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9司馬遷《鴻門宴》譯文與賞析一、司馬遷和《史記》

司馬遷（約前145-約前90），西漢聞名史學家、文學家、思想家。字子長，夏陽（現(xiàn)在陜西韓城）人。其父司馬談是漢朝太史令（掌管起草文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歷法的官職）。遷生于龍門，年十歲誦古文，得以博覽皇家珍藏的大量圖書和文獻。太初元年（前104年），與唐都、落下閎等進行歷法改革，共訂太初歷。在《史記》草創(chuàng)未就之時，因替倒戈匈奴的李陵辯護，下獄受腐刑。出獄后任中書令（掌管皇家機要文件），發(fā)憤著書，在公元前91年前后完成《史記》。

《史記》是我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了從傳聞中的黃帝到漢武帝三千年間的歷史。全書130篇，包括本紀12篇，世家30篇，列傳70篇，書8篇，年表10篇，共526500字。本紀記帝王，世家述諸侯，列傳敘人臣，書記禮、樂、音律、歷法、天文、封禪、水利、財用。劉向等人都認為此書“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zhì)而不俚”。魯迅更評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

二、背景材料

公元前206年10月，劉邦入關，降秦王子嬰，還軍霸上；12月項羽破關而入，劉、項在鴻門會面，雙方斗爭起先。不久，項羽以盟主身份召開戲下（今陜西臨潼東）之會，封18人為諸侯王。自封為西楚霸王，都彭城（今江蘇徐州），劉邦為漢王，都南鄭（今陜西省南境）。

劉邦到南鄭后，主動準備反攻。先奪取關中三秦之地作為依據(jù)地，然后出兵東向，進攻項羽，曾多次被項羽戰(zhàn)勝。到公元前203年秋，得到韓信的幫助，才形成足以跟項羽抗衡的力氣；項羽乃與劉邦約定：“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定約后，項羽東歸，劉邦也準備西歸。這時張良、陳平向劉邦提出建議，趁此時機殲滅項羽。后在韓信、彭越幫助下，圍項羽于垓下（今安徽靈壁南）。項羽突圍，至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自刎。

附：

秦漢之際大事記

（表中按當時以10月為歲首記事）

前209年7月陳涉起義。9月項羽、劉邦起事。

前208年12月陳涉死。6月立楚懷王為共主。9月懷王遣項羽北救趙，遣劉邦西擊秦。

前207年10月秦將章邯破邯鄲。11月項羽渡河，12月大破秦軍。7月章邯倒戈項羽。8月秦二世為趙高所弒。9月子嬰為秦王。

前206年10月子嬰倒戈劉邦。12月劉、項會于鴻門。4月戲下之會，會后劉邦遷南鄭。

前205年4月劉邦合諸侯兵伐羽至彭城，羽以3萬兵破漢兵56萬。5月劉邦逃至滎陽。

前204年4月項羽圍劉邦于滎陽。7月劉邦逃離滎陽。

前203年9月劉、項講和，劃鴻溝為界，以東歸楚，以西歸漢。

前202年10月、11月用張良、陳平計追項羽，大敗。12月韓信、彭越來援，項羽兵敗垓下。

三、補充注釋

1．范增（前277-前204）項羽謀士。居郫（今安徽桐城南）人。秦末農(nóng)夫斗爭時，勸項梁立楚王族后裔為楚懷王。秦軍圍巨鹿，楚懷王派宋義、項羽等救趙，以他為末將。后屬項羽，為其主要謀士，被尊為亞父。他屢勸項羽殺劉邦，項羽不聽。后項羽中劉邦反間計，削其權力，他忿而離去，途中病死。

2．張良（?一前186）漢初大臣。字子房。傳為城父（今安徽毫縣東南）人。祖與父相繼為韓昭侯、宣惠王等五世之相，秦滅韓后，他圖謀復原韓國，結交刺客，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陽東南）狙擊秦王未中。傳聞他逃亡至下邳（今江蘇睢寧北）時，遇黃石公，得《太公兵法》。秦末農(nóng)夫斗爭中，聚眾歸劉邦，不久游說項梁立韓貴族成為韓王，任韓司徒。后韓王成為項羽所殺，復歸劉邦，為其重要謀士。楚漢斗爭期間，提出不立六國后代，聯(lián)結英布、彭越，重用韓信等策略，又主見追擊項羽，殲滅楚軍，都為劉邦所接受。漢朝建立，封留侯。

四、譯文

沛公駐軍霸上，還沒有跟項羽見面。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準備做關中王，任命子嬰為國相，已全部占有了秦國的珍寶?！表椨鸫笈溃骸懊魈礻麆谑勘?，給我去打垮沛公的部隊！”在這時，項羽的軍隊有四十萬人，駐扎在新豐鴻門；沛公的軍隊有十萬人，駐扎在霸上。范增勸告項羽道：“沛公在山東時，貪圖財貨，喜愛美麗的女人。如今人了關，不拿什么財物，也不癡迷女色，看來他的野心不小。我（曾）派人視察他的‘云氣’，都呈現(xiàn)出龍虎的形態(tài)，五彩斑斕，這可是天子的云氣啊。抓緊攻打他吧，不要錯過機會?！?/p>

楚軍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一向跟留侯張良要好。張良這時跟隨沛公，項伯于是連夜騎馬到沛公軍營，私下會見張良，把項羽將發(fā)動進攻的事全都告知了他，想叫張良跟他一同離去，說：“不要跟著他們一塊送死?！睆埩颊f：“我替韓王送沛公（到這里），沛公如今有急難，我逃離了他，是不守信義的，我不能不跟他說說?！睆埩加谑沁M（中軍帳），又把全部狀況告知了沛公。沛公大吃一驚，說：“這怎么辦呢？”張良說：“誰給大王獻閉關這條計策的？”沛公說：“有個淺陋的小人勸我說，‘守住函谷關，不讓諸侯的軍隊進來，就可以占據(jù)秦的全境稱王了’，所以聽了他的?！睆埩颊f：“估計大王的部隊能跟項王抗衡嗎？”沛公緘默了一會，說：“原來就比不上他啊，將怎么辦呢？”張良說：“讓我去告知項伯，說您是不敢違反項王（意旨）的?！迸婀f：“你怎么跟項伯有交情的？”張良說：“秦朝的時候，他跟我交往，他殺了人，我救活了他；如今有急難，幸虧他來告知我?！迸婀f：“你跟他誰大誰?。俊睆埩颊f：“他比我大。”劉邦說：“你替我請他進來，我要把他當兄長一樣對待?！睆埩汲鋈パ堩棽棽瓦M來見沛公。沛公舉起酒杯祝項伯健康，（又）跟他約定結為兒女親家，說：“我入關后，財物絲毫不敢據(jù)為已有，給官吏和百姓造冊登記，封存官庫，等待項將軍來（處理）。之所以派部隊把守函谷關，是防備其他盜賊進來和意外事故。我日夜盼望項將軍到來，怎么敢反叛呢！希望您（向項將軍）具體說明我是不會忘恩的?！表棽饝聛恚瑢ε婀f：“明天不行不早些來向項王致歉?！迸婀f：“好。”于是項伯又連夜離去，回到自己軍營后，將沛公的話全都轉告項王，趁機說道：“沛公不先攻破關中，你怎么能人關呢？如今人家有了大功，卻去進攻他，這是不合道義的。不如趁他來拜會好好款待他?！表椡醮饝?。

其次天，沛公帶著一百多人馬來拜會項王。到了鴻門，致歉說：“我和將軍合力攻秦，將軍在黃河北作戰(zhàn)，我在黃河南作戰(zhàn)，卻沒有料到自己能先入關破秦，能在這里再次見到您?，F(xiàn)在由于小人的讒言，使您我之間產(chǎn)生了隔閡……”項王說：“這是您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否則，我怎么會這樣呢？”項王當天就留沛公一道喝酒。項羽、項伯面對東坐；亞父面對南坐——亞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對北坐；張良面對西陪坐。范增多次給項王使眼色，又接連三次舉起所佩帶的玉塊示意項王（殺死沛公），項王（卻）靜默地沒有反應。范增站起來，到外面召來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心慈手軟，你進去，上前給他們祝酒，祝過酒，懇求舞劍，借機將沛公擊倒在座位上，殺掉他。不這么做，你們這些人將來都會成為他的俘虜！”項莊于是進去祝酒，祝過酒，說：“君王跟沛公一塊喝酒，軍中沒有什么消遣的，讓我來舞劍吧。”項王說：“好。”項莊拔出劍舞起來，項伯也拔劍舞起來，時時用自己的身子掩護沛公，項莊不能得手。

于是張良趕往軍營門口見樊噲。樊噲說：“今日的事情怎么樣？”張良說：“緊急得很！此刻項莊拔劍起舞，總想在沛公身上打辦法。”樊噲說：“這太緊迫了！我得進去，跟沛公同生共死。”就帶著劍拿著盾牌進了軍營大門。交叉舉戟的衛(wèi)兵想擋住不讓他進去，樊噲側著盾牌一撞，衛(wèi)兵們跌倒在地。樊噲最終進了中軍帳，揭開帷幕，面對西站定，瞪眼看著項王，頭發(fā)豎起來，眼眶都裂開了。項王手握劍柄，直起身子，問道：“來人是干什么的？”張良說：“是沛公的警衛(wèi)官樊噲。”項王說：“壯士！賜給他一杯酒?！庇谑牵ㄓ腥耍┙o了他一大杯酒。樊噲下拜稱謝后，起身，站著一飲而盡。項王說：“賜給他豬腿?！庇谑牵ㄓ腥耍┧徒o他一只生豬腿。樊噲（先）把盾牌扣在地上，（再）放在它上面，拔出劍來切著吃。項王說：“壯士！能再喝酒嗎？”樊噲說：“我連死都不畏避，一杯酒哪里用得著推辭，秦王有虎狼

一般的心腸，殺人生怕不能殺光，對人用刑生怕不能用完酷刑，普天下的人都起來抗拒他。楚懷王曾跟各路將軍約定：‘首先攻破秦國進入咸陽的就封他做關中王?！缃衽婀钕裙テ魄貒M入咸陽，一絲一毫都不敢去碰一碰，（又）把皇宮封閉起來，（然后）將部隊帶回霸上，等待大王到來。所以派遣將官把守關門，為的是防備其他盜賊進出和意外事故。（沛公）這么辛苦，功勞這么大，（您）沒有給他封侯獎賞，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要殺掉有功的人，這不過是接著走秦國滅亡的老路子罷了，鄙意以為大王不應當這么做！”項王一時無話可答，說：“坐下?！狈畤埌ぶ鴱埩甲讼聛怼Ｗ艘粫?，沛公起身上廁所，趁機把樊噲也叫了出去。

沛公出去以后，項王派都尉陳平去召回沛公。沛公說：“現(xiàn)在是出來了，可還沒有告辭，這怎么辦？”樊噲說：“干大事不必拘泥小節(jié)，行大禮不必計較小的謙讓。如今人家是刀和砧板，我們是魚、肉，為什么要告辭呢？”于是（劉邦）確定趕快逃離，只叫張良留下辭謝。張良問：“大王來時帶了什么（禮品）?”沛公說：“我?guī)Я艘浑p白璧，準備獻給項王；一對玉杯，準備給亞父。正碰上他們生氣，不敢獻。你替我獻給他們吧?！睆埩颊f：“肯定遵命?！边@時候，項羽部隊駐扎在鴻門下，沛公部隊駐扎在霸上，（兩軍）相距四十里。沛公就丟下車馬、隨員，獨自騎馬，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四個人拿著劍和盾牌快步（跟隨），從酈山下，經(jīng)過芷陽抄小路逃跑。沛公臨走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們軍營，不過二十里路。估計我已回到軍營，你再進去（辭謝）。”

沛公已經(jīng)離去，從小路回到軍營。張良進去謝罪，說：“沛公經(jīng)不起多喝酒，不能親自告辭。特地派我捧著一雙白璧，敬獻給大王足下；一對玉杯，敬獻給范大將軍足下?！表椡鯁枺骸芭婀谀睦?？”張良說：“聽說您有責怪他的意思，已抽身獨自離去，（這會兒）已經(jīng)回到軍營了。”項王就收了白璧，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杯，放在地上，拔出劍來把它擊碎，說：“唉！這小子不值得跟他謀劃大事！將來奪走項王天下的，肯定是沛公。我們這些人立刻都會成為他的俘虜！”

沛公回到軍營，馬上將曹無傷處死。

五、司馬遷對項羽的評價

吾聞之周生日：“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杰蜂起，相與并爭，不行勝數(shù)。然羽非有尺寸，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獨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yè)，欲以力征經(jīng)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戰(zhàn)之罪也”，豈不謬哉！

（《史記·項羽本紀》后“太史公日”）

六、劉邦論成敗

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即張良）。鎮(zhèn)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zhàn)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史記·高祖本紀》）

七、《漢書·高帝紀》記鴻門宴劉邦逃席事

有頃，沛公起如廁，招樊噲出。置車官屬，獨騎，樊噲、靳強、滕公、紀信步從，間道走軍。使張良留謝羽，羽問：“沛公安在？”日：“聞將軍有意督過之，脫身去，間至軍，故使臣獻璧?！庇鹗苤?。又獻玉斗范增，增怒，撞其斗，，起日：“吾屬今為沛公虜矣！”

八、蘇軾論范增

蘇子日：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殺增，獨恨其不早耳。然則當以何事去？增勸羽殺沛公，羽不聽，終以此失天下，當于是去耶？日：否。增之欲殺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殺，猶有君人之度也。增曷為以此去哉？……增之去，當于羽殺卿子冠軍（即宋義）時也。

羽既矯殺卿子冠軍，義帝（即楚懷王）必不能堪，非羽弒帝，則帝殺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聽從，中道而弒之，非增之意也。夫豈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而殺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殺卿子冠軍，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不以此時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雖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項羽不亡。嗚呼！增亦人杰也哉！（《論項羽、范增》）

九、《鴻門宴》評析（李知文劉永章）

《鴻門宴》描寫的是劉邦、項羽在推翻秦王朝后，為了爭奪農(nóng)夫起義軍成功成果而首次綻開的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斗爭。作者以嫻熟的藝術技巧，生動地刻畫了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描繪了很多富有戲劇性的難忘場面，情節(jié)波瀾起伏，扣人心弦。因此，《鴻門宴》具有很重要的史學價值和文學價值。

（一）

秦始皇創(chuàng)建的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統(tǒng)一的封建集權國家——秦朝，由于對農(nóng)夫?qū)嵭袣埧岬慕?jīng)濟剝削和政治壓迫，致使“天下苦秦久矣”，民心思變，在公元前209年7月爆發(fā)了陳勝、吳廣領導的我國歷史上第一次農(nóng)夫大起義。戰(zhàn)旗一舉，應者云集，反秦怒濤遍及中原。在農(nóng)夫起義的高潮中，劉邦和項羽，也于同年9月起兵江東（今江蘇吳、沛），被卷入農(nóng)夫起義的洪流。當時劉邦48歲，項羽24歲。不久，農(nóng)夫起義領袖吳廣、陳勝相繼犧牲，“世世楚將”的項梁，接受了末將范增“復立楚之后”的建議，趁機擁立老楚懷王的孫子（名心）為“楚懷王”，作為反秦勢力的傀儡首領。公元前208年9月，楚懷王召集諸將結成反秦聯(lián)盟，吩咐主力軍劉邦、項羽兵分南北兩路，合力西擊秦軍，并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王之”。公元前206年10月，劉邦統(tǒng)帥南路軍先于項羽入關破咸陽，但為了“待諸侯至而定約束”，退

駐霸上（今陜西長安縣的白鹿原）；然而又恐失掉關中，于是派兵守關，“無內(nèi)諸侯”。11月，項羽率軍西來，聞訊震怒，屯軍新豐鴻門（今陜西臨潼東北的項王營），揚言立刻要同劉邦開戰(zhàn)。

為何兩支反秦勢力，突然劍拔弩張，相互廝殺起來？這有著極為深刻的緣由。原來，劉、項各自都有南面稱孤之心。想當年，劉邦在咸陽服役時望見了秦始皇，曾經(jīng)非常艷羨地說過：“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項羽在公元前210年望見秦始皇游會稽時，也曾頗為自負地說過：“彼可取而代也！”因此，這就確定他們對農(nóng)夫起義的成功成果必定拼死相爭。果真，秦王朝覆滅后，劉、項之間的沖突便漸漸趨于激化。劉邦先入咸陽后，原來“欲止宮休舍”，只是聽了張良“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留侯世家》）的勸誡，才“還軍霸上”。但離咸陽之前，極力制造“吾當王關中”的輿論，以期得到父老、豪杰的支持。后又接受鯫生的看法，“距關”，這表明劉邦做關中王的欲望是非常劇烈的。而項羽對關中王也早就饞涎欲滴，又有四倍于劉邦的兵力，故驕橫目空一切，寧可負約也要把關中據(jù)為已有。因此，劉、項之間大規(guī)模的爭權奪利的斗爭勢不行免?！而欓T宴》便是“楚漢相爭”的第一個回合。

（二）

所謂“鴻門宴”，是指公元前206年12月，項羽在新豐鴻門實行的一個藏有殺機的宴會。這個“宴會”，是劉、項之間政治沖突由潛滋暗長到公開化的生動表現(xiàn)，是漫長激烈的“楚漢相爭”的序幕。“楚漢相爭”的實質(zhì)，是地主階級內(nèi)部爭奪權力的斗爭，這個名為“宴會”，實為一場激烈的政治斗爭，充分展示了劉、項沖突的不行調(diào)和性，生動地對比了斗爭雙方策略高下的懸殊，并預示了輸贏的必定結局。

“鴻門宴”的故事向讀者呈現(xiàn)了這樣的具體沖突：劉、項因爭奪關中王產(chǎn)生了勢不兩立之仇，軍事力氣處于劣勢的劉邦，宴會前，面臨大軍被擊潰的危機；宴會中，又可能遭遇殺身之禍。然而劉邦卻竭智逞才，見機行事，轉危為安，變被動為主動，向著他既定的目標跨出了一大步。故事情節(jié)即圍繞這一線索循序綻開，忽張忽弛，跌宕有致，引人人勝。

一開頭是戰(zhàn)云密布。項羽成功結束大破秦軍主力的“鉅鹿之戰(zhàn)”以后，于公元前206年11月西行來到函谷關。不料大軍受阻，又聞劉邦已破咸陽，繼而又得到劉邦部將左司馬曹無傷關于“沛公欲王關中”的密報，真如火上加油，不禁勃然大怒說：“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苯又钟兄\士范增對劉邦“其志不在小”的分析和“急擊勿失”的建議，使氣氛更趨驚慌；再加以項羽的叔父項伯連夜私見張良，密告軍情，劉邦聞之“大驚”，仿佛兩軍即將綻開一場廝殺，令讀者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然而，一夜之間空氣驟變。這是由于劉邦在此一觸即發(fā)時刻，接受謀士張良的建議，熱忱款待項伯，約為婚姻，并針對項羽慕虛名的思想弱點，借項伯的嘴向項羽詐稱自己“日夜望將軍至”、“不敢倍德”的原因。項伯這一微妙角色，不但“具以沛公言報項王”，而且竭力為劉邦說情：“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表椨饘ζ洹坝H信”項伯的話竟絲毫不疑，當即“許諾”，驚慌的臨戰(zhàn)氣氛便起先緩和。但是，終歸項羽與劉邦尚未見面，項羽的諾言好像未可全信。

劉、項晤面，項羽“因善遇之”，與之同飲。但事實上，主賓各懷計謀。一場驚心動魄的斗爭時而驚慌，時而和緩，讀者的心情也隨之起伏不定。整個“鴻門宴”的情節(jié)，大體可概括為三起五落。

三起：宴會起先后，“范增數(shù)目項王，舉所佩玉塊以示之者三”，氣氛始趨驚慌，一起；項羽因為沒有察覺項伯徇私通敵，完全信任了項伯的勸告及劉邦的表明，“默然不應”。而主見“急擊勿失”的范增不愿罷休，離席叫項莊進來以舞劍為名，企圖“因擊沛公于坐，殺之”。于是宴會忽然充溢殺機：讀者眼前，項莊和項伯拔劍對舞，一攻一守，心照不宣，氣氛更趨嚴峻，二起；張良如坐針氈，離宴找樊噲告急，樊噲撞倒守門衛(wèi)士，闖宴怒視項羽，項羽“按劍而跽”，此時故事發(fā)展到最高潮，驚慌的氣氛達于極點，伴隨刀光劍影而發(fā)生的血肉橫飛的事務好像已不行避開，三起?？墒?，事情卻出乎讀者意料之外，驚慌的氣氛競逐步緩宕下來。

五落：項羽對于貿(mào)然闖宴的樊噲不但不怒，反而贊樊噲為“壯士”，讀者的心弦稍覺松動，一落。接著，樊噲又鋒芒畢露地指斥項羽，頌揚劉邦，其調(diào)子雖然是劉邦語言的翻版，卻比劉邦要尖銳得多，但“項王未有以應”，并賜“坐”。劉邦與樊噲協(xié)作之默契，使項羽更加信任劉邦無意做關中王，讀者的心弦又進一步松弛，二落。但是，殺機仍未徹底消退，身處“魚肉”地位的劉邦坐擔心席，機警地托詞離宴，樊噲、張良會意隨出，宴庭內(nèi)外一片動亂，司馬遷描述卻有條不紊，使讀者的視線在宴庭內(nèi)外不斷移動改變：庭外，“來賓”劉邦與群臣緊急策劃脫身之計；庭內(nèi)，“主子”項羽與左右還不知道，于是“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氣氛張中有弛，三落。情節(jié)接著發(fā)展：庭外．劉邦輕騎簡從，抄小路脫身回營；庭內(nèi)，張良獻禮，項羽“受璧”，四落。此時范增的全盤安排被打亂，因此，范增受玉斗后，“拔劍撞而破之”，滿腹怨恨地說：“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這一很有見地的預言，完全為后來事態(tài)的發(fā)展所證明?！把鐣敝链私Y束，劉、項沖突短暫轉為平緩，五落。

力氣相對弱小的劉邦，為什么能在“鴻門宴”這場斗爭中變被動為主動，化險為夷，并在爾后長期的“楚漢相爭”中獲勝？其緣由，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方面。

其一，劉邦擅長審勢察情，“從民所望”；而項羽則不識時務，“自矜功伐”。

劉邦深知“天下苦秦久矣”，留意吸取秦滅亡的歷史教訓，較能體察關中老百姓渴望廢除秦朝繁徭苛法，希求獲得養(yǎng)精蓄銳機會的心理，于是就“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實行了一系列安定民心的措施。諸如“約法三章”，嚴明軍紀，開墾“秦苑”，屢赦天下，不殺降卒等。此外，劉邦還留意處理好同尚有肯定社會影響的楚懷王的關系，謹慎地對待關中王問題，留意爭取社會輿論，利用項羽內(nèi)部沖突，力求政治上占主動地位。劉邦上述一系列措施的干脆效果，一是進軍順當，最先入關，獲得做關中王的條件；二是得到關中人民的擁護和楚懷王的支持，秦人“生怕沛公不為秦王”。相反，項羽不察民情，不顧社會輿論，干了很多不得人心的事。如，坑殺降卒，屠咸陽，徙殺楚懷王，分封十八諸侯，獨立為“西楚霸王”，背約欲奪關中等。其中背約殺死楚懷王一事，加劇了項羽和諸將的沖突。劉邦抓住項羽這

一要害，于公元前205年打著“擊楚之殺義帝”者的旗號討伐項羽，得到“五諸侯兵”的主動響應；楚漢兩軍在廣武對峙時，劉邦宣布項羽有“十大罪狀”，其中關于楚懷王的就占了五條。項羽上述這些所做所為的干脆后果，一是比劉邦晚入關一個月；二是失掉了關中人民的擁護，“秦人大悲觀”；三是引起和諸侯及其內(nèi)部的沖突，輿論于項羽不利。在“鴻門宴”上，項羽在項伯、劉邦、樊噲的詰責面前，表現(xiàn)得理屈詞窮，窘迫不堪，這應當看做是他“惡負約，恐諸侯叛之”的心理反映，是心虛的馬腳。

其二，在干部問題上，劉邦任人唯賢；項羽則任人唯親。

毛澤東同志說：“運用干部的問題上，我們民族歷史中從來就有兩個對立的路途：一個是‘任人唯賢’的路途，一個是‘任人唯親’的路途。前者是正派的路途，后者是不正派的路途?！保ā吨袊伯a(chǎn)黨在民族斗爭中的地位》）劉邦運用干部就是堅持“任人唯賢”的路途，能夠量才而用，知人善用，虛心下問，做到集思廣益。例如．和劉邦一起參與“鴻門宴”的隨行者張良、樊噲、紀信等人，都是他的團結一心、生死與共的支持者和得力助手。謀士張良經(jīng)常在關鍵時刻為劉邦提出正確的策略，使劉邦避開了很多錯誤?！傍欓T宴”過程中，在項莊舞劍欲殺沛公的緊急時刻，剛好召樊噲為劉邦解圍；劉邦脫逃后，張良又從容處理善后事宜?！傍欓T宴”之后，公元前203年的成皋之戰(zhàn)，劉勝項敗，楚漢雙方軍力達到均衡，在項羽與劉邦達成“中分天下”協(xié)議的關鍵時刻，張良提出“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的策略，指出“今釋勿擊，此所謂‘養(yǎng)虎自遺患’也”。張良這一猛追窮寇的思想，對于劉邦抓緊戰(zhàn)機綻開戰(zhàn)略總攻勢，贏得最終成功起了重要作用。樊噲在“鴻門宴”上的功績是相當卓著的，一是他在劉邦最緊急的時刻，闖宴據(jù)理怒斥項羽，扭轉危局，二是他極力支持劉邦斷然逃走，免遭殺身之禍。紀信在“鴻門宴”上的作用雖不明顯，但后來在劉邦遭到滎陽之圍時，甘愿代替劉邦而死，表現(xiàn)了忠誠不二的政治看法。至于“鴻門宴”上尚屬項羽部下的陳平，則于次年3月因受項羽猜疑而歸附劉邦，在滎陽建議劉邦用“離間計”，促使了項羽與范增決裂。

最終，一個最根本的緣由，司馬遷是不行能相識到的，即在于順應還是違反歷史規(guī)律。劉邦“承秦制”，力主建立一個統(tǒng)一的中心集權的國家，這在客觀上是符合當時歷史發(fā)展方向的。而項羽卻站在六國舊貴族立場上，總是希圖回到封建割據(jù)的戰(zhàn)國時代。這種倒退行為，與當時歷史的發(fā)展趨勢南轅北轍，所以，失敗也就必不行免。

（三）

魯迅高度贊譽《史記》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漢文學史綱要》）。的確，司馬遷不但是宏大的史學家，而且是宏大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