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學派經(jīng)濟學米塞斯我剛上大學時，卡爾·門格爾即將結(jié)束教學生涯。奧地利學派經(jīng)濟學在大學里很少被人們注意，我當時也對它沒有興趣。1903年圣誕節(jié)前后，我第一次讀了門格爾的《經(jīng)濟學原理》（Grunds?tzederVolkswirtschaftslehre）。正是通過這本書我成為了經(jīng)濟學家。多年后我才見到了門格爾本人。我見到他時他已經(jīng)70多歲了，他聽力衰弱，患有眼疾。然而，他的精神卻是年輕活潑的。我一直在想為什么他沒有更好地利用他生命中最后的幾十年。他在給《政治科學全書》（Handw?rterbuchderStaatswissenschaften）寫的“貨幣”（Geld）一文表明，他仍然能夠做了不起的工作。我相信我知道門格爾的灰心喪氣和過早的沉默的原因。他的敏銳的智慧早就認識到奧地利、歐洲和全世界的走向；他看到一切文明中最偉大的最高的文明正在滑向深淵。他預見到了我們今天面臨的暴行；他知道世界背離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后果，并且傾其全力與這些趨勢斗爭。他的著作《社會科學方法論》（UntersuchungenüberdieMethodederSozialwissenschaften）是與普魯士的大學用來毒害世界的思想潮流作斗爭的鴻篇巨著。他認識到他的斗爭無甚成就而且毫無希望，于是變得悲觀，無心著述。他的悲觀影響了他的學生和朋友魯?shù)婪蛲鮾Γㄜ畿绻鞯膬鹤印獫h譯者注）。王儲了結(jié)了自己的生命是因為對他的帝國和歐洲文明失望，而不是因為一個女人。那個年輕女人自己也有死亡的愿望，于是他帶她共赴黃泉；他自殺不是為了那女人。我的祖父有個兄弟，在我出生前許多年就逝世了。他是蘭道（JoachimLandau）博士，奧地利議會自由黨成員，也是黨內(nèi)同僚麥克斯·門格爾（MaxMenger）——卡爾·門格爾的兄弟——的好友。有一次他告訴我祖父他與卡爾·門格爾的一次談話。據(jù)我祖父在1910年前后對我的轉(zhuǎn)述，卡爾·門格爾說過這樣的話：歐洲列強的政策會導致一場可怕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將是恐怖的革命、歐洲文化的毀滅和所有國家人民的貧困。預見到這些不可避免的事件后，能夠提出的唯一的建議是投資于黃金和兩個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證券。事實上，門格爾本人的儲蓄投資于瑞典證券。一個人在40歲之前就如此清晰地預見到災難和所有他所看重的事物將遭遇毀滅，他不可避免地會陷入悲觀失望。古代詩人仔細考慮過，普利亞木（Priam）王要是在20歲的時候就預見到特洛伊的淪陷，他該會過怎樣的生活！卡爾·門格爾認識到他本人的特洛伊的不可避免的滅亡時還沒有走過人生旅程的一半。同樣的悲觀侵蝕了所有敏銳的奧地利人。奧地利人的一個可悲的過人之處是能夠認識命運。格里爾帕澤（Grillparzer）的憂郁和煩躁出自同一根源。在迫近的災難面前無能為力的感覺使最純粹、最能干的愛國者菲紹夫（AdolfFischof）陷入孤獨。人們不難理解，我經(jīng)常與門格爾討論納普的《貨幣的國家理論》（StaatlicheTheoriedesGeldes）。（納普宣稱，貨幣在起源和本質(zhì)上都純粹是國家的產(chǎn)物——英譯者注。）門格爾說：“這是普魯士警察科學的邏輯發(fā)展。人們應當怎么看待這樣一個國家呢？它的精英分子在經(jīng)濟學出現(xiàn)200年后依然崇尚這樣的胡言亂語并將其奉為圭臬，而這些胡言亂語甚至并不是新東西。這樣的人民會做出什么事情呢？”門格爾在維也納大學的繼承者是維塞爾。維塞爾是誠實的學者，具備高度的修養(yǎng)和出眾的智慧。他幸運地比別人更早地了解門格爾的著作并且敏銳地認識到其意義。他在某些方面為這門學科添加了一些內(nèi)容，但是他不是原創(chuàng)型的思想家，而且可能總體上說為害超過了貢獻。他從未真正掌握主觀論的精髓，這一局限使他犯下了許多不幸的錯誤。他的配分（imputation）理論是站不住腳的。他的關(guān)于價值計算的觀點表明，他不能被稱為奧地利學派成員。他更多地屬于洛桑（Lausanne）學派，該學派在奧地利有兩位接觸的代表人物：奧斯匹茨（RudolphAuspitz）和李本（RichardLieben）。奧地利學派特有的使之獲得永恒的聲譽的是它的與經(jīng)濟均衡或者無為相對的經(jīng)濟行動的學說。奧地利學派采用了靜止和均衡的觀念，沒有這些觀念經(jīng)濟學思想就不可能發(fā)生。但是它始終明白這些觀念的純粹工具的性質(zhì)。奧地利學派致力于考察市場上實際支付的價格，而不僅僅是在某些從來不可實現(xiàn)的條件下支付的價格。它拒斥事數(shù)學方法，不是出于無知或者對數(shù)學的精確性的反對，而是因為它并不看重對假設的靜態(tài)的均衡條件的詳盡描述。奧地利學派從未屈從于價值能夠被測度的致命錯誤，并且從未誤解這一點：統(tǒng)計數(shù)據(jù)與經(jīng)濟學理論無關(guān)，而僅僅屬于經(jīng)濟史。由于奧地利學派經(jīng)濟學是關(guān)注人類行動的學說，甚至熊彼得也不能算該學派成員。在他的第一本著作中，熊彼得聲稱自己贊同維塞爾和瓦爾拉，但并不贊同門格爾和龐巴維克。在他看來，經(jīng)濟學是“經(jīng)濟量”的學說而不是人類行動的學說。他的《經(jīng)濟發(fā)展理論》（TheoriederwirtschaftlichenEntwicklung）是典型的均衡論產(chǎn)物。有必要糾正“奧地利學派”這個表述可能引起的誤解。門格爾和龐巴維克都沒有想創(chuàng)建一個學術(shù)圈里慣常使用的意義上的學派。他們從未試圖把年輕學生轉(zhuǎn)變?yōu)樾磐?，他們也沒有向這些學生提供教職。他們知道，通過著述和教學能夠促進人們掌握一種適用于論述經(jīng)濟學問題的方法，并因此對社會做出貢獻。然而，他們明白他們無法培養(yǎng)經(jīng)濟學家。作為先驅(qū)者和創(chuàng)造性的思想家，他們認識到人們無法規(guī)劃科學進步，也無法根據(jù)計劃培育創(chuàng)新。他們從未試圖宣傳他們的理論。只要人們具備了接受真理的條件，真理就會靠自己傳播。如果人們?nèi)狈φ莆掌鋵嵸|(zhì)和意義的能力，用粗魯?shù)姆绞绞谷藗兛陬^信服一個學說是沒有用的。門格爾從未討好能夠給推薦他擔任教職的同事。作為部長和前任財政部長，龐巴維克本可運用它的影響；但他從來鄙視這樣的行徑。門格爾的確偶爾試圖阻止（比方說）茨威德內(nèi)克（Zweideneck）晉升教授，因為他對經(jīng)濟學的進展一無所知，但并不成功。龐巴維克從不這么做。事實上，他促使而不是阻礙戈特爾（Gottl）和施潘（Spann）教授在布魯納技術(shù)大學（BrünnerTechnischeHochschule）的晉升。哈耶克在審閱門格爾的科學論文時發(fā)現(xiàn)的一份文件最好地闡明了門格爾在這樣的問題上的立場。它是這樣說的：“在科學中，只有一個方法能夠確保觀念的最終勝利：人們應當允許任何反對意見充分表達?！笔┠眨⊿chmoller）、布赫（Bücher）和布倫塔諾（LujoBrentano）則不同。他們拒絕在德國的大學里教授那些不盲從他們的人。于是，奧地利的大學里的教職落入德國歷史學派信徒的手中。韋伯（AlfredWeber）和施比托福（Spiethoff）則在布拉格大學得到了教席。某位君特（Günther）教授成為英斯布魯克的經(jīng)濟學教授。我提到這一切只是為了糾正奧本海默（FranzOppenheimer）的邊際效用學派壟斷了經(jīng)濟學教育的說法。熊彼得多年來是波恩（Bonn）的全職教授。這是德國的大學惟一一次任命一位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領(lǐng)域的教師。在1870年到1934年間在德國的大學教授經(jīng)濟學的幾百人中沒有一個人了解奧地利學派、洛桑學派或者現(xiàn)代英國學派的著作。無薪講師（Privatdozent，德國大學里晉升教授前先要做不領(lǐng)薪水的講師——漢譯者注）只要被懷疑屬于上述學派就不會晉升為教授。奈斯（Knies）和狄策爾（Dietzel）是德國的大學里的最后兩位經(jīng)濟學家。在德意志帝國，他們不教授經(jīng)濟學而是教授馬克思主義和納粹主義。沙皇俄國也是一樣，人們教授“合法的”馬克思主義或者經(jīng)濟史而不是經(jīng)濟學。奧地利的教授和講師能夠教授經(jīng)濟學這一事實與德國“經(jīng)濟政治科學”（economicstatesciences）的極權(quán)主義主張不相容。奧地利學派發(fā)端于奧地利文化，這個文化在德國必然會遭到國家社會主義（納粹）的鎮(zhèn)壓。在這個意義上說，奧地利學派是奧地利的。在這塊土壤上，布倫塔諾（FranzBrentano）的哲學能夠生根。在這塊土壤上，波爾扎諾（Bolzano）的認識論、馬赫（Mach）的經(jīng)驗主義、胡塞爾（Husserl）的現(xiàn)象學以及布勞厄（Breuer）和弗洛伊德（Freud）的精神分析成長壯大。奧地利的氛圍中沒有黑格爾的辯證法的幽靈。在奧地利，人們并不認為“克服”西歐的觀念是他對國家的義務。在奧地利，人生享樂說（eudaemonism）、犬儒主義（hedonism）和實用主義（utilitarianism）沒有被禁止而是得到了研究。認為奧地利政府支持所有這些偉大的學說是不對的。相反，它撤消了波爾扎諾和布倫塔諾的教職；它孤立了馬赫，沒有騷擾胡塞爾、布勞厄和弗洛伊德。它把龐巴維克視為能干的官員而不是經(jīng)濟學家。龐巴維克是英斯布魯克（Innsbruck）的教授。他逐漸對這個職位感到厭倦；他無法忍受這個大學、城市和梯羅爾（Tirol）省思想的貧瘠。他更愿意去維也納的財政部工作。他最后從政府部門退休時本來能夠享受豐厚的退休金，但他拒絕了，而是去維也納大學當了教授。龐巴維克的討論班的開學是維也納大學歷史上以及經(jīng)濟學史上的重大事件。龐巴維克以價值理論的基礎作為第一學期的主題；鮑爾（OttoBauer）試圖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消除價值理論中的主觀論。整個冬季討論班上全是鮑爾和龐巴維克的的討論，其它人插不上話。鮑爾的出眾才華顯而易見；他表明自己是值得這位大師認真對待的對手——龐巴維克對馬克思主義經(jīng)濟學的批判是致命的一擊。我相信，最后就連鮑爾本人也不得不承認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理論是錯誤的。他放棄了寫書回應龐巴維克對馬克思的批判的想法。這個關(guān)于馬克思主義的系列著作的第一卷引起了希爾福丁（Hilferding）情緒激烈的反對。鮑爾公開對我承認說希爾福丁沒有理解問題之所在。我在1913年晉升教授前定期參加龐巴維克的討論班。在我參加的最后兩期冬季討論班上，大家討論的是我的貨幣和信貸理論：第一期討論我對貨幣的購買力的說明；第二期討論我的工商業(yè)循環(huán)理論。龐巴維克和我關(guān)于這些觀點的分歧后面再講。龐巴維克是杰出的討論班領(lǐng)袖。他把自己更多地視為討論班主席而不是教師，并且偶爾參加辯論。不幸的是，饒舌者有時候濫用參加者享有的自由。紐拉特（OttoNeurath）狂熱地說出的胡言亂語特別擾人心煩。主席的嚴厲制止經(jīng)常是有益的，但是龐巴維克不愿意這么做。他贊同門格爾的想法，相信在科學中每個人都有發(fā)言權(quán)。龐巴維克的畢生的工作就擺在我們的眼前。他對舊經(jīng)濟學的嚴厲批判以及他本人的理論已經(jīng)成為我們的寶貴財富。然而，人們?nèi)匀豢梢哉J為，如果條件允許，龐巴維克能夠做出更多貢獻。他在討論班上和個人談話中表達的思想遠遠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