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薈萃：反對怠惰[法]蒙田韋斯巴薌皇帝身患重疾乃至不治，仍不忘關心國家大事，就連纏綿病榻時，還解決了幾件重大國事。御醫(yī)責怪他這樣做不利于身體，他卻說：“一個皇帝必須以身殉職?！蔽矣X得，他說得好，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君應該說的話。①韋斯巴薌之后，阿德里安一世也說過類似的話。應該經常提醒帝王們思考思考這句話，讓他們覺得到他們承擔的指揮千軍萬馬的責任并非是等閑之職，如果國王無所事事，或者只是做一些驕奢淫逸的事情，只注意自己夸夸其談，不認真聽別人說話，肯定會讓他的臣民厭惡不已，不愿為他赴湯蹈火，拋頭顱灑熱血。有人堅持認為，與其國王親自指揮作戰(zhàn)，不如叫人代勞，這樣的例子到處都是：有的國王讓副官指揮重要戰(zhàn)役，有的即使親臨戰(zhàn)場，卻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可是，大凡驍勇剛毅的君王都無法忍受這一恥辱的勸告。借口保護國王的腦袋猶如保護圣人的塑像，留著腦袋保證國家的命運，這剛好相當于罷了他們的職，說明他們沒有能力，可是他們的職責正好是指揮打仗。我知道有個國王情愿上戰(zhàn)場挨打，也不愿意看著別人為他賣命，而他自己卻呼呼大睡，見到下屬在他不在場時做出驚天動地的事，就會羨慕不已。謝里姆一世曰，君王不親臨戰(zhàn)場而獲得的勝利是不完整的勝利，我覺得此話非常有道理的。他還應該說，哪位主帥如果硬說自己為勝利感到光榮的話，他應該臉紅，因為如果沒有在現(xiàn)場、在鏖戰(zhàn)中發(fā)出的命令和指示，就不能給君王帶來榮譽。如今幾乎沒有國王能夠堅定不移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奧斯曼血統(tǒng)——世界第一大好戰(zhàn)的血統(tǒng)——的君王們熱烈同意君王親自指揮打仗。但是，巴耶塞特二世和他的兒子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們躲在家里花費大量的時間干別的事情，讓他們的帝國受盡侮辱；奧斯曼帝國當今蘇丹穆拉德三世，走了他們的老路，也逐漸和他們相同了。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三世在談到我們的國王查理五世時，不是也這樣說嗎：“從來沒有一個國王比他更少拿起刀槍，也從來沒有一個國王給我?guī)磉^這么多的麻煩。”沒有理由覺得這句話是奇談怪論，信口雌黃，沒經過認真思考。有些人想把卡斯蒂利亞和葡萄牙的國王們也當作尚武、高貴的征服者行列，我是不敢認同的：因為在離開他們閑置的住所一千二百法里外的地方，通過官兵的努力，他們成了新大陸的主人：我們要清楚的是，他們有沒有勇氣親自去印度感受一下征服者的感覺。尤里安皇帝說得更深刻，說一個哲學家和一個誠實的人不應該僅僅呼吸，換句話說，不能使身體的需要只滿足于能夠得到的東西，而要讓身心在崇高、偉大和英勇的事業(yè)中忙碌。假如有人看見他吐痰或者出汗，他覺得是件難為情的事（有人對于斯巴達青年，色諾芬對于波斯青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因為他覺得，不停地操練和工作，控制飲食，已把這些多余的體液消耗完全了。塞涅卡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古羅馬人曾以此來教育他們的青年他們不教孩子們學習必須坐著學的東西?！币笏赖糜幸婧蛣倧?，這是一種崇高的愿望。但是能否做到，不但取決于我們的決心，還要看有沒有機遇。很多人下了決心不是戰(zhàn)勝便是戰(zhàn)亡，卻都不能遂心愿：他們有的身負重傷，有的鋃鐺入獄，這讓他們的心愿成為一場空，不得不茍延殘喘地活下去。有一些疾病會打擊我們的愿望和認識。不久之前，非斯國王阿布杜勒·馬利克打敗了葡萄牙國王塞巴斯蒂安，這一天因三個國王陣亡而聞名于世，葡萄牙王位也轉交給了卡斯蒂利亞王國。但是，當葡萄牙人手持武器進犯的時候，阿布杜勒國王就已身患重病，而且情況天比一天差，命在旦夕，他自己也感覺到死日已來臨。從沒有人比他更充分更榮耀地使用自己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無法出席隆重的進營儀式。依照摩洛哥習俗，那儀式非常壯麗，要做一系列動作，他只能把這份榮譽讓給他的兄弟。但是，他也就在這一點上作讓步，指揮官的別的職責，必要而確實有用的事情，他都非常努力和及時地做了；他身體是躺著的，可他的判斷力和勇氣卻站得直直的，他一直持續(xù)到最后一口氣，或者更久。他能夠對不知輕重地攻打他國土的敵人持續(xù)構成威脅；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卻沒有人可以替代他指揮軍隊作戰(zhàn)和治理混亂的國家，他希望花費所有血的代價，寧肯冒著任何大的風險，也要取得這場戰(zhàn)爭的勝利，而另一個勝利他已握在手中，萬無一失。于是，他盡可能延長生命，消耗敵人，誘使他們離開他們在非洲海岸的海軍和要塞，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專門把這一天保留到這個偉大的日子。他把隊伍圍成一個圓圈，從四面八方把葡萄牙人團團圍??；他那排成包圍圈的軍隊一層又一層，不但讓葡萄牙人在戰(zhàn)斗中礙手礙腳，并且潰逃起來也四面遇敵；這位年輕的國王英勇又會打仗，再加上葡萄牙人被團團包圍，所以這一仗打得尤其激烈。葡萄牙人見到一切退路已被切斷和封鎖，只好相互擁擠在一起（“他們被殺得遍地橫尸，逃跑者擠成一團”），結果是尸體疊尸體，勝利者取得了血腥的完全的勝利。他已奄奄一息，但是什么地方需要，他就讓人把他抬到什么地方，沿著一列列隊伍，給將領和士兵們加油鼓勁。但是，他的軍隊被沖破了一個缺口；他于是不顧勸阻，持劍上馬沖了上去。他盡力想?yún)⒓討?zhàn)斗，隨從們有的牽韁繩，有的扯戰(zhàn)袍，有的拽馬鐙，死命阻攔。他原本就已氣息奄奄，這一努力耗費了他的余氣。人們又讓他躺下來。忽然他從昏厥中蘇醒過來，他想告訴大家對他的死要保守秘密，不讓這個消息影響了部隊的士氣，但他的別的一切器官已喪失功能，他就把手指放到緊閉的嘴巴上，用這所有人都知道的手勢告訴人們不要聲張，接著就咽氣了。有誰在死之前能夠像他一樣從容不迫，真正地活這么長的時間，死得這么錚錚鐵骨？對待死亡最勇敢最自然的方法，就是看到死亡來臨，不但不要驚慌，而且要無所謂，繼續(xù)過自己的日子，一直到死。就像小加圖一樣，當血腥的死亡驟然降臨的時候，他仍照樣睡覺讀書，心和腦子都非常清楚，緊緊地把死亡握在手中。（選自《蒙田隨筆集》，光明日報出版社2017年版）閱讀提示蒙田（1533-1592），十六世紀法國思想家、散文家。出身新貴族家庭，曾做過15年文官，并游歷過意大利、瑞士等地，后來相當長時間閉門讀書。蒙田把淵博的知識和豐富的個人經驗結合起來，形成了《隨筆集》獨特的思想意境和藝術風格。法國著名史學家德利爾曾說：“蒙田善于像哲人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