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大宗師》（原文+譯文+解讀）《莊子·大宗師》是《莊子》內(nèi)篇第六篇，以“道”為中心，先對“天人觀”“生死觀”和“道”進行理論和實踐兩方面的闡釋，包括論述天人關(guān)系，描摩體道之真人；再結(jié)合“儒”“道”之辯深化“道”的意義與價值，如通過意而子見許由、顏回坐忘的故事，談仁義是非對悟道的阻礙；最后提出“安命”的思想。體現(xiàn)了莊子的自然觀、人生觀等，塑造的“真人”形象是其理想人格化身，能讓人沖破世俗牢籠，達到精神自由境地，尋求生命本真存在的價值理念對道教修身思想有重要影響?！驹摹恐熘鶠椋酥鶠檎?，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yǎng)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dāng)，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咀g文】了解自然的作為，也了解人的作為，這就達到了認識的極致。了解自然的作為，是順著自然的本性使然；了解人的作為，是用自己智力所通曉的知識，去保養(yǎng)智力所不能通曉的知識，使自己享盡自然壽命而不中途夭折，這算是智慧中最高明的了。即便如此，仍存在問題：知識要有所依憑才能判斷得當(dāng)，然而所依憑的事物卻是變化不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說的本于自然的東西不是出于人為呢？所說的人為的東西又不是出于自然呢？況且，有了“真人”方才有“真知”?！窘庾x】開篇點明認識自然與人類行為是認知頂點，自然行為源于本性，人類行為需以已知養(yǎng)未知，追求盡享天年。但莊子指出，知識雖高明卻有局限，其正確與否依賴不確定條件，反映了對絕對認知的質(zhì)疑?！坝乖n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這句質(zhì)疑天人界限，表明自然與人為相互交織，難以決然區(qū)分，打破了人們對天、人二分的簡單認知。莊子認為“真人”是“真知”的前提，“真人”超脫世俗偏見與局限，能體悟自然之道，獲得“真知”，凸顯了只有超越常規(guī)認知，達精神自由境界，才能獲本真認知。此段為后文闡述“真人”特質(zhì)與境界作鋪墊?！驹摹亢沃^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dāng)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咀g文】什么叫做“真人”呢？古時候的“真人”，不拒絕微少，不自恃成功，不圖謀世事。像這樣的人，錯過了時機不后悔，趕上了機遇也不得意。像這樣的人，登上高處不戰(zhàn)栗，下到水里不會沾濕，進入火中不覺灼熱，這是智慧能通達于道的人才能做到這樣啊?！窘庾x】莊子在此描述“真人”的特質(zhì)與境界?！安荒婀?，不雄成，不謨士”，體現(xiàn)“真人”順應(yīng)自然、不貪功、不謀算的無為態(tài)度?！斑^而弗悔，當(dāng)而不自得”，表明其內(nèi)心平和，不為得失左右，心境超脫?！暗歉卟焕酰胨诲?，入火不熱”運用夸張，非指真有特殊能力，而是借其形容“真人”精神達道之境，不受外物影響，高度順應(yīng)自然規(guī)律，心靈自由，不為世俗所困。【原文】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咀g文】古時的真人，睡覺時不做夢，醒來后無憂愁，飲食不求精美，呼吸深沉悠長。真人呼吸憑借腳跟（氣息深沉），普通人呼吸只用咽喉。被世俗所屈服的人，言語吞吐喉頭就像被堵塞一樣。那些嗜好欲望深重的人，他們的天然本能就淺薄?！窘庾x】“其寢不夢，其覺無憂”，描繪真人內(nèi)心平靜，無世俗雜念擾動，清醒時無憂，睡時亦無紛擾夢境，與眾人常被憂慮、欲念困擾形成鮮明對比。“其食不甘”，表明真人對飲食無過度追求，順應(yīng)自然本能，不刻意追求美味，不為口腹之欲迷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借呼吸差異，強調(diào)真人能深度調(diào)和身心，與自然和諧連通，而眾人多浮于表面，未達此境。莊子認為，過度沉溺嗜好欲望，會損耗天然的靈性與智慧，只有減少欲望，回歸自然，才能保有深厚的天機，實現(xiàn)精神自由?！驹摹抗胖嫒?，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fù)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圣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wù)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譯文】古時候的真人，不懂得喜悅生存，也不懂得厭惡死亡。出生不欣喜，離世不抗拒。自由自在地去，自由自在地來罷了。不忘記自己從何處來，也不尋求自己往何處去。承受什么際遇都欣然接受，忘掉死生任其復(fù)返自然。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損害道，不用人為的作為去輔助天然，這就是真人。像這樣的人，他內(nèi)心安定，面容寂靜，額頭寬大。神情冷漠像秋天，和藹溫暖如春天，喜怒如同四季更替般自然，和萬物都能和諧相處，而沒有人能測知他的底蘊。所以圣人用兵，滅亡敵國卻不失掉敵國的民心。利益和恩澤施及萬世，卻不是出于對人的偏愛。所以刻意和萬物溝通求樂的，不是圣人；有所偏愛的，不是仁人；揣摩天時的，不是賢人；不能明辨利害的，不是君子；追求名聲而喪失自我的，不是有志之士；犧牲自身卻不保全真性的，不是能役使世人的人。像狐不偕、務(wù)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這些人都是被他人驅(qū)使，使別人安適，卻不是使自己內(nèi)心安適的人?！窘庾x】真人對生死泰然處之，順應(yīng)自然規(guī)律，不執(zhí)著于生或死，體現(xiàn)其超越世俗生死觀念的豁達。這種態(tài)度源于對“道”的深刻理解，認為生死是自然循環(huán)的一部分?！安灰孕木璧溃灰匀酥臁睆娬{(diào)順應(yīng)自然，不憑主觀意愿破壞道，不強行干預(yù)自然進程。這是真人處世的核心原則，保持內(nèi)心與自然的和諧統(tǒng)一。圣人用兵能得民心，施澤非出于偏愛，行事自然合理，不拘泥于特定的道德規(guī)范，而是依循“道”的原則。這種理念打破了常規(guī)對“仁”“賢”等的定義，突出真正的圣人順應(yīng)自然、無為而治。莊子批評狐不偕等人，雖有高尚之名，卻為外物所役，失去自我本真，未達“自適其適”的境界。借此強調(diào)應(yīng)擺脫世俗束縛，回歸自我，追求精神自由。【原文】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廣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譯文】古時的真人，行為方正卻不偏執(zhí)，看似有所不足卻不接受別人的接濟；特立獨行卻不固執(zhí)，胸懷寬廣而不浮華；欣喜自得如同有什么喜事，一舉一動又像是不得已而為；他的容顏和藹可親，德行寬厚令人歸依；他的胸懷廣闊如同世界般包容，高邁超絕而不可限量；他沉默內(nèi)斂好像喜歡封閉自己，心不在焉的樣子又常常忘記要說的話。真人以刑罰為主體，以禮儀為輔助，以智慧審時度勢，以道德為行為準(zhǔn)則。以刑罰為主體，執(zhí)行刑罰時則寬緩有度；以禮儀為輔助，是為了在世間順利行事；以智慧審時度勢，是對事理不得已的應(yīng)對；以道德為行為準(zhǔn)則，就如同說有腳的人自然能登上山丘，而人們真會認為這是勤于行走的緣故。所以，無論他喜歡某件事還是不喜歡某件事，都是一樣的態(tài)度。不管是整齊劃一還是參差不齊，對他來說也都是一樣的。所謂一樣，就是與自然同類；所謂不一樣，就是與人為同類。自然與人并非相互對立，這就叫做真人?！窘庾x】莊子筆下的真人，其行為方正卻不與人結(jié)黨營私，表現(xiàn)出一種獨立且不偏不倚的姿態(tài)。雖看似有所不足，卻不輕易接受他人接濟，體現(xiàn)其自足與自尊。他們特立獨行卻不頑固，胸懷寬廣而不浮夸。其神情時而欣喜，行為卻似出于無奈，展現(xiàn)出順應(yīng)自然、不刻意而為的狀態(tài)。面容親和，德行讓人愿意追隨，心胸寬廣如世間般包容，氣質(zhì)高邁不受拘束，為人含蓄，常忘言語，這些描繪都凸顯真人自然、質(zhì)樸且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真人以刑罰為體，并非崇尚嚴刑峻法，而是在執(zhí)行刑罰時寬緩適度，體現(xiàn)一種公正與威嚴的平衡。以禮儀為翼，借助禮儀在世間行事，說明其懂得順應(yīng)社會規(guī)范。憑借智慧審時度勢，面對事理不得已而為之，體現(xiàn)不強行改變客觀形勢，順應(yīng)時勢的特點。以道德為行為準(zhǔn)則，就像有腳之人自然登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遵循，并非刻意為之，卻被常人視為勤奮踐行道德。真人對喜歡或不喜歡的事物一視同仁，看待整齊與不齊也無差別，這種態(tài)度反映其內(nèi)心超越世俗的喜好與偏見，達到一種高度的平和與統(tǒng)一。他既能與自然和諧共處，又能融入人間社會，認為自然與人并非相互對立，而是和諧統(tǒng)一的關(guān)系，這正是真人能夠超越世俗、順應(yīng)自然之道的體現(xiàn)?！驹摹克郎?；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譯文】生死，這是命運啊；就如同晝夜交替一樣，是自然的規(guī)律。這是人力無法干預(yù)的，都是萬物的實情。人們只把天當(dāng)作生命之父，尚且終身敬愛它，何況那卓越的“道”呢！人們只認為君主的地位超過自己，尚且愿意舍身效忠，何況那真正的“道”呢！【解讀】莊子將生死比作晝夜交替，視為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人力無法改變，意在讓人們以坦然心態(tài)接受生死變化，不要因生死產(chǎn)生過度的悲喜。以人們對天和君主的敬愛、忠誠為類比，強調(diào)“道”的地位更為卓越，應(yīng)得到人們更高的尊崇。引導(dǎo)人們領(lǐng)悟道、遵循道，通過與道合一超越生死等困境，實現(xiàn)精神自由。這反映了莊子對道的高度重視，以及希望人們擺脫世俗局限，追求更高精神境界的思想?！驹摹咳?，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咀g文】泉水干涸了，魚兒被困在陸地上，它們相互用濕氣濕潤對方，用唾沫相互沾濕，與其這樣艱難生存，不如忘卻彼此，在江河湖海中自由自在生活。與其贊譽堯而指責(zé)桀，不如把兩者都忘掉，而與大道化而為一?！窘庾x】通過描寫泉水干涸后魚的艱難處境，“相呴以濕，相濡以沫”體現(xiàn)了魚兒在困境中相互扶持，這種行為雖令人感動，但莊子認為，這遠不如在廣闊江湖中互不牽掛、自由生活。借此暗示人們，與其在困境中苦苦掙扎、相互依賴，不如順應(yīng)自然，回歸到更廣闊自由的環(huán)境中，讓事物自然發(fā)展。莊子認為，世人對堯和桀的贊譽與指責(zé)，是基于世俗的價值標(biāo)準(zhǔn)，陷入了是非紛爭。他主張超越這種片面的評判，“兩忘而化其道”，即擺脫世俗的是非觀念，融入大道，以更宏觀、超脫的視角看待事物，追求一種超越世俗善惡、是非的精神境界，順應(yīng)自然規(guī)律，實現(xiàn)心靈的自由與平靜。【原文】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而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譯文】大地賦予我形體，用生存來使我操勞，用衰老讓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把我的出生視為好事的，也應(yīng)把我的死亡同樣視為好事。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澤中，可以說很牢固了！然而半夜里有大力氣的人把它們背走了，糊涂的人還不知道。把小的東西藏在大的地方是適宜的，但仍會有所丟失。要是把天下藏在天下里就不會有所丟失了，這是萬物固有的真實情況。偶然獲得了人的形體就欣然自喜。像人的形體這種東西，千變?nèi)f化沒有窮盡，那其中的快樂能計算得清嗎？所以圣人游心于事物不會丟失的境地，與萬物共存。對于那些妥善地對待老少、始終的人，人們尚且效法他，更何況那萬物的根源、一切變化所依賴的“道”呢！【解讀】莊子把生死看作自然過程，生時勞作，老時安逸，死時安息，生死同等看待，應(yīng)坦然接受。這種觀點引導(dǎo)人們超越對死亡的恐懼，以豁達態(tài)度面對生命終結(jié)。以藏舟藏山為例，說明無論藏得多隱蔽，仍可能失去，而藏天下于天下才不會丟失，體現(xiàn)事物相對性與不穩(wěn)定性。相比之下，“道”是永恒不變的，只有與道合一，才能獲得真正的永恒與安寧。人獲人形就欣喜，卻不知形體變化無窮，不應(yīng)局限于短暫的形體之樂。圣人追求與道同游，超越事物相對性，不執(zhí)著于具體形態(tài)與境遇。莊子借此倡導(dǎo)人們效法道，追求永恒精神境界，順應(yīng)自然變化，實現(xiàn)生命價值。【原文】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授，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豨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勘壞得之，以襲昆侖；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云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咀g文】“道”是真實而有信驗的，卻又無為無形；可以心傳而不可以口授，可以體悟而不可以目見；它自為本原自為根柢，在天地產(chǎn)生之前，自古以來就已存在；它使鬼神靈異，使天地衍生；它在太極之上卻不算高，在六合之下卻不算深，先于天地存在卻不算久，比上古還長卻不算老。豨韋氏得到它，用來整頓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來調(diào)和元氣；北斗星得到它，永遠不會改變方位；日月得到它，永遠運行不息；堪壞得到它，用來入主昆侖山；馮夷得到它，用來巡游大川；肩吾得到它，用來駐守泰山；黃帝得到它，得以登上云天；顓頊得到它，居住在玄宮；禺強得到它，立于北極；西王母得到它，坐鎮(zhèn)少廣山，沒有人知道她的起始，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終結(jié)；彭祖得到它，從上古虞舜時代活到春秋五霸時期；傅說得到它，輔佐武丁，得以統(tǒng)治天下，死后駕乘東維星、騎上箕尾星，與眾多星辰并列?！窘庾x】莊子筆下的“道”，真實可信卻又無形無為，超越人類感官與言語的直接把握。它自存自在，先于天地，是宇宙萬物的根源與主宰，具有超越時空、永恒不變的特性，不依賴于任何外在條件而獨立存在。通過列舉諸多神話人物得“道”后的不同作為，展現(xiàn)“道”的強大功能與廣泛影響。無論是整頓天地、調(diào)和元氣，還是掌管星辰、山川，乃至讓人長生不死、統(tǒng)治天下，都表明“道”是世間萬物運行、發(fā)展的內(nèi)在依據(jù)與強大動力。莊子借對“道”的描述，一方面表達對宇宙根源與規(guī)律的深邃思考，另一方面暗示人們應(yīng)追求與“道”合一的境界，擺脫世俗的局限與束縛，以順應(yīng)自然、逍遙自在的方式生活，實現(xiàn)精神的超越與自由?！驹摹磕喜涌麊柡跖畟υ唬骸白又觊L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蹦喜涌唬骸暗揽傻脤W(xué)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無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無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后成者也?！薄咀g文】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您年紀已經(jīng)很大了，然而面色卻像孩童一樣，這是為什么呢？”女偊回答說：“我聽聞并領(lǐng)悟了道?！蹦喜涌謫枺骸暗揽梢酝ㄟ^學(xué)習(xí)獲得嗎？”女偊說：“不！怎么可以呢！你不是能夠?qū)W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質(zhì)卻沒有圣人的悟道方法，我有圣人的悟道方法卻沒有圣人的才質(zhì)。我想用我的方法教導(dǎo)他，或許他最終能成為圣人吧？即便不是這樣，把圣人的悟道方法告知有圣人之才的人，也應(yīng)當(dāng)是容易的。我還是堅持教導(dǎo)他，三天之后他就能把天下置之度外；已經(jīng)能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又繼續(xù)堅持，七天之后就能把身外之物置之度外；已經(jīng)能把身外之物置之度外了，我再堅持，九天之后就能將生死置之度外；已經(jīng)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而后就能達到心境豁然開朗的境界；心境豁然開朗之后就能體悟到獨一無二的道；體悟到獨一無二的道之后就能超越古今的時間限制；超越古今的時間限制之后就能進入不生不死的境界。道能使萬物死滅，自身卻不會死；能使萬物生長，自身卻不生。道對于萬物，無不有所送，無不有所迎，無不有所毀，無不有所成。這就叫做‘?dāng)t寧’。所謂‘?dāng)t寧’，就是在紛紛擾擾中保持內(nèi)心的安寧，歷經(jīng)紛擾而后成就道的境界?！薄窘庾x】女偊認為學(xué)道需特定資質(zhì)，南伯子葵非合適人選。而她教導(dǎo)卜梁倚學(xué)道，循序漸進。從“外天下”拋開對世俗的關(guān)注，到“外物”超脫對物質(zhì)的執(zhí)著，再到“外生”放下對生死的執(zhí)念，逐步實現(xiàn)心靈凈化與提升。經(jīng)歷上述階段，達到“朝徹”，即內(nèi)心豁然開朗，如同清晨陽光穿透迷霧。進而“見獨”，體悟到獨一無二、永恒不變的道。此后超越時間限制，進入“不死不生”的境界，這并非肉體永生，而是精神與道合一，超越生死束縛。道具有超越生死、主宰萬物的特性，對萬物有迎有送、有成有毀?！皵t寧”強調(diào)在塵世紛擾中保持內(nèi)心安寧，借紛擾修煉，最終成就道的境界，揭示了在現(xiàn)實生活中追求精神自由與道合為一的途徑?！驹摹磕喜涌唬骸白营殣汉趼勚俊痹唬骸奥勚T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于謳，于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薄咀g文】南伯子葵問：“您是從哪里聽聞道的呢？”女偊回答：“我從文字記載中得知，文字記載出自誦讀流傳，誦讀流傳源于見解洞徹，見解洞徹來自心得領(lǐng)會，心得領(lǐng)會源自勤行實踐，勤行實踐起于詠嘆興發(fā)，詠嘆興發(fā)來自幽渺深遠之境，幽渺深遠之境出自高曠寥廓之境，高曠寥廓之境源于那似有若無的初始之道?！薄窘庾x】女偊講述道的傳承譜系，從“副墨之子”到“疑始”，并非實指人物傳承，而是隱喻學(xué)道的不同階段與方式。表明道的傳承和領(lǐng)悟是一個從具體到抽象、從淺入深的過程。從借助文字記載“副墨之子”，到依靠誦讀“洛誦之孫”，再到自身見解“瞻明”、內(nèi)心領(lǐng)會“聶許”，體現(xiàn)學(xué)道從外在學(xué)習(xí)轉(zhuǎn)向內(nèi)在體悟?！靶枰邸北砻饕ㄟ^實踐；“于謳”強調(diào)情感投入與靈感激發(fā)?！靶ぁ薄皡⒘取毕笳鬟M入深邃、高遠的精神境界，最終抵達“疑始”，即對道的根源進行探索，暗示學(xué)道是無盡追尋，不斷接近道的本質(zhì)。此段強調(diào)道的高深與領(lǐng)悟道的艱難復(fù)雜，需循序漸進、不斷探索實踐，不能一蹴而就，鼓勵人們在追求道的過程中保持耐心與堅持?！驹摹孔屿?、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與為友。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鼻鷥E發(fā)背，上有五管，頤隱于齊，肩高于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其心閑而無事，胼（左“足”右“鮮”）而鑒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薄咀g文】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一起談?wù)撜f：“誰能把‘無’當(dāng)作頭顱，把‘生’當(dāng)作脊梁，把‘死’當(dāng)作尾骨；誰能知曉生死存亡本為一體，我們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視而笑，彼此心意相通，于是就結(jié)為好友。不久，子輿生病了，子祀前去探望他。子輿說：“偉大啊，造物者竟然把我變成這般拘攣的樣子。”只見他彎腰駝背，五臟血管向上，下巴隱藏在肚臍之下，肩膀高過頭頂，發(fā)髻朝天。陰陽二氣錯亂不和，然而他的內(nèi)心卻閑適坦然，若無其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井邊，照著鏡子說：“哎呀！造物者又把我變成這般拘攣的模樣。”【解讀】四人以能將生死存亡視為一體為交友標(biāo)準(zhǔn)，反映出莊子學(xué)派獨特的生死觀，認為生死是一個連續(xù)、統(tǒng)一的整體，不應(yīng)區(qū)別對待。這種觀念下結(jié)成的友誼，是基于對道的共同理解和追求，超越了世俗的情感與認知。子輿患病后身體畸形，卻稱贊造物者，體現(xiàn)出他對自然安排的坦然接受。盡管身體有恙，內(nèi)心卻閑適，表明他不受外在形體變化影響，堅守內(nèi)心的平靜與對道的領(lǐng)悟，實踐了“生死存亡一體”的觀念，超越了世俗對疾病和身體缺陷的偏見，從更高的精神層面理解生命的變化?！驹摹孔屿朐唬骸芭異褐?？”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jié)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譯文】子祀問：“你厭惡這種變化嗎？”子輿回答：“不，我怎么會厭惡呢！假如造物者漸漸把我的左臂變成公雞，我就用它來報曉；假如把我的右臂變成彈弓，我就用它去打斑鳩烤了吃；假如把我的尾骨變成車輪，把精神化作馬，我就乘著它走，哪里還用得著另外再找車馬呢！況且，得到是時機湊巧，失去是順應(yīng)自然。安于時機而順應(yīng)自然，哀傷和歡樂就不會侵入內(nèi)心，這就是古人所說的解除倒懸之苦。那些不能自我解脫的人，是因為被外物束縛住了。再說，人力不能戰(zhàn)勝自然由來已久，我又有什么可厭惡的呢！”【解讀】子輿對身體可能發(fā)生的各種奇異變化，都能欣然設(shè)想并接受，體現(xiàn)出他順應(yīng)自然變化的豁達。他認為身體的變化是自然的安排，無論變成什么，都能順勢而為，從中找到生活的方式，展現(xiàn)出對自然規(guī)律的尊重與順應(yīng)。子輿提出“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將得失與生死看作是自然的時運和順應(yīng)。他認為人應(yīng)“安時而處順”，把生死存亡視為自然過程，不刻意抗拒或執(zhí)著，內(nèi)心就能不為哀樂所擾，達到心靈的平靜，這是對前文“生死存亡一體”觀念的進一步闡釋與實踐。子輿指出不能自我解脫的人是被外物束縛，強調(diào)要擺脫外物對心靈的羈絆。他認為人力無法抗衡自然，所以應(yīng)坦然接受自然給予的一切，包括疾病與身體的變化，這種態(tài)度使他超越了世俗對身體殘缺、生死得失的擔(dān)憂，達到一種超脫物累的精神境界。【原文】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huán)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子來曰：“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铘！’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譯文】不久，子來生病了，氣喘吁吁，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兒女圍在床邊哭泣。子犁前去探望，說：“嘿！躲開！不要驚擾這變化！”他倚著門對子來說：“偉大的造化啊！又要把你變成什么？要把你送到哪里去？把你變成鼠肝嗎？把你變成蟲臂嗎？”子來說：“父母對于子女，無論讓他們?nèi)|西南北哪個方向，子女都只能聽從吩咐。陰陽對于人來說，不啻于父母。造化讓我接近死亡，我卻不聽從，那我就是忤逆不順了，造化又有什么過錯呢？大地賦予我形體，用生存來使我操勞，用衰老讓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把我的出生視為好事的，也應(yīng)把我的死亡同樣視為好事。如今有個鐵匠正在鑄造金屬器物，金屬突然跳起來說：‘我一定要成為鏌铘寶劍！’鐵匠必定會認為這是不吉祥的金屬。如今一旦獲得人的形體就喊著：‘我是人！我是人！’造化者必定會認為這是不吉祥的人?，F(xiàn)在把天地當(dāng)作大熔爐，把造化當(dāng)作大鐵匠，到哪里去不可以呢！”說完，子來安然睡去，又悠然醒來?！窘庾x】子來病重將死，子犁讓眾人不要驚擾其生死變化，體現(xiàn)對自然造化的尊重。子來以子女順從父母作比，表明人應(yīng)順從陰陽造化的安排，坦然接受死亡，視生死為自然過程，不抗拒、不悲戚。子來再次強調(diào)生死是自然賦予的不同階段，生時勞作、老時安逸、死時安息，生之善亦應(yīng)延伸至死之善，這是對“善生善死”觀念的深化，倡導(dǎo)以平等、達觀的態(tài)度看待生死。子來以鐵匠鑄金為例，說明人不應(yīng)執(zhí)著于特定的形態(tài)，不應(yīng)因獲得人形就自喜，否則就如同金屬渴望成為寶劍一樣被視為不祥。他把天地比作熔爐，把造化比作鐵匠，表達個體應(yīng)超越對自身形態(tài)的執(zhí)著，順應(yīng)自然變化，無論變成什么都能坦然接受，展現(xiàn)出一種超越個體局限的豁達胸懷?！俺扇幻拢救挥X”形象地描繪出子來將生死視為自然轉(zhuǎn)換，安然面對的狀態(tài)?！驹摹孔由簟⒚献臃?、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窮終！”三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與友。【譯文】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互相結(jié)交，說：“誰能做到相交卻不刻意親近，相互幫助卻不有意作為；誰能做到登上天空，遨游云霧，逍遙于無窮之境，忘卻生死，無始無終！”三人相視而笑，心意相通，于是結(jié)為好友?！窘庾x】三人摒棄世俗交友中刻意的親近與作為，追求一種自然而然、無為而交的境界。他們認為真正的友誼不應(yīng)建立在功利或刻意的行為上，而是彼此心靈的契合，順應(yīng)自然本性?！暗翘煊戊F，撓挑無極”象征著對精神自由的極致追求，試圖擺脫塵世的束縛，超越有限的時空，在無限的精神世界中遨游?！跋嗤陨?，無所窮終”表達了對生死觀念的超脫，他們不執(zhí)著于生命的長短與終結(jié)，以一種豁達的態(tài)度看待生死，將其融入無限的自然之中，體現(xiàn)了莊子學(xué)派追求精神超越與永恒的思想。【原文】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鬃勇勚棺迂曂淌卵??；蚓幥?，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內(nèi)者也。外內(nèi)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疣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異物，托于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復(fù)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yè)。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譯文】過了沒多久，子桑戶死了，還沒有下葬。孔子聽說后，派子貢去幫助料理喪事。子貢到了那里，看到有人在編挽歌，有人在彈琴，二人應(yīng)和著唱道：“哎呀，桑戶??！哎呀，桑戶??！你已回歸本真，而我們還在做人世間的羈客??！”子貢趕忙走上前去，問道：“請問對著尸體唱歌，這合乎禮儀嗎？”兩人相互看了看，笑著說：“你這是哪里懂得禮的真意??！”子貢回去后，把所見所聞告訴孔子，說：“他們是什么樣的人啊？不注重修行，把形體看作外在之物，對著尸體唱歌，臉色一點不變，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他們。他們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呢？”孔子說：“他們是超脫于世俗禮教之外的人，而我是生活在世俗禮教之內(nèi)的人。內(nèi)外互不干涉，我卻派你去吊唁，我實在是淺陋?。∷麄冋c造物者為友，遨游于天地渾然之氣中。他們把生命看作是身上多余的肉瘤，把死亡看作是毒瘡的潰破。像這樣的人，又哪里會在意死生先后的區(qū)別呢！他們憑借不同的物體聚合在一起，又寄托于同一個身體；忘掉自身的肝膽，遺忘自己的耳目；把生死看作是循環(huán)往復(fù)，不知其頭緒；茫然徘徊于塵世之外，逍遙自在地處于自然無為的境地。他們又怎么會心煩意亂地拘守世俗的禮儀，以此來讓眾人觀看呢！”【解讀】子桑戶去世，孟子反和子琴張臨尸而歌，這一行為與子貢所秉持的世俗禮儀觀念形成強烈沖突。子貢以禮相問，卻遭二人嘲笑，反映出世俗禮教與超脫于禮教之外的觀念的矛盾?？鬃咏忉屗麄兪恰坝畏街庹摺保c自己“游方之內(nèi)”不同。“游方之外者”追求與自然造化合一，視生死為自然變化，生命如贅疣，死亡如癰潰，擺脫了對生死的執(zhí)著。他們超越了世俗對身體與感官的認知，“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在精神上達到“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yè)”的境界，所以不會受世俗禮儀的束縛。這表明莊子通過孔子之口，展現(xiàn)出對世俗禮教的批判，推崇一種超越世俗、順應(yīng)自然的生活態(tài)度與精神境界?！驹摹孔迂曉唬骸叭粍t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弊迂曉唬骸案覇柶浞剑俊笨鬃釉唬骸棒~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yǎng)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shù)。”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薄咀g文】子貢問：“那么老師您依從于哪一方呢？”孔子說：“我，是受自然約束的人。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與你共同追求道術(shù)?！弊迂晢枺骸罢垎栍惺裁捶椒?？”孔子說：“魚兒在水中安身，人們在道中安身。在水中安身的，挖掘池塘就能夠給養(yǎng)充足；在道中安身的，不去生事便能內(nèi)心安定。所以說：魚兒在江河湖海中相互忘卻，人們在道的境界中相互忘卻?！弊迂曈謫枺骸罢垎柺裁词瞧娈愔?？”孔子說：“所謂奇異之人，是與世俗常人不同卻與自然契合。所以說：自然眼中的小人，卻是世俗眼中的君子；世俗眼中的君子，卻是自然眼中的小人?！薄窘庾x】孔子稱自己為“天之戮民”，表明雖受世俗規(guī)范約束，但仍愿與子貢一同追求道術(shù)。這顯示出孔子雖身處世俗禮教，卻也向往對道的深入探索，體現(xiàn)了一種在現(xiàn)實與理想間尋求平衡的態(tài)度。以魚和水的關(guān)系類比人對道的依存，強調(diào)人在道中可實現(xiàn)內(nèi)心安定?！棒~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shù)”表達了在適宜環(huán)境中，個體應(yīng)順應(yīng)自然，不過多相互干擾，自然而然地生活，反映出道家追求自然無為、精神自由的思想對儒家的影響與融合。孔子對“畸人”的解釋，揭示了世俗與自然標(biāo)準(zhǔn)的差異?！盎恕彪m與世俗觀念不符，卻與自然和諧一致，批判了世俗對君子、小人的片面評判，引導(dǎo)人們超越世俗眼光，以更廣闊的自然視角看待事物，追求與自然的契合?！驹摹款伝貑栔倌嵩唬骸懊蠈O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敝倌嵩唬骸胺蛎蠈O氏盡之矣，進于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于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薄咀g文】顏回問孔子說：“孟孫才這個人，他母親去世了，哭泣時沒有眼淚，心中不悲傷，守喪時也不哀痛。沒有這三點，卻因善于處理喪事而在魯國聞名，難道真有無其實而得其名的情況嗎？我對此感到十分奇怪?！笨鬃诱f：“孟孫氏已經(jīng)盡到了居喪之道，比那些懂得喪禮的人還要更進一步。人們想簡化喪禮卻做不到，而孟孫氏已經(jīng)有所簡化了。孟孫氏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生，也不知道擔(dān)憂死。他順應(yīng)自然變化，以等待那不可知的變化來臨。況且人正要發(fā)生變化，怎么知道那不變化的情況呢？正要處于不變化的狀態(tài)，又怎么知道已經(jīng)發(fā)生的變化呢？我和你呀，恐怕還在夢境之中沒有覺醒呢！孟孫氏雖遭遇母親去世這種令人驚怵的形體變化，但內(nèi)心并未受到損傷，只是身體有了變化而精神并未死亡。孟孫氏唯獨清醒，別人哭他也跟著哭，這就是他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而且人們都相互稱說‘這是我呀’，但又怎么知道我所說的‘我’就真是我呢？就像你夢到自己變成鳥在天空中高飛，夢到自己變成魚在深淵里潛游。不知道現(xiàn)在說話的我們，是醒著的人呢，還是在做夢的人呢？達到適意的境界來不及笑出來，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來不及事先安排，順應(yīng)自然的安排而隨物變化，就能進入到寂寥的自然境界中?！薄窘庾x】顏回對孟孫才不符合傳統(tǒng)喪禮表現(xiàn)卻獲善喪之名感到困惑，引出孔子對傳統(tǒng)喪禮形式主義的反思?？鬃诱J為孟孫氏不拘泥于形式，其喪禮簡化卻更貼近喪禮本質(zhì)，體現(xiàn)對自然情感與真實狀態(tài)的尊重，超越了外在的繁瑣禮節(jié)?？鬃咏杳蠈O才之事，闡述道家生死觀，強調(diào)生死變化自然，人不應(yīng)執(zhí)著于生死的界定，應(yīng)順應(yīng)變化?！安恢陨?，不知所以死”，表明真正領(lǐng)悟生死之人，不刻意追求或逃避，以平和心態(tài)對待生命流轉(zhuǎn)?！拔嶂钡囊蓡?，引發(fā)對自我認知的思考，暗示“自我”并非固定不變，如同夢境虛幻。“夢為鳥”“夢為魚”的比喻，進一步說明現(xiàn)實與夢境界限模糊，人們或許正處于未醒的夢境，應(yīng)超越常規(guī)認知，追求更高精神境界。“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描述人順應(yīng)自然變化，達到內(nèi)心適意、自由的狀態(tài)。不刻意追求外在表現(xiàn)，自然而然地融入自然變化，最終進入與自然合一的寂寥境界，體現(xiàn)道家追求的精神自由與超脫?！驹摹恳舛右娫S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痹S由曰：“而奚來為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蕩恣睢轉(zhuǎn)徙之涂乎？”【譯文】意而子去見許由，許由問：“堯給了你什么教導(dǎo)？”意而子說：“堯?qū)ξ艺f：你必須親身踐行仁義，明白地辨明是非。”許由說：“那你還來我這兒干什么呢？堯既然已經(jīng)用仁義在你身上施行了墨刑，又用是非在你身上施行了劓刑。你還怎么能夠在那逍遙放任、輾轉(zhuǎn)變化的道路上遨游呢？”【解讀】許由將堯所倡導(dǎo)的仁義、是非，比作黥刑和劓刑，認為這是對人自然本性的傷害。在道家看來，儒家所強調(diào)的仁義、是非標(biāo)準(zhǔn)，是外在強加給人的規(guī)范，束縛了人的自由發(fā)展。許由所說的“遙蕩恣睢轉(zhuǎn)徙之涂”，代表著道家追求的逍遙自在、不受拘束的精神境界。一旦被仁義、是非等觀念禁錮，就難以達到這種自由的境界。此段體現(xiàn)出道家反對用固定的道德規(guī)范和價值判斷限制人，主張回歸自然本性，追求精神的絕對自由?！驹摹恳舛釉唬骸半m然，吾愿游于其藩?！痹S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jù)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爐捶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赍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所游已！【譯文】意而子說：“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在這境界的邊緣領(lǐng)略一二?！痹S由說：“不行。盲人無法領(lǐng)略眉眼容貌的美好，瞎子無法欣賞色彩華麗的禮服。”意而子說：“無莊忘掉自己的美麗，據(jù)梁忘掉自己的力氣，黃帝忘掉自己的智慧，都是經(jīng)過了‘熔爐錘煉’啊。怎么知道造物者不會平息我被黥刑的傷痛，彌補我被劓刑的殘缺，使我能恢復(fù)完整之身來追隨先生呢？”許由說：“唉！這就難以預(yù)料了。我給你說說大概的情形：我的大宗師啊！我的大宗師?。≌{(diào)和萬物卻不算是義，恩澤施及萬世卻不算是仁，比上古還久遠卻不算是老，覆蓋承載天地、創(chuàng)造出萬物的各種形態(tài)卻不算是巧。這就是所遨游的境界啊！”【解讀】盡管被許由指出受仁義是非觀念束縛難以達逍遙之境，意而子仍希望能有所接觸，體現(xiàn)其對更高精神境界的向往，也表明他雖受傳統(tǒng)觀念影響，但有突破的意愿。許由以盲者、瞽者為例，認為意而子被仁義是非蒙蔽，無法領(lǐng)略道家境界。意而子則以無莊、據(jù)梁、黃帝為例，說明人可擺脫固有局限，實現(xiàn)轉(zhuǎn)變，相信造物者能幫助自己恢復(fù)自然本性，追隨許由學(xué)習(xí)道家思想。許由回應(yīng)意而子，描述“道”的境界?！暗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