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其它相關論文-從契約理論到社會契約理論（下）四、契約理論和絕對主義國家學說霍布斯霍布斯在利維坦的第13章“描述”了從自然狀態(tài)到國家產(chǎn)生的過程41。對于我所要論證的本文中心觀點來說，這些描述本身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據(jù)此揭示霍布斯如何借助了普通契約理論，卻又將之隱藏在關于社會契約形成的“描述”中。前面已經(jīng)提到，依據(jù)契約學說，契約之達成首先必須是交易各方都預期有利；其次，必須是交易各方自由的理性選擇，這種自由的理性選擇必須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之上，這種平等包括所交換的物品在價值上的大致平等。我將通過對文本的細讀和分析，證明這些預設條件全都以某種方式隱含在他的文字敘述之中。首先，要使契約之說得以成立，他就必須論證：人在自然狀態(tài)下是平等的?；舨妓乖跁械拇_花費了相當大的篇幅論說大自然如何使人具有大體一致的身體的和精神的力量42。這似乎僅僅是在描述自然狀態(tài)，但從他的理論構成來看，這種描述甚為重要。因為如果沒有這種平等，那么他就無法以契約理論來解說國家的發(fā)生。但是，人在自然狀態(tài)下是平等的嗎？我們不能未加驗證地接受霍布斯要求我們當作事實接受下來的這一假設。如果以現(xiàn)實的眼光觀察社會，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與人之間無論在身體上，還是在智力、能力上都有相當大的差別。作為一個清醒的、無情的經(jīng)驗主義者，霍布斯不可能沒有觀察到這一點。但是，他從一般契約理論中感覺到，如果要把國家說成是一個社會契約，就必須有這樣一個前提。如何獲得這一前提呢？作為經(jīng)驗主義者，霍布斯不能僅僅宣稱它的成立因為這種宣稱不僅有違經(jīng)驗，而且會導致整個理論基礎的空虛。然而，要求他從經(jīng)驗上論證這一前提顯然有困難，霍布斯于是作了非常含混的說明。他說，這種大體平等表現(xiàn)為即使那些弱小者也可以運用密謀，或者聯(lián)合起來征服那些體力和智力上的強大者43。這種論證顯然是不充分的。因為我們無法以“人多力量大”這樣的常識來證明所有的人體力上都大致平等，正如我們無法以“三個臭皮匠，抵上個諸葛亮”的說法來證明臭皮匠的智力與諸葛亮的智力大體相等一樣，而且這種論述的出現(xiàn)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花那么大的篇幅論證自然狀態(tài)下的人是平等的，恰恰表明自然狀態(tài)下的人并不平等。正如維特根斯坦和戴維森所說，我們之所以說什么東西像另一個東西或要把什么東西看作另一個東西，恰恰是因為在我們的心理上前者決不是后者44。那么，作為一個極為精細的大思想家，霍布斯為什么會犯這種常識性的邏輯推理錯誤，而又顯得如此笨拙呢？比較滿意的解釋只能是“需要”，即霍布斯必須確立這樣一個契約發(fā)生的前提條件，否則他的整個理論體系都將崩潰。他不一定是有意“作弊”，而很有可能是無意間犯下了這種錯誤，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以一般契約說論述國家契約說，這種理論上的邏輯盲點是完全可能出現(xiàn)的?；舨妓箯娬{(diào)這種平等的重要性還在于，平等是自由表達意志，是放棄個人權利的前提，因此也是此后契約必須信守的前提。如前所析，沒有大致的平等，意志表達就可能是被迫的，那么契約也就可能不成其為契約，而只是一種脅迫的結(jié)果。因此，霍布斯的這一“大體平等”之說對其理論構建極其重要，盡管這一點并不符合人們的經(jīng)驗。甚至霍布斯自己在書中也暗示了這一點，他寫到，“如果人生而不平等，那也由于人們認為自己平等，除了在平等的條件下不愿意進入和平狀態(tài)，因而同樣必需承認這種平等”45。由此可見，霍布斯是將這種平等作為社會契約的先決條件而構造出來的。其次，在契約交易中，所交換的總是某種物品或?qū)τ谀撤N物品的權利。如果真的存在著契約論國家學說所指出的那種社會契約，就必須存在著一種權利的交換。而在自然狀態(tài)下，人們又能對什么東西聲稱享有權利呢？顯然，在連自己的生命和安全都不能保障的情況下，人們很難聲稱自己有什么權利。權利、法律，西文同源，其實踐（特別是在英國）更是一直都與司法相聯(lián)系46。換言之，沒有法律就沒有權利，沒有救濟就沒有權利。那么，在沒有法律的自然狀態(tài)下，如果以契約進行交易，人們之間又能有什么權利可供交換？這是社會契約論學者在試圖以契約解說國家發(fā)生時必須回答的另外一個難題。為此，霍布斯首先提出了自然法的概念，然后將安全、生命等解釋成一種與法律相聯(lián)系的“權利”，這就是自然權利的思想47。由于每個人都享有一些天賦的自然“權利”，因此，他們可以以放棄這些權利為代價而完成契約的要求48。顯然，霍布斯再次為滿足普通契約的要件而對所謂自然狀態(tài)下的人作了一番精心構造。第三，契約的構成和履行還要求交易者有行為能力，也就是能夠做到意思自治。試圖以契約來解說國家發(fā)生，同樣必須滿足這個條件?；舨妓谷匀灰远x的方式避開了這個問題。他假定自然的人都有掠奪性和理性，把理性視為自然法的體現(xiàn)49。這種解決契約所要求的行為能力問題的手段，盡管在邏輯上是成功的，但經(jīng)不起經(jīng)驗的驗證。一般說來，民法上只承認惟有比較成熟的人才有完全的行為能力（即進行契約交易的能力），而實際生活中的個人并不總是成熟的個人，有許多人是不具有民事行為所要求的理性或行為能力的，如孩子或一些智力發(fā)育不足的人。在自然狀態(tài)下假定其存在的話這種理性不足的人也必然存在，不可能一切人都具有同樣的理性，并因此而同樣具有行為能力。如果這樣追究，霍布斯就無法完成他的社會契約說了。因此，他通過界定“人都是有理性的”這樣一種定義的手段避開了矛盾，而使自己的學說體系得以完成。第四，我們在前面提到，契約之所以發(fā)生是因為自愿參與交易的各方都預期有利，而國家作為一種契約，按照霍布斯的理論，恰恰就是如此50。霍布斯承認，在放棄自然權利、建立國家之后，在國家的絕對權力的嚴格統(tǒng)治之下，人們的生活不可能是很愉快的，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是，這種國家統(tǒng)治之下的不愉快比自然狀態(tài)下由戰(zhàn)爭和災難所導致的悲慘境遇要好一些，人們只能在自然狀態(tài)和國家統(tǒng)治這兩種情況中進行比較和選擇。他指出，這一契約之所以有約束力并不是由于其本質(zhì)，而不過是由于畏懼毀約后所產(chǎn)生的某種有害后果51。他實際上認為國家是一種必要的惡，是為了避免更大的惡，國家因此是一種功利主義的產(chǎn)物。上面的分析已經(jīng)表明，普通契約思想并不能自然而然地應用在對于國家發(fā)生及其權力合法性的論證上。要將這兩者聯(lián)系起來，需要按照一般的契約原則來對自然狀態(tài)、自然狀態(tài)下的人以及他們的簽約過程補充許多假說，給定一些條件。因此，霍布斯的理論貢獻就不僅在于他依據(jù)普通契約理論提出了論證國家產(chǎn)生和政府權力合法性的一種新路徑，而且在于他幾乎是處處都按照普通契約原則的要求細致地作了這些必要的論證。不僅如此，即使在其他一些地方，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對普通契約理論的利用。在此，我將進一步分析霍布斯的社會契約國家學說中的絕對主義傾向。通過對這一顯然具有霍布斯個人特點的社會契約國家學說的分析，我們將會看到，他那種非常個性化的理論也仍然是從普通契約理論層面上展開的，而不僅僅是對其個人偏好的率直表述。許多學者指出，霍布斯的社會契約論思想具有強烈的集權主義和絕對主義的色彩，這在一定程度上是霍布斯所處的動蕩不安、戰(zhàn)火紛飛的時代及其親身經(jīng)歷的產(chǎn)物52。英國從1640年內(nèi)戰(zhàn)開始，到1688年光榮革命，經(jīng)歷了將近50年的動蕩?；舨妓沟恼麄€后半生就一直生活在這樣的年代里。這對他這樣一個關注世事的思想家影響很大，決定了他對問題的判斷和價值選擇。同時，霍布斯本人與英國革命人物的特殊關系也影響了他的思想和命運。他擔任過查理二世的家庭教師，因此革命者拒絕他；其著作中反映出唯物主義無神論的觀點，又令保王黨痛恨。他處于兩面不討好的痛苦境地里。從時代背景來理解霍布斯國家學說中的絕對主義傾向無疑是一針見血的。然而，這種“一針見血”又往往影響了我們對霍布斯作為一位思想家和理論家的深刻理解。霍布斯畢竟是思想家，而不是或不僅僅是政治評論家，不是理論上的機會主義者53。因此，即使霍布斯在表達他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