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中女性形象的嬗變

《左傳》被稱為“敘事巔峰”，它成功地描述了春秋250多年來的歷史變遷。記錄了3000多起重大變化。一場偉大的變革時代。然而從《左傳》敘事文本中我們看到這個時代幾乎全由男性支撐,三千多人當中有名有姓的女性只有一百五六十人,而像男性人物重耳、子產等這樣鮮明的形象一個也沒有。這不僅是由于女性在當時漸已退出歷史舞臺,也由于《左傳》敘述者有意無意間讓她們退出了歷史敘事視野,體現了歷史敘事中敘述人存在的力量?！蹲髠鳌肺谋局信缘某聊c其說是時代的真實記錄,毋寧說是男性敘事話語霸權的真實反映。一、反封建制下的女性春秋時期女性地位與商代相比可謂一落千丈,商代女性的地位很高,從武丁之妻婦好率軍打仗,到生母入祀、鐘鼎銘文鐫以女性名字作以記念等,都可見之一斑。降至周代,女性在社會政治生活中受到了排斥與歧視,武王伐紂,牧野誓軍時就拿“牝雞司晨,唯家之索”作為號召令,詩人也唱起女人禍水的論調1,女人的活動天地受到嚴格限制:所謂“婦無公事,休其蠶織”,其事務被限制在“蠶織”之上;男性和女性的畛域有了明確的劃分,“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但盡管如此,我們說,在春秋中前期,也就是《左傳》所敘述的這段時期,女性仍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和相對的自主性。首先女性在政治上并非毫無作為,從《左傳》文本中可以看出一點絲蛛馬跡。且不說那些恃寵而驕的寵妃愛妾如驪姬等人,其他許多有權勢做依托的女人都可以挑起內亂,并在其中扮演積極的角色:趙莊姬使得趙氏家族差點滅亡,齊聲孟子引起慶克之亂,衛(wèi)孔伯姬在衛(wèi)太子蒯聵之亂中“杖戟先行”,居然打了頭陣。直接在政治生活中發(fā)揮重大作用如衛(wèi)定姜,《左傳》中提到她的有四個地方,每一次都關系到國內重大的政治軍事生活。其他如芮伯萬之母可以把芮伯趕走;魯穆姜與叔孫僑如聯合、兩次脅迫莊公除掉三桓的勢力。秦穆姜以激烈的行為對秦晉兩國政治進行干預,迫使秦穆公重新考慮對晉君的做法。晉穆嬴使趙盾產生逼迫感,從而改變了已成的定局,引起了秦晉兩國大戰(zhàn)。再比如楚鄧曼的言行對楚王的作用、僖負羈之妻對其家族命運的影響等等。僅此幾例就可看出,當時杰出的或有權勢的女性對國家人民、對家族家庭的影響力是不可小覷的?；橐鰫矍榉矫?春秋時期的女性也擁有一定的自由與自主權,她們的愛情生活在許可的范圍內是豐富多彩的?！对娊洝L》中記載了大量自由戀愛的詩歌,桑間濮上成為男女戀愛的好地方。女性被休后可以再嫁,女性甚至還有主動提出離婚的自由。私奔情人在當時不僅算不上特別可恥的罪行,而且似乎還能被社會所包容,如《左傳》所記載的泉丘女子私奔孟僖子、婦人私奔穆叔豹等等。在不太重視周禮的楚國,就有不少自由結合而修成正果的例子:楚令尹子文的母親就是先有了私生子,后正式出嫁的;楚太子建的母親,私奔楚平王,后來其子被立為太子,她的身份定是夫人無疑。不過也有為這種自由付出代價的,因為“聘則為妻,奔則為妾”,聲伯之母就因為沒有行過聘禮,大概也是屬于私奔形式吧,雖養(yǎng)育了孩子,仍然被出。至于兩性之間的淫亂如私通等行為,除了名聲不好聽以外,(如宋人對南子的諷刺、晉人對辰嬴的評價),女性似乎也不必為此付出格外的代價,更不會付出生命的代價?！蹲髠鳌分械呐詻]有一個是因為兩性關系問題被處死或因此而遭受厄運。她們的死幾乎無一例外的是參與了廢長立幼、或廢嫡立庶的內亂。如魯哀姜被齊桓公處死,不是因為她與慶父通奸,而是因為她參與了慶父奪位的陰謀。嫡長子繼承制在當時是嚴格的禮制,容不得破壞,相反,當時的社會還沒有形成任何限制兩性關系的法律條文,淫亂行為被列入法律是戰(zhàn)國時期的事了。春秋中前期女性在婚姻愛情上的自由與自主是有其特定原因的。由于上古婚姻形式和當時習俗的影響,貞操觀在當時仍處于萌芽狀態(tài),兩性關系也顯得較為自由。“仲春二月男女自由相會”的習俗,為自由結合的婚姻留有一席之地。春秋時期還殘留著報等婚姻形式,就是娶自己的庶母為妻,報就是娶自己的嬸母或嫂子為妻。、報是一種正常的婚姻形式,為當時的禮教社會所認可,人們也不認為這是一種淫亂羞恥的行為,如秦穆公可以把懷嬴(重耳的侄媳)送給重耳,懷嬴也并不認為自己的處境可恥,在受到重耳的輕視后,仍能不卑不亢迫使重耳賠罪認錯。二、女性形象的缺失春秋中前期女性與后世封建社會的女性相比,尚算是一支活躍的力量。但在《左傳》敘事文本中,我們看不到她們作為整體的存在,她們沒有了自己的聲音,沒有了自己的故事。在《左傳》敘事文本中,女性作為整體實際上是被省略掉的。《左傳》所敘人物零零總總有3000多個,其中女性只有一百五六十人,僅占二十分之一,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絕大多數的女性只記其名,不記其事;或名姓皆無。按《春秋》書法,國史記事,只有周王娶后,才得以入記,諸侯嫁女,可記可不記。當時的媵妾制度規(guī)定,“天子一娶十二女,諸侯一娶九女”,一國諸侯之女出嫁,如嫁與周天子,則三國隨媵;如嫁與諸侯國,則二國隨媵,諸女至娣陪嫁,這么多女人中只有夫人才有可能在國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姓。還有許多《春秋》經文中提及而未見于《左傳》者,如《隱公七年》經記載了“叔姬歸于紀”,《左傳》對此事卻只字不提。再如《春秋》經文多次提及文姜,而《左傳》同樣未多加理會?？梢娕宰鳛檎w是不被敘述者所關注的,整個的婦女階層在《左傳》的敘事中被省略掉了。我們聽不到她們的聲音。那些出現在《左傳》文本中的女性,大多不曾或很少有機會開口說話。所提到的一百五六十人中,發(fā)出聲音的只有十幾人,且話語不多。最典型的莫過于“鄭伯克段于鄢”中的姜氏,在這場歷時長久、復雜驚險的宮廷斗爭中,作為主角之一的鄭伯母親姜氏,只是在故事接近尾聲時從隧道里面走出來說了一句話:“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在《左傳》中,女性整體上幾乎是沉默無言的,她們有限微弱的聲音被淹沒在男性洪亮的聲音之中。我們亦看不到她們的故事。敘述者或者只記錄下她們的名字,或者只是簡略交待其事。如杞叔姬,成公五年經文提及她被出,傳文未作任何補充敘事;成公八年經傳同載其死;成公九年經傳同載杞桓公來迎其喪,傳文解釋這是出于魯國的請求。想來這里面一定有一個哀傷的故事,但我們卻無由得知,因為文本提供的信息太微弱。《左傳》中最美的一則故事“燕女吉夢蘭”,講述的并不是燕女吉的故事,而是其子鄭穆公的故事。楚太子建之母,私奔楚平王,后楚平王納準兒媳為婦,并立之為夫人,太子建母回到故鄉(xiāng)阜,是被出還是其他?吳國攻打阜時,太子建母“召吳人而啟之”,作了內應,后被吳人擄到吳國。這其中撲朔迷離、情仇交織,蘊含著豐富的故事性,然而這一具體的故事情節(jié)我們也無由行知。吳國大軍攻進楚國郢都,楚昭王之妹季羋在出逃途中被大將鐘建背過,楚國復國后,回到郢都的季羋拒絕出嫁,理由是:“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鐘建負我矣。”以禮的名義堂而皇之地嫁給了鐘建。關于男女之防的禮制,在當時的中原地區(qū)亦不見得多么嚴格,宋國華督在路上驚艷于孔父之妻沉魚落雁之容,魯國公主遭下人調戲,而下人也只是被打了一頓而已。楚國乃荒蠻之地,本不以周禮而自繩,楚平王之妻就是私奔的女子而被立為夫人的,何以季羋一個小女子竟如此自覺地以禮自律?這中間恐怕包含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的浪漫故事,所謂“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鐘建負我矣?！敝徊贿^是一個聰慧的弱女子維護愛情的最合理也最有力的武器。然而這則愛情故事也只是我們的猜測而已。其他的如夷姜的自縊,其中有何隱情?宋孔父之妻后來的命運如何?等等。她們的世界,對于我們來講,成為永遠的迷霧。三、故事中心的女性形象為什么原本多彩多姿的女性世界,在《左傳》敘事中成了一團黯淡無光的陰影?為什么尚具影響力和自主權的女性在《左傳》敘事中成為群體的沉默者?這是《左傳》男性話語霸權對女性敘事的有意忽略,敘述者最大程度地對女性視而不見,偶有涉及之處也只是為了顧及男性敘事的完整性。《左傳》很擅長于講故事,其敘事成就向來受到人們的推崇。《左傳》敘事將言事分記的簡單形式發(fā)展成為言事相兼的成熟形式,在敘事過程中,多處突破了編年體的限制,將延續(xù)多年的故事集中在一兩年中敘述,從而使得敘事相對完整,人物塑造有血有肉。但應該看到的是,這只是針對男性敘事而言,敘事的中心是男性而非女性。對于女性敘事,敘述者并沒有興趣去關注,《左傳》中講述了很多有關男性的逸聞趣事,根本無關軍國大事,如記介葛奴聞牛鳴等;但對許多有關女性的甚至是意義重大的事件卻置之不理,女性敘事只是附著于男性敘事中,她們本身的敘事是欠缺而不完整的。在《左傳》整個敘事文本中,除了秦穆姬和聲伯之妹兩人的剛烈形象尚留給我們較為深切的印象外,其他女性的形象都很模糊?！蹲髠鳌芬阅行詳⑹聻橹?把本來屬于女性的故事敘述成為男性的故事,使女性整體上退出了歷史敘事的中心。從文本中可我們可以知道女性在某些事件中發(fā)揮著重大的作用,甚至影響到男性的命運、影響到國家人民的命運。但《左傳》敘事并沒有按照兩性在事件發(fā)展中實際所起作用的大小而平等地分配筆墨,不管是作為配角的女性,還是作為主角的女性,《左傳》都對之做了淡化處理。在《左傳》所講述的故事中,有許多女性是作為配角出現的,但對于她們,敘述者并沒有給予相應的敘事照應;掐頭去尾的敘事,使得女性面目模糊。南子、孔伯姬都是《左傳》后期所敘述的幾場大的內亂之一“衛(wèi)太子蒯聵之亂”中的重要人物。蒯聵之亂的起因是太子欲除靈公夫人南子而未遂,被迫出奔。作為故事配角的南子其本身是很富有故事性的,南子在婚前婚后都與宋子朝保持著曖昧關系,她又是衛(wèi)靈公的寵妃,孔子游衛(wèi)時還曾拜訪過她,可見她對衛(wèi)國政局有一定的影響力?！蹲髠鳌穼τ谀献拥臄⑹虏⒉煌暾?提及南子的地方只有兩處,共五十幾個字,之后就再也沒有對南子的敘述。靈公死后,在選擇嗣君時,敘述者道:“夫人曰:‘命公子郢為大子,君命也?！钡恢胺蛉恕笔遣皇悄献??？梢?南子其人本身并不為敘述者所關注。這次內亂中還涉及到另外一個重要女性——孔伯姬,可是《左傳》敘述者將之置于最不重要的地位,唯一能讓我們感受她的重要性的一句描述是“孔伯姬杖戈而先”,——孔伯姬在整個動亂中打了前鋒,但對她的正面敘述也僅此一句而已,在這以后衛(wèi)國的大動亂中,這個曾經處在風尖浪頭上的女人卻被敘述者忘卻了,只是在太子成功奪權后宴請孔悝的敘述中,附帶一句:“醉而送之(孔悝),夜半而遣之。載伯姬于平陽而行”。其他如齊棠姜,崔杼弒君時她顯然積極地做了配合,《左傳》也沒有做正面的敘事,棠姜(其)結局不了了之,崔杼家禍,她的兩個兒子一個被殺一個出奔,她的命運不為敘述者所關注,文中有一句“其妻縊”,想來應該是棠姜。那些處于故事中心的女性,是故事的主人公,理應占據敘事的中心,但《左傳》文本卻同樣將她們從敘事的中心驅逐到了敘事的邊緣,將有關她們的故事講述成了只有男性為主角的故事。這在《左傳》并不鮮見,典型的如徐吾犯之妹擇婿的故事,驪姬亂晉的故事,鄭伯克段的故事等等。徐吾犯之妹擇婿的敘事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三角戀愛故事,然而這段敘事明顯地將主人公之一徐吾犯之妹做了淡化處理。她沒有自己的名字,擇婿時她顯然一下子喜歡上了虎虎有生氣的子南,然而敘述者卻讓她說了一句最不關痛癢的話:“夫夫婦婦,所謂順也?！彼坪跛男睦镅劾镉械闹皇嵌Y教(子南是其已聘之夫),對兩公子的求愛舉動全然熟視無睹。由于這段敘事旨在展示子產處理敏感棘手的政治問題時的高明手段,因而敘述者將敘事重心放在了子皙、子南的行動及結果上,至于徐吾犯之妹只是敘事中不得不涉及的一部分,我們既看不到敘述者對她花容月貌的描寫(卻有對子皙、子犯的細致描寫),也看不到她的現場反應,她的內心真實感受更被輕輕掩蓋,一筆帶過?！绑P姬之亂”故事的中心人物是驪姬,關于她,《左傳》敘述者只寫了三句話。對照《國語·晉語》中相關敘述,被刪掉的恰好是有關驪姬的言行?！班嵅硕巍钡墓适乱嗍侨绱?這段被譽為剪裁得當的敘事,剪裁掉的恰好是關于武姜的敘事。對姜氏敘事的淡化,不僅使她的行為讓人難以理解,也讓鄭莊公的性格與行事難以定位,可見這種對于女性“去中心化”的敘事策略,實際上也同樣影響到了對男性形象更全面的建構?！蹲髠鳌贰叭ブ行幕钡臄⑹虏呗?同樣抑制了對于人性深度的探索。我們來對照一下《伊利亞特》中海倫的敘事和《左傳》中夏姬的敘事。這兩位女性有著驚人的相似,同樣美貌絕倫,同樣因美貌而惹禍:海倫之美引發(fā)希臘人與特洛伊人之間長達十年的戰(zhàn)爭,夏姬之美直接導致了陳國滅亡,間接導致了吳、楚連年的戰(zhàn)亂。但由于兩個文本所采用的敘事策略不同,因而塑造的兩位女性形象也完全不同。《伊利亞特》中塑造的海倫,形象飽滿,光彩照人,海倫成了至美純潔的象征;而《左傳》中的夏姬,沒有具體可感的形象,因而淪為蕩婦的代名詞?！兑晾麃喬亍穼⒑惙胖迷谖谋緮⑹碌闹行?運用大量篇幅、調動多種敘事手段寫到她的美麗、她的言行以及她的內心活動。而《左傳》對夏姬的敘事處理截然不同。這個處于故事漩渦中的女人,左右著許多男人命運,卻未能在男性敘事話語之中占據一席之地,《左傳》敘述者始終沒有正面敘述她,(也許唯一正面提到的是“姬以告王”一句,當時申公巫臣以聘她為誘惑要她脫離與黑要的關系,夏姬主動做了配合)?！蹲髠鳌窋⑹鱿募Р捎眉冴幱盎氖址?化實為虛,將本來的故事主角淡化為敘事陰影。她的美麗絕倫,通過眾多男性的行為表現出來;她的出生、經歷,通過叔向之母口中說出:“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甚至到最后她的美還連累女兒的出嫁,影響到外孫的命運。然而在《左傳》文本中,關于她的這一切都是從別人的敘事中得知,《左傳》中夏姬根本沒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只是圍繞著她的別人的故事,夏姬本人被縮略成了一個簡單的符號,在這個男性的敘事話語之中,她被剝奪了話語的權利,沉默而無語,她留給人們的形象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