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與語言從法律到語言

法律和語言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系。美國學者蒂爾斯瑪提到：“沒有多少職業(yè)像法律那樣

離不開語言”，“法律就是語言的法律”，“道德和習慣也許是包含在人類的行為中的，但

是法律卻是通過語言而產(chǎn)生的”。事實上，哈特等人也通過對法律中語言問題的分析，成為

法學學術領域的一代宗師，

更為重要的是,法律的運用幾乎就是一門語言的藝術。在西塞羅的著作中，可以發(fā)現(xiàn)古羅馬

(或許更早時期)法律工作者都是修辭大師。法律是用語言文字表現(xiàn)出來的,法律思維當然

也要受到語言本身規(guī)則的影響。研究法律方法，運用法律方法解決糾紛、處理問題，需要我

們深入到語言之中，通過觀察語言活動的特點和規(guī)律,來把握法律方法的特點與規(guī)律。因此,

法律方法研究尤其應該關注語言問題,而法律語言的研究,也應該放入法律方法與法律思維

在總體框架之中進行考察，

首先，法律方法的運用，根本上是以語言為媒介的生活世界與“法律”世界之間的溝通活動。

“法律”世界與我們的生活世界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由人的有意識的活動建構

起來的世界,一個則是在千百年的文化積淀基礎上形成的世界。熟悉馬克思主義的人都知

道,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的一個基本觀點就是:法律是由社會所決定的,而不是相反。與其

相對立的則是,法學家們往往認為,通過立法者的努力,世界就可以沿著預定的方向前進。

這兩種觀點之間的對立，過去被習慣性地確定為唯物主義法律觀與唯心主義法律觀之間的

對立。這個爭論包含著非常復雜的哲學問題，不屬于我們討論的范圍。但是，透過這個對立,

我們可以知道,立法者通過法律所規(guī)劃的世界,是不會等同于我們的生活世界的,而是一個

法律的世界。

當運用法律建構秩序的時候，不應該忘記,法律是通過語言來表達這個秩序的形態(tài)的。有學

者指出：“語言就像空氣，無所不在，因為人人都用，往往就忽略了它的復雜性?！边@種忽略,

很容易導致我們忘記了法律構建的世界，與我們自己生活的世界，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如考夫曼所說：“法律也是一個‘世界'，或者我們可以說:當法律'被使用'、被實現(xiàn)，往

往聯(lián)系兩個世界:與法有關的生活事實，這種口常真實的世界與以一個應然規(guī)范為內(nèi)容的法

律世界。透過法律的實現(xiàn)，使應然與實然相聯(lián)結?！?/p>

立法者的活動，是憑借語言進行的。比利時法學家胡克認為，“立法是?種特殊的溝通形式,

通過立法,立法者設立規(guī)范，傳達給許許多多當下或未來的(法律上的)人，這些人被期待會

尊重并遵從這些規(guī)范。這不僅是關于新制頒布規(guī)則之內(nèi)容的-?種信息傳遞，還是一種典型

的語言行為(speechact),或?種施為話語(performativeutterance)-----據(jù)此,法律變

更才得以出現(xiàn)。”憑借語言建立起來的世界，是一個“應該”存在的世界，而不是實際的生

活世界。“應有”與“實有”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關系,反映在法律上，就是法律規(guī)定的應

然狀態(tài)與現(xiàn)實社會的實然狀態(tài)的關系問題。這種緊張關系的紐帶，就是語言。沒有語言，就

沒有人類通過法律創(chuàng)造新世界的抱負和機會。如梅因所說：“古代法典之所以會創(chuàng)造成功

是由于文字的發(fā)現(xiàn)和傳布”；所以，疏解這種緊張關系，同樣也要依靠語言。從這個意義上

說，誰掌握了法律的語言,誰就控制了溝通兩個世界的通道。

在上述意義上,法律方法就成為溝通兩個世界的一種重要的技術力量,法律方法是否能夠充

分發(fā)揮作用，決定了兩個世界能否被溝通,或者說,決定了法律能否充分實現(xiàn)這一法治建設

的根本問題。

其次,法律方法的運用,表面上行使的是法律的權力,實際上則是語言權力的體現(xiàn)。

權力是?種支配性的影響力。把法律世界轉化為生活世界，是所有法律工作者的共同愿望，

而這個愿望的實現(xiàn),無疑，需要依靠權力的力量。法律不能憑空創(chuàng)造保證自身實現(xiàn)的新的權

力，只能借助已有的權力或權力結構證明自己的權威,所以,法律總是“反映并復制社會的

權力關系”。

過去,我們總是把暴力強制作為法律的最根本的特征,這當然是對法律性質(zhì)的一種歪曲或不

恰當?shù)谋硎觥Ρ┝Φ拿孕艑е聯(lián)碛姓螜嗔Φ墓賳T誤認為憑借自己手中的政權,就可以

為所欲為地制定法律并強迫公眾執(zhí)行和遵守。馬克思主義創(chuàng)始人之所以反對所謂的“法學

家的社會主義”，原因即在于此。

法律的主要特征是說理,外在的暴力強制只是為了保證說理而采取的必要措施。但是，這并

不否認法律本身是一種權力話語,是借助公共權力而進行的話語表達。法律方法則是在不

斷地強化著這個語言權力并逐步展示其內(nèi)在力量。依靠說話解決紛爭,是人類進入文明狀

態(tài)的象征之一。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就是這個意思。然而,說理的“理”在任何一個

社會都是多樣化的，乂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如果任何道理都具有同等效刀，那

么，等于沒有道理可講，因為不同的、甚至相互對立的道理之間無法建立起服從關系,而沒

有服從,就沒有秩序。所以,法律的說理又多了一層意思,就是在各種道理體系之間,推出一

個更為權威的道理體系,它的權威或者來自其所代表的官方的意見,或者來源于多數(shù)人的意

見。這個道理體系的優(yōu)勢還在于對不服從者可以施加合法的國家暴力，迫使其接受這人道

理體系,從而建構一個社會的基本秩序。

法律話語具有明顯的支配性。認真地說,一方面，任何話語都是一種權力。吉本斯指出，法

律系統(tǒng)中存在一個困難,非法律人員不懂法律語言;律師乂不懂得不使用標準行話法律話語

的人們的語言。他轉引杰克遜的話說：“雖然英文法律主要是用英文寫就，但絕大部分說英

語的人都被排除在法律符號之外，因為他們不懂法律語言所使用的特殊語域(register)。"

顯然,熟悉法律語言者對外行就構成了一種權力關系；另一方面，任何道理都意味著對持不

同道理者的強制,所不同的是,法律話語代表著國家或多數(shù)人對某種話語的支持以及背后的

強大權力,在法定情況下，可以要求所有人無條件地接受?？梢?法律的力量來自于法律語

言的權力?！罢Z言不僅僅是法律權力借以展開運作的工具,在許多至關重要的方面,語言就

是(is)法律權力。被我們稱作權力的那個抽象之物，是每天在法律制度的各個層面上發(fā)生

的、無數(shù)個語言互動的即刻原因和結果。權力因此既由法律實踐的語言細節(jié)所決定，也決

定著法律實踐的語言細節(jié)”。法律排斥粗暴的強制，但同時建立起了一個以法律語言為基

礎的話語強制體系。法律把社會的秩序性與說理性統(tǒng)一起來,從而成功地將強權納入野蠻

的范疇并進而加以拒斥。認識不到這一點,就無法正確理解法律。

值得一提的是,法律作為一種語言的權力,盡管經(jīng)常被作為批評法律不平等的理據(jù),但是,應

該說，它更多地反映、體現(xiàn)了民主制度中的權力關系，為弱者表達自己的意愿提供了以往所

不可能提供的機會。

再次,法律方法的運用，不斷地制度化語言的權力,從而是立穩(wěn)定的社會制度預期。

作為?種話語權力的法律，在其干預、影響其他話語形態(tài)的過程中，是通過i個個具體的規(guī)

則和制度逐步證明法律語言自身的力量的。以婚姻為例:兩個人如果只是同居，無子女和財

產(chǎn)問題，那么，法律既不禁止，也不保護。因為同居者沒有進入婚姻法律制度。如果結婚，只

是舉行了?個儀式,沒有領取法定機構頒發(fā)的結婚證明，在我國則依然不受法律管轄,因為

我國不承認儀式婚。但是一旦領取了結婚證明，盡管沒有舉辦儀式或者婚宴，但是,也就等

于啟動了法律機器,成為一個已婚人士?；橐龇ㄋO計的夫妻關系就成為夫婦之間揮之不

去、不可逃避的“城墻”,如果有一天不打算過下去了，不打算再被框在“夫妻”這個法

律語詞之下,就必須按照法律規(guī)定領取離婚證,如同當年領取結婚證。如果有爭議且無法自

行解決，可以選擇去法院訴訟。如果選擇了法院，則又進入了i個新的法律語言機制。從立

案到開庭再到執(zhí)行,從民事訴狀、各種證據(jù)材料、代理意見到執(zhí)行申請，從書面到口頭,一

切都在法律語言之中。在通過法律程序的辦事過程中，例如辦理出國護照和簽證,如果不無

步生非,處處依法循章辦理,沒人與你過不去,甚至不會紅臉,通過說話，事情就可以順利辦

完。當然,這個辦事過程表面上是平和的，事實上,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是一種強制，因為任何人都

不能違反。當進入法律程序以后，如果某個時刻覺得法律對自己不利或者不好玩,想不受它

的約束，那對不起,i系列的措施在等著你，批評、訓斥、罰款、賠償、拘留、刑罰等。如

同一個精巧的機器,或者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一旦進入到法律話語的體系中，就被納入法

律的運作邏輯,被巨大的力量所吸納。整個法律的運作過程,都是一種以法律語言及其使用

為中心的活動,平和的法律語言中,權力則無處不見。

在這樣的背景下，法律通過制度化的語言和語言交流得以實現(xiàn)?！罢Z言是法律權力得以實

現(xiàn)、運用、復制以及有時受到挑戰(zhàn)和被推翻的根本機制。在多數(shù)時候,法律是交談：當事人

之間的交談,律師和委托人之間的交談,律師、當事人和證人之間的法庭交談，歸約為法條

和司法意見的書面形式的法律交談,還有對像我們這樣?些人參與的所有這些其他談話所

做的評論”。

法律領域所有的語言使用、語言交流活動，都是制度鏈條的環(huán)節(jié)。社會需要秩序，秩序依賴

于對行為的規(guī)制，法律追求和平，就必須建立相關的行為模式。許多人一聽到權力，就感到

被壓迫,實際上，任何時候,人都不可能享有不受約束的自由，對普通百姓而言,法律的積極

意義則在于為自由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法律依據(jù)。這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