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類活用與語境判斷

古代詩歌散文閱讀鑒賞，是我們讀書求學(xué)的重大課題。然古代漢語，尤其是古漢語中詞義變化與詞類活用，無疑是我們閱讀理解中無法避開的障礙。要克服此類困難，一是加強閱讀，形成語感，把握古漢語基本規(guī)律；二是根據(jù)前后語境，合理推斷，以探求正確而又簡捷的思維途徑。前面，我們在《一詞多義與語境定義》中討論過“詞義”與“語境”的關(guān)系；這里，我們著重以名詞活用為例，探討一些根據(jù)語境來理解詞類活用的問題。名詞活用為動詞是“詞類活用”中較為復(fù)雜的一種，它又分名詞活用為動詞，名詞的使動用法、意動用法、為動用法等不同類別。我們先說說名詞活用為動詞的基本模式及其規(guī)律。既然是名詞活用為動詞，它們都要改變語法功能，都要在句子中充當(dāng)“動詞謂語”，即陳述主語在“干什么”或“怎么樣”。它們有時候可以直接譯為一個動詞，有時候可以譯為一個動賓結(jié)構(gòu)，有時候還要譯為一個狀謂結(jié)構(gòu)（即一個狀語和一個謂語的組合）。這似乎很復(fù)雜，但只要根據(jù)前后語義，用一個對應(yīng)的詞語或詞組來解釋它，就能達(dá)到事半功倍的效果。（1）使天而雨（yù，下，降下）珠，寒者不得以為襦。（蘇軾《喜雨亭記》）（2）宋有富人，天雨（yù，下雨）墻壞。（《智子疑鄰》）（3）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yì，穿）帛矣。（《孟子·寡人之于國也》）（4）孟嘗君衣（yì，穿好衣服）冠（guàn，戴好帽子）而見之。（《戰(zhàn)國策·馮諼客孟嘗君》）以上“天而雨珠”一句，是說天上即便落下珍珠，那些寒冷的人也不能作衣服穿?！坝辍钡暮筮呌小爸椤背洚?dāng)賓語，“雨”便直接譯為“落下”。“天雨墻壞”，是說天下雨墻被淋壞了，其中的“雨”就要譯為一個動賓結(jié)構(gòu)“下雨”了。例（3）是說五畝大的住宅地分給老百姓，讓他們自己種上桑樹，連五十歲的人都可以穿上絲織品了。這里的”衣”活用為動詞，并帶有“帛”這個賓語，也就直接譯為“穿”了。例（4）是說孟嘗君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去接見收債歸來的馮諼，且“衣”和“冠”都活用為動詞，“冠”不可能充當(dāng)“衣”的賓語，自然兩個名詞都譯為動賓結(jié)構(gòu)。很多時候，兩個名詞并列，或一個名詞與一個代詞并列，前面的名詞就活用為動詞，且要把它譯為“狀謂結(jié)構(gòu)”。（1）陳涉甕（用瓦罐做）牖（窗戶）繩（用繩子系）樞（門軸）之子……（賈誼《過秦論》）（（2）孰敢不簞（用籃子裝）食壺（用水壺裝）漿，以迎將軍者乎？（《三國志·隆中對》）（3）鼎（把寶鼎當(dāng)作）鐺（一種普通的平底淺鍋）玉（把寶玉當(dāng)作）石，金（把金子當(dāng)作）塊珠（把珠玉當(dāng)作）礫（瓦礫），秦人視之，亦不甚惜。（杜牧《阿房宮賦》）（4）見白書，乃鉆火燭（用火把照著看）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5）驢不勝怒，蹄（用蹄子踢）之。（柳宗元《黔之驢》）例（1）是說陳涉用破瓦罐擋窗戶，用麻繩子系門軸，像這樣貧窮的農(nóng)民居然起兵顛覆了秦王朝的統(tǒng)治?！爱Y”本是名詞活用為動詞，又表示“擋”的工具是“用瓦罐”，自然要譯成一個“狀謂結(jié)構(gòu)”。例（2）“簞食壺漿”形容老百姓用竹籃子裝食物用水壺裝水的情景，我們也要根據(jù)語境把“簞”“壺”譯為兩個“狀謂結(jié)構(gòu)”。例（3）描敘秦國統(tǒng)一六國之后，把從各國搶來的寶鼎當(dāng)作普通的平底鍋，把美玉當(dāng)作石塊，把金子當(dāng)作泥塊，把珍珠當(dāng)作瓦礫。這樣的理解和翻譯，我們是依據(jù)名詞活用為動詞的規(guī)律，也是依據(jù)“秦人視之，甚不足惜”的語境而來的。如果我們把“鼎鐺玉石”“金塊珠礫”當(dāng)作“（以）鼎（為）鐺，（以）玉（為）石”“（以）金（為）塊，（以）珠（為）礫”的省略形式，也未為不可。但即便這樣理解，也是根據(jù)前后語境來分析判定的。例（4）、例（5）中的“燭之”“蹄之”是名詞與代詞組成動賓結(jié)構(gòu)。因為代詞本是“名詞性詞語”，”燭”和“蹄”自然活用為動詞，并都譯為“狀謂結(jié)構(gòu)”。這里須特別提示一下的是，“燭”在早先文言文中是火把，而不是蠟燭，“燭之”是指龐涓在馬陵道中了孫臏的計策后，用火把照著看樹干上“龐涓死于此”這幾個字。以上各例，兩個名詞并列都沒有充當(dāng)主語，而是組成了動賓結(jié)構(gòu)。而如果兩個名詞并列，前一個充當(dāng)了主語，第二個便活用為動詞，就充當(dāng)謂語了。下面句子中第二個“君”“臣”“父”“子”都是活用為動詞而充當(dāng)了謂語。齊景公問政于孔子?？鬃訉υ唬骸熬?，臣臣，父父，子子?！保ā墩撜Z·顏淵》）齊景公向孔子問怎樣治理國家?？鬃踊卮鹫f：“國君要像個國君，臣子要像個臣子，父親要像個父親，兒子要像個兒子?！庇行┓轿幻~，在句中沒有動詞的情況下，也充當(dāng)動詞謂語。下面例句中的“東”“南”便是如此。（1）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向東進發(fā)）也。（蘇軾《赤壁賦》）（2）奚以九萬里而南（向南飛）為？（《莊子·逍遙游》）名詞活用為動詞，凡此種種，既有其句中沒有動詞，只能由名詞來充當(dāng)動詞謂語的共性，又有不同語境中不同的對譯方式。至于名詞的為動用法、使動用法、意動用法也是如此。所謂“為動用法”也是一個句子沒有動詞謂語，只有兩個名詞（或一個名詞與一個代詞）并列，前一個名詞便充當(dāng)了動詞謂語，并表示為它后面的賓語怎么樣或干什么。如下面句中的“名”就是充當(dāng)謂語后，表示為“我”取名;而“頷”本是由“下巴”借代“頭”，活用后有了“點頭”的意思，表示對賓語“之”（指代射箭的陳康肅公）點頭贊許；例（3）的“喪死”譯為“為死去的人辦喪事”，也同樣是名詞的為動用法。（1）甚善，名我（為我取名）固當(dāng)。（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2）見其發(fā)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對此微微點頭）。（歐陽修《賣油翁》）（3）養(yǎng)生喪死（為死去的人辦喪事）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寡人之于國也》）以上是名詞的“為動用法”，下面來看“使動用法”。名詞活用為動詞充當(dāng)謂語，同時表示使（或讓）所帶的賓語成為這個名詞所代表的人或事物（有時是使賓語得到它），這便是使動用法。下邊列舉一些較為常見的名詞活用為“使動詞”的例子，并連同它所帶的賓語加以解釋。（1）齊桓公合諸侯而國異姓（使異姓立國。國，立國，使……立國）。（《史記·晉世家》）（2）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使他成為王，把他封為王）。（《史記·鴻門宴》）（3）既東封鄭（使鄭國成為它的邊境。“封”本是名詞，指邊境），又欲肆其西封。（《左傳·燭之武退秦師》）（4）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使白骨長肉）。（馬中錫《中山狼傳》）（5）然得而臘之（使它成為干肉，即晾干它）以為餌。（柳宗元《捕蛇者說》）（6）齊威王欲將孫臏（讓孫臏作主將）。（《史記·孫子吳起列傳》）（7）天之利下民（使老百姓得到好處），其仁至矣。（韓愈《原謗》）（8）乃斫大樹白（使大樹露出白色樹質(zhì)）而書之曰：“龐涓死于此樹下?！保ā妒酚洝O子吳起列傳》）由以上例子可以看出，使動詞文白對譯，有一個“使xx怎么樣”的基本模式。但根據(jù)前后文意，也可以用一個適當(dāng)?shù)膭釉~來代替這種模式。例如例（5）的“臘之”便可直接譯為“曬干”，例（7）的“利天下”可譯為“造福天下老百姓”。名詞活用為動詞且充當(dāng)謂語，并且表示把后邊的賓語當(dāng)作這個名詞所代表的人或事物，這叫意動用法。名詞的使動用法往往表示客觀上使賓語怎么樣，而名詞的意動用法往往側(cè)重表示主觀上把賓語當(dāng)作什么。（1）侶魚蝦（把魚蝦當(dāng)侶伴）而友麋鹿（把麋鹿當(dāng)朋友）。（《資治通鑒·赤壁之戰(zhàn)》）（2）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把他的父親當(dāng)賓客）。（王安石《傷仲永》）（3）老吾老（把自己的老人當(dāng)老人，即尊敬自己的老人）以及人之老，幼吾幼（把自己的小孩當(dāng)小孩，即愛護自己的小孩）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孟子·齊桓晉文之事》）（4）后人哀之而不鑒之（把秦的滅亡當(dāng)作借鑒），亦使后人而復(fù)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宮賦》）（5）微指左公處，則席地（把地當(dāng)作席，即坐在地上，而不是坐在席子上）而坐。（方苞《左忠毅公逸事》）以上“侶魚蝦”“賓客其父”等，都是“意動詞”帶賓語既直觀又標(biāo)準(zhǔn)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