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就是閱世

該如何告訴他們，高興滿足的僅是感官，經(jīng)典滿足的才是心靈。尤其重要的，該如何使他們也有這種體驗，說每次與經(jīng)典相遇，其實都是與人性照面，與自己的交談。

許多人除了在中學文學課上讀過一些經(jīng)典〔通常是快讀速讀〕，在電視上看過一些經(jīng)典〔通常是戲說歪說〕，再沒有開卷有益的經(jīng)歷……由此，我們不難想象將要到來的結果會如何的更加糟糕。那種情感的均質(zhì)化與粗俗化，或者均質(zhì)的粗俗化帶來的人的認知的淺表與膚偽，已經(jīng)凸顯了一個時代思想的貧薄與文化的匱乏。

1978年，我16歲，正當少年。在人生的這個階段，讀過的書是可以跟人一輩子的。所以，類如浮士德的永恒激動，曼弗雷德的孤高厭世，還有哈姆雷特的不斷疑心與反省，成為我日后一再提及的永恒記憶。我還非常想做成文化基度山或社會羅賓漢，那種以霹靂伎倆顯菩薩心腸的隱在激動，是我30歲上起興做游俠史研究的重要原因。

當然，那樣年代中的成長并不輕松。物質(zhì)的匱乏與精神的貧瘠，都使人脆弱而易感。讀書無疑加重了這種感觸的分量。但當時的感覺，生命本來就需要傷感的滋養(yǎng)。這樣認知著，當讀到?吼叫山莊》，自然就有一種直想坐起的沖動。其他如讀?卡拉馬佐夫兄弟》的深重嘆息，讀?德伯家的苔絲》的和煦記憶，都構成了個人珍貴的經(jīng)驗。特別是，有時對一個情節(jié)乃至細節(jié)，可以樂至沉酣，又轉(zhuǎn)生悲涼；有時對一個人物及其結局，可以憂郁入深，又反為曠達。這種情緒轉(zhuǎn)換帶出的刺激與快感，尤難言宣。

今天的孩子，二十多歲了，通常還幼稚率薄，聽說狄更斯們可以為一個街區(qū)的拐角寫去幾千字，就問：如此虛益散辭，有什么意思？還有，像羅曼?羅蘭這樣，讓克利斯朵夫與安多納德錯失在兩列相向而開的火車上，一如自己玩剩下的小花樣，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創(chuàng)意的安頓呀。雖然個人的體會，這紙上的呻吟，就是當時血淚，但要我告訴他們，自己讀到這些地方，就直想著欲添清淚，成其潺湲，甚至還夢想過獨占這輕輕一聲，與之相視莫逆，真還感到無力。

因為我已經(jīng)不知道，對偉大的作家不總站在人類的經(jīng)驗之外審視人生，還站在人類的知覺之上悲憫人生，今天的孩子能體認多少。他們能像我們一樣感覺到，當個人無力敘述纖敏而澎湃的激情時，這些偉大作家的經(jīng)典發(fā)明，可以為人們心底無法言說的經(jīng)驗命名，甚至它們就是這種經(jīng)驗最適切的代言？進而，他們能確認，這些偉大的發(fā)明，可以如天意神啟，讓人靜聽極視，與浩瀚的宇宙相往還；又可以如大雨行潦，為靈魂沖刷出一道開闊的河床？

該如何告訴他們，高興滿足的僅是感官，經(jīng)典滿足的才是心靈。尤其重要的，該如何使他們也有這種體驗，說每次與經(jīng)典相遇，其實都是與人性照面，與自己的交談。這一點，他們能知道并愿意知道嗎？特別是，當他們的閱讀通常不再及此，并因這種不及，不再認為經(jīng)典之于人生有多切要的時候。他們自有他們認定的偉大作家和作品，譬如仙幻有仙幻的經(jīng)典，盜墓有盜墓的經(jīng)典。你要在他心里再放一個幾世紀前英國的老古玩店，或能觀賞瑞典人蓋的那座背陽的紅房間，太難了。

結果自然是糟糕的，許多人除了在中學文學課上讀過一些經(jīng)典〔通常是快讀速讀〕，在電視上看過一些經(jīng)典〔通常是戲說歪說〕，再沒有開卷有益的經(jīng)歷。杜威比讀書為探險，法朗士比讀書為壯游，都是指著書能豐盛人靈魂說的，但他們只拿它作消閑。孟德斯鳩說，讀書可以將生活中的厭煩時刻變成美好的時光，他們把它全都變成了游戲的時光。以至于開目僅能上網(wǎng)，伸紙不能修函。欲傳達一己曲曲心事，就只能借助于流行語火星文通俗歌曲廣告詞了。由此，我們不難想象將要到來的結果會如何的更加糟糕。那種情感的均質(zhì)化與粗俗化，或者均質(zhì)的粗俗化帶來的人的認知的淺表與膚偽，已經(jīng)凸顯了一個時代思想的貧薄與文化的匱乏。這種貧薄與匱乏，是必定會妨礙和延緩一個民族的心智成熟的。

但我們也不失去希望。從慘綠少年到哀樂中年，由書頁上斑駁的日影，我們感覺著時間的流逝與生命的豐盈，我們心懷感謝，說自己倘有寸進，皆拜讀書所賜?；趶拈喿x中得到的回饋是則的豐厚，我們沒有理由悲觀。相反饋該相信，總有一個時刻，人們得安靜下來，為人生的意義而苦惱?？傆幸惶欤藗兊弥匦抡J識讀書之與人生的意義，并由衷地體會到，假設自己內(nèi)心沒有的東西，誰都不可能頒賜給你。

前不久，讀加拿大作家阿爾維托?曼古埃爾的?閱讀日記》，前言中有一段話說得很好：“有一些書，我們是可以輕快地一覽而過的，當我們翻到下一頁的時候，已經(jīng)淡忘了前一頁的內(nèi)容；有一些書，我們是需要恭恭敬敬地閱讀的，不敢對其中的內(nèi)容妄加評論；有一些書，僅僅為我們提供信息，也并不需要我們對它們加以評頭論足；然而還有一些書，我們是如此長久而深情地摯愛著它們，因此，是可以從最最真實的意義上，運用心靈的力量逐字逐句地重溫它們的，因為我們理解它們〞。假設問：人們領受著書的啟迪，并不時地要“重溫它們〞，怎么還能大剌剌地說早就“理解它們〞？法國作家尤瑟納爾的答復是：“我們真正的出生地是那個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智慧的眼睛關注自身的地方。對于我來說，我的第一故土就是我的書籍〞。

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人為什么永遠與書相視莫逆，為什么只有這種相視莫逆，才讓人經(jīng)歷永劫之邦，既聽得到絕望的呼喊，又看得到受苦的靈魂；既體認得到方死的夙愿，復更矚望于未生的希望，并此心此性，無蔽無欲。契合著個人的經(jīng)歷，最近曾再讀但丁，?神曲》“地獄篇〞的第一段說：“就在我們?nèi)松闹型?，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中醒悟過來，因為我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