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讓論》原文及譯文《豫讓論》是明代方孝孺的經(jīng)典史論散文，收錄于《遜志齋集》。文章獨辟蹊徑，一反歷來對豫讓“士為知己者死”的褒揚，針對豫讓為智伯報仇漆身吞炭、謀刺趙襄子的事跡，提出真正的國士當(dāng)“銷患于無形，保治于未然”，應(yīng)在主君失道時直言勸諫、扶危于未亂，而非在敗亡后以死沽名。方孝孺批判豫讓在智伯驕暴索地時袖手旁觀，僅事后逞血氣之勇的行為并非真忠，卻也未一味否定，借斥責(zé)朝秦暮楚的變節(jié)政客，從側(cè)面凸顯其節(jié)操。全文緊扣史實、抑揚相間，說理透辟，是明代史論的佳作。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則當(dāng)竭盡智謀，忠告善道，銷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為名臣，死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簡策，斯為美也。茍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亂之先，而乃捐軀殞命于既敗之后，釣名沽譽(yù)，眩世炫俗，由君子觀之，皆所不取也。有才德的人立身于世侍奉君主，既然被君主視作知己，就該竭盡自己的智慧謀略，誠懇地勸諫君主、以善道引導(dǎo)君主，在禍患尚未顯現(xiàn)時便將其消除，在太平局面還未被破壞時就加以維護(hù)，讓自身得以保全，君主也能安穩(wěn)無憂。這樣的人，活著是名垂一時的賢臣，死后成受人敬重的英靈，美名流傳百代，在史冊上熠熠生輝，這才是真正的美事。倘若遇上知己君主，卻不能在禍亂發(fā)生之前挽救危局，反倒在局勢敗亡之后才犧牲性命，不過是沽名釣譽(yù)，向世人炫耀虛名罷了，在君子看來，這些做法都是全然不可取的。蓋嘗因而論之。豫讓臣事智伯，及趙襄子殺智伯，讓為之報仇，聲名烈烈，雖愚夫愚婦，莫不知其為忠臣義士也。嗚呼！讓之死固忠矣，惜乎處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觀其漆身吞炭，謂其友曰：“凡吾所為者極難，將以愧天下后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者也?！敝^非忠可乎？及觀斬衣三躍，襄子責(zé)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獨死于智伯，讓應(yīng)曰：“中行氏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報之；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奔创硕?，讓有馀憾矣。我曾依據(jù)此事發(fā)表過議論。豫讓侍奉智伯，等到趙襄子誅殺了智伯，豫讓便為智伯報仇，他的名聲壯烈顯赫，即便是普通的男女百姓，也沒有不知道他是忠臣義士的。唉！豫讓的死固然算得上是忠了，可惜他赴死的方式里，還有并非真正盡忠的地方。為什么這么說呢？看他用漆涂身改變?nèi)菝病⑼烫扛淖兟曇艉?，對他的友人說：“我做的這些事極為艱難，就是要讓天下后世那些做臣子卻懷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边@怎能說他不忠呢？可再看他跳起來三次砍擊趙襄子的衣服這一幕，趙襄子指責(zé)他不為中行氏赴死，卻唯獨為智伯犧牲，豫讓答道：“中行氏把我當(dāng)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就用普通人的方式報答他；智伯把我當(dāng)作國士相待，所以我就用國士的方式報答他?！眴螐倪@一點來講，豫讓的做法還是留有缺憾的。段規(guī)之事韓康，任章之事魏獻(xiàn)，未聞以國士待之也，而規(guī)也、章也，力勸其主從智伯之請，與之地以驕其志，而速其亡也。郄疵之事智伯，亦未嘗以國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韓、魏之情以諫智伯，雖不用其言以至滅亡，而疵之智謀忠告，已無愧于心也。讓既自謂智伯待以國士矣，國士，濟(jì)國之士也。當(dāng)伯請地?zé)o厭之日，縱欲荒暴之時，為讓者，正宜陳力就列，諄諄然而告之曰：“諸侯大夫，各安分地，無相侵奪，古之制也。今無故而取地于人，人不與，而吾之忿心必生；與之，則吾之驕心以起。忿必爭，爭必??；驕必傲，傲必亡?！闭伹袘┲?，諫不從，再諫之；再諫不從，三諫之；三諫不從，移其伏劍之死，死于是日。伯雖頑冥不靈，感其至誠，庶幾復(fù)悟，和韓、魏，釋趙圍，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則讓雖死猶生也，豈不勝于斬衣而死乎？讓于此時，曾無一語開悟主心，視伯之危亡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觀，坐待成敗，國士之報，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勝血氣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段規(guī)侍奉韓康子，任章侍奉魏獻(xiàn)子，從沒聽說君主把他們當(dāng)作國士看待，可段規(guī)、任章卻極力勸說君主答應(yīng)智伯的索地要求，割讓土地來助長智伯的驕橫氣焰，從而加速他的滅亡。郄疵侍奉智伯，智伯也未曾把他當(dāng)作國士對待，可郄疵卻能洞察韓、魏兩國的心思并勸諫智伯，雖然智伯沒有采納他的建議最終招致滅亡，但郄疵獻(xiàn)出的智謀和懇切的勸諫，已然讓他問心無愧。豫讓既然自稱智伯把他當(dāng)作國士相待，那國士，本就是能匡濟(jì)國家的賢士。在智伯貪得無厭索要土地、放縱私欲荒淫暴虐的日子里，豫讓本應(yīng)竭力盡忠，誠懇地勸諫智伯說：“諸侯和大夫，都該安守自己的封地，不要相互侵奪，這是古代的制度。如今無故向他人索取土地，對方不給，我們必會心生怨憤；對方給了，我們的驕奢之心就會滋生。怨憤必然引發(fā)爭斗，爭斗必然招致失??；驕奢必然變得傲慢，傲慢必然走向滅亡?！睉┣姓鎿吹貏裰G，若智伯不聽，就再次勸諫；再次勸諫不聽，就第三次勸諫；三次勸諫仍不聽從，便把那拔劍自刎的死，留在這勸諫的當(dāng)天。智伯即便愚鈍固執(zhí)，被這份至誠之心打動，或許也能幡然醒悟，與韓、魏兩國和解，解除對趙國的圍困，保全智氏宗族，讓宗廟的祭祀得以延續(xù)。倘若如此，豫讓即便身死，精神也如同活著一般，這難道不比砍擊衣服后死去更有價值嗎？可豫讓在這個時候，竟沒有一句話開解喚醒君主的心智，看著智伯走向危亡，就像越國人看秦國人的貧富冷暖一般漠不關(guān)心，袖手旁觀，坐等局勢的成敗，國士對君主的報答，竟會是這樣的嗎？智伯死后，他才按捺不住血氣的憤懣，甘心歸到刺客之流，這又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呢？又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呢？雖然，以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