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開林清玄①一直到現(xiàn)在，我每看到在街邊喝汽水的孩童，總會多注視一眼。而每次走進(jìn)超級市場，看到滿墻滿架的汽水、可樂、果汁，心里則頗有感慨。②看到這些，總令我想起童年時代想要喝汽水而不可得的景況，在臺灣光復(fù)不久的那幾年，鄉(xiāng)間的農(nóng)民雖不致饑寒交迫但是想要三餐都吃飽似乎也不太可能尤其是人口眾多的家族更不要說有什么零嘴飲料了。③我小時候?qū)ζ幸环N特別奇妙的向往，原因不在汽水有什么好喝，而是由于喝不到汽水。我們家是有幾十口人的大家族小孩依大排行就有十八個之多記憶里東西仿佛永遠(yuǎn)不夠吃更別說是喝汽水了。④喝汽水的時機(jī)有三種，一種是喜慶宴會，一種是過年的年夜飯，一種是廟會節(jié)慶。即使有汽水，也總是不夠喝，到要喝汽水時好像進(jìn)行一個隆重的儀式，十八個杯子在桌上排成一列，依序各倒半杯，幾乎喝一口就光了，然后大家舔舔嘴唇，覺得汽水的滋味真是鮮美。⑤有一回，我走在街上的時候，看到一個孩子喝飽了汽水，站在屋檐下嘔氣，“嘔—”長長的一聲，我站在旁邊簡直看呆了羨慕得要死掉忍不住憂傷地自問道什么時候我才能喝汽水喝到飽？什么時候才能喝汽水喝到嘔氣？因為到讀小學(xué)的時候我還沒有嘗過喝汽水喝到嘔氣的滋味心想能喝汽水喝到把氣嘔出來，不知道是何等幸福的事。⑥當(dāng)時家里還點油燈，燈油就是煤油，臺語稱“臭油“或“番仔油”。有一次我的母親把臭油裝在空的汽水瓶里，放置在桌腳旁，我趁大人不注意，一個箭步就把汽水瓶拿起來往嘴里灌，當(dāng)場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經(jīng)過醫(yī)生的急救才活轉(zhuǎn)過來。為了喝汽水而差一點喪命，后來成為家里的笑談，卻并沒有阻絕我對汽水的向往。⑦在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有一位堂兄快結(jié)婚了我在他結(jié)婚的前一晚竟輾轉(zhuǎn)反側(cè)地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暗暗地發(fā)愿：明天一定要喝汽水喝到飽，至少喝到嘔氣。⑧第二天我一直在庭院前窺探汽水來了沒有到上午九點多看到雜貨店的人送來幾大箱的汽水，堆疊在一處，我飛也似的跑過去，提了兩大瓶黑松汽水，就往茅房跑去。彼時農(nóng)村的廁所都蓋在遠(yuǎn)離住屋幾十公尺之外，有一個大糞坑，幾星期才清理一次，我們小孩子平時是很恨進(jìn)茅房的，衛(wèi)生問題通常是就地解決因為里面實在太臭了但是那一天我早計劃好要在里面喝汽水那是家里唯一隱秘的地方。⑨我把茅房的門反鎖，接著打開兩瓶汽水，然后以一種虔誠的心情，把汽水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就像灌蟋蟀一樣，一瓶汽水一會兒就喝光了，幾乎一刻也不停地，我把第二瓶汽水也灌進(jìn)腹中。⑩我的肚子整個脹起來，我安靜地坐在茅房地板上，等待著嘔氣，慢慢地，肚子有了動靜，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氣翻涌出來，嘔——”水的氣從口鼻冒了出來，冒得我滿眼都是淚水，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喝汽水喝到嘔氣更幸福的事了吧！”然后朝圣一般地打開茅房的木栓，走出來，發(fā)現(xiàn)陽光是那么溫暖明亮，好像從天上回到了人間。⑾在茅房喝汽水的時候，我忘記了茅房的臭味，忘記了人間的煩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年嘆息的情景，當(dāng)我重復(fù)地說：“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喝汽水喝到嘔氣更幸

福的事了吧！”里百感交集，眼淚忍不住就要落下來。⑿貧困的歲月里，人也能感受到某些深刻的幸福，像我常記得添一碗熱騰騰的白飯，澆一匙豬油、一匙醬油，坐在“定”（廳門的石階）前細(xì)細(xì)品味豬油拌飯的芳香，那每一粒米都充滿了幸福的香氣。⒀有時候這種幸福不是來自食物我記得當(dāng)時我們鎮(zhèn)上住了一位賣醬菜的老人他每天下午都會推著醬菜攤子在村落間穿梭他沿路都搖著一串清脆的鈴鐺在很遠(yuǎn)的地方就可以聽見他的鈴聲每次他走到我們家的時候都在夕陽落下之際我一聽見他的鈴聲就跑出來看見他渾身都沐浴在黃昏柔美的霞光中，那個畫面、那串鈴聲，使我感到一種難言的幸福，好像把人心靈深處的美感全喚醒了。⒁有時幸福來自于自由自在地在田園中徜徉了一個下午。⒂有時幸福來自于看到蘿卜田里留下來做種的蘿卜，開出一片寶藍(lán)色的花。⒃有時幸福來自于家里的大狗突然生出一窩顏色都不一樣的、毛茸茸的小狗。⒄生命的幸福原來不在于人的環(huán)境的地位人所能享受的物質(zhì)而在于人的心靈如何與生活對應(yīng)。因此幸福不是由外在事物決定的貧困者有貧困者的幸福有者有其幸福位尊權(quán)貴者有其幸福，身份卑微者也自有其幸福。在生命里，人人都有笑有淚；在生活中，人人都有幸福與憂惱，這是人間世界真實的相貌。⒅從前，我在鄉(xiāng)間、城市穿梭做報道訪問的時候，常能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坐在夜市喝甩頭仔米酒配豬頭肉的人，他感受到的幸福往往不遜于坐在大飯店里喝的富豪。蹲在寺廟門口喝一斤二十元粗茶的農(nóng)夫，他得到的快樂也不遜于喝冠軍茶的人。圍在甘蔗園呼幺喝六，輸贏只有幾百元的百姓，他得到的刺激絕對不輸于在梭哈臺上輸贏幾百萬的豪華賭徒。⒆這個世界原來就是個相對的世界，而不是絕對的世界，因此幸福也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⒇由于世界是相對的，使得到處都充滿缺憾，充滿了無奈與無言的時刻。但也由于相對的世界，使得我們不論處在任何景況，都還有幸福的可能，能在絕壁之處也見到縫隙中的陽光。（21我們幸福的感受不全然是世界所給予的而是來自我們對外在或內(nèi)在的價值判斷我們幸福與否，正是由自我的價值觀來決定的。注解：清玄，年出生，中臺灣省雄人當(dāng)代著作家、散文、詩人學(xué)者。筆名秦情、漓、林大悲林晚啼俠安、晴軒遠(yuǎn)亭等著名散文《塔卡的鵑》。文章和時間賽跑》《桃花心木選入人版、北師大小學(xué)語課本。年生于中國灣省高旗山。畢業(yè)于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