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當代文學論文-從小二黑結婚來窺視“解放區(qū)文學”非詩意的審美趨向關鍵詞：非詩意滑稽情趣斗爭英雄化摘要：關于趙樹理文學特別是解放區(qū)文學審美傾向，很多論者是把“通俗化、大眾化”或是“鄉(xiāng)村化”來進行觀照的。筆者以為除此之外，“滑稽”、“幽默”的情趣，斗爭的“英雄化”審美是解放區(qū)文學閱讀的審美。當我們以形而上的文學審美思緒，回望中國20世紀40年代“解放區(qū)文學”的時候，“詩意”被消解得蕩然無存，我們無法用“常態(tài)”的詩性審美觀念來閱讀這個特殊時期的文學，盡管“解放區(qū)”是中國當代文學的源生地，其高度統(tǒng)一的意識形態(tài)化的社會主義文學具有強大的教化和宣傳功能，即是把特殊時期特殊區(qū)域的人民在思想和言行進行高度統(tǒng)一，這對于拯救民族危機，是很好的策略，但也無以撫慰今天閱讀者的心靈。海德格爾說：“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安居于大地之上?！?他強調了“人”無論有多么巨大的勞績和辛酸痛苦，都要本真地安居于大地之上，這就是“詩意”的。誠然，海德格爾強化了我們作為一個文學閱讀主體者心靈審美的釋然：“詩人（藝術家、審美者）真正的安居是詩意的”2，作為這樣一個的審美者在“解放區(qū)”是找不到的，于是今天的審美者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是什么原因造成這種結果呢？讓我們以趙樹理經典的文學作品小二黑結婚作為審視對象，以點帶面來觀照“解放區(qū)”人民的審美問題。一縱觀趙樹理在“解放區(qū)”時期（1935-1949）3的小說創(chuàng)作：盤龍峪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孟祥英翻身、李家莊的變遷地板福貴小經理邪不壓正傳家寶田寡婦看瓜4等11部小說。這些小說敘述的都是農村農民的生活。絕大部分文本都是以農民為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和思想斗爭為線索的敘事，這些在“解放區(qū)”農民喜聞樂見的趣事，是當?shù)剞r民和文人最喜歡的。其中以成名作小最為突出?！靶《诮Y婚不僅在解放區(qū)和國統(tǒng)區(qū)不脛而走，僅在太行一個區(qū)就銷售達三四萬冊”5。這對于“解放區(qū)”文學語境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在這里我們深層次地發(fā)現(xiàn)小這樣的文本閱讀價值是可以窺視“解放區(qū)”人民審美的?！盎钡那槿ぃ梢哉f是“解放區(qū)”人民普遍的要義，也是他們審美的基礎心態(tài)。作為同時代的趙樹理深刻地體驗到這樣的藝術“情趣”。曾經求學于山西省立第四師范學校的趙樹理是諳熟“五四”筆法的，而且對“五四”文學抱著崇敬的心態(tài)，甚至是一個“迷戀者”6。他曾經也有過“想把那些啟發(fā)教育過他的優(yōu)秀作品介紹到農村去，介紹給廣大農民，用新文藝來擠掉那些充斥于農村的、充滿封建迷信或荒誕淫穢的舊文學”7的理想。但是，1926年暑假，趙樹理回到沁水老家，“當他把他所推崇的新小說和新文學雜志交給他的父親看，推薦給八音會的窮哥們看的時候，他們對這堆寶貝竟然一點也不感興趣，無論他怎樣宣傳也沒有用。他曾經把魯迅的阿Q正傳讀給他父親聽，他父親聽了也只是搖頭?！?這一事件給趙樹理帶來了極大的心理刺激，這使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當時的文藝“興奮點”不在“五四”新文學那里，在知識水平普遍不高的“解放區(qū)”，“五四”新文藝的啟蒙性在“解放區(qū)”是被盲視的。于是，趙樹理從自身的苦難生活環(huán)境出發(fā)，尋找新的文學資源。他接受了農民藝術的滋養(yǎng)，從生產勞動知識到人情、世態(tài)、風俗、習慣等等入手，把精英的姿態(tài)放下，融入農民的精神世界里，他說：“我不想做文壇的文學家，我只想上文攤，寫些小本子夾在賣小唱本的攤子里去趕廟會，三兩個銅板可以買一本，這樣一步一步地奪取那些封建小唱本的陣地，做這樣一個文攤文學家就是我的自愿。”9這樣看來，趙樹理要做一個通俗化的作家其實質是想做一個“啟蒙”農民的知識分子，這樣的愿望他達到了。我們知道，“解放區(qū)”人民的文化水平程度普遍不高，物質生活陷于極度匱乏，人民能夠接受的是古老的農耕文明所傳承下來的民間情趣“滑稽”和“幽默”式完整性的故事或者傳奇。于是，我們在他成名作小里，看到了這樣的滑稽和幽默戲：三仙姑和二諸葛的小丑劇。三仙姑卻不同，雖然已經四十五歲，卻偏愛當個老來俏。小鞋上仍要繡花，褲腿上仍要鑲邊，頂門上的頭發(fā)脫光了，用黑手帕蓋起來，只可惜宮粉涂不平臉上的皺紋，看起來好像驢糞蛋上下上了霜。她吃完了飯，換上新衣服、新手帕、繡花鞋、鑲邊褲，又搽了一次粉，加了幾件首飾，然后叫于福給她備上驢，她騎上，于福給她趕上，往區(qū)上去。到了區(qū)上。交通員把她引到區(qū)長房子里，她爬下就磕頭，連聲叫道：“區(qū)長老爺，你可要給我做主！”三仙姑這樣的一個女人，行為粗俗和思想愚昧。她是莊上最漂亮的“媳婦”，嫁給于福這個老實的后生，不是她的理想，她的理想是嫁給一個能夠滿足她享樂和虛榮心的男人，但是事與愿違。她似乎要反抗自己的命運，于是她每天睡懶覺，不勞動，不做家務。每天與光棍們打情罵俏。那些貧窮的娶不起媳婦的光棍就成為了三仙姑家里的常客，他們吃飯時端著飯碗到三仙姑家閑坐，討一些樂趣，這成了他們的習慣，也成為了生活在高度政治化的“解放區(qū)”人民心理的向往，在他們看來這是與政治無關的民間樂趣，是難得的“開葷”。然而，來三仙姑家的一些年輕后生，他們的目的不是看三仙姑而是來看她女兒小芹的，這又使三仙姑吃女兒的干醋，這一輔助性的描寫，使三仙姑活靈活現(xiàn)的立體的小丑形象鮮活地蹦出來了?！敖夥艆^(qū)”人民的審美就是以這樣樸素的民間的情調來閱讀文學作品的。二諸葛同樣具有滑稽和幽默的元素。他忌諱“不宜栽種”和“命相不對”。他做什么事情總得掐指算日子，連栽種也要看黃歷（舊時算命的書籍）。有一年春天大旱，剛好下雨可以栽種，但是他掐指一算，與往年栽種的日子不對，今天“不宜栽種”，錯過了最佳的栽種時機，弄得最后沒有收成。日后，村里的后生就拿“今天宜不宜栽種”來取笑他；當小二黑與小芹戀愛時，二諸葛又掐指一算，說他們“命相不對”，怎么也不愿意這門親事，鬧到區(qū)里，跪下請區(qū)長“恩典恩典”，像一個小孩過家家式的滑稽表演，“大家就嘻嘻哈哈的傳為笑談”，這種“笑談”其實就是“解放區(qū)”人民的趣事。在“戰(zhàn)爭高于一切的歷史文化語境下”10的日常生活里，“二諸葛”、“三仙姑”幽默的小丑式表演給“解放區(qū)”人民帶來了難得的輕松，“解放區(qū)”人民在這種“脫冕”式狂歡的廣場里釋放被壓抑許久的情緒，彌補精神的生活空缺。但是這種“談笑”沒有汪曾祺、沈從文鄉(xiāng)村的詩情畫意，它是一種非詩意的審美傾向。二戰(zhàn)爭，成為中國20世紀40年代“解放區(qū)”人民日常生活常態(tài)?！岸窢帯币渤闪恕敖夥艆^(qū)文學”使用頻率最高的詞語。這是民族危機產生時候內在形成的文化心理機制，也是中華民族深層無意識的流露。在趙樹理的小說里，似乎沒有看到正面的戰(zhàn)爭描寫，因此，趙樹理的小說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被“批判”。的確如此，趙樹理的文本沒有宏大的敘事，沒有正面的戰(zhàn)爭場面。但是，對于“斗爭”這個視角，趙樹理是每時每刻都在進行的。趙樹理在“解放區(qū)”時期創(chuàng)作的11部小說里，“斗爭”這個線索是顯而易見的，只不過趙樹理敘述的“斗爭”是農民日常生活中的“斗爭”，他是采取隱喻性的策略來敘述“斗爭”的。寫于1943年5月的小敘述了兩個“斗爭”的故事，一是小二黑和小芹自由戀愛與封建包辦婚姻的斗爭，取得了勝利；二是在黨的帶領下，人民群眾戰(zhàn)勝了以金旺為代表的封建地主階級殘余。小二黑是劉家嶠的射擊英雄，英俊聰明誠實，是一個農村傳統(tǒng)女青年向往的好對象；小芹是伶俐乖巧，剛烈堅貞，是一個傳統(tǒng)觀念道德上的好姑娘，也是男人選擇的良偶，這兩個具有純正的農村氣息的、帶有“英雄”化身的年輕人寄托了作家和“解放區(qū)”人民美好的愿望，是民間傳統(tǒng)的審美，也是“解放區(qū)”人民的審美心態(tài)趨向。趙樹理運用了“五四”式的民主觀念來敘述小二黑和小芹的自由戀愛，但遭遇了雙方家庭的阻礙。三仙姑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想把小芹下嫁給閻錫山的部下吳先生當小妾，上演了一出神仙許婚的丑?。撼┦裁础扒笆酪鼍売商於?，不順天意活不成”二諸葛是個宿命論者，他認為：小二黑是金命，小芹是火命，火克金，小芹又生于犯月，小二黑和小芹“命相不對”；再者小芹的母親是“三仙姑”名聲不好；其次為了貪圖“便宜”不用給彩禮，給小二黑收留了一個童養(yǎng)媳。這里趙樹理找到了新舊觀念的“二元”矛盾，斗爭由此展開。小二黑和小芹自由戀愛，兩人心心相印，在區(qū)人民政府的主持下正式登記結婚，區(qū)上說了：“小二黑和小芹婚事與雙方父母沒有任何的關系”，誰也不能阻止年輕人的自由婚姻。小二黑和小芹與“封建包辦婚姻”這一具有隱喻的斗爭獲得了最后的勝利。這種隱喻斗爭還有一個情節(jié)，小二黑和小芹的自由戀愛，被第三者金旺兄弟企圖迫害。金旺調戲小芹，被小芹呵斥之后，懷恨在心總想設法報仇，趁小二黑病倒不出工，杜撰小二黑以裝病為由去和小芹約會。金旺利用手中“權力”發(fā)動“武委會”和“婦救會”對小二黑和小芹進行“斗爭”。在這個“正義”與“邪惡”的二元對立對抗中，以小二黑和小芹的清白而獲勝。第二次與惡人金旺兄弟作斗爭是小二黑和小芹商量擺脫父母“包辦婚姻”之計時，被金旺兄弟污蔑偷情被捆綁，要上“交區(qū)的武委會主任按軍法處理”。到了區(qū)上，區(qū)長為小二黑和小芹主持了公道?；煸凇敖夥艆^(qū)”的封建殘余惡人金旺兄弟，最終被判“十五年的徒刑”，這樣，惡人得到了應有的下場，群眾大快人心。這場由小二黑和小芹與金旺兄弟之間的情感“斗爭”，寓意性轉為無產階級與地主階級之間的“斗爭”，以無產階級勝利而結束。趙樹理這一“隱喻”性敘述成功地把時代聲音和人民喜歡的藝術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完成了作為“啟蒙”農民的知識分子身份的自我認同。新式自由婚姻，正義斗爭獲得最終的勝利，是“解放區(qū)”讀者在閱讀習慣上的心理期待。趙樹理給予了人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愿望。把“斗爭”和農民日常生活融合的敘事，成就了趙樹理“塑造了農村新人新風尚的鐵筆、圣手”11。在這里我們發(fā)現(xiàn)：“斗爭”成為了“解放區(qū)”人民閱讀的慣性，也是“解放區(qū)”人民審美的凸現(xiàn)。在愛憎分明的讀者那里是大快人心的，但是，這種審美是一種非詩意的審美。三“斗爭”成就的是“英雄”?！坝⑿鄞砹宋覀兇嬖诘囊饬x或者價值，是我們的意識形態(tài)的一種人格化的魅力權威的體現(xiàn)”12。一個英雄神話的完成，必須在其民族文化形式上提供自己的英雄人物。在政治化高度統(tǒng)一的文化生存境遇中，知識分子或者文人實際上處于一種非常矛盾的情感狀態(tài)，“由于傳統(tǒng)人文主義對人的抽象承諾在其實踐過程愈來愈露出內在的空洞和烏托邦的幻想”13，基于這樣的內在沖動，為了克服生存語境的對立，知識分子在文學創(chuàng)作上，生產了英雄般的人物，這種英雄人物是時代聲音，因而，英雄是一種意識形態(tài)上的完成。在意識中完成的英雄，帶給文學閱讀者某種潛在久遠的影響，特別是在高度“純化”政治色彩的“解放區(qū)”，意識形態(tài)的有意作為，使得“英雄化”閱讀心理更深入人心。在中國20世紀40年代的“解放區(qū)文學”那里，政治話語強調的“文學為工農兵服務”、“突出階級斗爭”、“表現(xiàn)英雄人物”成為了創(chuàng)作的清規(guī)戒律。然而，“趙樹理在創(chuàng)作小時，還沒有讀到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這一點他生前曾多次講過?！?4這也就是說趙樹理在創(chuàng)作小是沒有受到講話政治話語影響的。但是，在小這個文本中“英雄化”是明顯的。我們以為這不是他有意識的作為，而是趙樹理身受“解放區(qū)”人民的審美習慣影響的無意識的自然流露。這說明了“解放區(qū)”人民的閱讀習性深刻地影響了趙樹理。小二黑就是一個射擊的英雄，只不過在文本里趙樹理做了簡單的處理。只是說他“反掃蕩打死過兩個敵人，曾得到特等射手的獎勵。說到他的漂亮，那不只在劉家嶠有名，每年正月扮故事，不論去到哪一村，婦女們的眼睛都是跟著他轉”。“英雄”小二黑的形象牢牢地拴住了讀者的心，難怪小“僅在太行一個區(qū)就銷售達三四萬冊”。有人還專門前來新華書店預訂此書?？梢娦《谏畹谩敖夥艆^(qū)”人民的喜歡。善良，誠實，英俊的英雄化人物是“解放區(qū)”人民的傳統(tǒng)道德意愿，也是“解放區(qū)”人民閱讀心理期待，趙樹理在這里充分地滿足了“解放區(qū)”人民的審美心理，小二黑在戰(zhàn)場上是“英雄”，是人民羨慕的對象。小二黑成為正氣的化身，他代表了劉家嶠光榮的歷史，這樣的“英雄”是婦女們心中的偶像。趙樹理以小二黑的“英雄”行為，完成了他作為知識分子要求改良社會思想觀念的愿望的可能。小二黑的“英雄”行為，不止這么簡單，重要的是趙樹理把小二黑塑造成為了“新風尚”的新鮮人物。小二黑和小芹自由戀愛，他敢于與封建包辦婚姻作斗爭，不相信父母“鬼八卦”，是一個全新的自由“農民英雄”，同時又是“五四”新的民主主義的精神體現(xiàn)者。這說明了趙樹理是一個“迷戀五四新文學”的知識分子15。當然小二黑作為英雄化的敘述不僅僅到此結束，在多維的“英雄化”層面，作家在刻畫小二黑爭取婚姻自由的同時，又增加了小二黑敢于與封建地主惡霸金旺兄弟作斗爭，表現(xiàn)不畏強權的英勇氣質，作為“英雄”的小二黑被刻畫成為了一個“完美”的形象。小二黑的勇敢和自信是建立在他相信無產階級的政黨和人民政府的基礎之上的，這樣的“英雄”完成了意識形態(tài)的話語。也是“英雄化”閱讀心理意識形態(tài)的完成。這樣來說，生活在“解放區(qū)”的人民心理深層次具有這種無意識的非詩意的審美傾向也是正常的。這樣，趙樹理以他富有的獨創(chuàng)性的作品，獨特的民間風格，成為了“解放區(qū)”文壇上的一顆明星。他以“滑稽”、“幽默”的情趣，和解放區(qū)人民喜歡的“斗爭”成就的“英雄化”形象，最大限度地滿足了解放區(qū)人民的閱讀心理，創(chuàng)造了解放區(qū)人民喜歡的作品。我們也清楚地看到了解放區(qū)人民的非詩意審美趨向。德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海德格爾語要，郜元寶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2月版，第73頁，第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