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試論軾墓志銘、祭文的悲劇性主題的書寫摘 要：本文以中華書局1986年版的軾文集為主要參考文本來研究軾文集中的墓志銘、祭文等哀悼文字。文章主要通過五局部的容，即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功業(yè)不立的無奈感；不能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失落感；不能夜雨對床的挫敗感以及枯骨不收的落魄感等方面來闡述軾對于人生、命運、社會和自然的思考與解讀，從而提醒出軾的墓志銘、祭文悲劇性主題的書寫。文章鑒于歷來研究軾詩詞和散文的藝術(shù)成就、文藝風(fēng)格、人格風(fēng)氣、為官之道以及其哲學(xué)思想等方面的論文及論著很多，而涉及到他的應(yīng)用文，尤其是墓志銘、祭文等哀悼文字的研究較少，故而本人特擇取這類文字來研究，以期探究出這類文字中的悲劇性主題的書

2、寫。同時，為大家認識一個更真實的軾提供參考依據(jù)。關(guān)鍵詞：祭悼文字，無奈與無能，悲劇性主題，書寫作為意識形態(tài)的文學(xué)，它是現(xiàn)實生活的反映，自然要求真。文學(xué)的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自然的真、社會的真。不過，文學(xué)的自身的真又不同于自然的真和社會的真，二者質(zhì)的區(qū)別，就在于自然的真和社會的真只是一種存在，而文學(xué)的真卻是一種藝術(shù)創(chuàng)造。這種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真從哲學(xué)的角度來看，比之客觀實在的真要高一個層次，因為它不僅表達了客觀實在的真，而且表達了人對客觀實在的真的認識、理解。換句話說，它是被主體選擇了的、認定了的真，是主觀化了的真。顯然這種真是人類主體的一種表現(xiàn)。這種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真，由于融合了人類對客觀實在的認識和理解，

3、與善發(fā)生了關(guān)系，表達了人類善的意志、善的愿望，因而它是善化了的真。真與善的高度融合、統(tǒng)一，就是美。因此，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真又是美的真。1在大文豪軾的文集中，有一類祭悼文字。其字里行間，蘊含著的即是軾對客觀實在的真即死亡的認識與理解。當(dāng)軾將死亡納入自己的照顧視野時，就意味著他在用他的如椽大筆創(chuàng)造著一個又一個的真。在軾的眾多祭悼文字中，我特拈出其中較富有代表性的兩類文章：墓志銘和祭文包括哀詞來研究，其中祭文中不包括制祭文這類文章奉皇命而寫，純屬應(yīng)酬之作，故排除在研究之外，這里的分類依中華書局1986年版的軾文集為準(zhǔn)。經(jīng)過統(tǒng)計，軾寫有墓志銘13篇，祭文51篇包括哀詞，共64篇。有些篇目里包含幾首，如祭文定

4、公文三首、祭柳仲遠文二首等，為方便起見，皆算作一篇。把這些墓志銘和祭文按性別來分，47篇為男性對象，14篇為女性對象，另有3篇為無名枯骨不知對象。綜觀軾的墓志銘和祭文包括哀詞，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大量的篇章里充滿了對人生悲劇性的無奈與無能。因此本文試從這一點來提醒軾對悲劇性主題的書寫。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功業(yè)不立的無奈感；不能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失落感；不能夜雨對床的挫敗感以及枯骨不收的落魄感皆成為軾祭悼文字中悲劇性主題的書寫對象。一、吾生如寄的悲涼感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古詩十九首，海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軾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fù)醉，出門即有礙，誰為天地寬孟郊贈純亮皆是對人生如寄的書寫與吟唱。寄是寓居之意，

5、即謂此世界對任何一個人來說，皆非永恒停留之所。生命從別的地方來，還要歸到別的地方去，只是一段時間寄居于人世。2所以人世才有諸多的無奈，而沒有歸屬感。對于此身非我有的軾來說，其中的意味尤其深長。隨著一位位親友的離去，軾的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在其心不斷地涌動著，以致到最后不得不噴薄而出。統(tǒng)計軾的祭悼文字，可以發(fā)現(xiàn)較多篇幅是在其40歲之后寫的，而這其中較多篇幅是在1079年左右，即烏臺詩案后所寫。雖然在軾人生的后期，他在一定程度上參透了生命，但軾珍視生命甚至比以前有過之無不及。他是極參透生命，又極珍重生命 3所以我們可以說軾對死亡的體悟更深刻更真切是存在著現(xiàn)實與歷史的可能的。軾常在祭悼親友的文字中呼道天

6、不吾斯，契闊死生，四人僅存，死生禍福，天也。這些歇斯底里的呼號，乃是出于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在天面前，在死面前，我們何其無能與無奈，其可不呼號。在軾的墓志銘、祭文中，軾借他人的死生來悲自己的死生。尤其對于壯年而言的悲悼對象，軾尤其產(chǎn)生吾生如寄的悲涼之感。對于余得罪于吳興，親戚故人皆驚散，獨兩王子不去從子由謫于高安、績溪，同其有無，賦詩絃歌，講道著書于席門茅屋之下者五年，未嘗有慍色享年三十五4的王子立，軾充滿了感謝、欣賞、痛惜之情。死生禍福，天也，公其如天何4便是對死者的無辜、生者的無奈和上天的無情的最好闡述。所以，最后，軾只能以一種希求于未來的希望作結(jié)：嗚呼，百世之后，其與我皆隱顯也。4對于王子

7、立的英年早逝，軾毫無方法，只能付希望于時間與空間的歷史推移。這是對吾生如寄最好的一個闡述。在祭胡執(zhí)中郎中文 本文中的祭文除特殊說明外均引自中華書局1986年版的蘇軾文集。中，軾寫道：惟我與君，宛其老矣。老人無徒，相見益親。凡昔在岐，今存幾人。謂君仁人，雖疾當(dāng)壽。云何而然，命也難究。嗚呼執(zhí)中，人誰不死，如君之賢，不云止此。4胡執(zhí)中是仁人、賢者，軾本來以為天會佑他，雖疾當(dāng)壽卻沒想到命也難究，最終也只能將掙扎于生死之間的手縮回，讓天來評判。在祭歐陽仲純父文中軾寫道：去歲君來見我于國門之東。攜被夜語，達旦不窮。凡所以謀道憂世而教我以保身遠禍者，凜乎其有似于文忠。今也奄兮忽焉而不復(fù)見也，能不長號而屢慟乎

8、.4昨日相歡之景猶在目前，今日便撒手人寰，以致于軾長號而屢慟作無奈對抗。在祭石幼安文中，又有一番鉆心的疼痛攫住我們：孰云此來，拊膺號天。同驅(qū)并馳，俯仰而遷。行即此路，皇分后先。4久別重逢后，沒想到換來的是生死之隔。在祭黃幾道文中，軾說：一臥永已，吾將安憑。壽夭在天，雖圣莫增。4友朋去世后，軾假設(shè)有所失，沒有了依憑的對象，其悲苦不言而喻。在祭柳仲遠二首中，軾說，嗚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艱。親朋幾人，日化日遷。逝者如風(fēng)，赴來逾年。一慟海徼，摧腸破肝。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我厄于南，無降罪疾。天不我亡，亡其朋親。4從這些嘔心瀝血的長詩 郭晉稀古代祭文精華序中，我們不難看到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在這些文字

9、中，軾在反復(fù)地告訴我們：天的無情與人的無辜是一對永遠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是永遠也無法更改的一種狀態(tài)。故而，祭悼的對象有命壽者、有命夭者，有賢能者、有卑微者，有儒者、道者、釋者。無論如何，其人世的生死是不可強求的。因此面對這樣的悲劇性主題，軾含有無窮無盡的情意。在祭悼的過程中，軾的文字起到了很精彩的作用。既有死者的飲恨，更有生者的銷魂，包含著別賦和恨賦所說的兩重沉痛。郭晉稀古代祭文精華序一個真正審美知覺的民族，創(chuàng)造出傳統(tǒng)的形式，通過代代傳誦意味深長的固定主題，表達出生活中樸素的哀怨情懷。5含有哀怨情懷、包含無限情感的祭悼文字正是中華民族真正審美知覺的表達。軾作為宋代的大文豪，這種自覺在他的身體上表達

10、得十清楚顯。二、功業(yè)不立的無奈感軾曾自嘲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軾沁園春孤館燈青。其中包含多少無奈之感而不被世人了解。問汝平生功業(yè)，、，縱觀軾的一生，我們顯然能體會出他那含著淚的笑，與其說是自傲的宣言，毋寧說是一種悲慟的自嘲。正當(dāng)軾想要大做一番功業(yè)時，無恥的小人、重傷的熱潮奔涌而來，斷送了軾的功業(yè)。于此，軾顯得毫無準(zhǔn)備、束手無策。在經(jīng)歷過一番折磨之后，軾顯然對人生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對于不被世人了解，不被世俗所容的前輩和朋輩，軾僅僅抓住功名不立這一點，進展悲劇性主題的書寫。在軾的墓志銘、祭文中，既有對前輩功名不立的哀嘆，又有對朋輩功名不立的惋惜。景仁、文定、滕元發(fā)、令舉、王大年等等都

11、是軾為自己也是為后人所樹立的儒家疇中的偶像。通過對這些偶像的書寫，軾再次豐富了其祭悼文學(xué)的蘊。在景仁墓志銘中，軾將以道德事明主的景仁刻畫得栩栩如生，使其偉岸人格躍然紙上。全文通過屢次上書直諫言其骨鯁、執(zhí)著、堅毅，通過具體事例言其為民請命、為民做主，通過上書救軾言其不與世同流合污、有擔(dān)當(dāng)，通過其至理名言，刻畫其偉大人格。事當(dāng)論其是非，不當(dāng)問其難易。速則濟，緩則不及，此圣賢所以貴時機也。諸公言今日難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難于今日.4祭景仁墓志銘景仁語這是公獨立于世的光芒人格的寫照。但及上即位，求人如恐不及，厚禮以起公，而公已老，無意于世矣。景仁墓志銘。公直言敢諫，而朝廷屢次不報、不從，致使陛下有納諫之

12、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shù)祭景仁墓志銘。的結(jié)局。軾面對如此無奈之境，只能訴之于哭：故聞其喪，哭之皆哀祭景仁墓志銘。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屈原離騷。時代、環(huán)境的原因使得公不能實現(xiàn)其立功的宏愿，其不哀哉.文定，名綱，文定為其謚號，曾以以直行己，以正立朝，以靜退高低為座右銘。他之所言所行，皆出于為人臣子的真誠，然常不得志，為小人所害。在文定公墓志銘中，又是另一番文章道德的展現(xiàn)。軾主要通過論述公在處理元昊的事件上來刻畫公的遠見、魄力與。連戎主都顧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文定公墓志銘但如此精明能干的儒臣卻屢遭小人排擠、誹謗。致使英宗屢欲召還，而左右無助公者。4小人思有以中之。

13、4以安石不悅，拜觀文殿學(xué)士，留守西京。4所以軾在墓志銘的最后嘆道上不求合于人生，故雖貴而不用，用而不盡，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悅公者寡，不悅公者眾。然至言天下偉人，則必以公為首。4立功、立德、立言是儒家三不朽的事業(yè)，所以古代臣子不能立功的無奈就愈發(fā)地具有悲劇性和感染力。軾在故龍圖閣學(xué)士滕公墓志銘代文定公作中寫道：小人因是出力擠公，必欲殺之。而左右不悅公者，又中以飛語。每進，小人則讒之。皆是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司馬遷史記屈原列傳的鮮活寫照。面對小人的迫害，今上的不器重，滕公唯有呼告道：樂羊無功，謗書滿篋。即墨何罪，毀言日聞。4在小人得志，誹言日聞的殘酷現(xiàn)實的狀況下，滕公卻始終能保持自己不與世俗同流合

14、污的高尚人格，散發(fā)出與眾不同的魅力。因此，軾對于他的不得志，功業(yè)不立的無奈充滿了同情與哀嘆。軾用盡全部的力氣呼道：日月逝矣，歲不我與。老成云亡，吾誰與處。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4另外，將天既生之以畀斯人，而人不用，故天復(fù)奪之而自使耶.不然，令舉之賢，何為而不立，何立而不遂祭令舉文先帝方欲盡其才，而君以病卒王大年哀詞等等書寫，都可以見出軾對于宋代知識分子功業(yè)不立無奈的同情。由于軾生于這樣一個時代，這樣一個環(huán)境，又由于軾與這些祭悼對象的關(guān)系，故而能夠?qū)懙萌绱苏媲小Ｋ擞行?，予忖度之詩?jīng)巧言小雅。軾在為他們寫墓志銘、祭文的時候，是真正地走進了他們的心里了，因此才能將他們的無奈、滿腔

15、的悲憤發(fā)之于筆端，以饗讀者。自古以來，就有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的儒教。對于古代的知識分子來說，建功立業(yè)是其人生價值實現(xiàn)的依據(jù)。功業(yè)不就的人生是最黯淡的人生。但往往事與愿違，能真正實現(xiàn)自己人生價值的知識分子并不多，或因為小人見欺，或因為君主不信，或因為其他的一切變數(shù)，皆使他們的人生理想開不出花。軾對于這一點是極為敏感的，也是極為同情的。他在用盡力悼祭這些對象的同時，也是在悼祭自己被誤的人生。三、不能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失落感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子仲，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于嗟闊兮，不我活

16、兮。于嗟詢兮，不我信兮。6詩經(jīng)邶風(fēng)擊鼓軾在寫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功業(yè)不立的無奈感時，其感情是有節(jié)制的，因為所祭悼的對象畢竟與軾有著一定的距離。而面對與自身最為親密的祭悼對象時，軾有著切膚之痛。文章自古真情物，虛情假意做不來軾語。唯有融入真情，寫出來的文章才能感動讀者。軾一生與三個女人的關(guān)系很密切：正妻王弗、續(xù)弦王潤之和侍妾王朝云。王弗作為軾的第一位妻子，在軾的心目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軾在十九歲時娶了王弗當(dāng)時王弗十六歲，死時才二十七歲，與軾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在這十一年中，她對軾的影響很深遠。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先君、先夫人，皆以謹(jǐn)肅聞。其始，未嘗自言其知書也。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

17、能通也。其后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則皆略知之。弗曰：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弗曰：*人也，言輒持兩端，惟子意之所鄉(xiāng)，子何用與是人言。弗曰：其與人銳，其去人必速。軾與客言于外，君立屏間聽之。4其德、其言、其行都表現(xiàn)出了大家閨秀的風(fēng)采和為夫著想的品格。因此，對于這樣一位賢妻的逝世，軾一時不能承受，哭訴道：嗚呼哀哉，余永無所依佑。 經(jīng)歷日益豐富，視野也就日益窄隘。所以有人說，我們對于*種事物見的次數(shù)愈多，所見到的也就愈少。7其實不然，面對著一位位親友的離世，軾卻見得愈多。天不亡我，亡我朋戚祭柳仲遠文二首，其傷痛之感是可想而知的。這位妻子不僅在孝順公婆、伺候夫君方面有著突出的表現(xiàn)。既知書達理，

18、又明白事理，并不一味地遷就順從夫君，而是順其意、逆其志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她是一個獨立的人，故而在軾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故而，軾在王弗死后的十年后寫下了感人至深的悼亡詞江城子記夢。詞曰：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里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8亡妻的音容笑貌已深深地印在了軾的腦海里了，成了揮之不去的記憶。相信在軾的一生中都無法忘記這位女德極好的妻子。王潤之是軾的第二位妻子，從1068年被軾續(xù)娶為妻，至1093年病逝，與軾生活了二十六年。她經(jīng)歷了軾在朝、外任、遭貶、回朝等各個時

19、期。面對第二位妻子的逝世，軾仍有其感情的高潮和激情的噴發(fā)。嗣為先帝，莫如君賢、婦職既修，母儀甚效。三子如一，愛出于天、從我南行，菽水欣然。湯沐兩郡，喜不見顏。4作為嫂、作為母、作為妻，王潤之都為其他女性樹立了典范。這位妻子與軾度過了許多的艱辛歲月，是軾人生中的一位精神伴侶。烏臺詩案時，她痛哭流涕、揮淚辭別丈夫，以為將無再見之期。又將丈夫的大局部詩稿燒毀，因為它們是丈夫招禍的原因。在生活極為貧困的境況下，仍可滿足丈夫的酒癮，老早為他存下了一壇好酒。她賢良淑德，有時雖乏理性，不免感情用事，不理解丈夫的一些個性，但她依然支持著丈夫，相伴左右。所以一旦逝去，軾極為悲慟。曾不知少須，棄我而先。孰迎我門，

20、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干。4自此以后，軾只能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密情表。 相對于王弗、王潤之之兩位大家閨秀，侍妾朝云更有其特別之處。她與軾的密切程度毫不亞于兩位夫人。究其原因，朝云不但敏而好義，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假設(shè)一4而且是懂得先生滿肚子不合時宜的唯一一人。從這一點上看，朝云可謂是軾真正的精神伴侶。故而軾對她有著特別的感情。朝云很年輕時就呆在軾身邊，對于軾的大半生的遭際都了如指掌。她能歌善舞，曾唱軾的一首蝶戀花，邊唱邊哭道：妾最不能唱者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她是最懂軾的人，在軾顛沛流離的貶謫生涯中，朝云始終如一地照料著軾的起居，始終如一地理解他、支持他。有次軾退朝回家，向眾位侍

21、妾道：你們看我一肚子裝的是什么.有侍妾道是文章，有侍妾道是學(xué)識，軾都搖頭否認了。而當(dāng)他聽到朝云的答復(fù)后，欣然點頭微笑了。朝云是這樣答復(fù)的：先生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這已道出了軾心中之所想。軾確為一肚子的不合時宜，他曾言：言發(fā)于心而沖于口，吐之則逆人，茹之則逆余。以為寧逆人也，故卒吐之。4朝云是深懂他的，不能不說他倆到達了真正心靈上的契合。朝云病逝后，軾悲傷不已，依朝云的遺囑，將其葬之棲禪寺林中東南，直大圣塔，后又作詩詞文悼念她。比之于兩位妻子，寫她的文字是最多的。除朝云墓志銘外，另有薦朝云疏還有朝云詩并引、殢入嬌、西江月玉骨那愁瘴霧蝶戀花等幾首詩詞文。朝云詩并引、薦朝云疏、西江月玉骨那愁瘴霧即是

22、軾寫在朝云病逝后的作品。在薦朝云疏中，軾直言：軾以罪責(zé)，遷于炎荒，有侍妾王朝云，一生辛勤，萬里隨從。4他感謝于朝云的生死相隨、不離不棄。又道湖山安吉，墳?zāi)褂缊?。接引亡魂，早升凈土?他希望朝云入土為安，早日羽化登仙。由上可以看出，軾無論對正妻還是侍妾，都有較深厚的感情。但無論軾與他們的感情有多深厚，最終還是難逃命運的安排。她們都英年早逝，先于軾而歸于塵土。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不可實現(xiàn)，使得軾對命運的悲劇性有了更深刻的體悟。四、 不能夜雨對床的挫敗感過夏衣香潤，迎秋簟色鮮。斜支花石枕，臥詠蕊珠篇。泥濘非游日，陰沉好睡天。能來同宿否，聽雨對床眠。9白居易雨中招司業(yè)宿高山流水的境界，總讓人向往不已。

23、而悲劇性往往就在于此。高山流水的佳話需要時代來成就，更需要自我來成就。假設(shè)生不逢時，所走的道路不同，就不可能成為知己。因此，就導(dǎo)致知己難逢。故有不為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的哀調(diào)。而最終又不能免去鐘期早逝，伯牙摔琴的結(jié)局。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戰(zhàn)國策策一。悲劇之音不斷響起，以致中斷。正因為知己難求，所以世人才要加倍珍惜。在軾的祭悼文字中有很多都是為知己而奏的悲曲。 其中最著名的祭友文要數(shù)祭文與可文。文與可，北宋有名的畫家兼書法家，創(chuàng)墨竹一派。該祭文充分展現(xiàn)了軾的才情以及與可的個性，是軾祭文中寫得最精彩的篇目之一。與可能復(fù)飲此酒也夫.能復(fù)賦詩以自樂，鼓琴以自侑也夫.嗚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氣噎悒

24、而填胸，淚疾下而淋衣。忽收淚以自問，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乎！道之不行，哀我無徒。豈無友朋，逝莫告余。惟余與可，匪亟匪*，招之不來，麾之不去，不可得而親，其可得而疏之耶.嗚呼哀哉！孰能惇德秉義如與可之和而正乎.孰能養(yǎng)民厚俗如與可之寬而明乎.孰能為詩與楚詞如與可之婉而清乎.4其感情一發(fā)而不可收拾。整篇祭文充滿了質(zhì)問的無理性與答復(fù)的堅決性，共用了5個嗚呼哀哉將無盡的思念、遺恨之情表達得十分到位。在再祭文與可文中軾寫道：我官于岐，實始識君。一別五年，君譽日聞。昔藝我黍，今熟其饙。4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篇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相識的人已走向衰朽，黑絲變?yōu)榘装l(fā)了。文與可既是軾的親人，又是軾的書畫友。

25、生前，常與軾交游唱和，切磋玩笑。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中曾寫道：及與可自洋州還，而余為。與可以書遺余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城，可往求之。襪材當(dāng)卒于子矣。書尾復(fù)寫一詩，其略曰：擬將一段鵝谿娟，掃取寒梢萬尺長。予謂與可竹長萬尺，當(dāng)用絹二百五十尺，知公倦于筆硯，愿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也哉！余因而實之，答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子辯則辯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因以所畫筼筜谷偃竹遺予，曰：此竹數(shù)尺耳，而有萬尺之勢。筼筜谷在洋州，與可嘗令予作洋州三十詠，筼筜谷其一也。予詩云：漢川修竹賤如蓬，個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

26、畝在胸中。與可是日與其妻游谷中，燒筍晚食，發(fā)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4這是軾與與可的親密關(guān)系的佐證。平日里，兩人都很好辯，常以書畫切磋，彼此的生活習(xí)慣以及個性都十分了解，是為真正的知己。難怪，軾在文章末含著血淚寫道：是年七月七日，予在曝書畫，見此竹，廢卷而笑失聲。4文與可作為軾最親密的朋友，其逝世給軾帶來了巨大的精神打擊。*君猷，系軾貶謫時的郡守，但與軾的關(guān)系極為密切。*君猷在元豐六年四月罷任，于元豐六年十一月卒，即與軾相別半年后而逝。軾念想在貶謫時，郡守*君猷與自己的交游，對自己的種種關(guān)心，在*君猷喪過時，附棺一動，為文祭之。除祭文外，軾還作*君猷挽詞，其悲傷之情溢于言表。挽詞道：一舸南游道不

27、歸，清江赤壁照人悲。請看行路無從涕，盡是當(dāng)年不忍欺。雪后獨來栽柳處，竹間行復(fù)采茶時。山城散盡樽前客，舊恨新愁只自知。10軾對*君猷的感情是真摯的、深沉的。除了文與可和*君猷之外，還有不少朋友的逝世使得軾夜雨對床的愿望化為泡影。 軾頃以蠢愚，自貽放逐。妻孥之所竊笑，親友幾于絕交。爭席滿前，無復(fù)十漿而五饋；中流獲濟，實賴一壺之千金。曾報德之未皇，已興哀于永訣。4祭*君猷文我以重罪，竄于江濱。親舊擯疏，我亦自憎。君獨愿交，日造我門。我不自愛，恐子垢紛。君笑絕纓，陋哉斯言。憂患之至，期與子均。示我數(shù)詩，蕭然絕塵。4祭君式文我遷于黃，眾所遠擯。惟子之故，不我籍轔。孰云此來，乃拊其櫬。4祭蔡景繁文欲操簡牘

28、，從伯和父，解發(fā)疑蔽。今其亡矣，誰助我者，投筆掩袂。4祭歐陽伯和父文攜被夜語，達旦不窮。祭歐陽仲純父文凡此種種，不一而舉。這些昔日好友，或在道德上支持過軾，或在志趣上與軾相交，是軾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人。對于這些親密友朋的下世，軾斷腸疾呼，接近瘋狂。他們的無辜罹難，真是痛煞軾心。 不能夜雨對床的挫敗感，使軾的祭悼文學(xué)的悲劇性主題更豐富了。五、枯骨不收的落魄感在軾的祭悼文中有一類特別的文字：祭無名枯骨文。這類文章雖然數(shù)目不多，只有三篇，但也成為軾祭悼文的一個悲劇性主題。中國古代具有強烈的慎終追遠的意識郭晉稀古代祭文精華序。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已如事存，孝之至也。禮記中庸不僅對于父母是如此，對其他的

29、親友，古人也極其重視喪葬的禮節(jié)。所以才有葬死者，問傷者，養(yǎng)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國語 勾踐滅吳等吊喪、奔喪、哭喪對死者后事如此重視的現(xiàn)象。而能將死去親友的遺體埋葬是最根本的喪葬舉動。但往往造化弄人，偏偏有許多尸骨暴露于野，或因戰(zhàn)禍、或因人災(zāi)而不得善終，致使死者的親友不能完成慎終追遠的目標(biāo)。這樣的狀況不勝枚舉。于是在軾的祭悼文字中出現(xiàn)了對枯骨的哀悼。在祭枯骨文中，軾開篇就道：爾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在祭枯骨文中，軾又道：嗟爾亡者，昔惟何人。在祭枯塚文，軾道：茫乎忽乎，寂乎寥乎，子大夫之靈也。在這三篇祭文中，軾并不清楚這些枯骨為何人、死于何年、是何身份與地位，然而都對三位祭悼對象表示

30、深深的同情，并絕不袖手旁觀，決心將這些枯骨入土為安。更有意思的是，軾或用爾，或用子來稱呼對方，比稱公稱君更親切十分。這樣就使彼此的距離拉近了許多，更有利于軾進展換位思考，更能生發(fā)出軾心中悲天憫人、照顧人世的精神魄力。軾雖是樂天派，但是面臨著死亡這一人類無可更改的悲劇命運時，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的。他不但不能置身事外，反而將枯骨看成是自己未來歸屬的寫照。所以軾才有那樣的哀嘆：安知百歲之后，吾之宮不復(fù)為他人之墓乎祭枯塚文.時間、空間的歷史轉(zhuǎn)換，使得這些祭枯骨文更具有哲學(xué)的意義，以致流芳百世。悲他人，想及自身，軾悟出了生命的蒼茫感與落魄感。子為土偶，固已歸于土矣。余為木偶，漂漂者，未知其如何。魂

31、而有知，為余媕阿祭枯塚文。4軾對于自己的命運與歸屬問題是迷茫的，其心境是悲涼的、蒼茫的。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安身之地，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安放尸骨的墓穴。甚至，他對枯骨產(chǎn)生了羨慕之感，認為枯骨可歸于塵土，而自己卻為木偶，漂漂然不知歸屬。則在這里，我們不妨探究一下，促使軾這一悲劇性主題的書寫的緣由。中國古人一直有入土為安的觀念，認為將親人的遺體埋葬可以使神靈得安。如禮記祭義載：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謂之鬼。骨肉斃于下，陰為野土。又詩外傳云：人死曰鬼，鬼者歸也。精氣歸于天，肉歸于土。又葬書認為：天地萬物都是由陰陽五行之氣組成的。當(dāng)然，人活著時，生氣附于形體，無須依憑其他什么東西，但人死后，其骸歸地，凝聚

32、成形的氣便失卻了依托，四處飄蕩。使用風(fēng)水的方法尋覓葬地，就是讓它們會聚在一起，籠罩遺骸，感應(yīng)生者，其方法就是乘生氣，大大加強其感通后人的力量，取得蔭庇子的目的。11可見遺體入土，是古已有之的觀念。只有將親人遺體入土才能使神靈安定，子得到蔭庇。而軾作為中國古代的士大夫也自然而然地傳承了慎終追遠與事死如事生的傳統(tǒng)。因此，當(dāng)軾因多種原因而發(fā)現(xiàn)無名枯骨時，總秉著最大的同情與敬意來埋葬枯骨。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為卜廣宅，穴寬溫。適及其頂，遽命掩之。在葬枯骨疏中，軾寫道：諸佛眾生，皆具大圓覺；天宮地獄，同在一剎生。是故惡念才萌，便淪苦海；善根瞥起，已證法身。要在攝心，易同反掌。以佛慈悲誓愿力，以我廣闊

33、平等心。尊釋迦之遺文，修地藏之本愿；起燋面之教法，設(shè)梁武之科儀。伏愿諸佛子等，乘此良固，離諸苦趣。沐浴法水，悟罪性之本空；鼓舞梵音，知道場之無礙。4這一篇疏文是在時寫的。據(jù)有關(guān)學(xué)者研究，軾對佛家的態(tài)度自貶謫后有大變，而貶是在貶之后。這時，軾在很大程度上已承受了佛家思想。從他寫的疏文中，我們可以看到軾以佛為本，替佛行善。佛家關(guān)心人的生老病死，而埋葬無名枯骨這一行為能明顯地看出軾的大慈大悲情懷。在祭枯骨文道：非兵則民，皆吾赤子。在祭枯骨文道：兵耶.氓耶.誰其子。雖不可知，孰非吾民。因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軾對無名枯骨予以特別的關(guān)心的原因主要起于兩點，一是中國古人的慎終追遠事死如事生以及入土為

34、安的傳統(tǒng)觀念；二是佛家對人的生老病死的關(guān)注給予軾的影響。在祭無名枯骨的祭文中，軾通過眼見事實而心生同情，從而又想及自身，表達深切的悲情。從這些祭枯骨文中，我們可以看到軾人性中最美最善的局部。六、結(jié)語因親友離世而悲泣傷悼，援筆為文或多年后追懷，看來沒有人不認為是日常的自動行為，如果不這樣倒令人不解而驚奇。12軾通過吾生如寄的悲涼感、功業(yè)不立的無奈感、不能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失落感、不能夜雨對床的挫敗感以及枯骨不收的落魄感的書寫，來完成對人生悲劇性主題的提醒，來表達對親友的無限哀怨的祭悼之情。本文雖分為五局部，看似各自別離，實則有著在的聯(lián)系。其悲劇性的意味是一層深似一層的，其感情也是一層深似一層的

35、。從英年早逝的友朋到無人收埋之枯骨，軾心的波濤不斷奔騰，其對人世的關(guān)心程度也不斷加大。從軾的祭悼文字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完整的軾形象：不僅是一個才思敏捷的大文豪，且是一個有著博大胸懷、對人世充滿關(guān)心的大賢者。研究軾的墓志銘和祭文的過程也是我們認識一個更真實更具有人性光芒的軾的過程。這也是本人在研究過程中的一大意外收獲。參考文獻1王學(xué)海，文學(xué)的審美與真與善J大學(xué)學(xué)報，1991年2:832王水照、朱剛，軾評傳M：大學(xué)，2004453惠民、進，士氣文心：軾文化人格與文藝思想M：人民文學(xué)，2004564軾，軾文集M：中華書局， 1986466，467，1940，1941，1951，1954-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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