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雄辯與詭辯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p>

“圣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溢。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

【譯文】圣明的國君再也沒有出現(xiàn)，諸侯肆無忌憚，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不愿做官的人）到處亂說，楊朱、墨翟的言論充斥天下。天下的學說不歸楊朱一派，就屬墨翟一派。楊朱提倡只為自己，這是目無國君;墨翟主張兼愛，這是目無父母。目無父母，目無君主，這樣的人就是禽獸。公明儀說：‘廚房里有肥肉，馬圈里有肥馬，但百姓面有饑色，野外有餓死的人，這就像帶領野獸吃人啊!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睏?、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閑先圣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ā睹献?滕文公下》）【譯文】楊朱、墨翟的學說不停止(傳播)，孔子的學說不發(fā)揚光大，這樣，邪惡的言論就蒙蔽了百姓，阻塞了仁義。我對此很憂慮，才出來捍衛(wèi)先圣之道，反對楊朱、墨翟的學說，批判荒唐的言論，使那些邪惡的言論無法傳播。

率獸食人:意思是帶領野獸來吃人，比喻統(tǒng)治者施行暴政，虐害人民。激濁揚清，力挽狂瀾，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使命擔當孟子好辯陳普禽獸縱橫鬼魅多，人間歧路總差訛。當時緘口終無語，天理民彝竟若何？天理：天下人要遵守的常道,準則。民彝，舊指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倫理道德準則。這個世界上，禽獸橫行、鬼魅眾多，人們在人生的岔路上時常迷失方向。當時，如果我沉默最終不發(fā)一言，天道正義、人倫規(guī)范又將何去何從？全詩以孟子的口吻，表達了對社會的憂慮，以及解民倒懸、舍我其誰的大無畏勇氣。解民倒懸：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孟子·公孫丑》）比喻把人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孟子與人論辯幾乎是戰(zhàn)無不勝的。他能用巧妙的引導和類推讓齊宣王“顧左右而言他”，能以恰切的比喻經(jīng)常使得向他發(fā)難的告子啞口無言，能借“首尾縈回，如環(huán)無端”的連環(huán)推理使論證獲得一種顛撲不破的力量。然而孟子每一次辯論都真的“獲勝”了嗎？

設想自己是孟子辯論的“對手”，進入選文，與他進行公正有效的辯論。任務情境疏通字音孺子（rú）怵惕（chùtì）惻隱（cè）內交（nà）要譽（yāo）羞惡（wù）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指上古的圣賢之君。則，就用施行【譯文】孟子說：“每個人都有憐愛別人的心。上古的圣賢之君有憐愛別人的心，就有憐愛別人的統(tǒng)治；用憐愛別人的心來施行憐愛百姓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心里運轉（小物件一樣容易了）?！庇谑÷?狀后疏通文意憐愛別人。忍人，狠心對待別人。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脑蛲蝗惑@駭，恐懼【譯文】說每個人都有憐愛別人的心的原因（在于）：假如有人突然看見一個小孩將要掉到井里，都有驚駭恐懼、哀痛憐憫的心情；（這種心情的產(chǎn)生）不是用來和小孩的父母結交的，不是用來在同鄉(xiāng)朋友中博取聲譽的，也不是厭惡這小孩子的哭聲才這樣。哀痛，憐憫（別人的不幸）結交，內，同“納”。博取名譽同鄉(xiāng)小孩用來……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音節(jié)助詞，無實義羞：對自身的不善感到羞恥，惡：對他人的不善感到憎惡。謙遜，推讓

【譯文】從這來看，（一個人）沒有同情憐憫之心，不能算是人；沒有對自身的不善感到羞恥，對他人的不善感到憎惡之心，不能算是人；沒有謙讓推讓之心，不能算是人；沒有是非之心，不能算是人。這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萌芽，發(fā)端。取獨四肢

【譯文】同情心是仁的發(fā)端；羞惡心是義的發(fā)端；謙讓心是禮的發(fā)端；是非心是智的發(fā)端。人有這四種發(fā)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樣（是自然而然的）。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眰Ψ彩蔷拖瘛咀g文】有了這四種發(fā)端卻認為自己不行的,是傷害自己;認為他的君主不行的,是傷害他的君主。凡是在自己身上具備這四種發(fā)端的人，知道要擴充充實它們，就像火剛剛開始燃燒（會越燒越旺，難以撲滅），就像泉水剛剛開始涌出（會源源不斷，匯成江河）。如果能夠擴充它們，便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夠擴充它們，就連侍奉父母都不行。同“燃”通達，指泉水涌出。如果使……安定。推廣充實劃分層次，厘清思路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劃分層次，厘清思路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碧岢鲇^點舉例揭示作用舉例揭示原因反面推出結論正面提出四端四端源于天性四端的重要性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睂彶檎摂嗟暮侠硇苑椒ㄖ笇В簩ζ溆^點舉出反例質疑論據(jù)及隱含前提的可靠性指出論證過程中的邏輯問題提示：

①表述是否絕對化

②因果關系是否成立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闭f法絕對推理條件不充分以偏概全主觀臆斷類比不當審查論斷的合理性延伸——不完全歸納推理孟子以“孺子入井”之例證明“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極易被反例推倒，屬于不完全列舉的歸納推理。不完全歸納推理是根據(jù)某類事物的部分個體具有某種屬性，推出該類事物的全體對象具有某種屬性。特點——由于不完全歸納推理的結論所斷定的范圍超出了其前提所斷定的范圍，所以它是一種或然推理，即有的結論可靠，有的結論不可靠。延伸——研讀《孟子》中的以下段落，找出辯論中的邏輯謬誤。片段一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于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于東西也?！泵献釉唬骸八艧o分于東西，無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薄绢惐炔划敗克荒芟蛳铝鳎荒鼙砻魅擞心撤N固定的本性，如何能證明人性本善呢？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漢書·傳·董仲舒?zhèn)鳌罚┢味?/p>

孟子見梁惠王。

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茍為后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惠王說：“老先生不辭千里長途的辛勞而來，是不是將給我國帶來利益呢？”孟子答道：“王何必非要說利呢？也要有仁義才行呢。如果王只是說‘怎樣才有利于我的國家呢？’大夫也說‘怎樣才有利于我的封地呢？’那一般士子和老百姓也都會說‘怎樣才有利于我自己呢？’這樣，上上下下都互相追逐私利，國家便危險了！在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國家里，殺掉它的國君的，一定是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大夫；在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國家里，殺掉它的國君的，一定是擁有一百輛兵車的大夫。假若他把‘義’拋諸腦后而事事‘利’字當先，那他不把國君的一切都剝奪，是不會滿足的。從沒有以‘仁’存心的人會遺棄父母的，也沒有以‘義’存心的人會怠慢君主的。王只要講仁義就可以了，為什么一定要講‘利’呢？”片段二

孟子見梁惠王。

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茍為后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偷換概念】夫利有二：有貨財之利，有安吉（平安吉祥）之利。（王充《論衡·刺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周易》）

當時梁惠王所問，可能更多的是“安吉之利”。但孟子未辨析梁惠王所問為何種“利”，直接認定為“財貨之利”，轉而談“仁義”的重要性，偷換概念。思考作為辯論大師的孟子，為何論辯中有如此多的漏洞？孟子的論證基于其“性善論”的基礎。在我們看來，“性善論”是需要論證的，在孟子看來，“性善論”是無需證明的“公理”。為了達到“王道仁政”的目的，孟子故意避重就輕，產(chǎn)生了極強的現(xiàn)場說服力。思考為何孟子的辯論經(jīng)不起邏輯的推敲，卻還能廣為流傳？孟子辯論善于引類連譬（援引相類似的事例來說明事理），以日常生活中最平易近人的例子啟發(fā)人反思自我。這些生動的比喻使得道理活靈活現(xiàn)、易于理解，符合國君、百姓的認知水平，利于當時傳播。《孟子》編纂者的立場決定了辯論中孟子對手的言論極簡約且處于守勢，相形之下，孟子的觀點清晰、成體系，易被后人信服。孟子認為人所具有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是“仁義禮智”的發(fā)端（初始階段），人人都具“善”的本能，鼓勵人們擴充這些善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于我們今天也同樣有意義。思考雖然孟子論辯廣為流傳，但畢竟論證有很多漏洞，我們?yōu)槭裁催€要學習《人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