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紀歐洲“感傷主義”思潮的社會心理基礎——基于盧梭《新愛洛伊斯》讀者反應史料一、摘要與關鍵詞摘要本研究旨在探討十八世紀歐洲“感傷主義”思潮（Sensibilité）興起的社會心理基礎。本文以讓-雅克·盧梭1761年出版的《新愛洛伊斯》及其在當時引發(fā)的空前閱讀狂潮為核心分析案例，通過對其讀者反應史料的定性分析，揭示這場“情感革命”的深層動因。十八世紀的歐洲，特別是在“舊制度”晚期的法國，社會結(jié)構(gòu)日益僵化，以宮廷和沙龍為代表的公共生活被“矯飾”的社交禮儀所主導，導致了個體“真實自我”的深刻壓抑。本研究的核心論點是，《新愛洛伊斯》的巨大成功，不僅在于其文學或哲學價值，更在于它為當時的讀者（特別是新興的資產(chǎn)階級和尋求精神出路的貴族）提供了一套用以“自我圣化”的全新“情感腳本”。本文通過分析讀者（特別是寄給盧梭的信件）的史料發(fā)現(xiàn)，閱讀中的“淚水”與“心碎”并非單純的審美體驗，而是一種具有高度社會功能的“道德展演”。讀者通過與朱麗和圣普樂的“情感認同”，將“感受力”（即流淚的能力）確立為“美德”的唯一“確據(jù)”。這種“情感的煉金術”使他們得以在內(nèi)心構(gòu)建一個“道德貴族”的身份，以此對抗并超越建立在“出身”和“財富”之上的“舊制度”社會等級。本研究結(jié)論認為，十八世紀的感傷主義思潮，其社會心理基礎正是在于這種通過“情感的真實性”來重構(gòu)“個體價值”與“社會歸屬”的迫切渴望，《新愛洛I伊斯》則充當了這場渴望的“文本催化劑”與“實踐指南”。關鍵詞感傷主義；盧梭；新愛洛伊斯；讀者反應史；情感史二、引言通常被標簽為“理性時代”的十八世紀，同樣是一個充滿悖論的“情感時代”。在啟蒙哲人高舉“理性”火炬，試圖驅(qū)散“迷信”與“專制”的黑暗的同時，一股同樣洶涌的潛流——“感傷主義”（Sensibilité，亦常被譯為“情感主義”）——正席卷整個歐洲的文化與社會心理。這股思潮不再將情感視為理性的對立面或需要被壓制的“激情”，反而將其，特別是“同情”、“憐憫”以及“為美德而流下的淚水”，提升為人類最高貴品質(zhì)的證明。一個“有感覺的心”（coeursensible）被認為遠比一個“出身高貴”的身份或一個“博學”的頭腦更為重要。在這場席卷歐洲的“情感革命”中，1761年讓-雅克·盧梭《朱麗，或新愛洛伊斯》的出版，無疑是投下了一顆“引爆”的火種。這部書信體小說的成功是空前絕后的，它成為了整個十八世紀最無可爭議的“超級暢銷書”。然而，“成功”一詞遠不足以形容其引發(fā)的社會現(xiàn)象。它所到之處，引發(fā)了一場“閱讀的瘟疫”：讀者們（無論男女）在極度亢奮中廢寢忘食地閱讀，他們?yōu)橹禧惖摹懊赖隆迸c“墮落”而心碎，為圣普樂的“激情”而戰(zhàn)栗。時人的日記和信件中充斥著“淚流成河”、“在淚水中度過長夜”、“心臟幾乎要撕裂”的記載。出版商甚至不得不在出租書時附上警告，提醒讀者注意身體，并按時歸還（因為讀者往往因過度沉浸而忘記了時限）。這種近乎“歇斯底里”的集體情感爆發(fā)，本身即是本研究需要解釋的核心歷史現(xiàn)象。為什么是《新愛洛伊斯》？為什么是在十八世紀中葉的法國？這種“情感風暴”僅僅是一種轉(zhuǎn)瞬即逝的文學時尚，還是反映了更深刻的社會心理結(jié)構(gòu)的變遷？傳統(tǒng)的文學史研究傾向于從文本內(nèi)部尋找答案，分析盧梭關于“自然”、“美德”、“激情”與“社會契約”的哲學理念，或是其“書信體”敘事技巧的創(chuàng)新。而社會史研究，如丹尼爾·莫爾內(nèi)或羅伯特·達恩頓的經(jīng)典分析，則將目光投向了書籍的傳播、審查制度以及啟蒙思想的社會根源，揭示了“閱讀”在舊制度晚期所扮演的顛覆性角色。然而，一個關鍵的連接點——即“文本的哲學理念”是如何通過“閱讀”這一“社會實踐”，轉(zhuǎn)化為“讀者”的“心理現(xiàn)實”的——仍有待深入的闡釋。本研究的核心問題是：我們能否通過系統(tǒng)性地分析《新愛洛伊斯》第一代讀者的“反應史料”（特別是他們寫給盧梭的信件），來重構(gòu)十八世紀“感傷主義”思潮的“社會心理基礎”？本研究的目標，即是論證這場“閱讀狂歡”并非一次簡單的“情感宣泄”，而是一場深刻的“自我建構(gòu)”與“社會展演”。本文的核心論點是：在“舊制度”晚期，一個以“出身”為基礎的僵化等級社會，與一個以“禮儀”為核心的“矯飾”社交文化（即“honnêteté”），共同制造了一種深刻的“身份焦慮”與“真實性渴望”。個體，特別是受過教育的資產(chǎn)階級和尋求精神慰藉的貴族，迫切需要一種“新的價值尺度”來定義“自我”的“優(yōu)越性”。《新愛洛伊斯》的出現(xiàn)，完美地迎合了這一需求。它提供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個“情感腳本”。讀者通過“沉浸式”的閱讀和“儀式化”的“流淚”，向自己和他人“證明”了自己擁有一個“真實的”、“有感覺的”、“高貴的”內(nèi)心。這種“感受力”本身，被建構(gòu)為“美德”的唯一“確據(jù)”。因此，“感傷主義”的社會心理基礎，正是一種“道德的自我圣化”沖動，它試圖通過建立一個“情感的貴族階級”，來“內(nèi)在化地”顛覆那個“血統(tǒng)的貴族階級”。本文的結(jié)構(gòu)安排如下：繼引言之后，第二部分將對關于“感傷主義”、盧梭研究以及“讀者反應史”的現(xiàn)有文獻進行系統(tǒng)梳理；第三部分將詳細闡明本研究采用的“接受史”與“情感史”相結(jié)合的定性研究方法，特別是對讀者信件的史料分析路徑；第四部分，即本文的核心，將詳細呈現(xiàn)和討論讀者反應史料中的幾個關鍵主題，揭示“情感展演”、“真實性渴望”與“道德貴族”身份建構(gòu)之間的內(nèi)在邏輯；最后，第五部分將對全文進行總結(jié)，評估本研究的貢獻與局限，并展望未來的研究方向。三、文獻綜述本研究的議題——十八世紀歐洲“感傷主義”思潮的社會心理基礎——橫跨了文學史、思想史、社會史與新興的情感史等多個領域。對《新愛洛伊斯》讀者反應的分析，更是處在這些學科的交叉口。本綜述旨在梳理與此相關的三條主要學術脈絡，并在此基礎上定位本研究的獨特切入點。第一條脈絡，是關于“感傷主義”或“情感主義”（Sensibilité）的思想史與文學史研究。這一領域的學者致力于追溯“情感”在十八世紀如何從一個“需要被理性控制”的危險“激情”，轉(zhuǎn)變?yōu)橐粋€“具有道德價值”的積極“感受力”。學者們上溯至英國的沙夫茨伯里伯爵和哈奇森的“道德情感”理論，中經(jīng)塞繆爾·理查遜（特別是其小說《帕梅拉》和《克拉麗莎》）的巨大影響，最終聚焦于法國的馬里沃、普雷沃教士，以及集大成者盧梭。這些研究的貢獻在于，它們清晰地勾勒出了“情感”被“道德化”和“審美化”的思想譜系。它們揭示了“流淚”如何從“軟弱”的象征轉(zhuǎn)變?yōu)椤案哔F”的象征。然而，這條脈絡的局限性在于其“精英主義”和“觀念中心”的傾向。它擅長分析哲學家和文學家“寫了什么”，但往往難以充分解釋，這些“觀念”是如何（以及為什么）被“社會大眾”（或至少是廣大的閱讀階層）如此“饑渴地”接受和“實踐”的。第二條脈絡，是關于盧梭及其《新愛洛伊斯》的“文本中心”研究。盧梭研究本身是一個龐大的學術產(chǎn)業(yè)。學者們深入剖析《新愛洛伊斯》的哲學內(nèi)涵，探討其關于“自然與文明”、“激情與美德”、“個體與社會”的辯證法，以及它在盧梭整個思想體系（從《論不平等》到《社會契約論》）中的位置。這些研究對于理解文本的“意圖”和“復雜性”至關重要。但是，它們遵循的是“作者中心”或“文本中心”的邏輯。它們無法（也無意于）回答一個“接受史”的問題：即讀者在閱讀時，是否真的“讀懂了”盧梭的“政治哲學”？還是說，他們以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誤讀”，從中“拿走”了他們自己“需要”的東西？第三條脈絡，是關于“書籍史”與“閱讀史”的社會文化史研究。這是對本研究方法論啟發(fā)最大的領域。以羅杰·夏蒂埃和羅伯特·達恩頓等歷史學家為代表（盡管本研究遵循不使用外文名的規(guī)范，但他們的研究路徑是無法繞開的），這一學派將“閱讀”本身“歷史化”。他們不再將書籍視為“觀念”的“透明容器”，而是將其視為一種“物質(zhì)”和一種“實踐”。達恩頓對《百科全書》的“商業(yè)史”研究，以及他那篇論述“讀者如何回應盧梭”的著名文章，更是直接開啟了本研究試圖深入的方向。達恩頓通過分析讀者寄給盧梭及其出版商的信件，生動地再現(xiàn)了《新愛洛伊斯》所引發(fā)的“情感風暴”，并極具洞察力地指出，讀者們在“尋找一種生活方式”。然而，現(xiàn)有研究仍存在一個關鍵的“空白點”或“未竟之處”。盡管達恩頓等人已經(jīng)“呈現(xiàn)”了讀者反應的“史料”，并指出了其“社會意涵”，但他們（受限于其宏觀社會史的框架）并未將這種“情感反應”本身，作為一個“社會心理機制”來進行“系統(tǒng)性”和“理論化”的“解剖”。換言之，我們已經(jīng)“知道”了“讀者在哭”，但我們尚未完全“系統(tǒng)化地”闡釋：這種“哭泣”的“社會功能”和“心理功能”究竟是什么？“流淚”這一“身體實踐”，是如何“制造”出一個“新的自我”的？本研究的切入點和創(chuàng)新之處正是在于此。本研究將“讀者反應史料”不再僅僅視為“書籍成功”的“證據(jù)”，而是將其視為“社會心理建構(gòu)”的“過程記錄”。本文旨在彌合“思想史”（關于“感傷主義”的觀念）與“社會史”（關于“閱讀”的實踐）之間的鴻溝。本研究的核心貢獻在于，將“感傷主義”從一個“文學流派”或“哲學觀念”，重新定義為一種“社會心理技術”。這種技術的核心，即是通過“情感的展演”來“確證美德”，并以此為基礎，構(gòu)建一個用以對抗“舊制度”等級的“道德貴族”身份。本文將系統(tǒng)地論證，讀者（在信件中）的“哭泣”、“心碎”和“認同”，不是“被動”的“效果”，而是“主動”的“展演”（Performance），是一種“自我圣化”的“社會行動”。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質(zhì)是一項定性的、闡釋性的歷史研究，其核心是“情感史”（HistoryofEmotions）與“接受史”（ReceptionHistory）的方法論融合。本研究試圖重構(gòu)一個逝去的“情感規(guī)范”（EmotionalRegime）及其“社會心理功能”。鑒于研究的核心目標是探究《新愛洛伊斯》讀者反應背后的“社會心理基礎”，本研究的設計將不是去“量化”反應的廣度，而是去“深描”（ThickDescription）反應的“質(zhì)地”與“邏輯”。本研究的整體研究設計框架是定性文本分析，其核心分析對象不是盧梭的《新愛洛伊斯》“本身”，而是該文本的“第一代讀者”所留下的“反應史料”。這是一個以“讀者為中心”而非“作者為中心”的研究設計。本研究的數(shù)據(jù)來源（即史料搜集）嚴格限定于能夠直接反映“閱讀體驗”的“一手原始文獻”。這些文獻主要分為三類：第一，核心史料：讀者信件。這是本研究的基石。盧梭本人（以及他的出版商馬克-米歇爾·雷）收到了數(shù)以千計的讀者來信。這些信件（已由權(quán)威的盧梭通信集整理出版）是極為罕見和珍貴的“情感史料”。它們不是“事后”的回憶，而是“當下”的、即時性的“情感爆發(fā)”的記錄。這些信件的作者身份（大多可考）也提供了豐富的社會學信息（如貴族、教士、資產(chǎn)階級、男性、女性、巴黎人、外省人等）。第二，補充史料：同時代人的日記與回憶錄。除了直接寫給盧梭的信，許多十八世紀的日記作者和回憶錄作者（如狄德羅、大衛(wèi)·休謨、某某夫人的沙龍記錄等）也都留下了關于他們自己或他們觀察到的他人（如其妻子、朋友）閱讀《新愛洛伊斯》時“癡迷”狀態(tài)的生動描述。第三，參照史料：公開的期刊評論。如當時的《文學年鑒》或《法蘭西信使》等期刊上的書評。這些“公開”的評論雖然不如“私人”信件那樣“真實”，但它們展示了“感傷主義”話語是如何被“公開建構(gòu)”和“合法化”的，它們提供了“情感規(guī)范”的“公共腳本”。本研究的數(shù)據(jù)分析方法將采用定性的、主題性的內(nèi)容分析法（QualitativeThematicContentAnalysis）。分析過程將是“演繹”與“歸納”相結(jié)合的。首先，在演繹層面，本研究將基于文獻綜述中對“舊制度”社會心理危機的理解（即“矯飾”的社交禮儀對“真實自我”的壓抑），建立一個初步的“分析框架”或“編碼簿”。本研究將帶著以下幾個預設的“核心主題”去“質(zhì)詢”史料：1.真實性（Authenticité）：讀者如何在文本中尋找“真實”，并以此批判現(xiàn)實（如巴黎沙龍）的“虛假”？2.美德（Vertu）：讀者是如何將“情感”（流淚的能力）與“美德”等同起來的？3.認同（Identification）：讀者是如何將“自我”與“朱麗”或“圣普樂”的形象進行“融合”的？4.身體化（Embodiment）：讀者是如何描述“閱讀”所引發(fā)的“身體反應”的（如心悸、戰(zhàn)栗、淚水、疾病）？5.共同體（Community）：讀者是如何通過“共同的閱讀體驗”來構(gòu)建一個“想象的”（“美Lame”，即“美麗靈魂”）共同體的？其次，在歸納層面，本研究將在細讀史料的過程中，對上述主題進行“修正”和“充實”，并允許“史料自己說話”，從中歸納出“意料之外”的“子主題”。例如，在“身體化”主題下，可能會歸納出“甜蜜的痛苦”（ladoucemélancolie）這一特定話語。本研究的論證邏輯將是：通過對上述主題（特別是讀者信件）的系統(tǒng)性分析和“深描”，本研究將重構(gòu)出《新愛洛伊斯》的“閱讀實踐”是如何充當一種“社會心理技術”的。本研究將論證，讀者的“情感反應”不是“自然”的，而是“被建構(gòu)”和“展演”的。這種“展演”的“社會功能”，就是為了“制造”和“確證”一種新的“自我身份”——即“道德貴族”。這種研究方法，使我們得以將“感傷主義”從一個抽象的“思潮”，落實為一場具體的“社會心理運動”。五、研究結(jié)果與討論本章是論文的核心。通過對《新愛洛伊斯》讀者反應史料（特別是讀者致盧梭的信件）的深入分析，我們得以進入十八世紀“感傷主義”的“心理后臺”。史料所展現(xiàn)的，遠非一場簡單的“文學熱”，而是一場深刻的“身份危機”與“自我重構(gòu)”的社會運動。本研究的分析揭示了，這場運動是通過三個關鍵的、相互關聯(lián)的社會心理機制來完成的：第一，以“真實”對抗“矯飾”，將小說建構(gòu)為“現(xiàn)實”的“避難所”；第二，以“淚水”作為“美德”的“煉金術”，實現(xiàn)了“情感”的“身體確證”；第三，以“認同”作為“自我圣化”的“腳本”，最終構(gòu)建了一個用以對抗舊制度的“道德貴族”共同體。5.1.結(jié)果與分析一：“真實”的渴望與“虛假”的敵人本研究對讀者史料的分析發(fā)現(xiàn)，出現(xiàn)頻率最高、情感最強烈的關鍵詞之一是“真實”（vrai/naturel）。讀者們在信中（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贊美《新愛洛伊斯》的“真實”。結(jié)果呈現(xiàn)：大量的讀者來信宣稱，這“不是一部小說”，而是“一部（真實）歷史”。一位讀者寫道：“我無法說服自己這僅僅是一個虛構(gòu)的故事……這些人物（朱麗、圣普樂）必定（在某處）真實存在過。”另一位讀者則將這種“真實”與“現(xiàn)實”進行了直接的、批判性的對比：“啊！先生，您向我們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美德，而我們（在巴黎）卻生活在一個何等虛假、何等做作的世界里！”這種對“虛假世界”（即以巴黎沙龍和凡爾賽宮為代表的舊制度社交圈）的厭惡，與對“克拉朗斯”（朱麗在小說中建立的“理想家園”）的“鄉(xiāng)愁式”渴望，構(gòu)成了讀者反應的主旋律。分析與討論：這一結(jié)果深刻地揭示了“感傷主義”的第一個社會心理基礎：“對‘真實性’的饑渴”。在舊制度晚期，社會地位的維系高度依賴于一套“矯飾的”（artificiel）“社交展演”。正如諾貝特·埃利亞斯所論述的，高度精細化的“文明禮儀”在個體身上施加了強大的“情感控制”和“心理壓力”。人們（特別是精英階層）必須“佩戴面具”，其“公開的自我”與“私密的感受”處于長期的“分裂”狀態(tài)?！缎聬勐逡了埂返某霈F(xiàn)，恰逢這種“真實性危機”的頂峰。它為這種“分裂”的痛苦提供了“診斷”（即批判“巴黎”的“虛假”）和“解藥”（即提供“克拉朗斯”的“真實”）。讀者們對小說“真實性”的“執(zhí)著”，并非一種“文學鑒賞”上的“天真”（即混淆了“虛構(gòu)”與“現(xiàn)實”），而是一種“心理防御機制”。通過“堅持”小說的“真實”，讀者得以“否定”其所處的“現(xiàn)實”的“合法性”。換言之，讀者們在說：“朱麗的世界才是‘真正’應該存在的‘真實’世界，而我們所處的這個‘巴黎式’的‘現(xiàn)實’世界，反而是‘虛假’的、‘不自然’的?！币虼?，《新愛洛伊斯》充當了一個“心理避難所”。閱讀它，就是一次對“虛假現(xiàn)實”的“暫時性逃離”，是一次對“真實自我”的“呼吸”。這是“感傷主義”得以生根的第一層土壤。5.2.結(jié)果與分析二：淚水的“煉金術”——作為“美德確據(jù)”的身體展演如果說“真實”是“感傷主義”的“目標”，那么“情感”，特別是“淚水”，就是通往該目標的“唯一路徑”和“確證手段”。讀者史料中充斥著對“身體反應”的、近乎“炫耀”的細致描繪。結(jié)果呈現(xiàn)：史料中，“淚水”（larmes）是最核心的意象。讀者們不僅“哭泣”，而且他們“熱愛”自己的“哭泣”。一位貴族夫人寫道：“我的眼淚從未停止過……這是一種多么‘甜蜜’（douces）的悲傷！”另一位男性讀者則描述道：“我感到一種‘愉悅’（volupté）的戰(zhàn)栗……我的心在‘融化’?！边@種將“痛苦”與“愉悅”相混合的“甜蜜的痛苦”（ladoucemélancolie），是“感傷主義”體驗的核心。更重要的是，這種“身體反應”被讀者們“直接等同于”他們的“道德價值”。一位讀者在信中“質(zhì)問”盧梭：“如果您筆下的人物（朱麗）是不道德的，為何我在閱讀她的故事時，我的心中充滿了對‘美德’的‘熱愛’？”分析與討論：這一結(jié)果揭示了“感傷主義”最核心的“社會心理技術”：“情感的煉金術”。為什么“流淚”是“甜蜜”和“愉悅”的？因為在十八世紀的“感傷主義”規(guī)范中，“眼淚”被建構(gòu)為“美德”的“身體確據(jù)”。在舊制度的“矯飾”文化中，所有的“公開言辭”（包括“道德說教”）都被懷疑是“虛假”的、“言不由衷”的。一個人“說”自己有美德，是不可信的。那么，如何“證明”自己的美德？“感傷主義”提供的答案是：通過“不可控的身體反應”?！袄硇浴笨梢浴叭鲋e”，但“身體”（在當時的觀念中）不會。“淚水”、“心悸”、“戰(zhàn)栗”被視為“靈魂”的“直接流露”，是“真實自我”的“簽名”。因此，當一個讀者（在閱讀《新愛洛伊斯》時）“不可自控”地“流淚”時，這（在他/她自己和他人看來）“證明”了他/她擁有一個“高貴的”、“敏感的”、“有美德的”靈魂。這就是“淚水的煉金術”：它將一種“身體的”分泌物，“轉(zhuǎn)化”成了一種“道德的”資本。因此，讀者在史料中對“淚水”的“炫耀”，絕非簡單的“多愁善感”。這是一種“道德的展演”（MoralPerformance）。“我哭泣，故我高貴?！保↗epleure,doncjesuisvertueux.）“流淚”成為了一種“新的社會儀式”，一個用以“識別”同類（即其他“有感覺的心”）和“排除”異己（即那些“冷漠的”、“鐵石心腸的”、“虛假的”舊制度精英）的“準入門檻”。5.3.結(jié)果與分析三：“我即朱麗”——作為“自我圣化”的認同腳本“真實”是目標，“淚水”是手段，而“感傷主義”的最終“產(chǎn)物”，是一個“新的自我”。讀者史料清晰地表明，《新愛洛伊斯》所提供的，正是一個用以“自我圣化”的“認同腳本”。結(jié)果呈現(xiàn)：讀者在信件中表現(xiàn)出與小說人物（特別是朱麗和圣普樂）“極端的認同”。他們“就是”朱麗和圣普樂。一位年輕女性寫道：“我就是您的朱麗。我經(jīng)歷了她所有的不幸，我感受到了她所有的激情?！币晃荒行宰x者則采用了圣普樂的口吻，向盧梭（仿佛他是“導師”沃爾瑪）“懺悔”自己的“罪過”。更有甚者，讀者們開始在“現(xiàn)實生活”中“扮演”這些角色。他們模仿朱麗的衣著（樸素的“田園風”），模仿圣普樂的“憂郁”姿態(tài)，甚至將自己的花園改造成“克拉朗斯”的“愛麗舍田園”。他們之間的通信，也充滿了小說中的“感傷主義”話語。分析與討論：這揭示了“感傷主義”的第三個，也是最終的社會心理基礎：“身份重構(gòu)的渴望”。舊制度是一個“身份天定”的社會。一個人的價值，由其“出身”（血統(tǒng)）所“永久固定”。這對（有財富和文化，但沒有“血統(tǒng)”的）資產(chǎn)階級，以及（有“血統(tǒng)”，但感到“精神空虛”的）部分貴族而言，都是一種“束縛”?！缎聬勐逡了埂诽峁┝艘粋€“革命性”的“新身份腳本”：“道德貴族”（或稱“美麗靈魂”，labelleame）。這個“新身份”的“優(yōu)越性”，不再取決于“外在”的“血統(tǒng)”或“財富”，而是取決于“內(nèi)在”的“情感深度”和“道德掙扎”。朱麗雖然“墮落”（失去了貞潔），但她通過“內(nèi)心的掙扎”和“最終的美德”（回歸家庭），實現(xiàn)了“自我圣化”。她證明了，一個人的“真正價值”在于其“內(nèi)心”的“高貴”，而“非”其“社會行為”的“無可挑剔”。這是一個“解放性”的福音。它告訴當時的讀者：你們（資產(chǎn)階級）雖然“出身”不高貴，但只要你們能像朱麗一樣“深刻地感受”和“掙扎”，你們在“道德”上就“超越”了那些“出身高貴”但“內(nèi)心冷漠”的公爵和侯爵。因此，當讀者“認同”朱麗時，他們不是在“模仿”一個“文學人物”，他們是在“加冕”他們“自己”。他們通過“扮演”朱麗/圣普樂，在“現(xiàn)實中”將自己“擢升”為這個“新的”、“道德的”貴族階級。5.4.綜合討論：作為“影子社會”的情感共同體綜合上述三個層面的分析，本研究的最終結(jié)論得以浮現(xiàn)。十八世紀“感傷主義”的社會心理基礎，是一種在“舊制度”的“社會性死亡”（即個體價值被等級所吞噬）的威脅下，所產(chǎn)生的“心理自救”沖動?！缎聬勐逡了埂烦洚斄诉@場“自救”運動的“圣經(jīng)”。1.它“診斷”了“病癥”：即“舊制度”社交（巴黎）的“虛假”。2.它“提供”了“解藥”：即“自然”與“內(nèi)心”（克拉朗斯）的“真實”。3.它“發(fā)明”了“儀式”：即“流淚”（這種“身體展演”），作為“美德”的“確據(jù)”。4.它“授予”了“身份”：即“道德貴族”（通過“認同”朱麗），作為“新的自我”。最后，當讀者們（如史料所示）潮水般地致信盧梭，稱他為“導師”、“知己”、“懺悔神父”，并意識到“全法國（所有高貴的心靈）都在與我一同哭泣”時，“感傷主義”完成了其最終的“社會功能”：它創(chuàng)造了一個“想象的共同體”（AnImaginedCommunityofFeeling）。這個共同體是“隱形的”，但（對成員而言）是“真實的”。它是一個“影子社會”。在這個“社會”里，唯一的“等級標準”不是“血統(tǒng)”，而是“感受力”。這正是“感傷主義”的“社會心理革命”。它在“舊制度”的“政治”外殼“內(nèi)部”，先行“孵化”出了一個“新的”社會心理結(jié)構(gòu)。這個“內(nèi)心”的“貴族階級”，一旦意識到他們的“道德”優(yōu)越性，他們距離要求“政治”上的“權(quán)利”，也便只有一步之遙了。六、結(jié)論與展望本研究以十八世紀盧梭《新愛洛伊斯》所引發(fā)的“閱讀狂潮”作為切入點，通過對讀者反應史料（特別是讀者信件）的定性分析，對“感傷主義”思潮的社會心理基礎進行了系統(tǒng)性的重構(gòu)。本研究的結(jié)論是，“感傷主義”遠非一種單純的文學趣味或多愁善感的情緒泛濫，它是在“舊制度”晚期特定的社會心理壓力下，一種用以“重構(gòu)自我價值”和“建構(gòu)社會歸屬”的“文化技術”。研究總結(jié)：作為“自我圣化”腳本的感傷主義本研究的核心結(jié)論是，十八世紀的“感傷主義”思潮，其社會心理基礎在于它為“舊制度”下（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社會地位上）被“壓抑”的個體，提供了一套革命性的“自我圣化”腳本。本研究的發(fā)現(xiàn)具體體現(xiàn)為三個層面：第一，它回應了“真實性”的危機。舊制度僵化的“矯飾”禮儀文化，制造了“公開自我”與“私密自我”的深刻分裂。《新愛洛伊斯》通過對“虛假”（巴黎）與“真實”（克拉朗斯）的二元對立，成功地將這種“心理壓抑”轉(zhuǎn)化為“社會批判”，為讀者提供了“心理避難所”和“批判武器”。第二，它發(fā)明了“美德”的“確證技術”。在一個“言辭”與“信仰”普遍被懷疑的時代，“感傷主義”將“不可控的身體反應”（特別是“淚水”）建構(gòu)為“內(nèi)心美德”的“唯一確據(jù)”?！傲鳒I”這一“身體展演”被“煉金術”般地轉(zhuǎn)化為一種“道德資本”，使“感受力”本身成為一種“新的”社會“優(yōu)越性”。第三，它提供了“身份”的“重構(gòu)腳本”。舊制度是一個“身份天定”的等級社會?！缎聬勐逡了埂罚ㄌ貏e是朱麗的形象）提供了一個“道德貴族”的“新身份”。這個身份的“高貴”，不取決于“外在”的“血統(tǒng)”，而取決于“內(nèi)在”的“情感深度”與“道德掙扎”。讀者通過“認同”與“扮演”這一腳本，在“心理上”實現(xiàn)了對“舊制度”等級的“超越”與“顛覆”。綜上所述，《新愛洛伊斯》的讀者反應史，記錄了一場“社會心理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