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制諫到文春秋時代的謚制與誄文

在先秦的《文心雕龍》和《文心雕龍》中，只提到了春、秋、秋三代孔子的作品。后人的不同風(fēng)格包括明代的吳敦文的《文章歧視》和徐世曾的《明代徐世曾分類》。先秦的著作只選擇了這兩部作品。其實,春秋時代流傳下來的誄文不僅僅是這兩篇。春秋時代是誄文這一文體發(fā)展的關(guān)鍵時期,而后人對它的關(guān)注與研究遠遠不夠。本文試圖從誄文的起源、春秋對傳統(tǒng)誄制與誄文的突破等方面進行梳理,展現(xiàn)春秋誄文的特點以及它對后世哀誄文體的影響。一、文本的起源(一)周公的“國天國”《周禮》大祝所作“六辭”,其六曰誄。鄭玄注云:“誄謂積累生時德行以錫之命,主為其辭也?！?P809)《禮記·郊特牲》曰:“死而謚,今也。古者生無爵,死無謚?！编嵭⒃?“古,謂殷以前也?！?P1455)殷以前沒有謚號?！抖Y記·檀弓上》說:“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謚,周道也?！庇讜r得名,行冠禮時始有字,五十歲以伯仲相稱,死后賜謚,這是周代貴族一生中重要的幾件事,孔穎達《疏》說:“以殷尚質(zhì),不諱名故也。又殷以上有生號,仍以死后之稱,更無別謚。堯、舜、禹、湯之例是也。周則死后別立謚。”(P1286)殷以前人們還沒有太多的講究,生前死后共用一個名號。周代開始給死者制定謚號,累列其生前行跡為誄。相傳周公制定了謚法,《逸周書·謚法解》說:“維周公旦、太公望開嗣王業(yè),建功于牧之野,終將葬,乃制謚,遂敘《謚法》。”《穀梁傳·桓公十八年》范寧注亦云:“昔武王崩,周公制《謚法》?！?P2378)謚起源于西周,誄亦如此?！段男牡颀垺ふC碑》說:“周世盛德,有銘誄之文。臨喪能誄。誄者,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夏、商已前,其詞靡聞?！闭C源于西周喪葬之禮的賜謚制度?！吨芏Y·大史》孔疏說:“以其未葬已前,孝子不忍異于生,仍以生禮事之,至葬,送形而往迎魂而反,則以鬼事之,故既葬之后當(dāng)稱謚?！?P818)周代養(yǎng)生喪死之禮與古不同,制謚作誄是西周禮制發(fā)展完善的產(chǎn)物。誄文源于周代喪葬儀式,誄文的存在也決定于古代喪葬禮儀。誄不是即興口誦的辭令,而是書之于策用來宣讀的喪葬應(yīng)用文?！吨芏Y·大史》云:大喪,執(zhí)法以蒞勸防;遣之日,讀誄。凡喪事考焉。小喪,賜謚。鄭注云:“遣謂祖廟之庭大奠將行時也。人之道終于此,累其行而讀之。”(P818)太史在大喪中持喪葬法告誡牽柩車的人,大遣奠那天,太史負責(zé)讀誄文。卿大夫的小喪,太史奉王命賜給謚號?！吨芏Y·小史》亦云:“卿大夫之喪,賜謚,讀誄?！鼻浯蠓蜃?君親為之制謚,謚成,使太史賜謚,小史于遣之日負責(zé)讀誄。讀誄是古代葬禮的一項重要儀程。《詩經(jīng)·鄘風(fēng)·定之方中》毛《傳》列舉了君子可以為大夫的九種才能,其中就有“喪紀能誄”,孔《疏》說:“謂于喪紀之事能累列其行為文辭以作謚?！?P316)蔡邕《獨斷》說得也很明白:“其諸侯薨,干位者亦以策書誄謚其行而賜之?！倍颊J為誄形成文辭書于竹帛?！段男牡颀垺ふC碑》說:“讀誄定謚,其節(jié)文大矣?！毙x誄文,確定謚號,這在禮節(jié)儀式上是很重要的。誄辭是經(jīng)過慎重的選擇甚至討論才定下的,要陳述謚號的緣由,要與誄主一生主要事跡相符,使別人聽起來心服口服,才能得到大家的公認。所以,誄文以陳述德行為其主要內(nèi)容。西周的誄文沒有流傳下來,但其以制謚為主要功能的原始面目,尚存于春秋時代的誄辭中?！蹲髠鳌废骞暧涊d楚子囊為楚共王制定謚號:子襄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毀之?赫赫楚國,而君臨之,撫有蠻夷,奄征南海。以屬諸夏,而知其過,可不謂共乎?請謚之‘共’”。大夫從之。本段制謚之辭概括了楚共王一生安撫蠻夷、征討南海的事跡以及知錯能改的品德。魯成公十六年,晉楚戰(zhàn)于鄢陵,楚大敗。魯襄公十三年,楚共王病重,認為自己喪師辱國,應(yīng)加惡謚“靈”或“厲”。令尹子囊認為共王能勇于承擔(dān)責(zé)任,知錯能改,應(yīng)謚為“共”。共即“恭”,《逸周書·謚法解》說:“既過能改曰恭?！弊幽疫@段話總結(jié)了楚共王一生最重要的善行以制謚,所以應(yīng)是誄文中的內(nèi)容,用來在葬禮上宣讀。(二)廢取向制語言,以彰顯與品二性西周形成了官謚官誄的制度?！抖Y記·曾子問》說:“賤不誄貴,幼不誄長,禮也。唯天子稱天以誄之,諸侯相誄,非禮也?！弊髡C制謚,應(yīng)由誄主的上級定奪。如果讓下級或晚輩來作,則不免會有虛美之辭,有乖實事?！斗Y梁傳·桓公十八年》范寧注也說:“天子崩,稱天以謚之;諸侯薨,天子謚之;卿大夫卒,受謚于其君?！?P2378)人間沒有比天子更為尊貴的級別,所以,“為天子作謚之時于南郊告天,亦若有天命然,不敢自專?！?P1398)于南效祭天,稱天命以誄天子,顯示天子之謚為天所制,這只不過是理論上的需要,實際上,天子誄謚依然由其臣屬制作。正因為如此,所以秦始皇對此非常不滿,統(tǒng)一天下后發(fā)布廢謚法令。(P236)秦始皇的禁令正好證明傳統(tǒng)制謚的做法在戰(zhàn)國末期亦沿用著。諸侯、卿大夫之謚,分別由天子、國君制定,還要有請謚、制謚的程序。《左傳·昭公八年》載,衛(wèi)襄公卒,“衛(wèi)齊惡告喪于周,且請命?！敝芴熳幼访骞f:“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亞圉?”諸侯卒,其臣屬向天子請求命謚,在春秋時代其禮尚存。鄭注云:“命,如今之哀策也?！笨资柙?“將葬賜其家以告柩?！?P2050)實際這就是《衛(wèi)襄公誄》的一部分文辭?！抖Y記·檀弓上》載: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請謚于君,曰:“日月有時,將葬矣,請所以易其名者?！本?“昔者衛(wèi)國兇饑,夫子為粥與國之餓者,是不亦惠乎?昔者衛(wèi)國有難,夫子以死衛(wèi)寡人,不亦貞乎?夫子聽衛(wèi)國之政,修其班制,以與四鄰交,衛(wèi)國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謂夫子貞惠文子?！毙l(wèi)靈公以公叔文子一生中最為顯著的善行進行制謚,對其一生做出了高度的評價。死者死后葬前,由其子或臣屬等向國君隆重請謚,國君依據(jù)死者生前的所作所為進行制謚?！抖Y記·表記》說:“先王謚以尊名,節(jié)以壹惠?！闭C主的美好德行很多,但制謚時以其中最為顯著重要的為主,誄文并非面面俱到。其實,上引衛(wèi)靈公的制謚之辭,就是衛(wèi)靈公為公叔文子制謚時所作的誄文,實事求是,樸實無華,雖短小簡略,但也清楚地交待了謚號的緣由,反映了誄與謚的相互依存的關(guān)系。童書業(yè)先生說:“讀《左傳》、《史記》等書,知西周中葉以來,列國君臣以至周天子謚號,多與其人之德行、事業(yè)以至考終與否大略相當(dāng)?！?P382)西周春秋的誄文一定要紀實,不像魏晉以后的誄文那樣充斥著溢美之辭?！斗Y梁傳·桓公十八年》范寧注說:“人之終卒事畢于葬,故于葬定稱號。”“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所以勸善懲惡?！?P2378)對一個人一生的德行進行評論總結(jié),可謂蓋棺定論,具有勸善懲惡的教育作用。據(jù)今人研究,謚號有善惡,是從西周共和以后開始的。(P18)給死者一個合適的評價,對生者進行分辨善惡的教育,這是謚誄產(chǎn)生的一個重要的社會原因。二、春秋墓葬制度與賦役文化的傳統(tǒng)進步在繼承傳統(tǒng)的同時,春秋誄制與誄文也出現(xiàn)了一些新變的因素。(一)《保元縣說》作文《禮記·士冠禮》“古者生無爵,死無謚”句鄭注說:“周制以士為爵,死猶不為謚爾,下大夫也?！敝艽侩m有爵,但死無謚號,只有卿大夫以上才有謚號。士既無謚,則士亦無誄。士之有誄,是從春秋魯莊公開始的。《禮記·檀弓上》記載:魯莊公及宋人戰(zhàn)于乘丘,縣賁父御,卜國為右。馬驚敗績,公隊,佐車授綏,公曰:“未之卜也?！笨h賁父曰:“他日不敗績,而今敗績,是無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彼煺C之。士之有誄,自此始也?！八煺C之”鄭注說:“誄其赴敵之功以為謚?！?P1277)鄭玄認為縣賁父有誄有謚。清人孫希旦不同意這種說法,他說:“賁父,士也,不當(dāng)有謚,莊公以其捐軀赴敵,雖無謚而特為之誄,故士之有誄自此始?！?P177)孫說更符合《禮記》原意?？h賁父御,馬為矢所傷而驚,魯莊公之車顛覆,縣賁父認為自己未盡到車御的職責(zé),故沖鋒陷陣以死來懲罰自己。魯莊公認為錯不在御,對其死甚感惋惜,故借助誄文對其壯烈之舉進行褒揚,寄寓自己的惋惜憐憫之情。因而士始有誄,但依然無謚,誄文第一次脫離制謚的目的而獨立存在,這是對傳統(tǒng)誄謚制的重大突破。魯莊公為縣賁父所作誄文沒有流傳下來,但后來魯哀公所作的《孔子誄》部分文辭流傳下來。《左傳·哀公十六年》記載: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誄之曰:“昊天不吊,不慭遺一老,俾屏余一人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禮記·檀弓上》所載《孔子誄》與此不同:“天不遺耆老,莫相予位焉。鳴呼哀哉!尼父?！薄抖Y記》對《左傳》進行了意引,語辭有所不同,但大意原貌依然可辨。鄭注說:“尼父,因其字以為之謚?！?P1294)鄭玄認為孔子謚號為“尼”?？追f達認為孔子無謚,“蓋唯累其美行示己傷悼之情而賜之命耳,不為之謚?！?P2177)孫希旦支持孔說,“尼父,孔子之字也。孔子無謚而誄,誄之不必有謚,于此見矣?！?P239)孔子當(dāng)時雖很有名望,然不在位,本質(zhì)上還是士,也是有誄無謚。明人吳訥說:“此唯有辭而無謚,蓋唯累其美行示己傷悼之情爾。是則后世有誄辭而無謚者,蓋本于此。”(P53)傳統(tǒng)誄文為制謚而作,有誄必有謚,有謚必有誄,誄是依附于謚的應(yīng)用文。春秋時代士始有誄,有誄無謚,這是對周禮誄謚制的突破,正是這一突破,為誄文的抒發(fā)哀情創(chuàng)造了一個廣大的空間?！蹲髠鳌?、《禮記》所載《孔子誄》都只有傷悼之情,沒有述行之辭。徐師曾對此亦有疑惑:“古誄之可見者此,然亦略矣。竊意周官讀誄以定謚,則其辭必詳;仲尼有誄而無謚,故其辭獨略。豈制誄之初意然歟?抑或有變也?”(P154)徐師曾以有誄無謚來解釋孔子誄簡略的原因,但他自己似乎未能說服自己。筆者認為,《左傳》、《禮記》所保留的《孔子誄》并非全文,而只是誄文的一部分。誄雖然可以脫離謚而獨立成文,但誄文中的“述行”依然應(yīng)該是其主要內(nèi)容?？鬃拥牡滦行摒B(yǎng)為時人所稱,魯哀公親自為之作誄,足以表現(xiàn)魯人對孔子的敬重。稱其德行,是誄文不可缺少的內(nèi)容?！蹲髠鳌分槐Ａ袅恕犊鬃诱C》中的寓哀部分。春秋時代士始有誄、有誄無謚,使得誄文漸漸從制謚的用途中獨立出來而獲得了更大的發(fā)展空間,這也是春秋誄文對西周謚誄的重大突破。(二)《隋書》卷四七《與語言傳》載:“子,宜為惠吾?！钡?0頁據(jù)《列女傳》卷二,春秋時代已出現(xiàn)了門人親舊私謚私誄的現(xiàn)象:柳下惠既死,門人將誄之,妻曰:“將誄夫子之德耶?則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乃誄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誠信而與人無害兮。屈柔從俗,不強察兮。蒙恥救民,德彌大兮。雖遇三黜,終不蔽兮。愷悌君子,求能厲兮。嗟呼惜哉,乃下世兮,庶幾遐年,今遂逝兮。嗚呼哀哉,魂神泄兮。夫子之謚,宜為惠兮?！遍T人從之以為誄,莫能竄一字。妻子為丈夫制作誄與謚,說明私誄私謚的現(xiàn)象至少在春秋中期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這種情況也見于戰(zhàn)國時代?！读信畟鳌酚州d黔婁子的故事:黔婁子死,魯子與門人往吊,問其妻何以為謚,其妻說:“以‘康’為謚?！贝呵飸?zhàn)國時期的私謚私誄,往往只用于那些清流名士。柳下惠常為孔孟稱引,有儒家理想的人格操守?！墩撜Z·微子》云:“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去乎?’曰:‘直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孟子·萬章下》說:“聞柳下惠之風(fēng)者,鄙夫?qū)?薄夫效?！绷禄蓦m職低位卑,但其德行為一方師表,深得時人及后人的敬重稱頌?；矢χk《高士傳》說“黔婁先生者,齊人也,修身清節(jié),不求進于諸侯?！辈磺笫诉M發(fā)達,修身著述,清節(jié)遠播。如柳下惠、黔婁子這樣的清節(jié)名流,無爵無位,生不為掌政者所用,死后亦無官誄官謚,但其聲名遠播,門人親友予以私誄私謚,來稱揚其杰出的品行,這在當(dāng)時就為社會所承認,形成了一個新的風(fēng)尚,對后世的私謚私誄影響非常深遠。三、從“悲而韻”到“雅詠悲吾”春秋時代的誄文對傳統(tǒng)舊制的突破,導(dǎo)致了誄文自身內(nèi)容與形式的變化。首先,誄文增加了寓哀的內(nèi)容?？h賁父英勇就義,魯莊公憫其無罪而死,情不自禁作誄,必定抒發(fā)了痛失勇士的哀惋之情。魯哀公誄孔子,《左傳》保留了誄文寫哀的部分。誄文在春秋時代,已承擔(dān)起了抒情的職能。這是誄文自身變化的結(jié)果。士始有誄,有誄無謚,使得誄文從制謚作用中解脫出來,其中蓋棺定論、公事公辦的實用色彩減弱,而對死者的哀悼更濃更重。私謚私誄的興起,又為哀情的盡情抒發(fā)提供了一個更為廣大的空間?！读禄菡C》抒發(fā)了妻子對丈夫的深切哀悼。私誄由門人弟子親屬所作,與誄主的情誼決定了誄文的抒情色彩?！段男牡颀垺ふC碑》稱曰:“柳妻之誄惠子,則辭哀而韻長矣?！薄犊鬃诱C》、《柳下惠誄》中的“嗚呼哀哉”也成為后世誄文的標志性套語。誄文,是應(yīng)用文中較早具備抒情色彩的文體。漢魏以后,誄文成為專寫哀情的文體,陸機《文賦》說:“誄纏綿而悽愴,”誄文完全從制謚的用途中解放出來了?！读禄菡C》是所見到的最早的誄文,以四言為主,“兮”字反復(fù)出現(xiàn),一韻到底,非常整飭,具有較強的音樂效果?！读禄菡C》中的“愷悌君子”(見《詩經(jīng)·大雅·旱麓》),《孔子誄》中的“不吊昊天”(見《詩經(jīng)·小雅·節(jié)南山》),“不慭遺一老”(《見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煢煢在疚”(見《詩經(jīng)·周頌·閔余小子》)等直接源于《詩經(jīng)》中的雅頌詩句?！冻餐跽C》也以四言為主,反映了早期誄文同詩的淵源關(guān)系。四言一句,整齊典雅,形式類頌?！段男牡颀垺ふC碑》說:“若夫殷民詠湯,追褒玄鳥之祚;周史歌文,上闡后稷之流:誄述祖宗,蓋詩人之則也?！闭J為《玄鳥》、《生民》中對祖先功德的列舉陳述,正是誄文的源頭,指出了誄文體式與雅頌詩的淵源關(guān)系。周初始謚,誄文是新興文體,寫法沒有定制可用,往往在詩中尋求借鑒,早期誄文形式與詩相近就很自然了。誄文形成獨立的體式,亦需長期的寫作實踐與探索。春秋時代的這幾篇誄都有雜言的成分:《楚共王誄》“可不謂共乎?”,《柳下惠誄》“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誠信而與人無害兮”,都是雜言散句?！犊鬃诱C》共七句,就包括二言、三言、四言、五言、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