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解名篇：策士之文，駢體之祖——李斯《諫逐客書》賞析《諫逐客書》是客卿李斯在秦始皇十年(公元前237年)，為諷諫秦王政取消逐客令而上的一個奏議。其原委是這樣的:秦王政即位，秦國已經(jīng)過近一個多世紀的發(fā)展和積聚，已由一個落后的四塞之國，一躍而為政治、經(jīng)濟和軍事上最強大的諸侯國，為統(tǒng)一天下，成全帝業(yè)打下了穩(wěn)固的基礎。秦國之所以能成就這么一個局面，和歷代國君重用賢才、羅致客卿的人才政策有密切的關系。秦能開關揖士，天下士人則聯(lián)袂接踵而西入秦，于是秦得富利之實，國有強大之名。但客卿得勢，必然影響秦國王室貴族的利益，因而也必然產(chǎn)生矛盾和斗爭。在這樣的背景下，秦始皇十年發(fā)生了鄭國(人名)事件:首當強秦威脅的韓國，借秦國大事建設的機會，派著名的水利工程專家鄭國游說秦王，勸秦修一條分涇水東流注入洛水、全長三百里的大型灌溉渠，想以此消耗秦國的人力財力，緩和對韓國的軍事威脅。恰恰鄭國的間諜身份暴露了，王室貴族就抓住鄭國事件做文章，“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游間于秦耳，請一切逐客?！庇璐舜驌襞懦饪颓鋭萘ΑＧ赝跽安粏柨煞?，不論曲直”就下了“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的逐客令。當時在秦做客卿的李斯亦在被逐之列，他寫了這篇奏議，從國家的根本利益上指出逐客“非所以跨海內(nèi)、制諸侯之術也”，“求國無危不可得也”。秦王頓時醒悟，立即收回成命，李斯的官職也得以恢復。據(jù)劉向《新序》說:“斯在逐中，遂上諫書，達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驪邑，得還。”從此，李斯更受秦王的信用，官至廷尉，天下底定，出任丞相。順便交代一下鄭國事件的結局，也許不算是畫蛇添足，倒有助于理解“千古一帝”的政治氣度和李斯文章的真理光芒?！爸卸X，秦欲殺鄭國。鄭國曰:‘始臣為間(間諜)，然渠成，亦秦之利也?！匾詾槿唬适咕颓?。渠就……溉澤鹵三地四萬余傾，收皆畝一鍾。于是關中為沃野，無兇年，秦以富強，卒并諸侯，因命曰‘鄭國渠’?！?《史記，河渠書》)秦賴其利的鄭國渠的建成，正說明了秦王政的政治氣度和自信，也說明了人才政策的正確對國家富利強大的重要作用。就文體說，《諫逐客書》是一篇議論文，全文可分三部分?！俺悸劺糇h逐客，竊以為過矣?！遍_宗明義，亮出全文的中心論點，以下始終圍繞著這個“過”字展開論證，這是文章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提出論據(jù)，進行論證，可分為三層:其一，以客佐四君，使秦富利強大的史實，正反論證逐客之過;其二，以對比法論證重寶輕士，非所以跨海內(nèi)制諸侯之術，揭示逐客之過;其三，以納士可以王天下，棄士是藉寇兵而赍盜糧，利害對比，論證逐客之過。這樣就從歷史事實、統(tǒng)一天下的長遠利益和與諸侯國斗爭的現(xiàn)實的策略利益等幾個方面論證了逐客的過錯，據(jù)理充暢，辯駁有力。末段總束全文，申明利害，與開頭照應，客不可逐的結論不著文字卻昭然于篇底。所以，從內(nèi)容來看，《諫逐客書》與其說是在論證逐客過錯，還不如說是在闡述人才對國家富利、強大、安全和發(fā)展的重要意義。從這個意義上說，李斯的《諫逐客書》不愧是一篇透辟、精到的人才論?！吨G逐客書》所閃爍的真理光芒，對不存偏見，真正有志于國家振興的人來說，總多少還有些振聾發(fā)聵作用?！吨G逐客書》之所以至今還膾炙人口，固然是其思想內(nèi)容仍能啟迪后人，但也還因為它有綿遠雋永的藝術魅力滋潤著后世。我們是否可用“策士之文，駢體之祖”八個字來概括它的內(nèi)容實質、藝術風格及其對后代的影響呢?劉向在《戰(zhàn)國策序》中指出:“戰(zhàn)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jù)時而為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轉危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崩钏拐菓?zhàn)國縱橫策士中的駿良????，捷才高足。據(jù)《史記·李斯列傳》介紹，他年輕時代，就學于荀卿。學成之日，他分析研究了天下大勢:“今萬乘爭時，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惫蕸Q定“西說秦王”。入秦后，以“滅諸侯，成帝業(yè)，天下一統(tǒng)”游說秦王，“因以瑕釁以輔始皇”。意思是充分利用六國的可乘之機，先進行收買活動或殘忍的顛覆的刺殺手段動搖敵國，再以良將銳卒隨之的謀略輔佐秦王。因而受到秦王的信用，初任為郎，繼任長史，又拜為客卿。李斯是以輔佐秦王，成全帝業(yè)，贏取功名富貴為終身事業(yè)的。他對秦和諸侯國的歷史、現(xiàn)狀，天下形勢，以及秦王的抱負、雄心、性格、心理，早已了如指掌，洞悉肺腑。所以，《諫逐客書》就其內(nèi)容實質來說，只是策士李斯針對逐客令闡述人才對秦的重要性的一篇高明的游說之辭。這篇游說之辭，之所以稱它高明，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一是緊緊抓住了統(tǒng)一六國、成就帝業(yè)這個根本的戰(zhàn)略目標來剖析逐客的過錯、納士的意義，這既符合秦國的根本利益，也迎合了秦王的抱負和事業(yè)精神，所以能一舉而言中，使秦王幡然醒悟，抑制王室貴族的異議，取消了有損于秦國根本利益的逐客令。二是在諷諫秦王時，李斯既不卑辭陳述自己的無辜和冤屈，也不直接聲言自己對秦的忠誠與功績，對于個人的恩怨得失、進退出處，超脫于度外，不著一言，而在字里行間，又處處流露出為秦謀劃的忠肝義膽。“物不產(chǎn)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產(chǎn)于秦，而愿忠者眾?！毕襁@樣的設辭，不亢不卑，即使王室貴族也抓不住把柄，難以辯駁，又能使秦王感到悅耳，句句動聽。三是設辭婉轉，不批逆鱗。明明是秦王下了逐客令，但全文沒一句直接指斥秦王，而在文章開頭，“臣聞吏議逐客”這樣的措辭，謹慎地定下了分寸，把逐客的過錯歸之于“吏”，有意為秦王開脫。這樣就顧全了秦王的面子，易于接受自己的諷諫。當然諷諫人君，也有言辭激切、痛陳弊端的，像賈誼的《治安策》，“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喪道者，難遍以疏舉”?？煞Q為激切陳詞的典型。但這都只能因人因時因地而異，戰(zhàn)國時期君德淺薄，如觸犯逆鱗，則殺身隨之，諷諫豈能不講究策略呢?以上幾點，充分說明《諫逐客書》是一篇典范的策士之文，而李斯不愧是一諳練政治風云、老謀深算的策士高手。不唯如此，說《諫逐客書》是策士之文，還在于它有既鋪張揚厲，又委婉善諷的藝術風格。章學誠在《詩教上》中就指出策士文辭的這一特色:“其辭敷張而揚歷，變其本而加恢奇?！庇帧澳芪鄱肭椋⑼穸浦S也”。李斯在分條剖析逐客的過錯時，所用的道理其實并不深奧和復雜，如用概括的語言來表述，三句話就說清了全部論據(jù)。但李斯對此卻有意加以鋪敘，以造成深刻而強烈的印象，收到更強更好的說服效果。像敘客卿有功于秦，則按時代順序，對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朝，重用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孫支、商鞅、張儀、范雎等客卿，以及他們輔佐秦國所建樹的功勛，一一排比鋪敘。在敘述秦王所重的色、樂、珠、玉時，對昆山之玉、隨和之寶、明月之珠、太阿之劍、纖離之馬、翠鳳之旗、靈蟬之鼓、夜光之璧、犀象之器、鄭衛(wèi)之女、駿良????、江南金錫、西蜀丹青、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鄭衛(wèi)、桑間、韶虞、武象，反復張揚，不厭其繁。當講到納客可以成全帝業(yè)的道理時，則以“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等一連串的比喻加以鋪陳。正因為反復運用鋪張揚厲的手法，所以文章氣勢縱橫、議論馳騁，有一種令人折服的力量。但《諫逐客書》并非僅由氣勢服人，它委婉善諷，委折入情，使人內(nèi)心折服，更是其顯著的特色。通篇用對比論證法正反相較，如“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利害得失，燭人眼目。這是委婉善諷的表現(xiàn)。更能顯示這一特色的則在第三自然段。從“今陛下致昆山之玉”到“適觀而已矣”一層，列數(shù)秦王珍愛的珠玉、器玩、美色、音樂，是用類比法，以物比士，暗喻“物不產(chǎn)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產(chǎn)于秦，愿忠者眾”的道理，類比巧妙，原已使人心服。但作者筆鋒一轉，“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改用對比法論證，將秦王對物對士的不同態(tài)度加以對照，頓時使闡述的道理深入一層。物則羅之，士則逐之，不愛人才而愛珍寶，把逐客的愚蠢性暴露無遺。“此非所以跨海內(nèi)、制諸侯之術也?！蔽恼戮蛣萏岬綉?zhàn)略高度來裁斷了逐客的錯誤，真是極盡委折，使論辯有不可移易的邏輯力量。就以本段寫色、樂、珠、玉的第一層文字來看，也是婉轉曲折而不平鋪直敘的。先列舉秦王愛悅的七寶，并故作“而陛下悅之，何也?”的設問。接著又用“必……則……”的假設句式，指出必秦之所生而可用，那么所有這些珍寶美色卻不可能為秦所有，從反面揭示了“非秦者去”的荒謬性。至此，再用以局部(音樂)代全體(色、樂、珠、玉)的手法，指出秦王并不因非秦產(chǎn)而不用，進一步突現(xiàn)了“非秦者去”的荒謬。為了增強文章的氣勢，也使道理更加顯豁，文章又故作設問:“若是者何也?”和前一個設問緊相呼應。這時才以“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做總的回答，揭示了不論產(chǎn)地，于我有用則用的正確原則。這樣運用類比論證，暗以物比士，既對逐客之舉有了明確的否定，又為下文跟對士的錯誤態(tài)度做直接對比做了有力的鋪墊和蓄勢?？傊?，文章將闡述的道理既用鋪張揚厲的手法增強讀者的印象，造成氣勢，又用曲折入情的手法，使讀者覺得周詳懇切，于心折服，而兩者又如此巧妙地臻于一體，真不愧為策士文辭的典范。在語言上重用排比、對偶，注意語言的色彩和音節(jié)的和諧，也是《諫逐客書》鮮明的藝術特色。語言形式為表達的內(nèi)容服務，表達效果要抉擇語言形式，這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一條規(guī)律。大凡想鋪陳事理，往往就重用排比和對偶。大概一個意思用對句或用幾個句子來表述，除事理得以鋪陳外，還能造成充暢的氣勢，典雅麗辯的文采，和諧鏗鏘的音節(jié)，從而收到更好的表達效果。所以，鋪張揚厲、復本加奇、踵事增華的策士文辭往往重用對偶和排比。《諫逐客書》全文共二十五句，用對偶和排比的有十八句之多，竟占百分之七十二。排比不必說，以對偶而言，除了典型的偶句外(如“夫物不產(chǎn)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產(chǎn)于秦，愿忠者眾”)，大量排比句中的分句(如“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故能明其德”)，還有長句中的分句(如“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對仗都極為工整。就是在分句和短句之中，都包孕著對仗工穩(wěn)的詞組(如“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yè)諸侯……此所謂藉寇兵而赍盜糧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