垃圾的技能、莉絲毀滅肉身造出的夢境（它們無疑是新時代的象征），同時感到了憧憬和恐懼。”4.有時候我覺得誰都可以住在這里，可以擁有這些東西，一切都可以互相交換，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我的生活和任何人的生活……“”那晚……我仿佛進入到了一個平行世界，一座與我的居所一模一樣的城市，唯一顯著的不同是，這座城市里沒有一個人是我愛過的、認識的、甚至與之交談過的。這樣的夜里，你走進一間熟悉的酒吧，可能發(fā)現(xiàn)店員全都換了，然后你才明白，你走進哪里的真正動機只是想見到一張熟悉的臉，不管是女招待還是酒保，誰都可以……“凱西是舊時代的人。他無法想象失去肉身之后還可能有任何”生存感覺“存在”。5.他們之間曾經(jīng)有過的那種特殊聯(lián)系——是他”發(fā)現(xiàn)“了莉絲，是他第一個毫無防護地與她聯(lián)夢，為她做剪輯，這在他看來都是某種感情的證明——現(xiàn)在都結(jié)束了。那個與他有特殊聯(lián)系的莉絲，毫無預兆地”死了“。6.他不能理解，這近乎于某種背叛，是對自己本來完整的生命感受最徹底的一次消解?；秀敝兴麕缀跻詺?。直到他最后一次看見莉絲。莉絲在破敗的酒吧里和醉酒的男孩調(diào)情。她的肉身馬上就要走向毀滅，而且，在早得多的時候，就失去了自然地感知性愛的能力。莉絲說，”不過有時我喜歡看?！啊谌怏w生命的盡頭，她還是想徒勞地想品嘗那種無法擁有的感覺。在凱西看來，這也許是對肉身生活的某種留戀；在一切的最后，他所固守的肉身觀念、個體感覺，重新獲得了些許肯定。于是他終于片刻地理解了她，繼而感到了某種同情。吉布森這里用了一個極其傳神的說法：他把這種徒勞要求的性愛稱為莉絲對自己的”吻別“。當你不再擁有肉體，又該拿什么去愛，去吻別呢。7.小說的魅力之一，就在于男女主人公從來沒有完全地互相理解過，也永遠失去了這種可能。但是感情就是這么一種奇怪的東西，會不管不顧自己延續(xù)下去。這一點《新玫瑰旅館》結(jié)尾說得最為直白：她走了，永遠背叛他了?？伤褪菬o法恨她。凱西的生存感覺是傳統(tǒng)、獨立、依賴肉體的。莉絲的生存感覺是超前的、夢幻的、以毀滅肉體為代價的。8.他們在一起連夢的時候（因為他們并沒有真正的性愛），兩種不同的生存感覺一直在互相較量，互相折磨，互相毀滅，因為二者都曾經(jīng)為了對方身上不能理解、不能占有的東西而著迷、而痛苦過。從凱西的角度看來，正是這些東西組成了他和莉絲之間獨一無二的聯(lián)系。哪怕她那么古怪高傲，吝于表現(xiàn)；他最后還是發(fā)現(xiàn)了。9.一次是在剪輯結(jié)束后，莉絲一反常態(tài)對他說：”我對你太狠了。抱歉?！币淮尉褪沁@最后一眼。他發(fā)現(xiàn)他們的關系是真實的；莉絲對于他所有的一切，原來還是留戀過。不過，結(jié)尾魯賓對他說：“還能是誰呢，伙計？”指的是另一層含義。開頭凱西提到“過荷指示器”的時候，讀者基本還是處于云里霧里的狀態(tài)。10.事實上，通過剪輯，他一方面替觀眾稀釋了那種常人難以承受的狂想，一方面也在保護莉絲的頭腦毀于過度運轉(zhuǎn)。他一直都是她的指示器，她最原始的想象也只有他領略過。沒有了肉體和毒品，她還是否是原來的她，她會怎樣運作，他還能保護她嗎。這些他統(tǒng)統(tǒng)都不知道。但凱西是個傳統(tǒng)的人，他篤信他們特別的聯(lián)系。所以這份工作不可能由別人來完成。——這可能就夠了。因為“她”畢竟還會來電話?！八闭f不定還會記得。因為這種古怪的聯(lián)系依然會存在，而他已經(jīng)不介意去接受更多動搖他生存基礎的東西了。二、背景和人物的主題1、九十年代以來，我們目睹了現(xiàn)在與未來的危機之間聯(lián)系的蔓延，以及既定的未來概念的崩潰，而替代方案卻遲遲未能出現(xiàn)。于是，這種時間性危機帶來了再現(xiàn)危機和敘事危機。2、筆下的諸多小人物都在一個以N倍速演化的殘酷生態(tài)系統(tǒng)中掙扎求生，根本沒時間心懷天下，沒精力思考“這個世界會好嗎”之類的宏大命題，《冬季的市場》原著這里常常下雨。冬天的日子，有時天空一點兒也不澄澈，只有一片明亮而模糊的灰色。但有時上帝會在天幕旁邊猛抽上幾鞭子，接著陰霾便會乖乖地退去，露出三分鐘陽光，還有懸在半空中的山峰——這看上去就像是上帝自己制作的電影的開場標識。她的經(jīng)紀人給我打電話那天的天氣就是這樣，那時他正在貝佛利大道上鏡子鑲成的金字塔的深處。他對我說，她已經(jīng)融入了網(wǎng)絡，并將永遠待在里面；還說《沉睡之王》已經(jīng)第三次榮登銷量排行榜首位了?！冻了酢返拇蟛糠侄际怯晌壹糨嫷?，我還作了腦圖，并用快掃模塊①進行了潤色。所以到時候提成少不了我那一份?！安恍?，”我說，“不行?！比缓笥终f，“好的，好的。”我掛掉了電話，拿起夾克，兩步并作一步地奔下了樓，徑直走到最近的一家酒吧里。我神志不清了八個小時，然后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個兩米高的混凝土臺階上，下面是黑夜里黑色的水。福溪②的水。天空還是那個一模一樣的灰碗，不過現(xiàn)在小多了，被氖和汞蒸汽的弧光燈點亮。天下著雪，雪花大片大片的，但是不多，一碰到黑色的水，就化了，什么也沒有留下。我向下看去，看到我的腳趾就在臺階的邊上，清清楚楚的；還從趾縫間看見流淌的黑水。我穿著日本產(chǎn)的鞋，新的，很貴，在銀座③買的，是一雙鞣皮的猴靴④。我在那里站了好一會兒，然后我邁出了回去的第一步?！劲倏鞉吣K：作者虛構(gòu)的一種用于編輯的設備?！俊劲诟Ｏ毫鹘?jīng)溫哥華市中心的一條河，其流域是該市的工業(yè)中心。】【③銀座：東京最繁華的商業(yè)區(qū)?！俊劲芎镅ィ阂环N結(jié)實的皮靴，由其外表而得名?！恳驗樗懒?，而我決定不再想她。因為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朽，而正是我?guī)椭_到了這一點的。還因為我知道她早上會打電話給我。我的父親是一名音頻工程師，一名母帶工程師。他開始做生意的時候，就連數(shù)碼技術都沒有。他參與的過程是半機械化的，充滿了二十世紀技術中經(jīng)?？梢姷某翋灥臏示S多利亞式風格。他基本上是一個機床操作員。人們把錄音帶給他，他就把錄音刻到一張漆盤的凹槽里面。然后那張漆盤就被電鍍，最后被壓成一種叫唱片的玩意兒，就是你在古董店里看到的那種黑黑的東西。我記得他在死之前幾個月曾告訴我，某些特定的頻率——我想他把那個叫電涌——非常容易燒掉一臺機床上的切割頭。這種“頭”貴得難以置信，所以你必須用一種叫過載傳感器的東西防止把“頭”燒掉。這就是我正在想的。我站在這里，腳趾伸出去，停在水面上方。我想：那個“頭”，正在被燒掉。因為這就是他們對她做的。而這也正是她想要的。麗絲，你沒有過載傳感器。我在上床睡覺前拔掉了電話。我把電話摔在工作室的一張西德產(chǎn)三腳桌上，我要花一個星期的薪水才能把這張桌子修好。后來我在一個陌生的時段醒了，接著坐出租車去了格蘭湖島①，魯賓那里。從某些方面來說，沒有人能夠完全了解魯賓。他是一個大師，一個老師，日本人叫作“先生”。他是垃圾的大師，真的。垃圾，廢品，廢物，被丟棄的東西的海洋，我們的世界漂浮其上?！哎触撙蜗壬保ㄈ瘴模豪拇髱煟?。這次我看到他蹲坐在兩個我沒見過的很丑陋的打鼓機之間。生銹的蜘蛛手臂折疊在從列治文②的垃圾桶里撿來的一堆凹陷的鋼罐子里。他從來不把這里叫工作室，也從來不把自己叫藝術家?！半S便玩玩而已”，他這樣解釋他在這里做的事，好像還把它看作是后花園里的小男孩在特別無聊的下午做的事的自然延伸。他在他堆滿垃圾的空間里走來走去。這地方是“市場”附近靠湖一側(cè)的一間小型修理廠，但他還親自動手增加了一些聰明而精妙的設計品③，這些設計品看上去就像是長得有些面善的撒旦，正向他創(chuàng)造的“垃圾地獄”鞠躬。我見過魯賓給他的一個設計品編程，讓它能認出穿著某個季度最流行的服裝設計師的作品的行人，并用言語污辱他們。其他的設計品要完成的任務更加難以捉摸，還有幾件設計品就像只是為了用盡可能大的嗓音毀滅它們自己而做的。魯賓，他就像一個孩童。他的設計品在東京和巴黎的展覽廳里值很大一筆錢?！劲俑裉m湖島：溫哥華市內(nèi)的一個半島?！俊劲诹兄挝模簻馗缛A南部一城市?！俊劲奂春笪乃f的“推我拉你”之類的東西?！课腋嬖V了他麗絲的事情。他讓我說完，然后點了點頭。“我知道，”他說，“加拿大廣播公司的某個討厭的家伙給我打了八次電話?！彼麖囊粋€凹癟的杯子里面喝了點兒什么，“你要不要‘野火雞’酸雞尾酒？”“他給你打電話干什么？”“因為我的名字在《沉睡之王》的背面兒。特別鳴謝那一段?！薄拔覜]有看到過?！薄八o你打過電話嗎？”“沒有?！薄八龝??！薄棒斮e，她死了。他們把她火化了。”“我知道，”他說，“但她會給你打電話的?！崩?。垃圾于何處結(jié)束？世界于何處開始？一個世紀以前，日本人在東京城外就沒有地方堆垃圾了，所以1969年的時候，他們在東京灣用垃圾修了一個小島，命名為“夢之島”。但東京城每天還是會倒出九千噸垃圾，所以他們就繼續(xù)修建了“新夢之島”。今天，他們加速了工程的進度，新的日本列島已經(jīng)從太平洋中升起。魯賓在新聞中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沒說。關于垃圾，他什么也沒說。垃圾是他的媒介，他呼吸的空氣，他一生都在其中游泳。他駕駛著一輛由老梅塞德斯地勤車改裝而成的卡車似的東西走遍了溫哥華地區(qū)，車子的頂蓋上是一個裝有一半天然氣的搖搖擺擺的橡膠袋。他尋找的東西總是符合他腦子里面一個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的啟發(fā)下冒出的想法。他帶了更多的垃圾回家。有些還能用。有些和麗絲一樣，是人。我在魯賓的一個派對上見到了麗絲。魯賓常常組織派對，盡管他自己不是特別喜歡。不過，這些派對還是不錯的。我都記不清我有多少次在一層泡沫塑料上被魯賓的老式咖啡機吵醒。那個機器是個失去了光澤的大家伙，上面刻著一只鉻制老鷹。從褶皺的鋼壁里發(fā)出的聲音雖然刺耳，卻也非常令人舒服：咖啡好了，生活又可以繼續(xù)了。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廚房。你不會把那個叫廚房的。準確地說，那里面只有三臺冰箱，一個電烤盤，還有一個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壞了的烤箱。我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把只有啤酒的冰箱打開，燈光傾瀉而出，這樣我就看到了她的顴骨，還有她流露出固執(zhí)表情的嘴唇。我還看到了她閃閃發(fā)光的黑色聚碳義腕，還有義腕上閃亮的光滑的傷口，那是外骨架在那里摩擦造成的。我喝得太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派對時間，所以我對麗絲做了正常人該做的事情，然后為自己換了部電影，并弄了點兒葡萄酒，在烤箱旁邊的柜臺上喝了起來。我一直沒回頭看。但她還是找到了我。在兩個小時以后，她又跟著我來了，用編進外骨架中的令人驚訝的優(yōu)雅迂回前進著。我知道當時的狀況，可我還是看著她進來了。太尷尬了，我甚至都不能藏起來，或者跑掉，或者支吾點兒理由然后出去，我的手臂粘在了那里，環(huán)繞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的腰。這時，麗絲上了前——被推上了前——帶著嘲弄般的優(yōu)雅，面對面地看著我，眼睛中燃燒著威茲①。那個女孩躊躇著走了，很安靜，帶著社交恐慌。麗絲站在那里，在我面前，用她鉛筆一般粗細的聚碳假肢支撐著。如果你朝她的眼中望去，你似乎就能聽到她的神經(jīng)觸突在哀鳴，用難以置信的聲調(diào)尖叫著。威茲打開了她神經(jīng)中的每一條線路?！皫一丶?。”她說，這話像抽在我身上的鞭子。我大概是搖了搖頭。“帶我回家！”這話里有一些疼痛，有一點兒微妙，還有令人驚異的殘忍。我知道我從來沒有被如此深切而徹底地仇恨過，如同這個小姑娘現(xiàn)在對我的仇恨一樣。她仇恨我看她的方式，仇恨我轉(zhuǎn)過去的頭，還有落在魯賓裝滿啤酒的冰箱旁的目光。所以——如果我用詞準確的話——我做了一件那種你做了卻永遠不知道為什么那樣做的事，我當時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除此以外，我別無選擇。我把她帶回了家。我在一棟老公寓里有兩個房間，就在四號樓十層的一個角落里。電梯一般都會動，而且如果你坐在陽臺欄桿上，身子向外傾，并緊緊抓住隔壁建筑物的角，你可以看到一點兒海與山之間的垂直裂縫。從魯賓那里回來的路上，她什么也沒說．我鎮(zhèn)定地打開了門，讓她進去，同時又感到很不舒服。她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昨天晚上我從“自治領航”那里常過來的便攜式快掃模塊。她被外骨架拖著，和剛才一樣，用模特走臺的方式，穿過了布滿灰塵的地毯。因為她在派對上被撞了一下，我可以聽到外骨架在搬動她的時候發(fā)出的吱吱嘎嘎的響聲。她站在那里，注視著快掃模塊。她那樣站著時，我可以透過磨損的黑色皮夾克，隱隱約約地看到外骨架上的肋骨。她得了某種病。不是那些誰都不知道是什么病的老病，就是那些明顯由環(huán)境問題導致的新出現(xiàn)的病，這些病還沒有定名字。如果沒有外面那層骨架，她動都動不了。那層骨架連接到她的大腦里面，形成一個肌電界面?？雌饋砗艽嗳醯木厶贾е脕硪苿铀氖直酆屯?。一個更精妙的系統(tǒng)驅(qū)動著她瘦瘦的手，那是某種內(nèi)置電極。這時，我不禁聯(lián)想到高中實驗室錄像里青蛙那抽搐著的腿，然后我突然開始討厭自己?！斑@是快掃模塊?！彼靡环N我從來沒聽過的遙遠的聲音說，我感覺威茲的藥力可能在減退，“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剪輯師。”我回答道，關上我后面的門?！斑@很好，”她笑道，“你搞剪輯。在哪兒？”“在一個小島上。叫作‘自治領航’?！彼D(zhuǎn)過身來，把手放在翹起的臀上。她搖擺著——被搖擺著——威茲、仇恨和對強烈性欲的笨拙模仿從她被淚洗過的灰色眼睛里射出，刺痛了我?！澳阆敫易雒?，剪輯師？”我感覺又被鞭打了一下，不過我不想承受它，一點兒也不想。所以我從我用來走路、說話、動來動去的身子里被啤酒毒害的最深處拋給她一個冷眼，然后吐出一句話：“就算我做了，你能感覺到么？”又一下鞭打。她大概眨了眨眼，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安荒?，”她說，“不過有時我希望觀察別人做?！彼诼迳即壦懒藘商煲院?，魯賓站在窗邊，看著雪飄進福溪里?！澳阏鏇]和她睡過？”他的那些“推我拉你”之一，一個帶著滾珠軸承的艾舍爾蜥蜴，在我面前以一種卷曲的方式爬過桌子?！皼]有?！蔽艺f。這是真的。然后我笑了，“不過我們一起直接聯(lián)線了。第一天晚上。”“你瘋了，”他說，聲音里帶著贊揚，“這會弄死你的。你的心臟可能會停掉，你的呼吸可能會停止?！彼D(zhuǎn)過頭，對著窗口，“她給你打過電話了嗎？”我們聯(lián)線了，直聯(lián)的。我以前從來沒這么做過。如果你非要問我為什么，我會說我是個剪輯師，做這種事情一點兒也不專業(yè)。但真相遠不止于此。在這個行當里，我恪守法律，從來不做黃色內(nèi)容——我們把未加工的產(chǎn)品叫“干夢③”?！案蓧簟笔且环N神經(jīng)輸出，但它產(chǎn)生于常人只有在夢中才能達到的意識層次。不過藝術家——在“自治領航”與我共事的藝術家——可以突破表面張力，潛入“榮格④之?！?，最后帶回夢來。簡單地說就是這樣。我估計已經(jīng)有藝術家通過某種方式這么做過了。不過，神經(jīng)電學可以讓我們感知他們的體驗，而網(wǎng)絡會通過線路把整個夢弄出來。接著，我們就可以把夢包裝好，賣掉，讓它們流通到市場上。通常我在一個工作室里得到未加工的材料，這些東西已經(jīng)被價值幾百萬美元的導流片過濾過，我甚至都可以不用與藝術家見面。如你所知，我們賣給消費者的產(chǎn)品是經(jīng)過精心設計的，可以說已經(jīng)變成了藝術品。但還是有一些人，天真地以為自己會喜歡和他們所愛的人直接聯(lián)線。我估計很多青少年都試過一次。當然，如果要這樣做，其實很簡單：RadioShack①會賣給你機器、電極，還有一捆線。不過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而且我得坦白承認，我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這樣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這樣做。但是，我知道我為什么和她這樣做。我坐在她旁邊的一個墨西哥蒲團上，猛地把光學插頭插進她外骨架的脊柱上的一個插槽里。插槽高高的，在她頸項的基部，被黑色的頭發(fā)遮住。因為她說她是個藝術家，并且我知道我和她必須分出勝負，而我不愿意輸。這一點對你來說沒有意義，因為你根本不了解她，或者只是通過《沉睡之王》認識她的，但那絕不是真實的她。你決不會知道她饑渴的欲望，那是一種赤裸裸的需要，一種丑惡而單一的目的。確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總是會把我嚇著。麗絲一直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且別的東西她都不屑一顧。所以我就被嚇著了，而且我向自己承認我被嚇著了。在“自治領航”的合成室里，我看過很多陌生人的夢，所以我知道，多數(shù)人內(nèi)心的恐懼都是些愚蠢的東西，在他們清醒的時候，都會發(fā)現(xiàn)這些東西很可笑。但我當時并不清醒。我戴上了電極，摸到了快掃模塊的按鈕。我關掉了工作室里所有設備的功能，臨時把價值八千美元的高檔日本設備變成RadioShack賣的小玩意兒。“開始吧?！蔽艺f，然后打開了開關。言語。無法言語?；蛟S可能，但也只是勉強——即使我知道自己該怎么描述在她身上發(fā)生了什么，還有她做了什么……在《沉睡之王》里有一段。你感覺自己似乎在半夜里駕駛著一輛摩托車——沒有燈，你也不大想開燈——奔馳在海岸邊高速公路的懸崖路段上。車速很快，你似乎進入了靜錐區(qū)②，摩托車的轟鳴聲消失在你身后。所有東西，消失在你身后……在《沉睡之王》里面，這只是一小段，但你會記住它，回味它，并把它加進自己的感覺辭典。太棒了。自由和死亡。就在這里，就在這里，快如刀鋒，直到永遠。我得到的是那個最初的版本，生猛的沖擊，沒有剪切過，他媽的一等一的極品。這就是麗絲的雄心，這樣的沖擊，來自于她內(nèi)心的最深處。整個過程用了大概四分鐘。最后，當然，她贏了。我把電極取掉，盯著墻，眼眶濕潤了，裝框的海報像在我眼中游泳。我不敢看她。我聽到她取掉了光學插頭。我聽到外骨架在把她從蒲團上提起來的時候響了一聲。我聽到它發(fā)出鄭重其事的嘀嗒聲，把她拖進廚房拿水。然后我就開始哭了。魯賓把一根細細的探針插進了一只遲緩的帶著滾筒的“推我拉你”的肚子里，用放大鏡仔細地檢查著電路板，微型的頭燈裝在鬢邊?！叭缓竽?？你就給粘住了？”他聳聳肩，向上看了看。天黑了。一對張量③光束刺痛了我的臉，他的鋼質(zhì)倉庫里傳來一陣冷冷的濕氣，從湖的另一邊傳來孤單的霧號④聲，“然后呢？”我也聳了聳肩?！拔抑皇恰也徽J為我還能做別的什么。”光柱射進了他那個充滿缺陷的玩具的硅質(zhì)心臟?！澳且膊诲e。你的選擇無可厚非。我的意思是，她注定就是如此。她成了現(xiàn)在這樣，你在其中的作用和快掃模塊差不多。即使她沒遇見你，她也會去找別人……”在一個冷冷的九月的上午，我和資深剪輯師巴利作了一筆交易，他同意我私下使用五號合成室二十分鐘。麗絲進來了，提出了和上次同樣的要求。但我這次做了準備，有導流片和腦圖，所以我不用再與她直聯(lián)。后來，我又用了兩星期的時間，在我的工作室里挑選那些片段，把她所做的夢剪輯成能給“自治領航”的所有者——馬克斯·貝爾看的東西。貝爾不大高興，一點兒也不高興，因為我告訴了他我做了些什么。不隨大流的剪輯師總是很麻煩，因為他會在剪輯師中形成不好的風氣，讓大家都自以為是地認為找到了下一個銷量冠軍，然后就盲目地把時間和金錢浪費在它身上。我講完后，他點了點頭，然后用他的紅色氈筆刮了刮鼻子?！芭?，好極了，太好了。自從那個魚長出腳的片子后，這是最精彩的，是不是？”他聯(lián)線進了我剪輯的試映片。當影片“砰”的一聲從他的布勞恩牌桌面單元的插槽里彈出來以后，他直愣愣地盯著墻，臉上一片空白?！榜R克斯？”“??？”“你看怎么樣？”“怎么樣？我……你剛才說她叫什么來著？”他眨了眨眼，“麗莎？她是和哪里簽的約？”“她叫麗絲，馬克斯。她和誰都沒有簽約。”“天??！太棒了！”他的臉看起來還是一片空白?！澳阒恢牢沂窃谀膬赫业剿模俊濒斮e問道。他在一堆紙盒子里尋覓著，想找到電燈開關。盒子里面裝著仔細分類過的垃圾：鋰電池、鉭電容、射頻連接器、電路板、絕緣膠帶、磁共振轉(zhuǎn)換器、卷起的母線①……一個盒子里面裝滿了上百個芭比娃娃損壞了的頭，還有帶鐵甲的金屬護手，看起來就像太空服的手套一樣。不一會兒，燈光充滿了整個房間。在一個剪開的被涂染過的易拉罐里，一種康丁斯基②螳螂把它那高爾夫球大小的腦袋轉(zhuǎn)向電燈泡?！拔胰ジ裉m湖島收垃圾，回來到了一個巷子里。我看到她就坐在那里。我抓起了那副外骨架。她看起來不咋樣。我問她：‘你還好么？’她沒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不是我該管的，我想。四個小時后，我又轉(zhuǎn)到那兒去了，她沒動?！?，寶貝兒，’我告訴她，‘可能你的硬件玩完了。讓我?guī)湍阋话?，行不行？’她沒說話?！愕竭@兒來多久了？’她還是沒說話。然后我就把她帶走了?！彼┻^房間，來到工作臺邊，用他的一根蒼白的手指敲打著那只“螳螂”瘦瘦的金屬肢。在工作臺后面的一個潮濕而腫脹的老舊的小釘板上，放著鉗子、螺絲刀、用繩子纏著的手槍，一把生銹的戴西牌BB槍③、剝電纜的用具、卷邊機、邏輯探針、熱氣烘干器、小型示波器④，似乎人類歷史中出現(xiàn)過的每一件工具都在那兒。他從來沒試過整理一下這些東西，但當他想要拿東西的時候，手決不會遲疑一下?！叭缓笪揖突貋砹耍彼f，“用了一個小時。她那時候不省人事。我把她帶回到這里來，檢查了一下那副外骨架。電池已經(jīng)用完了。我估計，可能電快沒有的時候她就爬到了那里，安頓下來，等著被餓死。”“那是什么時候？”“大概是把她帶回家前的一周?！薄澳侨绻銢]找到她呢？如果她死了呢？”“會有人找到她的。你知道，她不會請求別人為她做什么。她只會索取。她不能忍受別人的恩惠?！瘪R克斯給她找了幾個經(jīng)紀人，于是三個聰明透頂?shù)哪贻p搭檔一天以后到達了溫哥華機場。麗絲不想到“自治領航”去見他們，而堅持讓我們把他們帶到魯賓那里。她還睡在魯賓那里?！胺浅g迎?！濒斮e在他們擠進門的時候說。他長長的臉上抹著油脂，粗糙的工作褲前面的紐扣蓋⑤用一個扭曲的曲別針夾住。那兩個男孩機械地笑了一下，但那個女孩的微笑要更真誠一些?！笆匪讼壬?，”她說，“上周我在倫敦。我看到過你在塔特安裝的設備。”“馬賽羅的電池廠，”魯賓說，“他們說那玩意兒是一堆臭狗屎，英國佬……”他聳了聳肩，“英國佬，我的意思是，誰知道他們想什么呢？”“他們是對的。不過這件事挺有趣。”那兩個男孩穿著套裝站在那里，一臉喜氣。試映片已經(jīng)到了洛杉磯。他們知道?！澳敲?，你就是麗絲啰？”女孩說，目光越過魯賓的那堆垃圾，“你很快就會成為一個名人，麗絲。我們有很多東西要談?！丙惤z只是站在那里，聚碳義肢支撐著她，她臉上的表情和在我公寓樓里第一夜的表情一模一樣，她那時在問我想不想上床。但那個年輕的女經(jīng)紀人看到她的時候，她并沒有流露出過多的表情。她很專業(yè)。我對我自己說我也很專業(yè)。我告訴自己要放松。垃圾在“市場”四周的鋼桶里燃燒著。天空仍飄著雪。孩子們在火邊擠作一團，像得了關節(jié)病的烏鴉，左右交替地不停跺腳。風抽打著他們黑色的外衣。在費爾威爾①的賣弄藝術的貧民區(qū)里，某人沒干的床單在晾衣繩上凍冰了。在昏暗的背景下，粉紅色的方塊床單看起來很顯眼，甚至讓天上碟子一樣的月亮和方形的太陽能電池板都相形見絀。生態(tài)學家的直升機的螺旋槳在天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抗議這個城市修建起越來越多的水電站。魯賓穿著濺上油漆的套靴，拖著沉重的步子，把大腦袋塞進過大的工作服夾克里。有時某個駝背的少年會在我們經(jīng)過的時候認出他，說他就是那個制造了那些瘋狂東西的人，包括機器人，還有其他的一些臭狗屎?！澳阒滥愕膯栴}是什么嗎？”我們在橋下準備到四號樓時，他說，“你是那種老是看手冊的人。人們做的任何東西，任何技術，都會有一些特定的目的。目的就是要造出有人已經(jīng)明白了的東西。但如果是一種新技術，那它就會打開那些以前誰都沒有進入過的新領域。唉，你怎么就不玩玩那玩意兒。它完全不一樣。你就看人家用那玩意兒造出你從來沒想過的東西，比如說麗絲，然后你自己覺得那很好玩?！薄八皇堑谝粋€?！避囕v的聲音從頭頂上經(jīng)過?！爱斎?。不過她是你見過的第一個他媽的把自己轉(zhuǎn)化成硬編碼②的人。自從某人那么做了之后，你就開始睡不著了。就是三四年前，那個誰，那個法國小子，那個作家？”“我真的沒想過這個，沒多想。我認為那只是個小花招，一種模式識別③……”“他還在寫東西。奇怪的是，只要那部主機沒被誰弄垮，他就會一直寫下去……”我退了一步，搖了搖頭?！安贿^硬編碼不是他自己，對么？那只是個程序而已?！薄斑@點很有趣。但很難講你是否正確。不過，有了麗絲，我們就可以知道了。她不是個作家?！比谀抢??！冻了酢肪玩i在她的腦海里，如同她被鎖在她的外骨架里一樣。經(jīng)紀人給她簽了一張單子，從東京帶來了一個制片組。她告訴他們，她想讓我作剪輯師。我說不行。馬克斯把我拖進了他的辦公室，還威脅說要把我當場炒掉。如果我不參加的話，根本沒有理由在“自治領航”的工作室里工作。溫哥華從來就不是世界的中心，經(jīng)紀人想要帶她到洛杉磯去。對馬克斯來說，這意味著一大筆錢，還可能會讓“自治領航”揚名四海。我沒有辦法向他解釋為什么我會拒絕。這太瘋狂了，太個人主義了。不過馬克斯是認真的。他沒有給我任何選擇。我們都知道，丟掉了這個工作，我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只能回去，回到他那里。于是我們對經(jīng)紀人說，我們商量好了，由我作剪輯。經(jīng)紀人笑了，露出滿嘴的牙。麗絲掏出一個裝滿威茲的吸入器，狠狠地吸了一口。我想我看到那個女經(jīng)紀人的眉毛夸張地往上一揚，不過這就是她最嚴厲的責備了。協(xié)議簽好了，麗絲基本上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麗絲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們用了三周時間，把基本的錄制工作完成了。我找到了一堆理由不去魯賓那里，甚至自己都相信了其中幾個。她還待在那里，盡管經(jīng)紀人不大高興，因為他們認為那兒太不安全。魯賓后來告訴我，他讓他的經(jīng)紀人給他們打了電話，并把他們罵了一頓。不過后來他們就沒再怎么擔心了。我不知道魯賓也有經(jīng)紀人。我很容易忘掉那個時候魯賓·史塔克比我認識的其他所有人都有名這一事實，當然麗絲以后可能達到的知名度也不會超過他。我知道我們在做一個很強的東西，但你永遠不會知道它能夠強到什么程度。不過我在“自治領航”的時候很有精神。麗絲太棒了。她就像是為這種存在形式而生的一樣，雖然在她出生的時候，還沒有技術能夠?qū)崿F(xiàn)這種形式。你看到這樣一種事情，就不禁會感到好奇：歷史上究竟有多少位杰出的藝術家是默默無聞地死去的？這些人可能永遠不會成為知名的詩人、畫家或是薩克斯演奏家，但他們的體內(nèi)具有某種“精神波形”，正等待著線路的接進……當我們在工作室里的時候，我偶然得知了更多關于她的事情。她出生在溫莎。她的父親是美國人，在秘魯打過仗，瞎了一只眼睛，最后半瘋著回來了。她身體的問題是遺傳的。她身上那些潰爛的地方是因為她一直都不想摘掉外骨架而造成的，她認為那樣的話自己就會在絕對無助的狀況下窒息死掉。她對威茲上了癮，每天都吸得很多，其劑量足以讓一整支足球隊都興奮起來。她的經(jīng)紀人帶來了醫(yī)生。醫(yī)生用泡沫材料把聚碳義肢墊住，用微孔敷料劑把潰爛處敷裹住。他們用維生素讓她振作起來，還想調(diào)整一下她的食譜，但從來沒有人試過把吸入器拿走。他們還帶來了發(fā)型師、化妝師、服裝師、以及形象設計師。她以一種與微笑很相像的表情忍耐著。在這三周的時間里，我們都沒有怎么說話，只在工作室里交談，藝術家與剪輯師之間的那種交談，基本上如同受限的代碼。她頭腦中的影像太強烈，太極端了，以至于她都不用怎么向我解釋一個給定的效果，我就能理解她要表達的意思。我拿出她“生產(chǎn)”的東西，做完處理后又給她插了回去。她要么說“行”，要么說“不行”，而一般都說“行”。經(jīng)紀人注意到了這一點，并對此很滿意，在背后向馬克斯·貝爾鼓掌，然后把他拉出去吃飯。我的薪水也漲了。不管怎么說，我一直很專業(yè)，能幫得上忙，做事很細致，又有禮貌。我下定決心，以后再也不能精神崩潰了。我也再也沒想過那天晚上我哭的事情。我現(xiàn)在做的工作是我做過的工作中最好的，而且我知道這一點。這是我人生的一個高潮。然后，一天早上，大概六點鐘的時候，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把影片中那段詭異的沙龍舞片段弄出來以后——那些年輕經(jīng)紀人中一個綽號叫“幽靈舞”的和我說了幾句話，然后就離開了。先前，兩個經(jīng)紀人男孩中的一個也曾待在那里，露齒笑著。但現(xiàn)在他也走了?！白灾晤I航”一片寂靜，只有下面馬克斯辦公室傳來的鼓風機的低沉的轟鳴?！皠P西，”她說道，聲音由于威茲而變得沙啞，“對不起，我給你的影像沖擊太強烈了?！蔽蚁肓艘环昼?，以為她在和我談論剛剛的錄制的影片。我抬起頭，看到她在那里，驚訝地發(fā)現(xiàn)我倆單獨待在一起，從制作完試映片以后，從來都沒有這樣過。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連自己感到了什么都不知道。她被外骨架支撐著，看起來比在魯賓那里的第一夜糟糕多了。在那堆化妝師一直打理的爛肉下面，威茲正漸漸地吞噬著她，有時就像看到死神的臉隱藏在一個不大英俊的少女的臉下。我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應該不大，但也不小?！靶逼滦！蔽揖碇欢尉€纜說?！澳鞘鞘裁?？”“那是自然向你發(fā)出的警告，告訴你必須注意檢點自己的行為。它有些像數(shù)學法則，就是說，一種刺激物只能在前幾次使你獲得真正的快感，到后來，就算你增加劑量也不能像前幾次那樣舒服。實際上，根本不可能。這就是毒品的問題：它們太‘聰明’了。你正嗑的那種藥的每一個分子上都有一個狡猾的尾巴，以防止你把已被分解的腎上腺素轉(zhuǎn)化為腎上腺素紅①。如果它不這么做，你可能早就精神分裂了。麗絲，你現(xiàn)在有沒有些小毛病？比如窒息癥？也就是說有時你睡覺的時候會突然停止呼吸？”我甚至不清楚我感覺到我聲音里的憤怒沒有。她用蒼涼的灰色眼睛看著我。那些服裝師把她從二手店里買的夾克換成了用黃油鞣制過的不光滑的黑色套衫，那件衣服在隱藏聚碳肋骨方面效果更好。她總是把拉鏈拉到脖子上，即使工作室里非常暖和。發(fā)型師昨天試過一些新的發(fā)型，不過沒有做出來，她粗糙的黑發(fā)斜披在化了妝的三角形的臉上。她盯著我，我又感到了她固執(zhí)的神情?！拔也凰X，凱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想起她好像對我說過對不起。她從來沒有再說過這種話。這是惟一一次我聽到她說出與她個性不符的話。魯賓的食物包括自動販賣機出售的三明治、巴基斯坦外賣，還有煮咖啡。我從來沒看見過他吃別的東西。我們在四號樓的一個狹窄的店子里吃薩摩薩餅②，就在柜臺和廁所門之間塞進去的一張塑料桌子上。魯賓吃了十二個薩摩薩餅、六塊肉和六道素菜。他進餐時專心致志，一道接一道，甚至沒顧得上擦自己的下巴。他十分喜歡這個地方。他討厭那個希臘店員——這種厭惡是相互的，是一種真正的人際關系。如果那個店員走了，魯賓可能就不會再來了。那個希臘人盯著魯賓下巴和夾克上的碎屑。在薩摩薩餅之間，魯賓也向他投去深探的敵意，眼睛在鋼邊鏡樞里骯臟的鏡片后瞇縫著。薩摩薩餅是晚餐。早飯是慘白的面包上的雞蛋沙拉，通常裝在奶白色的塑料三角袋里，放在六小杯毒藥一樣濃的咖啡上?！澳銢]看到本質(zhì)，凱西。”他透過印滿指紋的鏡片凝視著我，“你一點兒都不會水平思考①。你只懂得看手冊。你以為她是為了什么？性愛？更多的成功？一次環(huán)球旅行？她超越了一切。這就是她為何如此之強的原因。她超越了這些。為什么《沉睡之王》這么暢銷？為什么那些孩子要買它？為什么他們相信它？其實原因孩子們都知道。他們回到‘市場’去，在火堆旁邊暖暖屁股，想想今晚在哪兒睡覺。他們相信它。這是八年來最好的軟影②。格蘭湖一個商店的老板說這玩意兒比他媽的什么都好賣，還說無數(shù)人都搶著要進貨……她如此受歡迎，就是因為她和那些孩子是一樣的，比他們還像他們。她知道這點，伙計。沒有夢，就沒有希望。你看不到那些孩子身上的枷鎖，凱西。不過越來越多的孩子都開始明白，他們哪兒也去不成。”他從下巴上刷下一塊油油的肉，還剩下三塊，“所以她就唱出他們的心情，說出他們的想法，為他們編織一幅美麗的圖畫。然后她就用賺到的錢給她自己買了條出路。沒了?！蔽铱吹綇拇皯羯系粝聛硪坏我坏未髠€兒的水珠，窗上還有冷凝形成的條紋。在窗外，可以看到一輛被拆了一半的拉達車③，輪子被取掉了，輪軸倒在人行道上?！坝卸嗌偃讼覃惤z一樣做了這個，魯賓？你知道么？”“不會太多。不好說，因為大多數(shù)都是我們以為死得舒舒服服的政客?！彼冻龌谋砬椋斑@不是個好念頭。不管怎么說，是這些人第一次嘗試了這種新技術。對于多數(shù)億萬富翁來說，這還是太貴了，不過我聽說至少有七個人做過。聽說在溫伯格的免疫系統(tǒng)徹底玩完之前，三菱公司就給他做了。溫伯格是三菱在岡山④的雜種細胞⑤實驗室的頭兒。當然，他們現(xiàn)在的存貨還是挺多的，我是說單克隆抗體⑥，所以這些傳聞大概是真的。還有隆格雷，那個法國小子，小說家……”他聳了聳肩，“麗絲當時沒有錢做這個。就是現(xiàn)在錢也不夠。不過她選對了地方，選對了時間。她要死了，她到了好萊塢。他們已經(jīng)可以看到《沉睡之王》導致的后果了?！保⊕仐壢怏w融合為數(shù)字人）從倫敦來了一支樂隊，成員是四個骨瘦如柴的小孩，他們就像上夠了油的機器，狂熱地追逐時尚，而且完全沒有情感。我在“自治領航”把他們排成一列，讓他們坐在一模一樣的白色“宜家⑦”辦公椅里，在他們的太陽穴上涂上導電膏，把電極粘上，給他們放了《沉睡之王》的未加工版本。他們感覺完以后，全都開始說話了，用一種藝術家的秘密語言，完全忽略了我，四對蒼白的手在空中搖晃，劈砍著空氣。我只能聽懂一點兒，但這已足夠讓我感覺到他們很激動。他們一定很喜歡這個。然后我拿起我的夾克離開了。他們可以自己把導電膏擦掉，謝謝。那天夜里，我最后一次看見了麗絲，雖然我并沒打算這樣。回“市場”去的時候，魯賓正在進餐，發(fā)出的聲音很大，紅色的尾燈反射在濕潤的鵝卵石上?！笆袌觥币酝獾某鞘惺且蛔獾牡袼埽粋€謊言。在雕塑的底部，被丟棄的和被損壞的東西藏進垃圾里，而垃圾正像腐殖質(zhì)一樣生長著?！懊魈煳乙シㄌm克福，去做安裝一個設備。你來不來？我可以把你寫成是技術人員?！彼谀p的夾克里聳了聳肩，“沒法給你錢，不過可以給你付機票，如果你想要的話。”魯賓的這個提議很奇怪，我知道這是因為他很擔心我，看到我在麗絲的事上的反應太反常，這是他惟一能想到的解決方法——把我從這個城市里弄出去?！胺ㄌm克福比這兒冷。你可能該換換環(huán)境了，凱西，我不知道?！薄爸x謝，不過馬克斯那里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自治領航’現(xiàn)在很有名，許多地方的人都來找他?！薄爱斎??！蔽覀兺晔碌哪翘?，那支倫敦樂隊就走下了日航的飛機。那天，我離開了“自治領航”的那支樂隊后，就直接回家了。我走到四號樓，把手推車帶上，穿過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商店櫥窗。每一家的燈光都很浮華，很絢麗，照射著衣服、鞋、軟件、像琺瑯質(zhì)蝎子一樣蜷縮著的日本摩托，還有意大利家具。櫥窗隨季節(jié)而變，商店也不斷更換主人。時值節(jié)假日，街上的人更多了，一對一對的，快速而有目的地從閃亮的窗邊走過，許多姑娘穿著高至大腿的尼龍長襪，這是去年冬天紐約的流行款式。魯賓說她們看上去就像得了象皮?、?。我露齒而笑，然后突然意識到我和麗絲之間真的完了，現(xiàn)在她就要被拉到好萊塢去了。她似乎把腳趾伸進了一個黑洞，而拉扯她的是難以置信的金錢的吸引力。我相信她死了——大概死了，于是我打消了保護她的心理，開始對她感到一絲同情。不過只是那么一絲，因為我不想讓什么東西搞砸我的夜晚。我想要參加派對，老早以前就想了。我走進公寓，剛按了一下，電梯就動了。好兆頭，我告訴自己。我上了樓，脫掉衣服，洗了個澡，找到了一身干凈衣服，用微波爐煨了點兒玉米餅。刮胡子的時候，我感到很正常地向自己鏡中的影子提出忠告：你工作得太累了，你信用卡上的錢也夠多了，該好好放松放松自己了。玉米餅吃起來像硬紙板一樣，不過我決定要喜歡它們，因為它們太正常了。我的車在伯納比①，老出問題的氫燃料電池也正在更換，所以我不用擔心開車。我可以出去，參加派對，玩?zhèn)€通宵，然后早上懶洋洋地打個請病假的電話。至于馬克斯，他不會抱怨的：我是他的搖錢樹。他欠我的。你欠我的，馬克斯，我對我從冰箱里撈出的一瓶莫斯科伏斯卡亞②說。你真的欠我的。我只是花了三周時間剪輯了一個極度扭曲的人的噩夢，馬克斯。是為你的利益?，F(xiàn)在你發(fā)了，馬克斯。我把三指高的伏特加倒進一個派對留下的塑料杯里，那個杯子幾年前被我扔掉，后來又回到了我的臥室里。有時對我來說，這里就像沒有哪個特別的人住在這里一樣。我的屋子并不亂，我很愛整理房間，雖然有的時候這種行為有點兒機械，我甚至還記得撣去裝框的海報和其他東西上的灰塵，但這里常常會突然使我打個輕微的寒顫，因為房間里擺放的物品毫無特色可言。我不是說我要把這里裝滿貓、花草還是什么別的東西，我只是有時感覺誰都可以住在這里，可以擁有這些東西，就像一種可以互換的東西一樣，比如，我的生活和你的可以互換，我的生活和誰的都可以互換……我想魯賓也一直這么看這個世界，不過對他來說，這一觀點是他的力量之源。（魯賓懷舊情懷）他住在別人的垃圾里，他拖回家的東西過去也一定光亮如新，一定對某人有那么一點兒意義。他把它們掃在一起，裝進他看起來怪怪的卡車里，拉回家，然后任其像肥料一樣堆積，直到他想到能用它們干點兒什么為止。有一次，他給我看了一本他喜歡的二十世紀的藝術書，里面有張叫“死鳥再飛”的自動雕塑的照片，那個自動雕塑把真正的死鳥纏在繩子上，讓它轉(zhuǎn)啊轉(zhuǎn)，死鳥就自己飛了起來。他笑了笑，點了點頭。我想他可能覺得那個行為藝術家是某種意義上的精神始祖。不過魯賓對我裝框的海報、從“海灣③”買的墨西哥蒲團和從“宜家”買的中性泡沫塑料床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我認為（同時喝了一口冷冷的伏特加），他能夠想出－些東西，這就是為何他是著名藝術家，而我不是的原因。我把頭貼在平板玻璃窗上，窗戶和我手中的杯子一樣冷。該走了，我對自己說。你這是城市單身恐俱癥。能夠治好的。痛飲去。走。那天晚上我沒有派對的感覺。我也沒有表現(xiàn)出成人的常識——沒有偷溜回家，看點兒老電影，然后在蒲團上沉沉入睡。這三周的工作強度，讓我緊張得就像機械表上的發(fā)條。于是，我干脆就在夜晚的都市里嘀嗒嘀嗒地走過，用一杯一杯的美酒潤滑這一機械的過程。我很快想到，這就是那樣的一夜，你進入另外一個平行世界，一座與你的住處一模一樣的城市，那座城市只有一個重大的區(qū)別，就是這里面沒有以前你所愛的人，沒有你認識的人，甚至沒有和你說過話的人。在這樣的夜晚下，你會走進一家熟悉的酒吧，卻發(fā)現(xiàn)工作人員都換了；然后你意識到，自己進入酒吧的真實動機只是想看到一張熟識的臉、一個女招待、一個賣酒的……誰都行。（主角與現(xiàn)代世界脫節(jié)，孤獨與懷舊）我走來走去，經(jīng)過了七八個地方，然后到了一家叫“西方盡頭”的酒吧，它看起來就像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就沒有重新裝修過一樣，許多鉻片從塑料上面剝落下來，模糊的全息圖，你看著就要頭暈。巴利大概以前向我提起過這個地方，但我想不出為什么他要這么做。我環(huán)視了一周，笑了笑。如果我很沮喪，那我是來對地方了。是的，我坐在酒吧一角的一只凳了上，對自己說，這真可悲，簡直太糟糕了。我很不舒服，已經(jīng)失去了度過這個該死的夜晚的動力，毫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