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化論文-“封建主義”概念辨析（之二）【內容提要】目前國內普遍將西文feudal、feudalism與中文“封建”對譯，實屬不妥。最初的漢學家和中國學者(包括嚴復在內)并不這樣做，嚴復譯feudalism為“拂特制”。20世紀受西方古典進化論的影響，將西歐feudalism抽象化，按照西歐的模式解讀中國和世界，據(jù)此嚴復首先將feudalism與“封建”對譯，從此西歐和中國有了相同的“封建社會”。本文從學術史，特別是從實證分析和理論分析兩方面，闡明西歐feudalism是歐洲歷史發(fā)展的產物，只屬于歐洲；中國的先秦是封建制，而且惟其符合中文“封建”之本義；秦代至清代是皇權專制制度。它們本是三個不同的概念，誰也不能涵蓋誰，就中西中古社會而言則屬于前近代時期不同的社會形式，不應該貼上同一個標簽。【摘要題】學術史【關鍵詞】封建/封建主義/西歐/中國/中古時期【正文】三、馬克思、布洛赫等作家的理論分析本來是兩種不同的物品，為什么貼上同一標簽并且裝進同一籮筐？這是中西歷史的雙重誤讀，也是某種歷史認識的誤區(qū)使然。關于西歐feudalism，前面以布洛赫的提示為主要線索對其做了歷史的分析，下面我們追尋馬克思等相關作家的論述，嘗試做一點理論方面的澄清。前已提及，當20世紀初“封建”一詞在中國空前高頻率的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不是中國傳統(tǒng)話語的簡單延續(xù)，既不是西周“封土建制”的簡稱，也不是秦漢以來“分封”與“郡縣”孰優(yōu)孰劣論辯中的封建，隨著西語feudalism與“封建”對譯，“封建”已成為同一的、中西概莫能外的社會發(fā)展階段。它是“五種生產方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拔宸N生產方式說”曾在中國的歷史教學和研究領域占有絕對的統(tǒng)治地位，近20年來雖然受到越來越多的詰問，不過在許多情況下仍然莫衷一是。焦點似乎還是在馬克思等作家關于該問題論述的解釋上。堅持者認為，五種生產方式說是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發(fā)展史的經(jīng)典解釋，不容改變；反對者則認為這不是馬克思的本意而是斯大林所為。筆者以為，實事求是的解釋是，馬克思關于前近代社會發(fā)展認識存在著兩種思想傾向。長期以來，中國教科書一直把馬克思的歷史發(fā)展觀解釋為五種生產方式或五種社會形態(tài)的發(fā)展圖式，其直接來源是蘇聯(lián)理論界。斯大林在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中指出：“歷史上有五種基本類型的生產關系：原始公社制的，奴隸制占有制的，封建制的，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的?！保ㄗⅲ核勾罅治倪x，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199頁。）從此，五種生產方式的單線發(fā)展圖式，被蘇東國家等解釋為關于世界歷史演進的規(guī)律。例如，蘇聯(lián)人編寫的教科書寫道：“所有的民族都經(jīng)歷基本相同的道路社會的發(fā)展是按各種既定的規(guī)律，由一種社會經(jīng)濟形態(tài)向另一種社會經(jīng)濟形態(tài)依次更替的?！保ㄗⅲ恨D引自羅榮渠現(xiàn)代化新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53頁。）在這樣的思維框架下，既然所有國家或地區(qū)都要經(jīng)歷這樣幾種社會形態(tài)，中國當然也不例外，其中包括勢必經(jīng)歷一個封建社會，在這里，feudalism已經(jīng)不是對西歐的歷史性描述，而是一個抽象的、普遍的概念。關于西歐的“封建制度”是否有世界性的普遍意義，早在啟蒙運動時代就有過爭議。在孟德斯鳩看來，西歐“封建法律”建立是一種獨特的現(xiàn)象，是“世界上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大概永遠不會再發(fā)生的事件”。但伏爾泰卻把西歐封建主義認作普遍存在的古老的社會形態(tài)。伏爾泰的觀點已包含人類社會單線發(fā)展那樣的概念，對后世的影響更大些。圣西門深受維科、孔多塞影響，是一位典型的階段進化論者。他認為，人類社會是一個有規(guī)律地從低級向高級發(fā)展的過程，發(fā)展過程分為五個階段：開化初期，古希臘羅馬的奴隸制社會，中世紀神學和封建制度，封建制度解體的過渡時期，未來的“實業(yè)制度”。傅立葉也把人類歷史劃分為若干階段，只是更加復雜：1.原始時期；2.蒙昧制度；3.宗法制度；4.野蠻制度(中國、日本、印度都屬于野蠻時期，沒有進入文明時期)；5.文明制度(文明制度又分為四個階段，即童年時期如希臘羅馬的奴隸制，社會成長時期如奴隸解放和“封建主義”，衰落時期，文明制度凋謝時期)；6.保障制度；7.協(xié)作制度；8.和諧制度。（注：參見傅立葉選集第一卷(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7273、77頁；第三卷，第138172、284頁。）黑格爾也有類似的歷史階段劃分。到19世紀中葉，達爾文發(fā)表物種起源，更是直接影響和推進了18世紀以來關于不同民族都在同一軌道上演進的觀點，形成古典進化論。胚胎學、地質學、生物學、考古學、文化人類學、歷史哲學等各個不同領域都提出了相應的概念。生長于19世紀上半葉的馬克思恩格斯顯然受到古典進化論的影響，他們早年共同發(fā)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一書，在談到分工發(fā)展的各個不同階段時，依次提到了原始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現(xiàn)代資產階級幾種社會形式。（注：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3頁。）后來，馬克思在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序言中，在論及生產力生產關系、上層建筑經(jīng)濟基礎的矛盾運動推動社會發(fā)展，又提到“大體說來”社會經(jīng)濟形態(tài)演進的幾個時代：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feudal)和現(xiàn)代資產階級的。（注：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2632頁。）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中闡述的東西方兩半球的技術發(fā)展過程，也具有相似的思想傾向。當然，他們從未把幾種社會形式視為歷史研究的公式，更沒有奉為每個民族一般發(fā)展道路的哲學圖式。就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同一書中寫道：“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xiàn)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這些抽象與哲學不同，它們絕不提供可以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31頁。）?？上?，斯大林教條化的處理，恰恰將其變?yōu)椤靶藜簟睔v史的“藥方”。另一方面，人們同樣難以否認或磨滅馬克思恩格斯的多線歷史發(fā)展觀，這在他們大部分作品尤其晚年成熟的作品中有相當明確的表述。如果說馬克思在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序言中采用的是政治經(jīng)濟學的方法，注重宏觀邏輯演繹，那么進入歷史研究領域或采用歷史分析方法時，馬克思關于社會形態(tài)的種種概念，包括feudalism在內，都給予了嚴格的空間和時間的限定。實際上，在馬克思筆下，feudalism一詞幾乎未見用于西歐之外。馬克思在馬柯瓦列夫斯基公社土地占有制一書摘要中，批評了俄國學者柯瓦列夫斯基將西歐意義上的封建主義套用于印度，馬克思指出，印度存在君主集權制，阻礙了印度社會演化為西歐式的封建制，所以印度不存在feudalism。（注：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284頁。）對英國學者約翰菲爾的批評就更嚴厲了，“菲爾這頭蠢驢把村社結構叫做封建結構”！馬克思顯然不同意菲爾將孟加拉和錫蘭社會與西歐社會混為一談。（注：馬克思古代社會史筆記，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385頁。）同樣，馬克思也反對用feudalism概括奧斯曼土耳其和波斯的社會形態(tài)。（注：佩里安德森：絕對主義國家的系譜，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494頁。）馬克思恩格斯在1853年的通信第一次討論了東方問題，馬克思指出，“東方(指土耳其、波斯、印度斯坦)一切現(xiàn)象的基礎是不存在土地私有制。這甚至是了解東方天國(指中國引者注)的一把真正的鑰匙”。他慶幸自己所在的西方與東方不同，“歐洲的君主國不是土地的唯一所有者，對此我們應該多么高興和感到多么幸運！亞洲的國王們被盲目的情欲所驅使，亟欲獲得比神法和自然法所保障的權力更大的絕對權力。他們攫取一切，最終卻喪失一切如果在我們這里也存在同樣的政體，那么哪里還有王公、主教、貴族、富裕的市民、興旺的商人和機靈的手工業(yè)者？到哪里找巴黎、里昂、圖盧茲、魯昂、倫敦等等這樣的城市？哪里還看得見星羅棋布的小城鎮(zhèn)和小村莊無論臣民還是君主從哪里獲得豐富的收入？”（注：佩里安德森：絕對主義國家的系譜，第474頁注28。）顯然，他把包括中國在內的東方傳統(tǒng)社會與西歐傳統(tǒng)社會看作有相當大差異的兩類社會形式。幾年后，當馬克思撰寫經(jīng)濟學手稿時，東方社會被明確地概括為“亞細亞生產方式”，并與西方等其他的社會形式相對應。在經(jīng)濟學手稿“資本主義生產以前的各種形式”一節(jié)中，馬克思將前資本主義生產主要分為三種形式，除“亞細亞的”所有制形式外，還有“古代的”、“日耳曼的”所有制形式。（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70497頁。）眾所周知，“亞細亞的”指東方，“古代的”(classical)指希臘羅馬，而“日耳曼的”主要指中世紀的西歐。當然，還有許多未能涵蓋在內，如斯拉夫式的(東歐及俄羅斯)、日本式的等等。很明顯，在馬克思的歷史視野中，這些前資本主義的各種生產方式是并列的，是人類不同民族和地區(qū)曾經(jīng)存在的不同的社會形式，它們之間根本不存在依次演進的“邏輯公式”，也不存在一個產生一個的歷史必然性。馬克思關于“亞細亞的”、“古代的”、“日耳曼的”諸種說法，明確表達了各種所有制形式的差異，否定了那種抹煞差異、人為地歸并于單線圖式的做法。他發(fā)現(xiàn)這幾種生產方式是不一樣的，不過還未來得及對其本質特征做出更確切的概括，所以姑且以地區(qū)的、時代的、民族的徽志命名。按照馬克思的這一基本思路，feudalism僅是前資本主義諸種形式中的一種，而且只屬于西歐。同理，按此思路，也不存在西歐是封建社會，其他是亞封建社會、準封建社會，或者說惟有西歐才是正常的，其他是不正常、發(fā)育不良的那種西歐中心主義的觀念。為什么會產生不同的所有制形式呢？馬克思恩格斯的回答是，原始社會晚期“農業(yè)公社的歷史道路”的不同使然。由于原始村社殘余相當驚人的堅韌性和持久性，所以它們對各自不同的文明社會有著深刻而長遠的影響。事實也正是這樣，在世界資本主義市場形成之前，不同社會模式的發(fā)生和發(fā)展基本是封閉的、分散的，它們之間的交往和影響是偶然的、有限的，所以社會形式的獨特性就格外突出，所以，日耳曼人的feudalism不能說明中國的皇權專制制度，正如后者不能涵蓋前者一樣。毋庸諱言，縱觀馬克思恩格斯平生著述，不難發(fā)現(xiàn)他們存在著兩種思想傾向。如果不過于苛責前賢的話，一個思想家在其不斷探討的一生中存在著不同的思想傾向是不足為奇的，完全正常的。問題在于也是我們需要特別指出的，馬克思晚年成熟作品中表達的辯證的、多線歷史發(fā)展觀，長期以來被人們忽視了，這是不應該的，也是不公平的。斯大林及聯(lián)共(布)黨史聲稱每個民族都必然經(jīng)歷五種生產方式的圖式說，顯然不能涵蓋馬克思恩格斯的全部思想，實際僅僅是抓住了他們一方面的思想傾向，并且一味地將其教條化，簡單化。馬克思的經(jīng)濟學手稿(包含明確表述馬克思多線發(fā)展觀的“資本主義生產以前的各種形式”一節(jié))，1939年在莫斯科首次出版，可是卻被聯(lián)共(布)黨史“忽視”了，正如英國馬克思主義學者E.霍布斯保姆所言，這樣的“忽視是特別令人吃驚的”。（注：郝鎮(zhèn)華：外國學者論亞細亞生產方式上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第2頁。）霍布斯保姆指出，按照馬克思的觀點，“明確地說，原始公社制度的發(fā)展，有三條或四條線路，各自代表一種在它內部已經(jīng)存在或隱含于其中的社會勞動分工形式，他們是：東方形式、古代形式、日耳曼形式和斯拉夫形式，后者的提法有些晦澀，以后就沒有進一步討論，不過它與東方形式有密切關系在18571858年之際，這種討論是相當先進的。”（注：郝鎮(zhèn)華：外國學者論亞細亞生產方式上冊，第910頁。）霍布斯保姆所說的“相當先進”正是指對古典進化論的突破，一種辯證的、非單線的社會發(fā)展觀。資本主義生產以前的幾種主要社會形式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其實，即使大體相同類型的內部也存在差別：古典類型的希臘與羅馬不同，亞細亞社會也不是一模一樣，例如中國與印度就大不相同，更遑論東西方明顯不同的社會發(fā)展形式。所以，馬克思從來沒有把東西方社會的發(fā)展模式與道路混為一談。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分析了西歐從中世紀走向資本主義的歷史進程，隨后他鄭重聲明：“我明確地把這一運動的歷史必然性限于西歐各國”，并且反對把西歐的歷史發(fā)展進程“變成一般發(fā)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否則，“這樣做，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130頁。）馬克思的這一鄭重聲明應當也適用于前資本主義各種社會形式的分析，包括對西歐與東方的分析。關于西歐的“封建制度”是否也在世界其他地區(qū)發(fā)生的討論從未停止過。進入20世紀，不少人將西歐封建主義具有普遍性的觀點歸于布洛赫，并產生較大影響，其實這樣的認識也是不確切的。布洛赫在他兩卷本的巨著封建社會中，幾乎完全都在談論西歐的feudalism，僅用十頁篇幅探討了西歐feudalism的普遍性問題。在總結了西歐封建主義的基本特征后指出，“具有這些特點的社會結構，必定帶有一個時代和一種環(huán)境的印記”，是否可能像母系氏族或父系氏族社會那樣，封建社會也是人類社會歷史發(fā)展的一個階段呢？不錯，布洛赫提出了這樣的假設，不過他并沒有沿著這樣的假設，簡單地給定結論，而是求諸實證。布洛赫不愧為偉大的歷史學家，他認為可以提出任何假設，而結論則要在一個一個具體的案例分析之后才可得出?？墒牵斑@里所涉及的比較研究工作顯然超出了一個人所具有的能力范圍”，所以西歐之外他只涉足日本案例分析。11世紀以后日本政治權力的分割、職業(yè)武士等級的興起、莊園的出現(xiàn)等，似與西歐feudalism有一定相似性，其實也不盡然，其中“模擬血緣關系”和“誓約體系”的因素明顯不同于西歐。布洛赫隨之指出，“日本的附庸制是比歐洲附庸制程度高得多的從屬行為，其契約性質則少得多”，而且不容許附庸建立“符合自己利益的、對莊園上的人有著廣泛權力的真正的莊園”?！敖⑵饋淼那f園極少，且極其分散，不是西歐真正莊園化地區(qū)的莊園”。很明顯，布洛赫關于西歐封建制具有普遍性的觀點仍然是一個假設而已，最多及于日本；即使對于日本也頗有保留，他進一步總結說：“日本的附庸從屬關系在更大程度上是單方面的，且天皇的神圣權力處于各附庸誓約體系之外；就這方面來說，從一個在許多方面都頗類似于西歐封建主義的體制中，并沒有出現(xiàn)類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