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院法官會議紀要：當事人在訴訟中將爭議債權轉讓給第三人的，是否仍然有權就該案生效判決申請再審當事人在訴訟中將爭議債權轉讓給第三人的，是否仍然有權就該案生效判決申請再審？（最高人民法院第五巡回法庭2019年第48次法官會議紀要）【紀要主旨】當事人在訴訟中將爭議權利義務轉讓給第三人的，除受讓人申請?zhí)娲瓩嗬藚⒓釉V訟且被人民法院批準外，訴訟仍在原當事人之間進行，轉讓人的訴訟當事人資格和訴訟地位不受影響。一般而言，申請再審作為一項基本訴訟權利，是當事人資格與訴訟地位的應有之義，自然為轉讓人所享有。因此，當事人在訴訟中將爭議權利義務轉讓給第三人，受讓人未替代轉讓人參加訴訟的，轉讓人仍然有權對該案生效判決申請再審。【基本案情】2014年3月28日，甲銀行與乙公司簽訂一份《最高額保證合同》，約定乙公司為甲銀行在2014年3月31日至2015年3月31日期間向丙公司發(fā)放的貸款提供最高額度5000萬元的保證擔保。2015年2月16日，甲銀行與丙公司簽訂兩份貸款合同并發(fā)放貸款共計4500萬元，丙公司逾期未還，甲銀行對乙、丙二公司提起訴訟。一審法院判決丙公司償還借款、乙公司承擔擔保責任。乙公司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二審法院改判免除了乙公司的擔保責任。在乙公司上訴后、二審法院立案前，甲銀行與丁資產(chǎn)公司簽訂《債權轉讓協(xié)議》，將案涉?zhèn)鶛噢D讓給丁資產(chǎn)公司，丁資產(chǎn)公司未參加隨后的二審訴訟。二審判決作出后，甲銀行與丁資產(chǎn)公司發(fā)布《債權轉讓暨債務催收聯(lián)合公告》，因債務人未在判決確定的期限內履行義務，丁資產(chǎn)公司向法院申請強制執(zhí)行。此后，甲銀行向法院申請再審，主張乙公司承擔擔保責任。再審審查過程中，丁資產(chǎn)公司出具書面函件，同意甲銀行的申請再審資格?！痉蓡栴}】當事人在訴訟中將爭議權利義務轉讓給第三人，受讓人未替代原權利人參加訴訟的，轉讓人是否有權申請再審？【不同觀點】甲說：否定說。甲銀行已轉讓案涉?zhèn)鶛啵ㄔV訟救濟等從權利也一并轉讓，甲銀行申請再審缺乏權利基礎，無權申請再審。再審利益歸屬于丁資產(chǎn)公司，丁資產(chǎn)公司申請執(zhí)行行為表明其已接受生效判決確定的結果，如再允許丁資產(chǎn)公司授權甲銀行申請再審，將使司法解釋所確定的“生效判決確認債權的受讓人不能申請再審”的立法目的落空，故丁資產(chǎn)公司也不能申請再審。乙說：肯定說。申請再審是案件當事人的一項基本訴訟權利，案涉?zhèn)鶛嗟霓D讓人是生效法律文書載明的當事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九條確立的“當事人承繼”原則，應肯定轉讓人申請再審的權利，即訴訟中轉讓爭議權利義務的當事人有權對該案生效判決申請再審。司法解釋關于“生效判決確認債權的受讓人不能申請再審”的規(guī)則僅適用于生效判決確認債權的轉讓，不涉及訴訟中債權轉讓問題?！痉ü贂h意見】采乙說。本案中，受讓人書面確認同意轉讓人申請再審，不存在兩者主張或利益相悖的情形。若在其他案件中出現(xiàn)受讓人提出程序參與權受損且轉讓人未盡善意盡職的訴訟擔當義務、作為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參與訴訟的受讓人與轉讓人同時申請再審但主張不同等特殊情形的，還應當視情況區(qū)分處理?！疽庖婈U釋】一、當事人恒定原則與訴訟承繼主義訴訟系屬是民事訴訟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表達的是當事人提出的訴訟請求與法院之間的關系。雙方當事人就民事權利義務發(fā)生爭執(zhí)，一方向法院提起訴訟，直到民事訴訟終結前，此民事爭議便一直處于法院的訴訟系屬中。在訴訟系屬的過程中，訟爭民事法律關系的主體和客體都可能發(fā)生變化。民事訴訟程序應當如何處置應對上述變動，是一律由原權利主體繼續(xù)訴訟還是一律通過主體變更承繼原來的訴訟，涉及權利人程序保障、訴訟效率等多種價值目標的選擇與平衡，根據(jù)各國和地區(qū)所采取的策略和方法不同，通常區(qū)分為當事人恒定原則與訴訟承繼主義。當事人恒定，指在民事訴訟過程中，當事人將訴訟標的轉移于第三人時，轉讓人的訴訟當事人資格并不因此喪失，訴訟仍在原當事人之間進行。該規(guī)則不禁止受讓人以訴訟第三人資格參加訴訟，盡管受讓人不是本訴當事人，但判快效力及于該受讓人。在羅馬法時期，訴訟系屬中禁止系爭物的轉讓，1879年《德國民事訴訟法》改變此種做法，采行訴訟進行中允許雙方當事人自由讓與移轉系爭物或權利義務的政策。同時，為避免一方當事人因轉移系爭物或權利義務喪失本案之適格，造成對方當事人不斷變換訴訟對象，《德國民事訴訟法》第265條第2項設置了當事人恒定制度，即“讓與或移轉對于訴訟無影響。法律繼受人非經(jīng)對方同意，無權取代前當事人以主要當事人地位為承擔訴訟或提起主參加之訴”。適用當事人恒定原則的價值在于：保持審理過程的連貫統(tǒng)一，維護程序安定；提高訴訟效率，避免主體更迭、訴辯反復造成“遲來的正義”。訴訟承繼，指當訴訟系屬中實體權利義務發(fā)生轉移的，訴訟當事人也隨著權利義務的轉移發(fā)生相應的變更。接受轉移的人成為新的當事人承繼原來的訴訟，原當事人的訴訟行為對變更后的當事人具有約束力。該原則為英國、日本和韓國等所采，例如《日本民事訴訟法》允許受讓人以當事人參加的方式繼受訴訟，原當事人脫離訴訟。適用訴訟承繼主義最重要的價值在于使受讓人的程序權益得到充分保障。由于當事人恒定原則與訴訟承繼主義兩種規(guī)則各有優(yōu)劣，故各國立法例通常并非簡單擇一規(guī)定，而是兼采兩種規(guī)則并區(qū)分兩種規(guī)則的主次地位，以實現(xiàn)規(guī)則的揚長避短與優(yōu)勢互補。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九條確立的模式我國現(xiàn)行民事訴訟法未就當事人恒定原則或訴訟承繼主義作出規(guī)定。司法實踐中，關于訴訟中轉移訴爭民事權利義務對當事人訴訟主體資格和訴訟地位的影響始終存在爭議。通常認為，李某玲、李某裕申請執(zhí)行廈門海洋實業(yè)（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廈門海洋實業(yè)總公司執(zhí)行復議案（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案例34號，2014年12月18日發(fā)布），初步確立了當事人恒定原則。該案中，原告在訴訟中將本金債權轉出，裁判作出后受讓人依據(jù)生效判決和轉讓協(xié)議向法院申請執(zhí)行。福建高院認為債權受讓人不能直接申請執(zhí)行，除非先申請變更執(zhí)行主體；而最高人民法院認為確定的權利人在進入執(zhí)行程序前合法轉讓債權的，受讓人可以作為申請執(zhí)行人直接申請執(zhí)行，無須法院裁定變更申請執(zhí)行主體。該案例明確了債權受讓人在后續(xù)執(zhí)行程序中的主體資格，對于訴訟中主體變更后的程序進展及法律后果具有重要的制度價值，但并未系統(tǒng)解決該問題。2015年公布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九條規(guī)定：“在訴訟中，爭議的民事權利義務轉移的，不影響當事人的訴訟主體資格和訴訟地位。人民法院作出的發(fā)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對受讓人具有拘束力。受讓人申請以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身份參加訴訟的，人民法院可予準許。受讓人申請?zhí)娲斒氯顺袚V訟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jù)案件的具體情況決定是否準許；不予準許的，可以追加其為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至此，我國首次從制度上確立了當事人恒定原則為基礎、訴訟承繼原則為例外的模式。根據(jù)上述規(guī)定，轉讓人在后續(xù)訴訟中仍然具有全部的訴訟權利，受讓人非經(jīng)法律規(guī)定的程序，不具有當事人的訴訟主體地位和資格，但既判力的相對性被突破，生效判決、裁定對受讓人具有法律拘束力。三、訴訟中轉讓爭議權利義務時當事人申請再審的主體資格基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九條確定的當事人恒定原則，一般而言，轉讓人基于訴訟擔當而享有訴訟實施權，繼續(xù)留在訴訟中成為受讓人訴訟上的“代理人”。轉讓人繼續(xù)以自己名義進行訴訟，不是基于受讓人的授權，而是基于上述司法解釋的規(guī)定，屬于法定的訴訟擔當。受讓人雖實際享有實體權利義務，但因訴訟擔當而置身于訴訟之外。關于轉讓人作為擔當人為保障受讓人的實體權利所行使訴訟實施權的范圍。有觀點認為，為保護繼受人利益，應當對原權利人的訴訟行為作出相應限制，特別是處分實體權利的訴訟行為必須經(jīng)受讓人同意后方能實施。相反觀點認為，法院判決系對原當事人作出，如原權利人訴訟行為受到繼受第三人的牽制，勢必違背當事人恒定原則的立法目的與價值選擇。從純粹邏輯的角度看，后一觀點很有道理。因現(xiàn)行法律及司法解釋對轉讓人訴訟行為是否受限沒有規(guī)定，在法無禁止的情況下，不宜對轉讓人的訴訟權利作限縮解釋，應當理解為其在訴訟中可以有效為各種訴訟行為，包括訴訟和解、撤回訴訟請求等處分行為，自然也包括為爭取更優(yōu)利益而申請再審。而置身于訴訟之外的受讓人無須也不宜重復實施訴訟行為，否則與當事人恒定原則的初衷相悖。但是，司法制度并非純粹邏輯的產(chǎn)物，需要考慮實體結果的正當性與程序的效率性。所以，在當事人恒定還是訴訟承繼問題上，無論各國堅持哪一種規(guī)則，都會通過配套制度吸收另一規(guī)則合理之處，以緩和單一規(guī)則的僵硬與機械，兼顧各方利益與多種價值。具體到本案所涉問題，雖然我國立法確立了當事人恒定原則，但是受讓人畢竟受到裁判文書的約束，是實體權利義務的承受者，在申請再審問題上必須同時考慮受讓人的意思。在爭議權利義務發(fā)生訴訟中轉讓的情況下，關于申請再審的主體資格，根據(jù)受讓人是否參與到訴訟程序中，可以區(qū)分為如下情形：情形一，如果受讓人替代原權利人參加訴訟，自然會成為裁判文書載明的權利義務主體，享有就裁判文書申請再審的權利；而轉讓人同時退出訴訟程序，與裁判文書載明的權利義務無涉，也就當然喪失申請再審的主體資格。情形二，如果受讓人未替代原權利人參加訴訟，也未作為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參加訴訟，轉讓人基于法定訴訟擔當參加訴訟，是裁判文書上載明的權利義務承受者，在邏輯上自然享有申請再審的權利。但是，由于受讓人是裁判文書確定權利義務的實質承受者，其關于是否申請再審的意思需要考慮。如果在申請再審問題上轉讓人與受讓人意見一致，問題較為簡單。但是如果轉讓人與受讓人意見不一致，無論是受讓人對轉讓人的再審申請?zhí)岢霎愖h，還是受讓人在轉讓人不同意的情況下提起再審申請，情況都會比較復雜，大家也會有不同看法。筆者初步的考慮是法院應在查明事實后，根據(jù)真實權利人的意思作出處理。情形三，在受讓人作為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參加訴訟的情況下，轉讓人是否具有申請再審的權利，取決于其是否為裁判文書載明的權利義務承受者。如果轉讓人是裁判主文載明的權利義務承受者，處理規(guī)則同上述受讓人未參與程序的情形；如果受讓人是裁判主文載明的權利義務承受者，則適用上述受讓人替代轉讓人參加訴訟的規(guī)則。理由同上，不再贅述。四、當事人申請執(zhí)行是否導致再審利益喪失尊重并執(zhí)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權利義務是每個公民的本分，即使對判決有不同意見，原則上也應先履行生效判決同時申請再審。當事人申請執(zhí)行絕不意味著放棄了申請再審的權利。尤其是當事人部分勝訴的情況下，為兌現(xiàn)已為生效裁判確定的權利，仍然需要在法定期限內申請執(zhí)行。本案中，即使丁資產(chǎn)公司已就二審判決申請執(zhí)行，甲銀行就二審判決未支持乙公司承擔保證責任的部分仍有權申請再審。

五、訴訟中轉讓爭議權利義務與判決生效后轉讓生效裁判確認的債權之區(qū)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九條關于訴訟期間爭議的權利義務轉移后訴訟主體地位的規(guī)定，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三條第二款關于“判決、調解書生效后，當事人將判決、調解書確認的債權轉讓，債權受讓人對該判決、調解書不服申請再審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規(guī)定，適用范圍有別，并不矛盾。受讓人如受讓的是生效裁判確定的權利，從維持法律關系穩(wěn)定性角度出發(fā)，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三條規(guī)定，不允許申請再審；如受讓的是訴訟中爭議的債權，因訴訟仍將繼續(xù)、權利尚未確定，后續(xù)訴訟中對方當事人的訴訟信賴利益不因此受損，既判力尚未形成，則不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三條約束。本案中，案涉?zhèn)鶛嘞翟谠V訟中轉讓，不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三條約束，乙公司關于如允許甲銀行申請再審將使《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三條規(guī)定落空的主張不能成立?！痉l鏈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2022年3月22日修正法釋〔2022〕11號）（節(jié)錄）第二百四十九條在訴訟中，爭議的民事權利義務轉移的，不影響當事人的訴訟主體資格和訴訟地位。人民法院作出的發(fā)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對受讓人具有拘束力。受讓人申請以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身份參加訴訟的，人民法院可予準許。受讓人申請?zhí)娲斒氯顺袚V訟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jù)案件的具體情況決定是否準許；不予準許的，可以追加其為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第三百七十三條第二款

判決、調解書生效后，當事人將判決、調解書確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