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經(jīng)濟學研究路向演化論視角

這篇文章意味著，過去20年出版的動態(tài)平衡的文獻和主題可以有統(tǒng)一的理解框架。事實上,在許多可能的統(tǒng)一理解框架中,筆者只介紹可稱為“廣義選擇算子”的這一框架。行為經(jīng)濟學家常說,行為經(jīng)濟學有兩個“靈魂”①,使行為經(jīng)濟學不同于新古典經(jīng)濟學,具體而言,是指這樣兩項基本假設:(1)行為主體對世界的認識可能系統(tǒng)地偏離真相,因此,行為并不具有完全的理性;(2)行為主體并非一味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事實上,在生命現(xiàn)象的集合里,廣泛地存在著利他行為(以及合作行為)。此處,首先需要定義“理性”。經(jīng)濟學家在兩種意義上使用“理性”這一語詞:(1)邏輯自洽,例如,當行為主體認為X比Y好而且Y比Z好時,他不能認為Z比X好;(2)價值追求,例如,如果行為主體認為X值得追求,那么當其他條件不變時,他不能認為較小的X值比較大的X值好。注意,理性的這兩種意義在許多情境里是等價的。并且,它們均不需要如實數(shù)那樣的“連續(xù)性”假設,它們只要求某一集合上的某一個滿足“全序”或“半序”定義的二元關系。根據(jù)樸素集合論的見解,一個“集合”可由任何一些“元素”構成。通常,這些元素的選擇標準取決于研究者的觀察和問題。一個集合可由列出它的全部元素來定義(所謂“外籀”方式),也可由它的全部元素共享的某一“性質”來定義(所謂“內籀”方式)。通常,我們假設行為主體面對的是世界上全部可能狀態(tài)的集合。如果,鑒于上述第一項基本假設,行為主體對世界的認識系統(tǒng)偏離了真相,那么,當他認為X比Y好時,他可能是錯的。換句話說,當他了解真相時可能后悔,表現(xiàn)為“偏好的嚴格逆轉”——即以前認為X比Y好,現(xiàn)在認為Y比X好。另一可能發(fā)生的情形是,行為主體或許無法決定究竟X比Y好還是Y比X好。這時,集合上的序就是“不完全的”,它是“半序”。諸如后悔或偏好逆轉這樣的現(xiàn)象,在新古典經(jīng)濟學靜態(tài)邏輯的框架里無法容納。因此,需要有演化論的視角作為對靜態(tài)分析的一種補充(而不是替代)。如果認知是演化的(而不是靜止在某一均衡狀態(tài)里),那么,隨著行為主體對真相的接近,半序可以成為全序或“鏈”(集合里的全體元素依序關系成“鏈”式排列)。如何“邏輯地”刻畫這一過程,是能否為“后悔”或“偏好逆轉”這樣的現(xiàn)象提供行為經(jīng)濟學解釋的關鍵。為決策者的“心理賬戶”(mentalaccounting)建模,或許是一個有希望的研究方向。1還有許多情境,不論如何接近真相,在任一均衡狀態(tài),半序不可能成為全序(這時集合里的全體元素呈現(xiàn)為一些“半鏈”)。涉及情感的決策往往如此,例如,甲愿意對乙和丙表達的情感孰遠孰近,往往取決于甲知道的關于乙和丙的情感真相,而這一真相又依賴于甲對乙和丙的情感的孰遠孰近。這是一個“學習博弈”——情感及情感真相的學習過程。經(jīng)濟學家楊格證明,即使完全理性的學習博弈,也未必能收斂到任何均衡狀態(tài)。2于是,可能有的情形是,甲無法決定與乙更友好還是與丙更友好。換句話說,甲在包含乙和丙的朋友集合上不能有“序”,只能有“半序”。諸如理性不完全和偏好逆轉這樣的行為特征以及完全理性行為主體可能遇到不可學習的博弈這樣的命題,使行為經(jīng)濟學家傾向于在演化論視角下觀察一切行為并尋求行為的科學解釋。最近10年,沿著這一思路進展最迅猛的是腦科學與經(jīng)濟學的結合,也稱為“neuro-economics”(很勉強地,被譯為“神經(jīng)經(jīng)濟學”)。在一篇最新發(fā)表的論文里,由腦內復雜的神經(jīng)元網(wǎng)絡決定的行為主體的決策過程,被表述為“理性”和“非理性”的權衡模型。也就是說,任何決策在具體情境內,總是按照某些標準“最優(yōu)地”混合著“理性選擇”和“非理性選擇”的決策。3在演化論的視角下,任何行為,首先,只能逐漸地獲得理性,甚或永遠不能獲得完全的理性。其次,行為的理性化可以有許多不同路徑并且是路徑依賴的,也就是說,某一行為,只要它的理性化沿著某一特定路徑開始了,就會沿著這一路徑演變,除非有強烈的外因導致演化路徑的轉換。路徑依賴性意味著行為的演化可以“鎖入”某些模式。一旦被鎖入,行為將很難演變。由此,穩(wěn)定在這些模式里的行為可以被觀察和研究,并且被我們命名。那些延續(xù)至今的行為模式,“似乎是理性的”(asifrational),雖然,如果情境突變,它們未必能夠繼續(xù)存在。艾智仁在1950年預言,未來的演化經(jīng)濟學家將主要從事“情境”和“行為模式”的分類。4稍后,西蒙提出了基于搜索算法的“有限理性”選擇模型,這樣的理性選擇,他稱之為“過程理性”。5與“過程”理性相對的,西蒙指出,是基于完全理性假設的“實質理性”。過程理性是動態(tài)的、歷史的、有限的,它至多達到一個局部最優(yōu)狀態(tài)。實質理性是靜態(tài)的、邏輯的、完全的,它必須均衡于一個全局最優(yōu)狀態(tài)。史密斯將過程理性稱為“生態(tài)理性”,并沿襲哈耶克,將實質理性稱為“建構理性”。他相信,生態(tài)理性和建構理性可以“互補地”指導人類在一切領域里的實踐活動,包括他自己的實驗經(jīng)濟學研究。6上述關于理性和有限理性的討論,前提是“不確定性”。如果決策情境完全沒有不確定性,那么,由于不需要任何新的信息,決策可以是完全理性的。根據(jù)海納1980年代的論證,這一判斷還意味著:行為,當它被我們賦予“理性”或“非理性”的解釋時,它才有理性或非理性可言。試想,如果對我們這些旁觀者而言,情境瞬息萬變猶如純粹的隨機過程,又如果在這一情境之內的行為主體有極強的理性能力應對一切變化并且他的理性行為可能隨著情境的瞬息萬變而瞬息萬變(在海納模型里表現(xiàn)為“C-Dgap”的完全消失),那么,我們可能無法觀察到穩(wěn)定的(非隨機過程的)“行為模式”,于是我們傾向于相信我們觀察到的行為是“不可預期的”。也就是說,僅僅因為自己的理性能力太弱,行為主體在極強理性指導下的決策看起來完全無模式可循,猶如一種隨機過程。7這些論述表明,我們觀察到的似乎完全隨機的行為,也可能出于完全的理性。另一方面,海納模型顯示,那些只有最低程度理性的行為,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情境里,往往有固定不變的行為模式,從而是(對觀察者而言)最可預期的。假設有不確定性,這是全部行為經(jīng)濟學的開端。否則,只要有新古典經(jīng)濟學即可。由于有不確定性,才有必要引入“有限理性”假設以及紛繁復雜的“有限理性選擇模型”。這些模型的共同基礎,是心理學家為經(jīng)濟學家提供的一套“有限理性”地圖,這也是卡尼曼的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演講的標題。8經(jīng)濟學之所以必須有心理學地圖,是因為在引入不確定性假設之后,經(jīng)濟學的理性概念必須從邏輯的改變?yōu)檠莼?。演化的理?長期以來,是心理學家研究的對象。狹義而言,行為經(jīng)濟學=經(jīng)濟學+心理學。演化理性的心理學研究表明,哺乳動物(包括人類)的腦結構至少有三個層次:(1)腦干系統(tǒng)和小腦,大致形成于哺乳動物的爬行動物演化階段,故可稱為“爬行動物腦”,它主導著哺乳動物身體的心臟、呼吸、消化、腺體分泌等系統(tǒng);(2)外緣系統(tǒng),也稱為哺乳動物腦。根據(jù)最近發(fā)表的報告,哺乳動物腦很可能形成于哺乳動物之前,例如,脊椎動物演化階段。外緣系統(tǒng)主導著我們的情感,諸如“恐懼”、“悲哀”、“幸?！?故而又稱為“情感腦”。在這一基礎上,它與大腦的社會認知和道德認知功能一起,形成了對人類行為產生極大影響的高級情感,例如“正義”和“仁愛”;(3)大腦,只有大約1億年的歷史,它主導著我們的語言邏輯(大腦左半球)、社會認知(大腦右半球)、計劃和陰謀(大腦前額葉,又稱為“新腦”)。腦的三層結構都參與我們的理性選擇。它們參與理性選擇的程度和起作用的程度,這是目前腦科學家與經(jīng)濟學家研究的主題?？墒?在演化論視角下,何為“理性”?最初的解答讓我立即聯(lián)想到休謨的“社群效用”理論:凡有利于種群繁衍的,就是理性的。這一解答當然引發(fā)無窮爭議(因為自然選擇的壓力是由有機生命個體而非它所在的群體承擔的),于是有“自私的基因”假說——凡有利于基因組繁衍的,就是理性的。9道金斯提出并由威爾遜普及的這一解答,受到學院派生物學家的嚴厲批評(參見下引2011年發(fā)表的綜述文章《關于“人類合作”的16種錯誤觀念》),使得威爾遜在1975年以后不斷修正這一解答的表述(威爾遜:《社會生物學》,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8年,修正版)。這場爭論的焦點是“群體選擇”問題,只能在我這篇文章的后半部分給予關注。達瑪修夫婦是當代最重要的腦科學家,他們關于“裂腦人”的臨床研究顯示,當患者的左腦努力要理性地完成任務時,由于與右腦分離,左腦的理性行為表現(xiàn)為“非理性”。10這一現(xiàn)象我稱之為“達瑪修非理性”,它迫使理性行為的研究從大腦左半球轉向右半球,并產生了左右半球聯(lián)合研究的趨勢。在這一研究方向上,最新發(fā)表的文獻最多。關于這些文獻,讀者可搜索關鍵詞“cognitiveempathy”。顯然,這一關鍵詞是兩類不同腦功能的聯(lián)合?！罢J知”是左腦功能,“同情”是右腦功能,二者的聯(lián)合,構成目前最新文獻搜索的一個關鍵詞。11正如卡尼曼在諾貝爾演說里描述的那樣,有限理性的腦結構有兩大功能系統(tǒng):(1)直覺系統(tǒng),主要腦區(qū)位于大腦右半球和外緣系統(tǒng),表現(xiàn)為諸如情緒、眼神、身體姿態(tài)和面部表情這樣的“體征”(達瑪修所謂“somaticmarkers”),行為主體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察覺自己的這些體征,尤其是察覺自己情緒的波動,從而對外界威脅有所感知。這一能力,當然是哺乳動物長期演化的結果。借用艾智仁的假設,能夠存在至今的體征必定是有利于物種生存至今的故而具有“似乎理性”的表象;(2)推理系統(tǒng),主要腦區(qū)位于大腦左半球和前額葉。它對外界威脅的反應時間遠比直覺系統(tǒng)緩慢,但往往可以糾正直覺系統(tǒng)的錯誤。波佩爾的研究表明,人類的“現(xiàn)在”,局限于2秒至4秒的時段,平均而言,就是3秒。12也就是說,推理系統(tǒng)幾乎不可能在幾分之一秒的時段內對外界威脅的類型和應對方案有任何決策。緊急情況下如何生存?我們依靠直覺系統(tǒng)。綜上所述,不難預見,行為經(jīng)濟學的理性概念與新古典經(jīng)濟學相比,具有極大的復雜性。只是在腦成像技術由于成本下降而逐漸普及之后,即1990年代以來,我們才有了足夠豐富的腦科學研究報告,從而可以初步地描述西蒙所說的“過程理性”。這一過程,直觀地可以用下面的插圖來表達,它是我在北京大學2006年講授“行為經(jīng)濟學”課程時繪制的(其中印刷體文字是2011年講授同一課程時增加的),此后5年的科學進展,充分地支持著這一“廣義選擇算子”圖示的正確性。新古典經(jīng)濟學的理性選擇最廣義的表達,是在某一集合內求解某一目標函數(shù)的最優(yōu)化,通常稱為“有約束的優(yōu)化問題”。此處,更具體一些:(1)目標函數(shù)可以是一組變量(即需要尋優(yōu)的可變量)和一組參量(即在求解尋優(yōu)問題時假設不變的量)的函數(shù);(2)變量在某一集合(約束)內變動,此處,這一集合的結構由另外一組參量決定。所以,一個新古典理性選擇問題的解(即目標函數(shù)的最優(yōu)值和產生這一最優(yōu)值的那組變量的取值),最終可表達為上述兩組參量的函數(shù)。德布魯在《價值理論》第一章(數(shù)學預備知識)里證明,這一函數(shù)關于這組參量的微小變動是“上半連續(xù)的”,于是可以應用角谷靜夫在1940年代后期發(fā)表的“不動點”定理。根據(jù)這一定理,德布魯證明了私有制基礎上的市場經(jīng)濟的“一般均衡”的存在性。13要理解上面的“廣義選擇算子”圖示,德布魯?shù)倪@本小冊子提供了一個學術開端。從這一開端后,邁克法頓在2000年獲得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的演說中描述了一幅“經(jīng)濟選擇”圖景,他稱之為“微觀計量”,他也因這一領域的研究而獲獎。14邁克法頓的經(jīng)濟選擇圖景,相當于在經(jīng)濟學的決策理論中引入了心理學的決策過程,沿著這一思路,我繪制了上面的圖示,表達了行為演化路徑的兩個方面:(1)情緒、記憶、性格,這三類因素決定了我們的偏好(即可選方案集合上的序關系);(2)情境和記憶中以往的經(jīng)驗,這兩類因素決定了決策者想象中的可選方案的集合。以“想象”(perception)的英文字頭P表示一個映射,那么P依賴于想象中的當前情境S和記憶中的以往經(jīng)驗M,它將給定的S和M映射為一個集合P,然后,行為主體決定在集合P之內選擇哪些“最優(yōu)的”元素。以“選擇”(choice)的英文字頭C表示選擇過程,C將P映射為P的一個子集。同時,行為主體的選擇過程受到他的情緒E和性格T的影響。于是,算子C包含變量P,同時包含參量E和T。這樣,我給出下面的“廣義選擇算子”圖示:在這張圖的底部寫著的,是廣義選擇算子的四大參量(選擇的結果最終依賴于這些參量):情境(situation)、記憶(memory)、情緒(emotion)、人格(personality)。這些參量的研究,構成晚近10年行為經(jīng)濟學研究的四項主題。這是一些跨學科的研究主題:(1)情境依賴的理性選擇,(2)有限記憶的理性選擇,(3)情緒與理性選擇,(4)人格與理性選擇。搜索關于上述主題的最新文獻——請注意它們發(fā)表的峰值年份,我推薦的關鍵詞分別是:(1)“situatedrationality”,在Elsevier服務器,發(fā)表時期2008年至2012年,我在2011年10月21日上午搜索到英文學術文獻2862篇,峰值在2009年(距我2003年在清華大學講演“情境理性”這一主題已6年);(2)“memory”與“rationalchoice”,在Elsevier服務器,發(fā)表時期2008年至2012年,我在2011年10月21日上午搜索到英文學術文獻17031篇,峰值在2011年;(3)“emotion”與“rationalchoice”,在Elsevier服務器,發(fā)表時期2008年至2012年,我在2011年10月21日上午搜索到英文學術文獻8058篇,峰值在2011年;(4)“personality”與“rationalchoice”,在Elsevier服務器,發(fā)表時期2008年至2012年,我在2011年10月21日上午搜索到英文學術文獻12466篇,峰值在2011年。以上的行為經(jīng)濟學研究方向,雖是演化論視角,但只關注個體理性決策過程——心理學的和經(jīng)濟學的。如開篇所述,讀者應當記得,行為經(jīng)濟學還有第二個“靈魂”?？脊湃祟悓W和生物演化的資料顯示,大約6百萬年前,人類尚在靈長目的演化階段。那時的猿猴,作為個體,很難與森林里的兩類主要競爭對手——貓科(虎豹)與犬類(豺狼)相匹敵。很可能因此,人類的猿猴祖先——最初可能只是極少數(shù)不超過20只猴子的群體,形成了“合作”意識。合作秩序在這些猿猴群體中擴展,因為它成為它們在森林里幾乎唯一可依賴的競爭優(yōu)勢。行為經(jīng)濟學近20年研究的兩大問題的第二個,是“合作何以可能”,如前述,它研究的第一大問題是“演化理性”。在Elsevier搜索2008年以來發(fā)表的英文期刊,關鍵詞“cooperation”,2011年10月21日上午,我得到367252篇,峰值在2011年。我們在人類社會觀察到最廣泛和最深入的各類合作現(xiàn)象,卻很難在新古典經(jīng)濟學的分析框架內得到解釋。當然,這促成了行為經(jīng)濟學的迅速發(fā)展。對于堅持演化論視角的社會科學家而言,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是定義“合作”。我最近撰文討論了“競爭與合作”,此處不能詳述,甚至不能概述,我只能邀請讀者參閱最新發(fā)表的一篇論文。在那里,作者試圖糾正流行于學術界的關于“人類合作”的16種錯誤觀念。15如果放棄演化論的視角,新古典經(jīng)濟學家討論了幾十年的“囚徒困境”博弈不妨成為我們定義“合作”這一概念的開端。在二人囚徒困境博弈中,假設雙方完全自私,那么,只要他們事前知道這一博弈將重復足夠多次,并且只要他們未來收益的折現(xiàn)率足夠小,則根據(jù)博弈論四人幫1982年發(fā)表的一篇著名文章,囚徒困境博弈有合作解。也就是說,自私,可以解釋合作行為。16在上述的新古典經(jīng)濟學框架內很難令人信服地得到解釋的,不是可重復的囚徒困境博弈,而是廣泛觀察到的在單次囚徒困境博弈中的合作現(xiàn)象。只考慮典型的情形:當一場災難突然降臨時,很容易觀察到素不相識的人們相互救援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我們知道,在新古典經(jīng)濟學的靜態(tài)視角下,單次囚徒困境的納什均衡,唯一理性的行為是互不相救,也就是不合作解。從1990年代開始,一群跨學科學者用大約15年時間完成了一套全球范圍的田野調查系列報告。根據(jù)他們的報告,在不同類型文明中的許多次二人隨機相遇“最后通牒”實驗,哪怕其中一方是“獨裁者”,總收益的公平分配,仍以顯著的頻率,例如,接近50%,出現(xiàn)在這些實驗結果中。17在史密斯的諾貝爾演說的附錄里,我們看到,在實驗室里,僅當一項“最后通牒”實驗是“雙盲”的時候,扮演“獨裁者”的被試顯著地減少了分配給對方的份額。這就意味著,當獨裁者覺察到自己的行為可被觀察到時,他感受到某種壓力,讓他的行為更接近公平。這一壓力,很可能是“羞愧”。不同于“內疚”,一個人,僅當他知道自己受到他人注視時,才可產生羞愧感。作為對比,一個人,哪怕是獨處暗室,也可產生內疚感。因此,我們需要仔細研究人類情感。上述長期田野調查的參與者們在發(fā)表于《科學》雜志的一篇文章里試圖說明:“利他懲罰”的成本足夠高并且愿意支付這一成本的利他懲罰者的數(shù)量足夠大,足以解釋廣泛出現(xiàn)于人類社會的合作現(xiàn)象。18這一思路也得到密西根大學“BACH四人幫”(ArtBurks、RobertAxelrod、MichaelCohen、JohnHolland)的支持19和桑塔菲研究院的金迪斯的支持。20不同于上述思路,蘇黎世大學的費爾及其合作者們,在一系列設計精巧的腦科學實驗中顯示,在哺乳動物(包括人類)的腦內,或許早已存在對于合作行為的“鴉片回報系統(tǒng)”,這一系統(tǒng)的正式名稱是“多巴胺敏感腦區(qū)”。內生的正義感,表現(xiàn)為獨裁者在最后通牒實驗中的羞愧或內疚,也表現(xiàn)為囚徒困境博弈實驗中第三方的利他懲罰行為。在新古典經(jīng)濟學分析框架里,我們可以引入行為主體的“社會偏好”,從而可以解釋在完全自私的偏好假設下無法解釋的合作現(xiàn)象。21也是沿著上述思路,稍早些時候,費爾和他的合作者們發(fā)表于《科學》雜志的另一篇研究報告顯示,人們的利他懲罰行為,有腦內的多巴胺回報系統(tǒng)作為這類行為的“生理—心理”基礎。22總之,解釋“合作”現(xiàn)象,我們既可以沿著(桑塔菲學派)懲罰背叛者的田野調查或實驗設計的思路,也可沿著(蘇黎世學派)腦科學思路。最后,還有第三思路,或許是解釋“合作”現(xiàn)象的最重要思路,我稱之為哈佛的諾瓦克小組的“哈耶克思路”。23我曾借助下面的圖示,在北京大學2011年秋季的行為經(jīng)濟學課堂里為學生們講解諾瓦克小組的“問題意識”(根據(jù)林毓生的考證,這一語詞是法國啟蒙時期的思想家巴斯加爾使用的一個法文單詞“problematique”,涵義豐富,巴斯加爾試圖表達的是這樣一種悲觀見解:不論人類怎樣努力要求解自己的問題,最終,人類微不足道的理性無法讓他們擺脫他們注定要深陷其中的那些根本問題的糾纏),注意,這是一個“非均質的”社會網(wǎng)絡,節(jié)點之間有遠近親疏的關系,然后,我們考察嵌入這一網(wǎng)絡之內的兩個隨機相遇的行為主體之間的“囚徒困境”博弈,選擇“合作”?還是選擇“不合作”?這是一個問題。行為主體的決策依賴于雙方合作信譽的標簽(好名聲或壞名聲),依賴于各自在這一局部社會網(wǎng)絡里可利用的“社會資本”存量,依賴于雙方相信的血緣關系,還依賴于在這一特定情境里雙方的情緒。晚年哈耶克在《復雜現(xiàn)象論》24和《致命的自負》的七個附錄里描述的社會演化理論是這樣的:(1)遵循簡單行為規(guī)則的大量微觀個體在特定社會里的相互作用,可以涌現(xiàn)許多不同類型的宏觀秩序;(2)這些宏觀秩序絕不是任何微觀個體可能理解的;(3)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有利于種群繁衍的那些宏觀秩序逐漸形成文化傳統(tǒng),一代一代的微觀個體充其量可以通過自己的文化傳統(tǒng)窺見讓他們生存至今的那些宏觀秩序的一部分理由。沿著哈耶克思路,我們可以詢問,在上面那張示意圖里,大量的微觀個體,例如其中隨機相遇的兩個,遵循什么樣的簡單規(guī)則,從他們(它們)的社會交往過程中,就可能涌現(xiàn)有利于種群繁衍并且穩(wěn)定的宏觀秩序?對這一具有根本重要性的問題,諾瓦克小組的一系列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