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版本校補

《李卓吾批判《西游記》（李壽版）是明末《西游記》的百本簡評版。李評本開創(chuàng)了百回本《西游記》全面箋評的先河,而且由于它的白文直接從世德堂本沿襲而來,是迄今保存最為完整的明刊本。所以,在《西游記》研究工作中具有一定的重要性。但是,由于早期介紹于國人的本子遠藏日本,而國內(nèi)存本卻在近年才被發(fā)現(xiàn),因此一般研究者很少有機會見到這部書的原貌和全貌,更談不上進行深入的版本研究。筆者近年來將李評本和其它《西游記》本子進行了對讀和校勘,作了一些筆摘,這里整理成文二則,略作探討,求正方家。一、吹口仙氣,叫變都變做都變李評本在《西游記》的版本發(fā)展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意義。但是,這部本子錯誤甚多。一般有錯字、錯詞,這里且不提;我在仔細(xì)對讀中,曾發(fā)現(xiàn)它有三處非常特殊的錯失,有加以注意的必要。它對清代《西游記》的版本演變,留有明顯的痕跡,是我們分析清代《西游記》版本演變的一份難得的資料。這三處特殊的錯失如下:例一在第四十八回。滅法國王立愿殺一萬和尚,還少四個。適唐僧師徒過境,知悉此情后,夜里悄悄躲藏柜中安睡。不料被賊連柜搶走后,又被官軍劫回,天曉若見國王,必然被害。三更時分,孫行者施法出柜進入皇宮,接著小說有如下一段:他使個大分身普會神法,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做瞌睡蟲,念一字唵字真言,教當(dāng)坊土地領(lǐng)眾布散皇宮內(nèi)院,五府六部,各衙門大小官員宅內(nèi),但有品職者都與他一個瞌睡蟲,人入穩(wěn)睡,不許翻身。又將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聲寶貝變,即變做千百口剃頭刀兒。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宮內(nèi)院,五府六部,各衙門里剃頭。粗心一讀,未必發(fā)現(xiàn)有錯;仔細(xì)一想,文意顯然不清,即進入各衙門去剃頭的“千百個”小行者從何而來,有失交代,頗顯突兀。若以明代世德堂本《西游記》作校勘,就可發(fā)現(xiàn)其中有錯失。原來世德堂本中所寫,左臂毫毛變的是小行者,右臂毫毛變的才是瞌睡蟲,原句如下:“將左臂毫毛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變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變做瞌睡蟲”。兩相對照,李評本漏掉如下文字:變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變例二在第九十八回。如來佛祖將經(jīng)交與唐僧師徒之后,散了傳經(jīng)之會。這時有一段敘述:傍又閃上觀世音菩薩,合掌啟佛祖道:“弟子當(dāng)年領(lǐng)金旨,向東土尋取經(jīng)之人,今已成功,共計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還少八日,不合藏數(shù)。準(zhǔn)弟子徽還金旨”。如來大喜道:“所言甚當(dāng),準(zhǔn)繳金旨?！边@段話中顯然有問題,觀世音既然知道“不合藏數(shù)”,說明事情尚未全部完成,不合要求,為什么還要求佛祖“繳還金旨”;而如來居然還大喜,問題何在?一經(jīng)與世德堂本對讀,便可發(fā)現(xiàn)在“不合藏數(shù)”一語之后,觀世音還說過如下一句話:望我世尊,早賜圣僧回東轉(zhuǎn)西,須在八日之內(nèi),庶完藏數(shù)。事情既然尚未圓滿完成,觀世音于是提出了妥善的建議,在這種情況下,才向佛祖要求“繳還金旨”,而如來也就“大喜”,“準(zhǔn)繳金旨”。文意通順,情理圓合。兩相對照,李評本少刻此句,恰又是二十二字。例三在第十七回。孫行者與黑熊精打斗時,有一首開頭兩句為“自小神通手段高,隨風(fēng)變化逞英豪”的七言長詩作自我介紹。全詩二句一韻,但第三十三句“幾番大鬧靈霄殿”后,接著一句“嚇得天王歸上界”不但失韻,且意思不接;而全詩竟為六十一句,都頗令人費解。經(jīng)與世德堂本對讀,原來在“幾番大鬧靈霄殿”后,尚有如下三句:“數(shù)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萬來降我,層層密密布槍刀”,然后接“嚇得(世德堂本為“戰(zhàn)退”)天王歸上界,哪吒負(fù)重(當(dāng)為痛)領(lǐng)兵逃”。全詩應(yīng)為六十四句。對照之下,李評本缺少三句詩,共二十一字。據(jù)我分析,造成這三處錯失的原因是共同的:若非謄者誤謄,便是刻工漏刻,都是由于謄刻時不慎,漏脫一行所致。因為我所見的兩種李評本每行均為二十二字。具體來說,例一中,所缺之字的前一宇是“都”,所缺之字的第一字是“變”,連起來就是“都變”,而所缺之字的末二字也恰為“都變”,也就是說,當(dāng)謄刻者謄刻了前一個“都變”(實際上只謄刻了一個“都”,忘掉謄刻“變”),接著再看原稿本,準(zhǔn)備往下繼續(xù)謄刻時,卻誤看到下一行相近的“都變”,以致謄刻為“做瞌睡蟲”,而漏刻了、‘變做小行者”等二十二字。與此相同,例二中所缺之字的前面二字為“藏數(shù)”,而所缺之字最后二字亦為“藏數(shù)”,因此,當(dāng)謄刻者謄刻好前一“藏數(shù)”后,再看原稿本要接著往下謄刻時,同樣又誤看到下一行接近并列的“藏數(shù)”二字,以致接刻成“準(zhǔn)弟子繳還金旨,而漏脫了“望我世尊早賜圣僧回東轉(zhuǎn)西”等二十二字。至于錯失例三,所缺雖是三句七言詩,共二十一字,但錯失的原因?qū)嶋H上也差不多。我們撿看李評本第十七回的這首詩,每行為三句詩句，而“幾番大鬧靈霄殿”一句正好在該半葉第二行的末了一句,當(dāng)謄刻者接著往下謄刻時,沒有看準(zhǔn)第三行往下的原稿本,卻錯看到第四行的第一句“嚇得天下歸上界”,以致漏掉原稿本上的第三行的三句詩二十一字。再按李評本版式安排的習(xí)慣,凡詩詞偈語均另起,每行頂上空一格,故例三漏脫三句詩雖實際為二十一字,如加頂上一空格,還應(yīng)該是二十二字。它雖然并非因前后行文字相同謠誤續(xù),但實際上也屬看原稿不慎而跳行。當(dāng)然,以上我是就目前所見的李評本皆是每行二十二字,因而推測原稿本亦為每行二十二字來論定。但是,若考慮得全面一些,亦不能排斥李評本的謄刻者所根據(jù)的原稿本,乃是世德堂本的原書,而世德堂本現(xiàn)存所見的是每行二十四字,這是否與上述所論的錯失原因相背呢?其實,也并不相背,相反也符合以上所述的一種可能性。因為謄刻時,從前一行的某字,接續(xù)時卻錯看到原稿后一行甚至后兩行文字的錯失,在日常謄刻工作中是常見的,我們在校對文稿時這類漏排文字的情況亦非僅有絕無。而這類漏脫,決不限于兩行之間并列的同字,有時,也發(fā)生在兩行甚至三行之間雖非并列卻相距不遠的相同文字時。所以,李評本漏刻二十二字的兩處錯失,既有可能在原稿本每行二十二字時相同字并列處發(fā)生,也有可能在原稿本每行二十四字時相同字差兩格處出現(xiàn)。至于錯失例三的三句詩刻情況,則更好理解,因為它實際漏刻雖是二十一字，七言詩三句;但我們撿看世德堂本可知,這首詩每行同樣排三句,除起行頂格為空格外,每句詩句間又同樣空一格,所以漏刻的一行三句詩實際上也占了二十四格,與前面所分析的錯失原因也完全符合。其實,李評本這三處特殊錯失及其造成原因的本身,并無可奇;重要的是這三處錯失,恰恰在清代的《西游記》版本演變中留下了特殊的痕跡,卻至今尚未被研究者發(fā)現(xiàn)并引起注意;而我則以為這些特殊的痕跡,有助于我們理清清代《西游記》版本演變的真實情況,借以澄清這一問題上的某些爭論或誤解。李評本刊刻于明末。之后,有清一代的《西游記》箋評本共刻印六種:《西游證道書》、《西游真詮》、《新說西游記》、《西游原旨》、《西游正旨》、《西游記評注》。其白文為節(jié)本的是證道書本、真詮本、原旨本、正旨本、評注本;新說本則是全本。有一點可以肯定,若這六部清代《西游記》中,有以李評本為祖本而翻刻的,無疑將或多或少的留下這三處特殊錯失的痕跡,而決不可能像世德堂本那樣完整;相反,它們之中若以世德堂本為祖本而翻刻,則決不可能全面承襲李評本的這三處特殊錯失。出現(xiàn)以下的情況是很難想象的:雖以李評本為祖本,而在翻刻中已全部改正李評本的這三處錯失,以致與世德堂本一樣的完整,且又從未參考過世德堂本;或者,相反,雖以世德堂本為祖本,但在翻刻中由于同樣的原因造成的錯失,竟與李評本的特殊錯失一模一樣,版本演變中何能出現(xiàn)如此巧合的偶然性?因此,我們?nèi)艟唧w分析一下,清本《西游記》中有否留下李評本這些錯失的痕跡,當(dāng)然可以尋出其中的某些規(guī)律性。先看例二,李評本所漏刻的“望我世尊早賜圣僧回東轉(zhuǎn)西,須在八日之內(nèi),庶完藏數(shù)”等二十二字,在清代六種《西游記》中,不論全本還是節(jié)本,竟同樣全部漏刻。就這點而言,六種清本決非直接據(jù)世德堂本翻刻,并非以世德堂本為祖本;那么,是否就可說它們都是以李評本為祖本而翻刻呢?事情當(dāng)然也不是這樣簡單。我們只能認(rèn)定,清代刊刻最早的證道書本無疑是以李評本為祖本;而此后刊刻的版本,則不能排斥另一種可能性,即直接受證道書本的影響,而李評本的影響則是間接的,是通過證道書本而出現(xiàn)的。甚至還可能存在另一種更復(fù)雜的現(xiàn)象,即緊隨證道書而出現(xiàn)的真詮本固然是直接承襲了證道書本的錯失,但真詮本之后刊刻的《西游記》,又存在直接根據(jù)真詮本翻刻,而只是間接接受了證道書本的影響。在這一錯失痕跡中,還有一點也可以注意,就是證道書本等五種節(jié)本,雖與李評本一樣缺漏了二十二字,但在觀世音所說的“準(zhǔn)弟子繳還金旨”一語前,卻添加了一個“乞”字,變成“乞準(zhǔn)弟子繳還金旨”。這一加,從語氣看,無疑有助于增強觀世音要求“繳還金旨”的力度,使得在任務(wù)尚未圓滿完成的情況下提出“繳還金旨”的合理性。而從版本演變的角度看,當(dāng)然是出版最早的證道書本為最先加上,而其后梓行的《西游記》之所以同樣有此“乞”字,證明他們都是由證道書發(fā)展而來,而決不是直接承襲自李評本后所加,加得又恰恰與證道書一樣。另外,尚須說明,這一“乞”字,在新說本中卻沒有,這只能證明新說本這一全本不是承襲證道書本,而是以李評本為祖本的結(jié)果。當(dāng)然,以上只是就例二這一錯失在清本中的所留痕跡而言。再看例一。李評本所漏刻的“變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變”等二十二字,在清代六種《西游記》中,基本上也都漏刻,但漏刻的情況稍有不同,或者說,已稍作修改,與李評本對照,可分兩類:一是以證道書本為代表,包括真詮本在內(nèi)的所有節(jié)本都相同,他們將李評本漏刻前的“叫變都”三字刪去,而在漏刻的最后二字“都變”加以保留。當(dāng)然,我這只是為了敘述方便,并不是證道書本作者知道李評本漏刻之字而加以恢復(fù)。如果簡捷地說,李評本漏刻的前后文字原為“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做瞌睡蟲”,證道書作者在“都”和“做”之間加了一個“變”,而同時又刪去“叫變”;也不妨說,只刪去一個“叫”字,同時,又將“變”和“都”加以乙正。原句修改成為“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吹口仙氣,都變做瞌睡蟲”,似乎較為通順;又一則是全本新說本,它與證道書本等完全不同,大概新說本作者認(rèn)為李評本中“叫變,都做瞌睡蟲”一語不通,所以加上一個“變”字,成為“叫變,都變做瞌睡蟲”,換句話說,新說本實際上保留了李評本所漏刻的末了一字,即“變”,因此,新說本實際上并不像李評本一樣,漏刻二十二字,而是二十一字。同時,我們從證道書本中不難推測,該書作者極有可能已經(jīng)估計到李評本這一段中有脫文,以致文字不順,前后失應(yīng),但是,他又不知道脫文究竟脫在何處,所以,他在李評本的脫文處稍做修改,使文字通順外,又在李評本原句中“人人穩(wěn)睡,不許翻身”之后,“又將金箍棒取在手中”,變成剃頭刀之前,加了如下一句:又將右臂毫毛盡數(shù)拔下,變作千百個小行者。證道書本以外的其它清代節(jié)本亦相同。除了脫文的位置不同以外,基本上彌補了李評本由于漏刻所造成的不足。與證道書本不同,全本的新說本卻未能修改得如此全面,它只將李評本原文中“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一句中的“左”字改成為“兩”就了事,顯然,它與證道書等節(jié)本的改法完全是兩回事,新說本作者只想到單拔左臂的毫毛可能不全面,卻未能想到孫行者拔右臂的毫毛是否變了原句失去交代的千百個小行者。但不管怎樣,這種種改動,都是接受李評本例一錯失的痕跡,證明了它們與李評本之間的承襲關(guān)系。對比之下,錯失例三在清本《西游記》中所留下的痕跡卻更為復(fù)雜,也可以說,它與上述二例錯失所造成的影響完全不一樣。我們先看證道書本。證道書這一節(jié)本中,只保留了明代《西游記》詩詞偈語的大約三分之一,而且將篇幅較長的詩詞偈語幾乎都加以刪節(jié)。如李評本例三錯失所在之詩原為六十一句,證道書本刪節(jié)為十二句,“幾番大鬧靈霄殿”后,接句為“三十三天鬧一遭”,其中,除三句脫文同樣不錄外,又刪掉“嚇得天王歸上界,哪吒負(fù)重領(lǐng)兵逃”等十九句。所以這里已看不出它與李評本的直接關(guān)系,當(dāng)然,反之,我們也無法由此去推斷它與世德堂本之間有何關(guān)聯(lián)。至于真詮本及其以后的原旨本等的情況又不同,它們刪節(jié)為三十六句,全首要比證道書本多二十四句。而在“幾番大鬧靈霄殿”后,接著為“哪吒負(fù)重領(lǐng)兵逃”。其中除三句脫文同李評本一樣不錄外,又刪去“嚇得天王歸上界”一句,刪去此句的原因是為了押韻。但真詮本等節(jié)本中這首詩多達三十六句,比證道書本要多出二十四句,說明它是直接根據(jù)李評本來刪節(jié),而不可能在證道書本中十二句基礎(chǔ)上,加以擴充后又恰恰與李評本的詩句相同。更有意思的是新說本,該本此詩,不但與證道書本不同,與真詮本亦不同。若將它與李評本對讀,則可發(fā)現(xiàn)原為李評本脫文的那三句詩,竟已恢復(fù)。據(jù)此推測,新說本中的此詩,竟未受李評本例三錯失的任何影響,而只能是從世德堂本直接承襲而來,決不可能是發(fā)現(xiàn)“嚇得天王歸上界”不押韻而擅作修改添上三句,又恰恰與世德堂本相合。綜合以上所析,說明了什么問題呢?關(guān)于百回本《西游記》的演變發(fā)展真相,只能說至今尚不甚了了。一是資料難找,二是費時甚多。所以難免時有誤解出現(xiàn),甚至很難展開爭論。我們從李評本這三處特殊錯失在清本中所反映的痕跡分析,雖不能說已經(jīng)全部搞清這一復(fù)雜問題的真相,但對解開這一疑難,無疑從一個具體角度提供了可靠資料。例如,僅以上所析,我們當(dāng)然有理由說明如下數(shù)點:一、證道書本《西游記》極有可能是承襲李評本,而非世德堂本,至于在以李評本為祖本外,是否參考過世德堂本,則尚待其它材料證明;二,新說本《西游記》的祖本極有可能也是李評本,但它顯然參考過世德堂本(這里要說明的是新說本第九回唐僧出世故事,非李評本和世德堂本所有,當(dāng)作別論);真詮本《西游記》的祖本極有可能是證道書,但同時也參考過李評本;至于清代其它《西游記》節(jié)本的祖本極有可能是真詮本,而非證道書。以上各點要下結(jié)論,固然尚可再作全面論證;但若要加以否定,恐也不是容易的。二、《黃粱夢》李評本李評本,我曾見兩種影印本:一是中州書畫社的影印本,系根據(jù)中國歷史博物館和河南省圖書館藏本影印,并曾參校補足殘缺;一是臺北天一出版社的影印本,當(dāng)是據(jù)日本藏本影印。這兩種影印本,若粗粗一翻,幾疑其為同一版次印書。它們的相同處極多。首先是字體相同,都是筆劃清晰、字跡工正的宋體,用字習(xí)慣也一樣,全是繁體字,不像一般通俗小說那樣夾雜許多簡字、俗字,甚至古字,連異體字也極稀見;其次,版式相同,半葉十行,行二十字,每回頂格起,不分段,詩詞偈語另起每行空頂格;版面處理簡直一模一樣,即使再進一步核對每葉每行的起迄字,幾乎都相同;再次,李評本有許多錯字、錯詞,甚至錯簡、脫文,也多有相同。舉二例。如第八十八回,孫行者師兄弟三人在玉華縣應(yīng)三個小王子之請各施兵器,在半空中大展神通,接著有如下兩行文字,現(xiàn)照原文移錄于下(不加標(biāo)點):他三個各逞雄才使了一路按下祥云把三個收了到唐僧面前問訊謝了師恩各各坐下不題那兵器小王子急這是一個令人驚訝的錯簡:把前一行第十七、十八“兵器”兩字,誤植于后一行第十七,十八兩格,而把后一行第十七、十八“三個”兩字,誤植于前一行第十七,十八兩格。此錯簡,既不見于之前的其它明本《西游記》,也未在之后清代各種《西游記》版本出現(xiàn),純系李評本獨家的差錯,但是,在這兩種李評本中同樣存在;又如第二十六回,海上福祿壽三星答應(yīng)去五莊觀向唐僧求情,放寬限期讓孫行者去廣求醫(yī)活人參樹的仙方。接著李評本有如下一句:卻說這三星駕起祥光,忽聽得長天鶴唳,原來是三老光臨。這句話顯然不通。查明本《西游記》皆一樣,清代《西游記》則均改成如下:卻說這三星駕起祥光,即往五莊觀而來。那觀中合眾人等忽聽得長天鶴唳,原來是三老光臨。這才符合實際情景。而這兩種李評本此句的脫文竟完全相同。這里尚須補充說明:李評本有的錯失是沿襲世德堂本而來,但未發(fā)現(xiàn)加以改正;有的差錯則是李評本翻刻世德堂本時造成的,它們往往在兩種李評本中同樣存在。特別是李評本中有一些偶然產(chǎn)生的特殊現(xiàn)象或特殊錯失,竟也完全相同。例如,第三回第六頁第一行和第十三回第十一頁后半葉第一行,竟與全書每行二十二字不同,有二十三字,前者“相稱沒”三字占兩格,后者“得脫沉”三字占兩格,兩種李評本一模一樣,又如前節(jié)所述第十七回“自小神通手段高”一詩第三十三句“幾翻大鬧靈霄殿”后,脫漏一行三句詩，連頂格空格共二十二字;第九十八回觀世音菩薩向如來佛祖請求繳還金旨,說“弟子當(dāng)年領(lǐng)金旨,向東土尋取經(jīng)之人,今已成功,共計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還少八日,不合藏數(shù)”之后,脫漏一行“望我世尊早賜圣僧回東轉(zhuǎn)西,須在八日之內(nèi),庶完藏數(shù)”,共二十二字,這種錯失只有與世德堂本對讀才能發(fā)現(xiàn),但兩種李評本竟也相同。那么,能不能據(jù)此就說這兩種李評本是出于同一版次的呢?不能,因為這只是情況的一方面。若我們細(xì)加校勘和對讀,它們之間還存在不少不同的地方。其一,評語大有不同。這可從兩方面說。一是評語位置不一:天一影印本皆作眉批,中州影印本皆為行間夾批:二是評語內(nèi)容大多數(shù)雖相同,小部分卻不一致:或彼有此無,或此有彼無,但相比之下,天一影印本的評語略多于中州影印本。也就是說,天一影印本的一大批眉批不見于中州影印本的夾批;相反,中州影印本的少數(shù)夾批亦不見于天一影印本的眉批。另外,天一影印本的回后總批亦較中州影印本多數(shù)段,如第五回,天一影印本總批:“嘗見一士子,兩個公人到家,便合家失驚大怪,這猴王十萬天兵只當(dāng)耍子?！敝兄萦坝”緹o。又如第八十四回,天一影印本有總批二段,其中“又批:處處逼真,令人絕倒。到得滿城披剃,又是匪夷所思。何物文人,奇幻乃爾”,亦為中州影印本所缺。其二,錯字、錯詞大有不同。兩種李評本雖然錯字、錯詞極多,但相對而言,天一影印本較少,而中州影印本則較多。有許多字和詞,在天一影印本中正確,而在中州影印本中卻多為錯失,據(jù)我統(tǒng)計,這種情況全書一百回正文中竟有三百處之多。有的是形似而誤,如“手搖玉塵(麈)”(第九十八回),“這猴子變(戀)土難移”(第二十五回),“又發(fā)了一個慈悲必(心)”(第七回);有的則音近而錯,如“你好壞口里加(娘)也不知叫了多少”(第二十三回),“三盞甘以(雨)”(第六十九回),“山波(坡)下”(第二十回)等等。其中又多有用“一”、“二”來代替某字,而此字在天一影印本竟是正確的,這種情況。極橡現(xiàn)代排版時,因缺字而往往用圓和黑方來暫代占格一樣,如天一影印本第十八回:請老爺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在中州影印本中則作:用“一”來代替“?！焙汀霸纭薄Ｓ秩绲诰攀呋亍澳愫尾欢?上)來折辯”,第六十七回“孫行者見八戒一(變)得如此”等等。其三,中州影印本有時為緊縮頁碼,可能是為了節(jié)約費用,而故意刪掉個別文字,使之不轉(zhuǎn)行,不轉(zhuǎn)頁,故頁數(shù)或有與天一影印本不同者。如第三十八回,天一影印本的正文正好排至第十四頁后半葉第十行,而把“總批”排在第十五頁上。但中州影印本竟將第十四頁第九行上,原語為“勒得那猴子眼脹頭疼,畢竟不知怎生醫(yī)救,且聽下回分解”一句中的“不知”二字刪去,使“且聽下回分解”適排至第九行止,而把“總批”二字及批文排在第十行。這不但與該書往往把“總批”二字占一行、批文另起的做法不一樣,而與天一影印本相比較,顯然少了一頁即第十五頁,從而造成兩書有極大不同。以上是就大端而言,至于兩書間細(xì)微處的不同,則尚多多,舉不勝舉。茲舉二例:其一,第三十七回,孫行者在半空中看見烏雞國王子帶兵出城打獵,有詩一首,原語為“真?zhèn)€是隱隱君王像,昂昂帝主容。規(guī)模非小輩,行動顯真龍?！边@是天一影印本中文字。至于中州影印本里,則在“真?zhèn)€是”止換行后,“隱隱君王像”一詩開始前的頂格空格,竟有一個“輩”字衍文。這不僅造成與天一影印本的不同,而且與全書詩詞偈語每行前頂格空一格的版式全不一樣。其二,第三回,寫哪吒手中有六般兵器,之一為“繡裘兒”,這個“裘”字的中間四點,在天一影印本中寫作平放對襯四短劃;又第十三回,三藏被金星度脫災(zāi)難后獨自牽馬上山,有一首詩,其中一句為“這馬兒力怯蹄難進”,這個“蹄”字的中間兩點,在天一影印本中寫作平放對襯二短劃,與中州影印本均不同。這各種不同,足已證明這兩部李評本決非出于同一版次是肯定的了。那么,它們之間是不是毫無版本關(guān)系的一般翻刻本呢?根據(jù)前面所列舉的種種相同因素的情況來看,顯然也不是。它們之間的關(guān)系究竟是一種什么性質(zhì)呢?我從以上所列諸種異同情況來分析,認(rèn)為大體上可以推定,它們是屬于同一部活字刻板不同印次的書,而在不同印次之間經(jīng)過了某些較大的修正和補刻。如果僅僅根據(jù)它們之間的相同部分來立論,就極易錯斷為同一版次;反之,若只是根據(jù)它們之間的不同部分來推斷,則又很容易認(rèn)為是絕無關(guān)聯(lián)的兩種版本。只有從相同和不同的兩方面內(nèi)容來作全面分析,才能獲得比較符合實際的認(rèn)識。蘇興先生在《談<李卓吾先生批評西游記>的板刻》既然這兩種李評本不屬同一版次,那么,究竟誰先誰后,誰承襲誰?盡管兩部影印本上沒有提供有關(guān)出版年月、出版地點,以及出版者的任何具體材料,甚至可以作為推斷此事的間接資料,也缺乏明確的記載,但據(jù)我分析,當(dāng)以天一影印本即日本藏本《李卓吾先生批評西游記》梓刻在先,而中州影印本即中國歷史博物館和河南省圖書館藏本翻刻在后。理由何在?這兩部書錯字、錯詞是極多的,但相比之下,中州影印本卻大大發(fā)展了錯失的程度。有許多字,在中州影印本中是錯的,而在天一影印本中卻是對的;但相反的情況卻極為少見,即在天一影印本中若是錯的字,在中州影印本中總往往同樣是錯字,而不可能被改正。另外,在天一影印本中本來是對的字,在中州影印本中卻往往變成“一”、“二”、“上”、“大”等字。一般說,出現(xiàn)這種情況,并不是表明原本錯誤的中州影印本在前,而天一影印本翻刻梓行時發(fā)現(xiàn)其錯誤,加以改正,而又恰恰改得與其前的世德堂本相合。如果出版者有如此認(rèn)真嚴(yán)肅的態(tài)度,那么書中的其它錯失決不可能如此之多。事實卻極可能恰恰相反,天一影印本梓刻在先,錯誤本來就不少;而中州影印本的出版梓刻者在翻印時,發(fā)現(xiàn)原板漫漶缺失之字,并不再去與其它《西游記》版本?？?而往往或出于妄測補字,或以筆劃最少的“一”、“大”等字模頂替了事。例如:第二十六回有“盈空藹藹祥光簇”一詩,其中第五句天一影印本為“青鸞飛,丹搞清兩部李評本的異同及其梓刻的先后,對于《西游記》的研究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