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與禪學的分野東林黨的實學思想及政治理念

歷史上的晚明是一個天啟地解的時代。成千上萬的孔府寺驚慌失措。張居正的改革雖然取得了一定的實績，但在思想禁錮不化的現(xiàn)實境況下，猶如曇花一現(xiàn)，瞬間便幻滅了。這使有志于改革的知識分子認識到社會的變革首先要從思想上入手，陸王心學的空疏流弊不利于救世，進而提出“救弊之道在實學，不在空言”，1要摒棄“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之以“修己治人之實學”。2明中期，王陽明創(chuàng)立心學，倡導“致良知”、“知行合一”之說。心學創(chuàng)立不久，即風靡天下，以至于“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3王陽明所謂“知行合一”起初并非如后來所發(fā)展之“空談心性”，他說：“夫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孝，則必服勞奉養(yǎng)，躬行孝道，然后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矣，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張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未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也?！?由此可知，王陽明創(chuàng)心學之初衷與后來王學之流弊大相徑庭。陽明之后，王學產(chǎn)生了分化，以其學術(shù)宗旨和修行方法而言，可分為“尊德性”、主“頓悟的王學左派”和“道問學”、主“漸修”的王學右派?！半p江、念庵使王學向右發(fā)展”，“龍溪、心齋使王學向左發(fā)展?！蓖鯇W左派在當時影響很大，黃宗羲說：“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聽其講學者“不下千余”?！澳镣载Q，釣老漁翁，市井少年，公門健將，行商坐賈，織婦耕夫、竊屨名儒，衣冠大盜”6等社會各階層皆宗其說。左派王學成為當時相當流行的思潮。其提倡個性解放，對程朱理學造成了強烈的沖擊，雖如嵇文甫所言：“王學和禪學內(nèi)部未必沒有現(xiàn)實主義傾向。左派王學、右派王學各有其現(xiàn)實主義的一面?！?但其所造成的空談流弊卻也是客觀存在的。東林黨人劉宗周尖銳地指出：“自文成而后，學者盛談玄虛，遍天下皆禪學?！?以顧憲成、高攀龍等為首的東林黨人“志在世道”，對置國艱民危于不顧，棄儒入禪，空談心性而不務(wù)實學的王學末流極為不滿，他們適應時代的要求，大力倡導實學，從而對王學末流進行修正。其中所引發(fā)最為有名的是發(fā)生在萬歷二十六年前后心體為“無善無惡”的論爭。論辯的雙方，一方以管志道、周汝登為代表的倡導王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說，一方以顧憲成、高攀龍為代表的東林黨人，以及關(guān)學學者馮從吾，泰州學派方本庵等。東林黨人“力闡性善之旨，以辟無善無惡之說”9。據(jù)《顧端文公年譜》萬歷二十六年、二十七年載：“時太倉管東溟（志道）以絕學自居，一貫三教，而實專宗佛氏，公（顧憲成）與之反復辯難，積累成帙，管名其牘曰《問辨》，公亦名其編曰《質(zhì)疑》，于‘無善無惡’四字駁之甚力?！チ甓咏粤χ鞴f?！?0劉宗周在萬歷四十一年的《修正學以淑人心、以培國家之元氣疏》中說：“王守仁之學，良知也，無善無惡，其弊也，必為佛老頑鈍而無恥。……佛老之害，自憲成而救?！?黃宗羲在《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中也明確指出：“先生（周汝登）之無善無惡，即釋氏之所謂空也。后來顧涇陽、馮少墟皆以‘無善無惡’一言排摘陽明?！?東林黨人強調(diào)“道性善”，以補“無善無惡”之說，“性善發(fā)于孟子，孰不謂老生常談。然自‘無善無惡’之說熾行之后，忽抬出此二字以正告天下，遂聳乎有回瀾漳川之功”、“顧涇陽先生與忠憲公（高攀龍）講學宗旨，全在揭出‘性善’二字，以砥‘無善無惡’之狂瀾”9。顧憲成抨擊了“無善無惡”所帶來的危害，“以為無善無惡只是心之不善于有也，究竟且成一個混。……混則一切含糊、無復揀擇。園融者便而趨之，……以任情為率性，以隨俗襲非為中庸，以閹然媚世為萬物一體，以枉尋直尺為舍其身濟天下，以依違遷就為無可無不可，以猖狂無忌為不好名，以林難茍免為圣人無死地，以頑鈍無恥為不動心者矣?！?1顧憲成認為“無善無惡”之說的嚴重危害，還在于“埋藏君子，出脫小人”。他說：“‘無善無惡’四字最險、最巧。君子一生兢兢業(yè)業(yè)、擇善固執(zhí)，只著此四字，便枉了為君子。小人一生猖狂放肆，縱意恣行，只著此四字，便樂得做小人。語云：‘埋藏君子，出脫小人’，此八字乃‘無善無惡’四字膏肓之病也?！?2關(guān)于這場心體為“無善無惡”的論辯，實際上是在社會危機嚴重惡化的產(chǎn)物，是崇尚實學和空談心性之間的思想論爭，也是以顧憲成、高攀龍為首的東林黨人同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之間的政治斗爭，在思想學術(shù)領(lǐng)域的反映。這場論爭成為實學思潮高漲的思想先導和保障。對于程朱理學空洞的教條已不適應濟世救民的需要。東林黨人進行了重新的闡釋和修正，力圖弘揚儒學經(jīng)世的傳統(tǒng)。顧憲成等人以“忠恕”這一道德原則來概括“治國平天下”的政治學說，把“誠意、正心、修身”概括為“忠”，把“齊家、治國、平天下”概括為“恕”。強調(diào)只有“誠意、正心、修身”的個人道德修養(yǎng)完善了，才能“恕己及物”，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最高理想13。因此，東林名士黃尊素提出“以開物成務(wù)為學，視天下安危”的治學主張，十分鄙視“志不在宏濟艱難，沾沾自喜，揀擇題目以賣聲名”的小人。高攀龍甚至提出“無用便是落空學問，……立本正要致用”、“學問通不得百姓日用，便不是學問”的觀點。9這種以能否治國平天下作為衡量學問之“有用”或“無用”的尺度，表明了東林黨人倡導經(jīng)世實學的強烈愿望。高攀龍明確指出，首先須“格物”，其次歸于“治國平天下”，然后“始為有用之學”?！笆录词菍W，學即是事。無事外之學、學外之事也。然學者茍能隨事察明辨，處處事事合理，物物得所便，是盡性之學。若是個腐儒，不通事務(wù)，不諳時事，在一身而害一身，在一家而害一家，在一國而害一國，當天下之任而害天下。所以《大學》之道，先致格物，后必歸結(jié)于治國平天下，然后始為有用之學也。不然單靠言語說得何用?！?如何由程朱與陽明之虛入實學之實，高攀龍認為必須通過“格物”，否則儒學即“入于禪”，而“虛其實”。他說：“圣人之學，所以與佛氏異者，以格物而致良知也。儒者之學，每入于禪者，以致知不在格物也。致知而不在格物者，自以為知之真，而不知非物之則，于是從心逾規(guī)，生心害政，去至善遠矣。”14“二先生（陸象山、王陽明）學問俱從致知入。圣學須從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虛靈知覺雖妙，不察于天理之精微矣。”9進而，高攀龍認為“今日虛癥見矣，吾輩當相與稽弊而反之于實?！?4高攀龍的“反之于實”的觀點，是實學高漲的指導性思想。東林黨的實學思想體現(xiàn)在學術(shù)層面上的“反之于實”，取決于其對于王學與程朱理學空疏學風的糾彈，以及君子論學“與世為體”的宗旨。以實學為指導思想，力圖建立重實踐與實證的新學風。作為東林黨的領(lǐng)袖顧憲成和高攀龍于萬歷三十二年在無錫重建東林書院，提倡經(jīng)世救國的務(wù)實之學，成為“一時儒者之宗”。時人對此二人評價甚高，“隆萬以來，則有顧涇陽（憲成）先生于邑之東南，辟道南精舍，以鼓舞善類、講明正學，蒸蒸向往，幾與白鹿、紫陽鼎立宇內(nèi)。維時與涇陽先生相左右，繼先生為主盟而集其成，高先生存之也?！?4以顧、高為首，包括錢一本、顧允成等在東林書院講學，“諷議朝政，裁量人物”3，一時影響頗為深遠，“遠近名賢，同聲相應，天下學者，咸以東林為歸?！?5黃宗羲在評論顧憲成時說：“先生論學，與世為體，嘗言：官輦轂，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于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5顧憲成以“君子所不齒”否定了為學的空疏之弊，將學問落到了實處。針對王學末流的儒學空無理論，完全背離了儒學的經(jīng)世宗旨。東林人尖銳地指出這是“以學術(shù)殺天下”，并認為“學術(shù)之邪正，關(guān)系治亂甚大”，“學術(shù)者，天下之大本也。學術(shù)正，政事焉有不正?！?對于王學影響而造成的空虛學風，顧憲成有著明確的認識：“當士人桎梏于訓詁詞章間，驟而聞良知之說，一時心目俱醒，沉者撥云霧而見天日，豈不大快！然而此竊一鑿，餛飩幾亡，往往憑虛見而弄精魂，任自然而藐兢業(yè)，陵黃至今，議論益玄，可尚益下。高之放誕而不經(jīng)，卑之頑鈍而無恥。”13由于“學術(shù)之邪正，關(guān)系治亂甚大”9，東林黨人倡導實學，就要撥正空虛的學風，而“反之于實”。顧憲成在首次東林大會上就明確強調(diào)講學的目的，“務(wù)在躬行實踐”。錢一本也指出：“學不在踐履處求，悉空談也?！?顧憲成贊同鄒元標“躬行立教”16的主張，認為這是“今日對病之藥”，在他所訂立的《東林會約》中，標其宗旨“躬修力踐”，強調(diào)“先行后言，慎言敏行之訓”9。顧憲成等人在講學中強調(diào)講、習結(jié)合。認為過去講學的缺陷在于“所講非所行，所行非所講”9。因此，顧憲成強調(diào)要“講以講乎習自事，習以習乎講之理”。高攀龍則強調(diào)，東林講會“每有所疑，各呈所見，商量印證，方有益進。不然，會時單講幾章書義，只是故事而已。雖有所聞，亦不過長得些聞見，還不是會之正格”9?？梢?，他們講學側(cè)重形成重實踐和實證的新學風。東林黨倡導實學還同時體現(xiàn)在政治層面的“治國平天下”，這與其學術(shù)層面的“反之于實”，提倡實踐和實證的新學風是一致的。東林講學往往“諷議朝政，裁量人物”3，足見其宗旨并不單純在于講學。東林黨的領(lǐng)袖顧憲成凡事以國家為念，“立朝居鄉(xiāng)，無念不在國家，無一言一事不關(guān)世教”10?！扒曳蛉肷轿┛植簧?，入林惟恐不密，恝然置理亂安危于不顧，以自便其身固，臣之大恥也。”16高攀龍云：“隨時為吾民，此士大夫之實事也?！?4為達到“治國平天下”之目的，他們“至于削奪不足為恥，刀鋸不足為畏”14。東林黨人“慨然以天下自任”的作法，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轟動，“當是時，士大夫抱道忤時者，率退處林野，聞風響附，學舍至不能容”。3東林黨目睹朝政蠃敗，內(nèi)閣形同虛設(shè)，而國家權(quán)力盡入于宦官之手，表現(xiàn)出強烈的憤慨，“天下即乏才，何至盡出中官下！”9要求“政事歸于六部，公論付之言官”3。錢一本甚至提出“大破常格，公天下以選舉”9。在萬歷三十八年召開的東林大會上，顧憲成公開宣稱：“是非者，天下之是非，自當聽之天下，無庸效市賈爭言耳。”16高攀龍要求東林同志，“君子之所作所為，直要通得天下人才行得?！荒芡ㄌ煜氯硕幸患旱莫氁?，不要說天下人不從，即從同志中也不從?！?他甚至公開對封建君主的專制提出了挑戰(zhàn)，“有益于民而有損于國者，權(quán)民為重，則宜從民”14。東林黨人最可貴的政治表現(xiàn)是領(lǐng)導市民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反礦稅斗爭，代表了市民階層的愿望和要求。東林黨人以葉向高為首，包括魏允貞、馮琦、田大益、王元翰、蕭近高、朱吾弼、溫純、金士衡、吳達可、汪應蛟、張問達、湯兆京、王紀、張養(yǎng)蒙等紛紛上疏請罷礦稅，一時間，“中外爭礦稅者無慮百十疏”3。葉向高在疏中表達了對礦稅的憂慮，“臣等竊惟礦稅之憂，中外皆言其不可，而陛下堅欲為之。群言不能爭，群怨不能動。度皇上之心，必曰：國家之威靈甚張，小民之力量甚微，即有狂圖，何渠能逞？不知三代以來，危亡之禍，接踵見矣?！?7東林黨李三才是反礦稅中最得力者，他在上疏中一針見血地指出：“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陛下愛子孫，民亦戀妻孥。奈何陛下欲崇聚財賄，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欲綿祚萬年，而不使小民適朝夕之樂？自古未有朝廷之政令，天下之情形一至于斯，而可幸無亂者！今闕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則在溺志貨財。臣請煥發(fā)德音，罷除天下礦稅。欲心既去，然后政事可理?！?同時他采取有力措施除掉了榷使陳增及其爪牙，得到了市民的廣泛稱頌。此外，東林黨人福建推官周順昌、湖廣僉事馮應京、陜西巡按余懋衡、咸陽知縣滿朝薦、襄陽推官何棟如等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