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修斯與卡呂普索

荷馬史詩中出現(xiàn)過很多女性，在所有女性當中，海倫之于《伊利亞特》的意義猶如佩涅洛佩之于《奧德賽》的意義，二人在兩部史詩中熠熠生輝。[1]然而，除了這兩位“女一號”，荷馬也為我們提供了很多并不起眼卻非常重要的女性配角，例如卡呂普索、基爾克、塞壬和瑙西卡婭。[2]然而，奧德修斯與卡呂普索之間的情愫是其中最纏綿悱惻的一段?？▍纹账鲗W德修斯深情款款，溫存?zhèn)渲痢o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奧德修斯執(zhí)意離開，他選擇放棄女神，回歸家園。但是，在奧德修斯長達十年的旅程中，卡呂普索畢竟整整陪伴了他七年。究竟是什么力量把奧德修斯拴在卡呂普索身邊七年之久，又是什么力量讓奧德修斯花了同樣長的時間加以拒絕，這是每個閱讀《奧德賽》的讀者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凹t顏與江山”并不足以解釋奧德修斯的選擇難題，因為卡呂普索并非凡女，而是女神，她給奧德修斯提供的誘惑也絕非“女色”，而是“不朽”。如此一來，奧德修斯拒絕的就是永生，選擇的卻只有死，換言之，奧德修斯的選擇不僅事關(guān)政治，也事關(guān)哲學(xué)，或者其背后隱藏的就是君王與哲學(xué)的關(guān)系。一卡呂普索的位置卡呂普索似乎并不起眼，因為在基爾克給奧德修斯描述回家的路線時，卡呂普索所在的奧古吉埃島并不在歸程之中。[3]此外，奧德修斯下到冥府，特瑞西阿斯給他講述未來的命運時，也沒有提到卡呂普索這一站。[4]好像卡呂普索并不在兩個預(yù)言者考慮的范圍內(nèi)，或者說卡呂普索之于奧德修斯返家，根本就不是什么障礙，奧德修斯甚至可以對她忽略不計。不僅如此，卡呂普索的希臘文名字（Kalypsō）也帶有其動詞詞根Kalyptō的含義，即可以解釋成“隱藏的”或“看不見”的女神?？▍纹账魉坪躏@得無關(guān)緊要?？墒牵▍纹账髡娴牟恢匾獑?？在《奧德賽》開場，荷馬在短短20行詩里，就講清楚了奧德修斯遲遲不能返家的理由：一是太陽神的懲罰，二是卡呂普索的阻留。這段話有兩層含義：第一，太陽神島是奧德修斯歷險的最后一站，結(jié)果讓他喪失了所有的同伴，孑然一身（《奧德賽》第1卷，第1～10行）。這一站終結(jié)了奧德修斯的歷險，也即是說，太陽神指向的是奧德修斯的過去。第二，荷馬緊接著又說，卡呂普索的阻留才是造成奧德修斯至今不能返家的直接理由（《奧德賽》第1卷，第11～15行）。換言之，卡呂普索關(guān)涉的是奧德修斯的現(xiàn)在。但與此同時，荷馬還告訴我們，“時限已經(jīng)來臨”，神明們已經(jīng)決定讓奧德修斯回家，只不過回家后仍會面臨爭斗，而且在返家途中還會承受波塞冬的憤怒（《奧德賽》第1卷，第16～20行）。換言之，波塞冬指向的是奧德修斯的未來。因此，荷馬似乎在開端就告訴我們，《奧德賽》要講述的是奧德修斯的一生，而連接他的過去和未來的，就是卡呂普索。在這一過程中，荷馬甚至讓卡呂普索的名字出現(xiàn)（第14行）在奧德修斯的名字之前（第21行）。因此，在荷馬那里，卡呂普索并非“不明顯”；相反，荷馬讓她出現(xiàn)在了“非常明顯”的開端，而且出現(xiàn)在了奧德修斯從過去轉(zhuǎn)向未來的關(guān)鍵位置?？墒?，既然卡呂普索這么重要，為什么同時被基爾克和特瑞西阿斯忽略了呢？有個細節(jié)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那就是無論是基爾克的指示，還是特瑞西阿斯的預(yù)言，都是奧德修斯自己對費?？怂谷宿D(zhuǎn)述的經(jīng)歷。換言之，卡呂普索看似無足輕重，其實并不來自荷馬，而是來自奧德修斯。因此，與其說卡呂普索是被兩位預(yù)言者忽略了，倒不如說是被奧德修斯有意遮蔽了。[5]因為，奧德修斯在講述故事的同時也是在反思自己的經(jīng)歷，但他一筆帶過了這個重要的人生轉(zhuǎn)折。那么，我們的問題就變成：奧德修斯為什么要這么做？在奧德修斯的歸程中，與其他經(jīng)歷相比，他與卡呂普索待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但他卻試圖對卡呂普索避而不談，這是為什么？他為什么要拒絕卡呂普索？卡呂普索為何如此難以拒絕，以至于要花七年的時間？為了解讀這些問題，我們還是從荷馬對卡呂普索的詳細描寫即第5卷第43～277行開始吧。二卡呂普索的身份宙斯這樣說，弒阿爾戈斯的引路神遵命。這時他立即把精美的繩鞋系到腳上，那是一雙奇妙的金鞋，能使他隨著徐徐的風(fēng)流越過大海和無邊的陸地。他又提一根手杖，那手杖可隨意使人雙眼入睡，也可把沉睡的人立即喚醒，強大的弒阿爾戈斯神提著它開始飛行。他來到皮埃里亞，從高空落到海上，然后有如海中的鷗鳥掠過波濤，那海鳥掠過咆哮的大海的驚濤駭浪，捕捉游魚，海水沾濕了強健的羽翼，赫爾墨斯有如那飛鳥掠過層層波瀾。（《奧德賽》第5卷，第43～54行）[6]卡呂普索沒有住在奧林波斯山上，她不是奧林波斯山神的一員。她和侍女們單獨住在奧古吉埃島。荷馬說這個海島在皮埃里亞，即馬其頓，屬于希臘北部，赫爾墨斯要穿著金鞋飛過大海和無邊的大陸才能到達此處。似乎在赫爾墨斯之前，沒有其他神來過，因為赫爾墨斯從未聽說，也從未見過還有比奧林波斯山更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他離開藍灰的大海，登上陸地步行，來到一座巨大的洞穴前，那里住著美發(fā)的神女，赫爾墨斯看見她在洞里。爐灶燃著熊熊的火焰，劈開的雪松和側(cè)柏燃燒時發(fā)出的香氣彌漫全島嶼。神女一面聲音優(yōu)美地放聲歌唱，一面在機杼（zhù）前來回走動，用金梭織布。洞穴周圍林木繁茂，生長茁壯，有赤楊、白楊和散逸濃郁香氣的柏樹。各種羽翼寬大的禽鳥在林間棲息作巢，有梟（xiāo）、鷂鷹（yàoying）和舌頭既細又長的烏，還有喜好在海上翱翔覓食的海鷗。在那座空曠的洞穴巖壁上縱橫蜿蜒著茂盛的葡萄藤蔓，結(jié)滿累累碩果。四條水泉并排奔瀉清澈的流水，彼此相隔不遠，然后分開奔流。旁邊是柔軟的草地，堇（jǐn）菜野芹正繁茂。即使不死的天神來這里見此景象，也會驚異不已，頓覺心曠神怡。弒阿爾戈斯的引路神不禁佇立觀賞。（《奧德賽》第5卷，第55～75行）荷馬費了不少筆墨給我們描述這個猶如天堂的仙境：島上林木昌盛、赤楊白楊發(fā)出濃郁香氣、群鳥安詳、葡萄藤枝繁葉茂、碩果累累、四泉奔流、草地柔軟茂密，整個海島不僅香氣怡人，而且充斥著神女優(yōu)美動聽的歌聲，赫爾墨斯不僅心曠神怡，甚至覺得異常驚異，連他也想佇立欣賞，不忍離去。但是，奧德修斯卻拒絕了這樣的仙境。為什么？是否，他也產(chǎn)生了與赫爾墨斯一樣的感受？這里雖然是超越了天上和人間的福祉，可越是美輪美奐，越像是海市蜃樓，因為赫爾墨斯緊接著就發(fā)現(xiàn)了海島的虛幻性：沒有凡人，也沒有諸神，“宙斯命令我來這里，并非出于我己愿，有誰愿意越過無邊的海水來這里？附近沒有凡人的城市，從而也沒有凡人向神明敬獻祭禮和輝煌的百牲祭”（《奧德賽》第5卷，第100～102行）。赫爾墨斯無異于說，神女離群索居，不受人間煙火，似乎比諸神更加快樂，可諸神卻不愿意來。赫爾墨斯一邊羨慕卡呂普索的生活方式，一邊卻在懷疑和否定卡呂普索的處境，為什么？海島周圍沒有城邦，沒有凡人，凡人不事敬奉，神女也不領(lǐng)受祭禮，凡人與神女沒有絲毫聯(lián)系。如果凡人不依靠神女，神女就不會參與人間事務(wù)，也就不會施行懲罰，神義論在卡呂普索身上也就得不到體現(xiàn)。在赫爾墨斯看來，人與神之間是一種共生關(guān)系，有人的地方才會有神。因此，與其說赫爾墨斯是在鄙視卡呂普索生活的虛幻性，不如說是在質(zhì)疑卡呂普索作為神的存在價值。赫爾墨斯何出此意？這一點再度指向了卡呂普索未知的身份。荷馬曾說過，卡呂普索是“詭詐”的阿特拉斯的女兒，為什么“詭詐”？因為阿特拉斯參與了反對宙斯的“提坦大戰(zhàn)”，戰(zhàn)敗后被宙斯罰去頂天，成了“分開大地和蒼穹的巨柱”（《奧德賽》第1卷，第51～54行）。因此，作為戰(zhàn)犯的女兒，卡呂普索的離群索居很可能就是宙斯對她的放逐?？▍纹账麟m享有“神”的名義，實質(zhì)卻屬于“宇宙神”的譜系，永久不得與凡人交往，甚至不得與城邦神交往。盡管海島繁華四溢，景色宜人，卡呂普索卻孤獨無依；盡管歌聲優(yōu)美動聽，卡呂普索卻傷感惆悵。赫爾墨斯的質(zhì)疑給我們提出如下問題：沒有凡人的神，不施行正義的神，是否真的具有神性？假如卡呂普索作為宇宙神的神性在消退，那么奧林匹斯諸神（或者說城邦神）的神性又有什么體現(xiàn)呢？神義論是不是因為政權(quán)的轉(zhuǎn)移而發(fā)生了變化？很有可能，奧德修斯是第一個登陸海島的凡人，這對于卡呂普索來說意義重大，一方面確認了她作為神女的身份，使得她有資格用“不朽”來引誘奧德修斯，但另一方面卻也反證出其神性身份的可疑。不過，奧德修斯是否據(jù)此而拒絕卡呂普索，還不能確定。我們還需要進一步搜尋證據(jù)。神女詢問神明我為何前來你這里，既然你要求，我這就如實告訴你情由。宙斯命令我來這里，并非出于我己愿，有誰愿意越過無邊的海水來這里？附近沒有凡人的城市，從而也沒有凡人向神明敬獻祭禮和輝煌的百牲祭。然而對于提大盾的宙斯的任何旨意，沒有哪一位神明膽敢回避或違逆。他說你這里有一位英雄，他受的苦難超過其他人，他們在普里阿摩斯城下戰(zhàn)斗九年，第十年摧毀城市返家園，但他們在歸返途中犯褻瀆得罪雅典娜，女神遣來強烈的風(fēng)暴和滔天的狂瀾。他的所有杰出的同伴全部喪命，只有他被風(fēng)暴和波瀾推擁來到你這里?，F(xiàn)在宙斯命令你立即釋放此人，因為他不該遠離親屬亡命他鄉(xiāng)，命運注定他能夠見到自己的親人，返回他那高大的宮宇和故土家園。（《奧德賽》第5卷，第97～115行）赫爾墨斯傳達了宙斯的命令，他不用提及違抗宙斯意愿的結(jié)果，只消輕輕質(zhì)疑和提醒卡呂普索的身份就可以讓卡呂普索唯命是從。但卡呂普索還是婉轉(zhuǎn)地表達了抗議。她指責(zé)這樣的命令并非出于對命運的忌憚，而是出于嫉妒，阻止她與凡人結(jié)合。神明們啊，你們太橫暴，喜好嫉妒人，嫉妒我們神女公然同凡人結(jié)姻緣，當我們有人為自己選擇凡人做夫婿。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女神愛上了奧里昂，你們生活清閑的神明們便心生嫉妒，直至處女神金座的阿爾特彌斯前去，用致命的箭矢把他射死在奧爾提吉亞。又如美發(fā)的得墨特爾愛上了伊阿西昂，在第三次新翻耕的田地里同他結(jié)合，享受歡愛，宙斯很快知道了這件事，拋下轟鳴的閃光霹靂，把他擊斃。神明們，現(xiàn)在你們又嫉妒我與凡人結(jié)合。想當初他落難爬上船脊，我把他拯救，宙斯用轟鳴的閃光霹靂向他的快船猛烈攻擊，把快船擊碎在酒色的大海里。他的所有杰出的同伴全部喪了命，只有他被風(fēng)暴和波瀾推擁來到我這里。（《奧德賽》第5卷，第118～144行）卡呂普索舉了兩個例子。一個是黎明女神，一個是德墨特爾女神。這兩個女神與卡呂普索在兩個方面有共同之處：一是她們都愛上了凡人；二是她們都屬于失勢的、過了氣的“宇宙神”行列。所以，卡呂普索的抱怨并非真的是在責(zé)怪神明霸道，不許女神愛戀凡人，只許自己與凡間男女私混；卡呂普索的意思是說，在宙斯新建立的統(tǒng)治秩序中，宇宙神已經(jīng)徹底沒有地位，連最基本的愛欲也不能隨意疏泄，如果“宇宙神”不服從，“城邦神”就會以殺死他們所愛對象的方式施以懲罰，以此鞏固絕對的權(quán)威。但另一方面，卡呂普索的抱怨實際上也是對這個秩序的承認：“孤島”和“不得與凡人相戀”就是她應(yīng)該遵守的界限?？▍纹账鳠o非是政權(quán)更替的犧牲品，“城邦神”正在慢慢取代“宇宙神”的位置和權(quán)力，宇宙神不斷邊緣化，既不能與諸神也不能與凡人來往。三卡呂普索的誘惑不能與諸神往來，就不能分享諸神的權(quán)力；不能與凡人往來，就無法施行正義，宇宙神的神性正在慢慢消失，他們的“不朽”也就毫無意義。如此一來，她對奧德修斯的許諾或者保證就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美了，她說：我對他一往情深，照應(yīng)他飲食起居，答應(yīng)讓他長生不死，永遠不衰朽。（《奧德賽》第5卷，第135～136行）奧德修斯的出現(xiàn)，打破了卡呂普索的孤獨，讓她享受到與凡人結(jié)交的歡愉，卻超出了“宇宙神”的界限，倘若奧德修斯答應(yīng)了她，那么奧德修斯的結(jié)局很可能與黎明女神和德墨特爾的愛人們一樣，被神明殺死。因此，卡呂普索明知道這樣的結(jié)局，明知道宇宙神的神性和權(quán)力正在消退，她還許下“不朽”的承諾，顯然就是在哄騙奧德修斯。在卡呂普索這里，一如她的名字，宇宙神的神性“不被看見”，或者“被隱藏”起來，而“不朽”的含義也就變得不那么透明了。盡管如此，卡呂普索還是服從了宙斯的命令：可是對于提大盾的宙斯的任何旨意，沒有哪一位神明膽敢回避或違逆。那就讓他走，既然宙斯這樣命令，讓他回到咆哮的大海上，我只能這樣，因為我沒有帶槳的船只，也沒有同伴，能送他成功地渡過大海的寬闊脊背。但我可以給他提忠告，絲毫不隱瞞，使他能不受傷害地返回故土家園。（《奧德賽》第5卷，第137～143行）由此，我們可以明確地說，卡呂普索“不朽”之承諾因為其特殊的“宇宙神”身份和界限而變成了誘惑，這可以通過赫爾墨斯與卡呂普索的談話得來，但奧德修斯是不是明白這一點還不清楚，我們需要知道他自己的想法?！秺W德賽》第5卷接下來的內(nèi)容（第148～227行）就是卡呂普索對奧德修斯的試探，她想知道奧德修斯為何如此堅定，難道有死的佩涅洛佩比不死的神女更漂亮更有吸引力？奧德修斯沒有否認這一點，佩涅洛佩無論是容貌還是身材都不如神女，但是，奧德修斯卻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佩涅洛佩的“審慎”（第216行），也就是“心思縝密，有心智、有智慧”的意思。佩涅洛佩就是靠著這個品德和智慧把奧德修斯的政權(quán)維持了近20年之久。奧德修斯的隱含意思是說，卡呂普索缺乏的是凡人的心思和智慧。所以，凡人雖然有死，并因而看似有缺陷，卻擁有神所沒有的智慧。那么，卡呂普索就沒有優(yōu)于凡人的地方嗎？有。荷馬接下來說，奧德修斯在神女的指導(dǎo)和幫助下，很快就做好了啟程的所有準備。但是，直到出發(fā)前，我們只看到卡呂普索給奧德修斯提供了造船的工具、材料，旅程用的食品和衣物，卻沒有聽到卡呂普索對赫爾墨斯所說的她要給奧德修斯的任何忠告（第143行），而是在奧德修斯啟程之后，仰望星空之時，我們才知道神女曾經(jīng)囑咐過他，“渡海時要始終讓大熊星座在自己的左邊”（第276～277行）。卡呂普索傳授了奧德修斯回家的路線，并且囑咐他要恪守這個知識，否則他無法安全回家。這說明奧德修斯接受了卡呂普索的知識，而這個知識是凡人所欠缺的。如果我們把佩涅洛佩和卡呂普索各自的缺陷放在一起來理解，似乎可以得出一個結(jié)論：奧德修斯之所以選擇有死（即選擇佩涅洛佩），其實是選擇了凡人的智慧，但他同時也接受了來自神明的知識，只不過拒絕了成為掌握這種知識的神（或者說知識的神圣來源）。也就是說，凡人的智慧與神明的知識是有差異的。奧德修斯在海上經(jīng)過一番苦難之后，獲得了很多知識和認知，不僅包括對各個民族、各種政治制度和生活方式的認知，也包括對他自己、人性和生命意義的認知。[7]奧德修斯明白凡人的智慧與神明的知識之間有差異，但這個認識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經(jīng)歷了海上13年的飄蕩，他在遇到卡呂普索之前就有了體驗，但在遇到卡呂普索之后花了7年的時間才領(lǐng)悟出來。因此，他的拒絕很可能也與他對這個差異的認知有關(guān)。所以，我們有必要跳出這一章節(jié)，探查一下奧德修斯對自己經(jīng)歷（命運）的反思。四奧德修斯的命運在遇到卡呂普索之前，奧德修斯已經(jīng)完成了所有的歷險，并且在冥府中得知了自己的命運。特瑞西阿斯明白地告訴他，他終將返回伊塔卡，但阻礙他回家的最大障礙是太陽神。假如他和同伴約束自己，不去搶劫太陽神的牛羊，他們就能順利回家。但特瑞西阿斯暗示，奧德修斯注定會喪失所有同伴，孤身返家。無論如何，特瑞西阿斯保證了奧德修斯會活著回到伊塔卡，而且暗示他回家的前提是禮敬宇宙神。同時，特瑞西阿斯還告訴了他伊塔卡的現(xiàn)狀及奧德修斯的未來：伊塔卡正在經(jīng)歷磨難，求婚人正在消耗他的財產(chǎn)。特瑞西阿斯把求婚人的行徑稱為暴行，并指導(dǎo)奧德修斯，必須用計謀或者武器殺死求婚人，然后再度離家，直到找到一個從未見過大海，從未食用過鹽，也從未見過船槳的民族時，教導(dǎo)他們舉行波塞冬的祭祀之后再返回家園，那時奧德修斯將平靜地死去（《奧德賽》第11卷，第100～137行）。這無異于是說，奧德修斯活著的使命有兩個：一是重建政權(quán)；一是成為波塞冬的神使。重建政權(quán)，是為了恢復(fù)或者重建正義；成為波塞冬的使臣，為的是給城邦神代言。我們把特瑞西阿斯整段預(yù)言聯(lián)合起來考慮，就會得出更深的含義。首先，奧德修斯要活著，就必須禮敬宇宙神，然后他才能回到人間建立秩序，等秩序穩(wěn)定后他再去傳播城邦神的威名。換句話說，人間正義（政治秩序）的建立盡管要以宇宙神為基礎(chǔ)（名義），但實際上有人的智慧和決斷參與，最終要以城邦神為歸旨。這是什么意思呢？宇宙神和城邦神之間的較量以宙斯的絕對勝出告一段落，后者建立的統(tǒng)治制度賦予了天上和人間新的秩序和神義論。起初，宇宙神因為各自的自然力量而賦予人間不同的威懾力，指引著凡人行為的善惡?？墒?，新的城邦神減弱了諸神的自然力量，盡管他們也干預(yù)人間的生活，卻并不為凡人的痛苦和噩運負責(zé)。他們認為，人的遭際由人自己的行為負責(zé)，而人的行為取決于自己的選擇，人在選擇的時候則需要在理性與欲望中做出取舍。這就是荷馬在《奧德賽》一開場就表達的觀點。凡人總是把自己的災(zāi)難和噩運歸罪給神，但宙斯卻義正詞嚴地否認了這一點：諸神不應(yīng)該為人的欲望和惡行買單，人的莽撞和噩運都是咎由自取（《奧德賽》第1卷，第32～34行）。換言之，傳統(tǒng)的神義觀正在消退，指導(dǎo)人行動的不是神，而是人自己，諸神也逐漸從肉眼看得見的宇宙神變成了只能耳聞或者只能通過標記（船槳）顯現(xiàn)的新的城邦神，這就是新的正義觀。這種新的正義觀使人而非神成為事件的主導(dǎo)者。特瑞西阿斯的話表明，奧德修斯就是這樣的主導(dǎo)者。奧德修斯若想重建秩序，一方面就要以宇宙神的正義觀為前提，另一方面則要依靠他的智慧，突出求婚人的不義和罪行，才能師出有名，殺死罪不當誅的求婚人，但最后還得依靠城邦神所倡導(dǎo)的“正義觀”來消解暴力和屠殺帶來的恐怖。所以，假如奧德修斯領(lǐng)悟了特瑞西阿斯的教誨，那么在見到卡呂普索之前，他就已經(jīng)知道：自己終將一死，而且會返回伊塔卡，踐行新的城邦神的正義觀，并且要成為城邦神的神使。根據(jù)這一點，我們似乎可以說，奧德修斯拒絕卡呂普索是因為他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意義，或者說，他認為實現(xiàn)這樣一種正義觀，可以讓他不完滿的生命得到另一種完滿，而這種完滿卻是神無法得到的。究竟是不是這樣？我們還需要再找一點證據(jù)。除了特瑞西阿斯，基爾克也對奧德修斯的命運做了預(yù)言。如果說特瑞西阿斯的預(yù)言是從太陽神島開始，到奧德修斯壽終正寢結(jié)束（《奧德賽》第11卷，第100～137行），那么基爾克的預(yù)言則是從離開基爾克所在的埃埃亞島開始，到太陽神島結(jié)束（《奧德賽》第12卷，第36～141行）。按照文本敘述的順序，特瑞西阿斯的預(yù)言在前，基爾克的預(yù)言在后，但從內(nèi)容上說，基爾克的預(yù)言在前，特瑞西阿斯的預(yù)言在后，把這兩個預(yù)言內(nèi)容顛倒一下就可以完整地勾勒出奧德修斯離開基爾克以后的生命軌跡：遭遇塞壬、卡律布狄斯和斯庫拉、太陽神島；然后返抵家園、殺死求婚人、再度離家、壽終正寢。在這個軌跡中，兩個預(yù)言有個交集，就是太陽神島的遭遇，與此同時，兩個預(yù)言也有個空白，就是卡呂普索。莫非，太陽神島的遭遇與卡呂普索也有關(guān)聯(lián)？那我們就不妨仔細地分析一下太陽神島。關(guān)于太陽神島，特瑞西阿斯如此描述：你們?nèi)淌芷D辛后仍可如愿返家園，只要你能約束你自己和你的伴侶們，當你把建造精良的船只首先渡過藍灰色的大海，駛抵海島特里那基亞，你們會發(fā)現(xiàn)牧放的牛群和肥壯的羊群，歸無所不見、無所不聞的太陽神所有。如果你們不傷害畜群，一心想歸返，你們?nèi)淌芷D辛后仍可返回伊塔卡；如果你搶劫畜群，那會給船只和伴侶們帶來毀滅。雖然你自己可逃脫災(zāi)難，但歸返艱難遲緩，失去所有的同伴。（《奧德賽》第11卷，第103～114行）特瑞西阿斯明白地給奧德修斯做出了指引，要約束“自己和同伴”，具體如何約束？就是要虔敬和節(jié)制，尊敬太陽神，并且不要去傷害、不要去搶劫島上的牛群和羊群。但是，特瑞西阿斯并沒有說清楚同伴們會在怎樣的情況下做出“搶劫”的惡行，也沒有說清楚這個太陽神究竟是個怎樣的神，他的牛羊群何以如此重要？基爾克之后的預(yù)言倒是給我們提供了更多的信息：然后你會到達海島特里那基亞，那里牧放著赫利奧斯的肥壯的牛羊，共有壯牛七群和同樣數(shù)量的美麗的羊群，每群五十只，它們永遠不會生育，也不會死亡。由兩位女神牧放它們，美發(fā)的神女法埃圖薩和蘭佩提婭，杰出的涅艾拉為赫利奧斯·許佩里昂生育。尊貴的母親生育和撫養(yǎng)她們長大后，把她們送往遙遠的特里那基亞島居住，看守父親的這些羊群和彎角的壯牛。你要是不傷害那些牛羊，一心想歸返，那你們?nèi)淌茉S多苦難后可返回伊塔卡；你要是劫奪它們，我敢說你的船只和同伴們將會遭毀滅；即使你自己逃脫，也會是遭難遲歸返，失去所有的同伴。（《奧德賽》第12卷，第127～141行）這個赫利奧斯就是太陽神，他總共養(yǎng)了350只牛和350只羊。按照伯納德特的解釋，這些牛羊群各有七組，剛好象征著亞里士多德所謂的一個太陽年的350個白天和350個黑夜，也即日日夜夜，[8]而且“它們永遠不會生育，也不會死亡”，所以它們代表著永恒，也即太陽神的神性。倘若人因為口腹之欲而肆意宰殺這些牛羊，太陽神的神性就會受到威脅甚至消失，后果則是人的生命也得不到保障?；鶢柨艘彩窃趶娬{(diào)對宇宙神的禮敬。如何理解基爾克對太陽神的補充呢？基爾克其實也是太陽神的孩子（《奧德賽》第10卷，第135～139行），所以她也算作宇宙神，但在對奧德修斯解釋太陽神島的遭遇前，她先要奧德修斯下冥府。也就是說，對永恒和宇宙神的禮敬要放在承認城邦神的存在和意義之后。因此，如果我們把兩位預(yù)言者的話結(jié)合起來考慮，就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特瑞西阿斯還是基爾克，都扮演著把奧德修斯從宇宙神引向城邦神的角色，而且他們倆都把這個過程放到了奧德修斯的命運當中，這無異于是說，奧德修斯的命運就是從宇宙神轉(zhuǎn)向城邦神的過程。但是，奧德修斯是否明白這一點？我們得看看他自己怎么對費埃克斯人講述這段經(jīng)歷。他首先解釋了同伴們宰殺神牛羊的原因：（1）他們被滯留在島上一個月之久，彈盡糧絕，饑餓難忍；（2）歐律羅科斯挑唆眾人捕殺牛羊；（3）他睡著了，沒能及時阻止他們。其次，他還詳細敘述了同伴遭受的懲罰，即宙斯讓所有的同伴都喪了命。在這段敘述中，奧德修斯補充了兩個預(yù)言者沒有提到的細節(jié)——同伴們在何種情況下?lián)尳倭伺Ｑ?，但他的補充卻強調(diào)了他對整個事件的看法：同伴們之所以遭遇滅頂之災(zāi)，乃是因為自己無法克制口腹之欲，同伴們應(yīng)該為自己的莽撞和不義負責(zé)，他和諸神都沒有責(zé)任。很顯然，奧德修斯的立場與宙斯在《奧德賽》開場提出的神義論一樣，在給費埃克斯人解釋太陽神這一段經(jīng)歷的時候，他已經(jīng)完全認可了城邦神的正義觀，換言之，他接受了特瑞西阿斯和基爾克傳遞給他的信息。為何這么說？還有兩個細節(jié)可以佐證。第一個是奧德修斯回憶了歐律羅科斯唆使同伴的談話，可當時他正在睡覺。所以，這是奧德修斯編的第一個謊言，與其說他是在補充同伴冒犯太陽神的動機，倒不如說他在強調(diào)同伴的責(zé)任。同樣，奧德修斯也編造了太陽神與宙斯之間的對話。奧德修斯說，這些話是從卡呂普索那兒聽來的，而卡呂普索又是從赫爾墨斯那里聽來的?？▍纹账魇裁磿r候見過赫爾墨斯？不就是赫爾墨斯傳達宙斯命令的時候嗎？可是在那個位置，荷馬并沒有提到這個事情（《奧德賽》第5卷，第87～147行）。所以，這也是奧德修斯編的謊話。太陽神與宙斯對話的內(nèi)容是，太陽神威脅宙斯，要他出面懲罰奧德修斯，否則就要沉入哈德斯。這個謊言雖然很短，卻有兩層含義：首先，這說明太陽神已經(jīng)沒有了懲罰的能力，也就是說宇宙神將施行正義的權(quán)力讓渡給了城邦神；其次，太陽神威脅要沉入哈德斯，也再次證明了宇宙神對城邦神以及新秩序的承認。所以，我們有理由推測，奧德修斯完全接受了特瑞西阿斯和基爾克的引領(lǐng)，認可并走向了新的正義觀。五小結(jié)回到卡呂普索的問題。首先，奧德修斯到達卡呂普索的海島時，剛剛經(jīng)歷了太陽神島的歷險，孤身一人，喪失了所有同伴，這就應(yīng)驗了特瑞西阿斯和基爾克預(yù)言的前半部分。那么，奧德修斯會據(jù)此確認自己注定要回家，這個信念就會成為他拒絕卡呂普索的第一個理由。其次，倘若他確定自己終有一死，那么他就應(yīng)該去完成特瑞西阿斯交代的使命，回家重建秩序，遠播城邦神的聲名，這就會是他拒絕卡呂普索的第二個理由。最后，倘若他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他就知道，在人間彰顯新的人神關(guān)系，用凡人的智慧與神明知識的結(jié)合來統(tǒng)治城邦，遠比卡呂普索提供的虛假不朽更加完滿，這就會是他拒絕卡呂普索的第三個理由。假如我們從《理想國》選一個場景作為比喻，奧德修斯倒是與柏拉圖筆下的哲人有幾分相似。我們不妨把伊塔卡看作洞穴，那么奧德修斯的離家就代表著哲人的上升，奧德修斯的一次次歷險就是在走出洞穴。在基爾克那里，赫爾墨斯給過奧德修斯一個摩呂草，告訴他萬物皆有本性，且外表和內(nèi)在合為一體才能體現(xiàn)這個本性（《奧德賽》第10卷，第302～306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