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簽不久的合同林偉把合同原件鎖進抽屜時，金屬搭扣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窗外的梧桐葉正簌簌往下掉，金黃的碎片粘在玻璃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diào)色盤。他盯著茶幾上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龍井，陶瓷杯壁上凝結的水珠蜿蜒成河，在米白色桌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像極了合同最后一頁那個還泛著墨香的簽名。三天前在簽約現(xiàn)場的眩暈感又漫了上來。甲方法務部的張經(jīng)理推過來的鋼筆尖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林偉握著筆的手指關節(jié)泛白，指腹沁出的汗讓筆桿幾次打滑。"林總這是第一次簽這么大的單子吧？"張經(jīng)理突然開口，鏡片后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林偉勉強扯出個笑容，筆尖終于落在紙上，黑色墨水在米黃色的紙張上暈開，像一滴墜入湖面的墨，瞬間蕩開細密的漣漪。抽屜里的合同厚度剛好能讓木質抽屜關到三分之二時卡住。林偉蹲在地上反復推拉了三次，直到聽見"咔嗒"一聲完整的閉合聲才直起身。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的"妻子"兩個字讓他突然想起早上出門時，餐桌上那碗沒喝完的小米粥，瓷碗邊緣還留著淺淺的牙印。"合同簽了？"蘇晴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背景音里傳來炒菜鍋碰撞的脆響。林偉望著墻上掛著的結婚照，照片里的蘇晴穿著白色婚紗，手里攥著的捧花中有朵百合蔫了花瓣，當時誰都沒注意到。"嗯，剛鎖起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像秋風里的枯枝。辦公室的老式掛鐘突然敲響，黃銅鐘擺晃得他眼睛發(fā)花。林偉拉開抽屜把合同取出來，第三頁的補充條款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乙方需在三個月內(nèi)完成首批貨物交付"——黑色宋體字像排整齊的螞蟻，正沿著紙張的紋路緩慢爬行。他想起上周去工廠考察時，車間主任老李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可當時車間角落里那臺銹跡斑斑的機床，正滴著紅褐色的液體，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林偉劃開接聽鍵，對方自稱是物流公司的調(diào)度員，說原定明天來提貨的貨車在高速上出了事故。"至少得耽誤三天。"調(diào)度員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過生銹的鋼管。林偉走到窗邊，樓下的梧桐樹下有個穿校服的女孩正踮著腳夠樹枝，枯黃的葉子落了她滿身，像撒了把碎金子。合同上的墨水似乎還沒干透。林偉用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簽名，指腹沾到一絲黏膩的觸感。他突然想起簽合同那天，張經(jīng)理遞過來的印泥盒是裂的，暗紅色的印油從裂縫里滲出來，在黑色的真皮桌面上積成小小的血池。當時他只顧著看蘇晴發(fā)來的微信，說兒子在幼兒園把小朋友的臉抓傷了，要賠兩千塊醫(yī)藥費。抽屜深處露出半截泛黃的信封，是上周銀行寄來的催款通知單。林偉把合同塞回去時，聽見紙張摩擦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某種昆蟲在黑暗中振翅。手機屏幕亮起，蘇晴發(fā)來張照片：兒子的小手纏著白色紗布，紗布邊緣露出點紅腫的指節(jié)。照片下方有行小字：醫(yī)生說可能會留疤。掛鐘指向下午四點，陽光斜斜地切進辦公室，在地板上割出明亮的三角形。林偉數(shù)著光斑里飛舞的塵埃，想起合同里關于違約金的條款——每日按總金額的千分之五計算。他從筆筒里抽出支鉛筆，在草稿紙上反復演算：三千二百萬乘以千分之五再乘以三十天。鉛筆尖突然折斷，黑色的筆芯在紙上戳出個小洞，像只窺視的眼睛。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行政部的小陳抱著摞文件經(jīng)過，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林偉慌忙合上抽屜，金屬搭扣碰撞的聲音驚飛了窗外電線上的麻雀。"林總還沒走？"小陳的聲音帶著甜膩的笑意，發(fā)梢上別著的珍珠發(fā)卡晃得人眼暈。林偉點點頭，看見她胸前工牌上的照片還帶著剛入職時的青澀，那時她嘴角的痣還沒點掉。手機在桌面上震動，震得那杯涼茶泛起細密的波紋。林偉盯著水面倒映的自己，頭發(fā)不知何時白了大半，像撒了把鹽。屏幕上跳出蘇晴的微信："晚上回來吃飯嗎？"他想起冰箱里那塊凍了半個月的排骨，包裝袋上的冰霜在冷藏室里化成水，在玻璃隔板上積成小小的湖泊。合同里夾著的便簽紙掉了出來，是張超市的購物小票。林偉彎腰去撿，看見上面用鉛筆寫著的數(shù)字：58.6。那是上周買醬油時找的零錢，當時收銀員把硬幣放在他掌心，金屬的冰涼讓他突然想起第一次牽蘇晴的手，在冬夜的路燈下，她的指尖凍得通紅，像串熟透的櫻桃。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梧桐樹的影子在墻上扭曲成各種形狀。林偉把合同放回抽屜，這次沒再鎖。晚風從半開的窗戶鉆進來，吹動桌面上的購物小票，嘩啦啦地響。他想起蘇晴總說他睡覺打呼像臺破舊的鼓風機，可昨晚她翻身時，他分明聽見她的呼吸聲比自己還重。手機第三次震動時，林偉正在看合同的第七頁。"不可抗力因素"幾個字被人用紅筆圈出來，旁邊畫著個問號。來電顯示是工廠的老李，背景音里傳來刺耳的電鋸聲。"林總，有批原材料不合格，得重新采購。"老李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至少得耽誤五天。"林偉望著墻上的日歷，紅色的圓圈圈住了下個月十五號，那是蘇晴的生日，去年他送的金項鏈，她一次都沒戴過。辦公室的燈突然閃爍起來，慘白的光線在合同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林偉數(shù)著合同的頁數(shù)，1、2、3……數(shù)到第七遍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兒子幼兒園的老師，說孩子下午發(fā)燒到三十九度，現(xiàn)在正在醫(yī)院輸液。"蘇女士已經(jīng)來了，讓您別擔心。"老師的聲音溫柔得像團棉花。林偉想起早上出門時，兒子攥著他的褲腿不肯放，小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餅干，碎屑掉在他的皮鞋上，像撒了把芝麻。抽屜里的合同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第三頁的補充條款在昏暗中若隱若現(xiàn)。林偉突然想起簽合同那天，張經(jīng)理最后說的那句話："我們公司最看重誠信。"當時窗外飛過一群鴿子，翅膀撲棱的聲音蓋過了他的心跳?，F(xiàn)在他終于明白，為什么當時張經(jīng)理的笑容里藏著那么多的憐憫，像看著個即將掉進陷阱的獵物。走廊里的燈全滅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著，像只窺視的眼睛。林偉摸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在墻壁上游走，照亮了結婚照上蘇晴的臉。照片里的她正笑著，眼角的細紋在閃光燈下無所遁形。他突然想起簽合同那天，蘇晴發(fā)來的微信："我媽說今天不宜簽合同，黃歷上寫著'大事勿用'。"當時他正在和張經(jīng)理碰杯，茅臺的辛辣嗆得他眼淚直流。手機的光突然照到茶幾底下，那里有枚銀色的戒指。林偉蹲下去撿，金屬的冰涼讓他打了個寒顫。這是蘇晴的婚戒，去年她在廚房洗碗時弄丟的，當時兩個人趴在地上找了半夜，最后在冰箱底下發(fā)現(xiàn)時，戒指上還沾著片青菜葉?，F(xiàn)在戒指內(nèi)側刻著的"2015.10.01"已經(jīng)模糊不清，像被誰用砂紙磨過。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輝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合同上織就一張斑駁的網(wǎng)。林偉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尺寸剛剛好，仿佛這三年來他的手指從未變粗過。手機在寂靜中突然響起，屏幕上跳動的"張經(jīng)理"三個字泛著詭異的綠光。林偉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直到手機自動掛斷，黑暗中只剩下安全出口的指示燈，像只永不閉合的眼睛。抽屜里的合同不知何時滑了出來，米黃色的紙張在月光下泛著磷火般的光澤。林偉伸手去夠，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突然想起蘇晴說過，他們第一次約會時，他穿的白襯衫領口泛黃，像張揉皺的合同紙。當時他還辯解說是新買的，其實那是他跑了三家舊貨市場才淘到的便宜貨。走廊里傳來野貓的叫聲，凄厲得像嬰兒啼哭。林偉把婚戒輕輕放在合同上，戒指在"違約責任"那一頁投下小小的陰影。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現(xiàn)在是晚上十點半，蘇晴沒有再發(fā)來任何消息。他想起早上出門時，兒子把玩具卡車塞進他公文包，現(xiàn)在那輛塑料小車正躺在合同旁邊，車輪上還沾著幼兒園操場的紅泥土。風突然大起來，吹得窗戶哐當作響。林偉看見合同被風吹得翻頁，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像誰在黑暗中翻動書頁。他想起簽合同那天，張經(jīng)理說的最后一句話："林總，合作愉快。"當時他伸出的手汗津津的，掌心有道新鮮的傷口，血珠滲出來，在合同的封面上印下小小的紅梅花。桌上的涼茶已經(jīng)徹底涼透，杯壁上的水珠匯成細流，在桌布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林偉拿起杯子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臟，像吞下一整口黃連。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的"妻子"兩個字讓他突然想回家，想看看兒子纏著紗布的小手，想聞聞蘇晴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那是他最喜歡的梔子花香。抽屜里的合同還在微微顫動，像某種活物的心跳。林偉把婚戒揣進褲兜，金屬的冰涼貼著皮膚，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冬夜，蘇晴把凍僵的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指尖劃過他腰側的皮膚，像道微弱的電流。當時他就發(fā)誓要給她最好的生活，可現(xiàn)在抽屜里這份剛簽不久的合同，卻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fā)疼。走廊的聲控燈突然亮起，慘白的光線照亮滿地的梧桐葉。林偉鎖上門時，聽見抽屜里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哭泣。他想起蘇晴說過，她最怕的就是簽合同，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像張無形的網(wǎng)，會把人牢牢困住。當時他還笑她膽小，現(xiàn)在才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合同本身，而是簽合同時那個以為抓住了希望，實則卻把自己推進深淵的瞬間。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林偉裹緊大衣往前走，公文包里的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他沒有接。遠處的路燈下，有對情侶正依偎著散步，女孩的白色圍巾被風吹起，像只展翅的蝴蝶。他想起自己和蘇晴年輕時，也曾這樣在冬夜里散步，她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現(xiàn)在卻總是沉默，連爭吵都成了奢侈。公文包里的合同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顆不安分的心臟。林偉摸著口袋里的婚戒，金屬的冰涼讓他保持清醒。前面路口的紅燈亮了，他站在斑馬線前，看著地面倒映的自己，頭發(fā)在夜風中亂成一團，像團枯草。綠燈亮起時，他突然想起合同最后一頁的空白處，蘇晴偷偷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嘴角還缺了半顆牙，像極了兒子掉牙時的模樣。梧桐葉還在往下掉，踩在腳下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林偉加快腳步往前走，公文包里的合同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像誰在低聲訴說。遠處居民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光，其中一扇窗里，有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玻璃上向外張望，小手在霧氣上畫著模糊的圖案。林偉突然想起今天是周五，兒子說過要等他回家講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