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中國文明的形成：從滿天星斗到多元一體——專訪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院長趙輝導讀：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中原社會的軍事貴族們開始設法建立一套新的社會秩序。新秩序的建立是通過先有的世俗手段，特別是實力的比拼來獲得。而由此導致的后果，便是社會權力帶有較為世俗或務實的色彩。文明的地理格局探索中國文明的起源，首先的問題，是如何定義文明？中國文明起源的標志是什么？趙輝：文明可能有100多種解釋。一方面可以說是文化的成就；另一個意義，就是社會發(fā)展程度。從文明探源的角度看，文明的形成，就是人類社會進入了國家形態(tài)，探源就是探尋國家的起源——早期國家何時產生？如何發(fā)展？關于文明的標準首先是由西方學術界提出的，比如出現文字、城市、金屬器后，人類社會就進入文明階段了。后來這些標準落實在考古學上。英國考古學家柴爾德提出了文明的10個標準，比如一定規(guī)模的遺址，人口要達到5000以上，有權力機構，有大規(guī)模的公共建筑——它標志著建筑技術達到一定程度，社會動員能力達到一定程度等等。這些標準是依據西方文明起源的研究而提出的。不是說不對，而是需要在中國的環(huán)境下具體的討論。當我們套用這些標準對一些有關的考古發(fā)現進行是否是文明的性質判斷時，就會發(fā)現這些文明的標準有的是不那么能對上號的了。中國各地文化的發(fā)展是一個跌宕起伏而漫長的過程。于是，對文明的研究就從定性的研究逐漸轉變成了過程性的研究。這就要追溯，什么時候出現“城”？什么時候開始階級分化？等等。我們發(fā)現中國文明的進程不是鐵板一塊，各地有自有過程和特點。我們認為給文明建立標準，是一個比較老的研究方法。而我們需要探討的是，這個考古學文化背后的社會是否形成了國家的形態(tài)？我們并不急于提出文明——國家形成的標準。這些標準應該是在研究史前社會發(fā)展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普遍意義的特征。而不是顛倒過來，拿著一個產生于國外材料中的標準清單去比照?！度撋钪芸罚喊凑沼脊艑W家格林.丹尼爾教授的觀點，東亞中國文明是全球六大原生文明之一。北京大學嚴文明教授也認為，從人類文明史來說，最主要是兩極，即以西亞兩河流域為根基發(fā)展起來的西方文明，和以東亞大兩河流域黃河、長江為根基發(fā)展起來的東方文明。這兩大文明是人類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兩大原初文明。從地理的角度，如何解釋中國文明成為原初文明的原因？趙輝：以下這些看法，其實也主要是嚴文明先生提出來的，即東亞地區(qū)向東是海，北面是戈壁高寒地帶，向西是沙漠，西南青藏高原，東南是雨林。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地區(qū)，從大的地理格局看，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環(huán)境，對外交通并不便利。如果人類沒有很大能力，是無法突破這種自然障礙的，要是經常突破這種障礙，更是不可能。這就導致不同區(qū)域內，在相當長的時間中，文化是相對獨立發(fā)展的。歷史上，真正打通地理障礙，大規(guī)模與西方交流是漢代張騫鑿空西域之路以后的事情了。史前的人們還沒有能力。但在這一相對封閉的地理環(huán)境內，其內部文化之間的交流卻相對方便。久而久之，文化趨于同一，并形成傳統；而對外交往的困難，便保持了東亞社會的獨特性。東西方文化的重重差異，蓋緣于此?！度撋钪芸罚涸谥袊蟮乩韱卧獌?，文明之形成有哪些有利的條件？趙輝：橫貫東亞地區(qū)中部的黃河、長江兩大流域，氣候既不十分嚴酷，也遠不是最佳。氣候四季分明，尤其是冬天缺乏食物，需要方便儲存的食物。于是，人們很早就有了開發(fā)農業(yè)的動力。黃河、長江流域的中下游地勢比較平坦，有大面積的平原，為農業(yè)發(fā)展提供了條件。于是在距今1萬年左右，北方的旱作農業(yè)和南方的稻作農業(yè)開始萌芽。農業(yè)文明的起步意味著文明曙光的初現。只有當生產經濟形成后，生活才能穩(wěn)定，社群規(guī)模才會變大，進而變復雜。國家就是社會復雜化的結果?！度撋钪芸罚簩嶋H上中國地理環(huán)境多樣，氣候差異也很大。這對中國文明的形成有什么影響？趙輝：中國文明形成期的地理區(qū)域很大，從南部的廣州到北面黑龍江甚至貝加爾湖，從東到西跨了兩個時區(qū)。地形從東到西分成了三個臺階，氣候從南向北跨越了亞熱帶、溫帶和寒溫帶。在這個開闊的區(qū)域中，各地的自然環(huán)境不一樣。生活在不同環(huán)境中的人們，經濟活動內容、家居形式、生活習慣、風俗信仰乃至思想方式，都各有特點。又經過世代承襲，形成了各自的文化傳統，留下面貌各異的物質文化遺存。這是中國文明起源的多元模式學說，是“滿天星斗”說的一個環(huán)境注腳?！度撋钪芸罚罕M管地理環(huán)境差異較大，但不同文化間的交流也在這個區(qū)域內還是比較方便的。趙輝：由于農業(yè)的發(fā)展，在黃河、長江的流域內便形成了一個農業(yè)的文化區(qū)。農業(yè)不僅是一個技術，還是一個生產體系。人口增加，社群擴大等原因導致黃河、長江中下游文化的發(fā)展比別人先走了一步，文化程度比較高，而且一直處于領先地位。較多的人口，也有利于不斷產生出新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由于這里的人們在大致相同的環(huán)境里，所面臨的生存問題相似。所以，這些經驗便具有普遍意義。而憑借各地之間比較方便的交通和交流，這些經驗可以以一種橫向傳播的方式迅速普及開來，而不必靠幾代乃至數十代人的縱向積累才能看出效果。這就是后來哈佛大學教授張光直先生所說的“交互作用圈”，它成為中國文明產生的舞臺。《三聯生活周刊》：不同區(qū)域文化間交流的結果是什么？趙輝：彼此間的交流，產生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趨勢，即“一體化趨勢”。從考古學的角度，嚴文明先生提出了“中國文化的多元一體”。從民族學的角度，費孝通先生也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他提出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趨勢。中國文明形成期的地理空間，南到南嶺，北到大青山，東邊到西遼河地區(qū)，西邊到了隴東。于是，山東地區(qū)、中原地區(qū)、長城地帶，遼西地區(qū)，甘青地區(qū)，長江流域——各區(qū)域文明形成了“重瓣花朵式”的格局。在這個格局中，黃河、長江流域文化發(fā)展程度是最高的。文明一體化的同時，各自都向更高層次發(fā)展。但是每個區(qū)域的文明化的進程不完全一致。我們越來越認識到，不僅時間上不同步，各自社會復雜化的原因、機制、條件、方式等方面也不會完全一樣，各自都在摸索自己的發(fā)展之路。同時，彼此之間也有交流。文明的先行者難免曲高和寡，無法交流，于是遇到挫折。各區(qū)域文明的發(fā)展跌宕起伏，而中原文明后來居上，成為“重瓣花朵”的花心，取得了長期的引導中國歷史發(fā)展的地位。多元中的一體化趨勢，是東亞地區(qū)各區(qū)域文明獨自發(fā)展中形成的趨勢。大約從新石器時代中期開始，便奠定下了這個格局，并一直延續(xù)至今。這也就解釋了中國歷史盡管有分裂的時期，但總會趨同，統一是主要的方向和力量。中國文明多元一體的過程中，各地雖有不同的文化差別，但也有共同的認同，共同的信仰。雖然沒有共同的口語，但有共同使用的文字，交流起來毫不困難。多元文明的兩種模式《三聯生活周刊》：我們對于中國文明形成的認識經歷了一個反復的過程，從中原中心論到多元模式，再到多元一體?？脊艑W家蘇秉琦先生提出的“區(qū)系類型學說”，對于尋找正確的方向有很重要的啟發(fā)。趙輝：上世紀80年代初，蘇秉琦先生提出了“區(qū)系類型學說”。他認為中國古代文化是分區(qū)的，每個區(qū)有自己的傳統，就是譜系，譜系下還分很多枝蔓。而文化演進不是一條線進行的，是多元的，或者是滿天星斗式的。今天回頭看，這個學說有兩個作用。其一，是指導各地考古學家，考古機構，繼續(xù)沿著這個思路完善本地區(qū)的考古文化的年表，建立盡量豐滿的文化譜系。第二，提出了一個有關中國古代物質文化遺存背后的社會歷史的整體認識。也就說，這些不同面貌的遺存背后，人與社會都有可能是不同的。考古學要搞清楚不同地區(qū)、不同文化面貌背后的社會是怎么回事，了解器物背后的社會形態(tài)與發(fā)展狀況?！皡^(qū)系類型學說”雖是對文化面貌淺層的認識，但是隱含了整個歷史過程的深刻理解。以這個學說的提出為標志，中國考古學重建物質文化史年表的技術和方法成熟了。當時文革結束不久，考古學家投入了極大的熱情進行了大范圍和大量的田野工作，獲得了很多意外的發(fā)現。良渚、牛河梁、大地灣，以及中原龍山時代的一些城址等，都是在這一輪工作熱潮中發(fā)現的。這些田野工作的結果令人震驚。大家曾經認為，新石器時代的人類處在原始社會階段，原始共產主義是建立在非常低下的生產力水平上的，是一種不得已的平均。然而，卻發(fā)現了高等級的墓葬、非常精美的隨葬品、數量龐大的玉器以及大規(guī)模的城址等等。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社會呢？是文明嗎？是發(fā)展到一個怎樣程度的文明？《三聯生活周刊》：對中國文明形成有重要影響的區(qū)域文明主要有哪些？趙輝：根據蘇秉琦先生的看法，中國新石器時代文化可以分為6個文化區(qū)，嚴文明則劃分出了8個文化區(qū)。此外還有其他種種劃法。考察這些文化或其指代的古代民族的分布，可以發(fā)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多重空間結構。從公元前4000年期，幾個在中國文明進程過程中發(fā)揮過重大作用的史前文化，主要集中在黃河、長江兩大流域。即黃河下游的大汶口-龍山文化，長江下游的崧澤-良渚文化，長江中游的屈家?guī)X-石家河文化，燕遼地區(qū)的紅山文化、中原地區(qū)的仰韶文化及其后續(xù)龍山時代的各考古學文化。此外，可能還包括晉中、陜北以及分布在四川盆地內的各個考古學文化。這一個巨大的文化叢體，構成了多重分布的最內重。至少在新石器時代的中期，這個文化內重就形成了。在它的外圍，是因各種原因，尚停滯在采集狩獵階段，遲遲沒有開展農業(yè)的地方文化。這是文化分布上的外重。這些區(qū)域文化各有特色，意味著其背后創(chuàng)造它們的社會在文明化進程上各具特點，并對整個中國文明的形成做出過不同的歷史貢獻?！度撋钪芸罚簠^(qū)域多元文明是如何參與進中國文明的總進程中的？趙輝：這些區(qū)域文明發(fā)展進程并不一致?？偟膩碚f，各地方社會的文明化進程是大約從始于公元前4000年左右開始加速度發(fā)展的，可以分為三大階段?？疾爝@三個階段，實為此起彼伏的發(fā)展態(tài)勢。公元前4000至前3300年是第一階段，中原仰韶文化廟底溝期空前繁榮。同時期，長江中下游地區(qū)也呈現出同樣的態(tài)勢。而其他地區(qū)則相對沉寂。公元前3300年至前2500年或稍晚，由于內部結構調整，中原地區(qū)轉入表面的沉寂。長江中下游，以良渚文化為代表的社會則繼續(xù)此前的發(fā)展趨勢，并相繼達到高峰。黃河下游的海岱文化區(qū)，約在公元前3500年前后開啟文明化的進程后，一直保持著穩(wěn)健發(fā)展的態(tài)勢。以紅山文化為代表的遼西地區(qū)，其文明化起步的時間和海岱地區(qū)相近，卻似乎以更快的速度走向了當地社會發(fā)展的巔峰。公元前2500至前2000年是第三階段。除了長江上游的成都平原突然涌現出一批城址外，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社會文明化進程卻急轉而下，快速凋零了。類似的情況也發(fā)生在遼西地區(qū)。紅山文化與良渚文化，一北一南相繼衰落。中原文化經過調整后再度崛起，形成了“以中原為中心的歷史趨勢”?！度撋钪芸罚焊鲄^(qū)域史前文化走了不同的道路，各有特點。它們的進程形成了怎樣的路徑和模式？趙輝：我想大概可以歸納為兩個模式。自然條件較好的東部、南部地區(qū)，是一種模式。社會復雜化和社會分層化程度較高。隨著社會等級的確立，這些地區(qū)發(fā)展出一系列的復雜的等級象征系統。比如通過大量的玉器、象牙器、漆器、絲綢、精致陶器、墓葬規(guī)格等，來表現社會成員的等級。聚落和聚落群之間也有清晰的等級秩序，社群開始分化。為了維護和鞏固這種等級秩序，宗教發(fā)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這類模式以長江下游良渚文化為代表。自然條件相對較差的西部和北部的旱作農業(yè)地區(qū)是另一種模式。這些區(qū)域社會分化程度普遍較低，缺乏等級表征系統。社會矛盾的尖銳和新的社會秩序的建立，更多體現在聚落和聚落之間。在這些地區(qū)常常見到城墻壕溝等聚落防御措施，并且大量出土箭頭等武器，以及亂葬和殺埋活人的奠基儀式。社群之間的沖突和暴力，似乎是其社會生活中的重要內容。中原龍山文化是這一模式的代表。中原中心的形成《三聯生活周刊》：中原文化只是史前多元區(qū)域文化中的一支。那么，中原文化是如何成為中心的？趙輝：中原不是一個嚴格的自然地理概念，而是古代人文地理概念，大體相當于黃河中游地區(qū)，古稱華夏。新石器時代中期，這里有三支不同的考古學文化。約在公元前5000年，三支文化融合成仰韶文化。約從公元前4000年開始，仰韶文化進入中期，又叫廟底溝期。這是仰韶文化最繁榮的階段，文化統一性空前加強，人口急劇增長，聚落分化嚴重。地域也開始大幅向外擴張，原本很少有人活動的陜北及河套地區(qū)，也出現了仰韶聚落。仰韶文化的彩陶在很多他文化中都有發(fā)現，其文化的影響力遍及大半個中國。但是，大約從公元前3500年開始，仰韶文化高度統一的局面不復存在了，各地文化的獨立性和不平衡性凸顯。恰巧，公元前3500年起，中國北方的氣候向干冷方向變化。社會進程的改變，可能是氣候變遷在旱作農業(yè)社會上的表現。仰韶社會于是分崩離析，直到公元前3000年開始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重組。起源于晉南地區(qū)的廟底溝二期文化快速覆蓋了豫西的洛陽平原，并對鄭州、嵩山以南乃至渭河上游地區(qū)產生了廣泛影響。與此同時來自東方的大汶口文化，和南方長江中游的屈家?guī)X-石家河文化，也相繼影響到中原地區(qū)。到公元前2500年前后，形成了幾支既有聯系，又有各自特色的地方文化。它們被統稱為中原龍山文化。隨著文化的重組，人群流動，以及周邊文化的大量涌入，中原地區(qū)顯得混亂不堪，社會越發(fā)動蕩。劇烈的沖突似乎首先發(fā)生在村落之間，有實力的村落開始構建城垣工事，在對付那些更強大的近鄰的同時，逐漸謀取了聚落群的領導地位。于是中原大地上小國林立，相互之間征伐不斷。血腥、暴力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我們推測，這個社會的上層，更多的是一些世俗的軍事色彩比較強的首領，通過世俗的手段管理社會。而社會的基本結構是以集體的面貌出現。氏族沒有解體，作為社會的基本單位參與了社會政治?！爸性埳健边@個文化叢體，占據了史前農業(yè)文化經濟區(qū)的中心，緊靠它的周邊，環(huán)繞著山東龍山、湖北石家河等地方文化。再以外，則是那些長期滯留在采集漁獵經濟的區(qū)域文化。至此，考古學文化意義上的“以中原為中心”的勢態(tài)已經形成。在彼此之間格外激烈的沖突中，中原逐漸醞釀出了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其標志就是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在這一地區(qū)產生了被認為是夏文化的二里頭文化，二里頭遺址也被認為是夏王朝的都邑。在歷史文獻中，禹將王位傳給了啟，以繼承制替代了部落社會的禪讓制度，標志著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家天下”王朝的開始。此后幾千年的中國歷史，就以中原地區(qū)為舞臺展開了?！度撋钪芸罚簽槭裁赐瑯訁⑴c了中國文明形成的總進程，其他區(qū)域文化最終隕落，唯獨中原社會經過大起大落而持續(xù)發(fā)展下來了？趙輝：中原地區(qū)不及長江流域豐饒富庶，甚至也比不上黃河下游的山東地區(qū)，但遠比燕遼地區(qū)好。所以紅山社會經受不起氣候環(huán)境的變動而迅速衰落，但中原卻能經受住考驗，再度崛起。處于資源相對貧乏的環(huán)境基礎上，中原社會的文明進程的原因與機制也與其他社會不同。中原和良渚比較，會發(fā)現中原沒有那么強烈的宗教色彩；和山東龍山文化比較，中原社會的等級分化沒有山東龍山清楚，更不如他們出現的早。相反，中原的戰(zhàn)爭與暴力卻比周圍文化來的充分得多，表現為殺人、殺殉、武器、軍事色彩濃厚的城垣。由于自然資源較為匱乏，旱作農業(yè)的生產效率較低，中原地區(qū)的社會分化不大容易充分展開。相反，社會的主要矛盾體現在集體利益沖突上。日益頻繁的軍事活動，動蕩不安的環(huán)境，便催生了帶有更強軍事色彩和務實性格的領袖權威。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中原社會的軍事貴族們開始設法建立一套新的社會秩序。新秩序的建立，必然是通過現有的世俗手段，特別是實力的比拼來獲得。而由此導致的后果，便是社會權力帶有較為世俗或務實的色彩。當整個社會越來越多的圍繞這些軍事領袖運轉，并且要不斷鞏固他們的地位時候，社群內部的分化也就展開了。分化首先發(fā)生在大家族之間，在逐漸深化到小家族。東方諸社會的等級分化，是從一個較為富足的社會基層向兩端分化，是橄欖形的結構。而中原則不同，更像是從底層大眾中單向發(fā)展出了一個貴族上層，是一個金字塔結構。其直接原因，在于軍事領袖的地位快速提升，以及資源的相對匱乏。這也決定了，中原原有的氏族組織不會因經濟原因徹底瓦解，而是在相當大程度上保留下來，并被社會上層所利用，繼續(xù)發(fā)揮其調控整個社會的網絡作用。激烈競爭的環(huán)境，而資源相對貧乏，原來平等、平均的氏族社會被改造成了“準文明”的形態(tài)，或者干脆就是文明。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中原地理位珞幫了大忙。居于各區(qū)域文化的中心，中原是物流和情報信息的中心樞紐。中國文明的形成，是一個極為復雜的過程，各個地方社會都為此做出過自己的努力。它們的功過成敗、經驗教訓，都最終融入到中原這座大熔爐中。同時，中原文化對周邊社會的凝聚力不斷增強，不僅為夏商周三代文明，也為更持久的以中原為中心的歷史發(fā)展趨勢奠定了基礎?！度撋钪芸罚涸谛纬傻穆窂缴?，中國文明與西方文明是否已經出現了分野？趙輝：中國文明的形成是建立在自給自足的小農生產方式上的。這種生產方式要維持下去必須要保證一定的規(guī)模，社會不能解體到家庭，否則無法生存。很多的一定規(guī)模的集體構成了整個社會，這種集體，應當是氏族或宗族。強勢的集體成為領袖。這與西方社會很不一樣。特別是地中海社會，是建立在社會成員基本生活物資如糧食、油料等的集約化生產和大規(guī)模貿易上基礎上的，集約化生產和大貿易導致了奴隸制度。建立在小農業(yè)生產方式基礎上的中國社會不可能像西方那樣產生奴隸制階段。從原始社會到奴隸社會，是西方的社會發(fā)展路線。東西方文明的差別，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期。文明探源工程，也就是探索中國的歷史道路是如何一步步走過來的，然后再思考怎么走下去才合理。禮樂之始三聯生活周刊：中原文化的核心地位確立后，對于此后夏、商、周中國早期王朝有哪些影響？趙輝：由于社會的動蕩，中原地區(qū)的社會上層形成了一種務實和開放的意識形態(tài)。在對待來自周圍社會的非傳統影響時，采取的是實用主義的態(tài)度或機會主義的策略，而非一概加以排斥。比如，中原社會借鑒了周邊地區(qū)首先發(fā)展起來的等級制度，形成了一套以青銅禮器、精致陶器等為主的表征系統。這套表征系統與更古老的血緣繼嗣系統結合起來，最終演變成為宗法制社會的各階層、各成員所必須遵守的行為準則、道德規(guī)范和政治制度。權力階層通過掌握某種貴重的稀有資源及其產品的分配，以達到鞏固、提高權力地位的目的。青銅冶鑄技術的發(fā)明，更使得中原社會上層獲得了一種新的資源和能力，并且立即把它落實到社會政治生活中。為此出現了夏人對晉南地區(qū)的經營，商人對長江流域的開拓。甚至對于商人反復無常的遷都，有學者認為是追逐銅、錫或鉛的礦源之舉。夏商之時，陸續(xù)加入到這類稀有資源目錄里的還有產自南方的象牙、龜甲、寶貝、玳瑁等等。這套發(fā)明于史前時期的政治手段，對于整個三代文明都有重要的影響。中原社會迫于政治需要而采取了對待不同文化、不同宗教的開放態(tài)度。宗教在鞏固權力地位的世俗作用有目共睹，而迅速樹立權威，正是中原龍山社會的迫切需要。我們在中原文化中可以看到那些曾經在這之前就已經出現在良渚、紅山、以及石家河文化中，帶有十分濃厚宗教色彩的玉器，應當反映了不同宗教在中原的融合情況。位于天下之中的天然地理優(yōu)勢，使中原成為了一個文化、思想和意識形態(tài)的熔爐，從而培育出中國文化的凝聚力和政治、外交的向心趨勢。更長遠的看，出于政治需要，手工制造業(yè)尤其是技術含量最高的手工業(yè)部門，被視作政治工具，資源和生產被統治集團嚴格管制。導致了最先進的技術不能轉化為社會生產力。也因此，手工制造業(yè)遲遲不能徹底獨立于農業(yè)，其產品也不能成為商品，在流通領域實現價值。這也是商業(yè)不發(fā)達、商人及手工業(yè)技術人員社會地位不高的主要原因。另外，中原社會需要在基于小農經濟的松散族群關系中建立起新的秩序和權威。為此不惜動用各種資源和一些極端的手段。對外處理四面八方的關系時也需要很大的權威。這就決定了他的政治體制的集權性格，并從此貫穿了幾乎古代中國。三聯生活周刊：牢固的宗族觀念是中國社會的基本特征。在文明演進中，宗族是如何產生的？趙輝：公元前3000年左右，社會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但氏族這種社會組織形式還被保留著，但已經變?yōu)橛扇舾稍诮洕嫌泻艽螵毩⑿缘母赶导易褰M成的聯合體。由于各家族實行的是財產私有制，這就意味了氏族內部，各家族之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