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詩“繞床弄青梅”之“床”

李白的?長干行》是一首家喻戶曉的詩，“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是詩中的名句，但句中“床〞字作何解釋，卻是眾說紛法。一般認(rèn)為“床〞應(yīng)當(dāng)就是“睡床〞，這是較為傳統(tǒng)的說法；但后來又有人提出此“床〞當(dāng)為“坐具〞程千帆選注?唐宋詩名篇》、徐放?新詩翻譯〈唐詩三百首〉》，也有人認(rèn)為當(dāng)作“井床、井欄〞解，而且后一說自朱東潤提出后?中國歷代文學(xué)作品選》中編第一冊，似乎被越來越多的注家所接受如趙昌平?李白詩注》。但這些解釋，皆有令人疑惑之處：

如釋為“睡床〞，孩童游戲如何“繞〞呢？因為睡床的安置，一般都是一面或兩面靠墻，兒童互相追逐，無法環(huán)繞，游戲自然無法繼續(xù)。雖然唐詩中的確有一些“繞床〞的例子可解作“睡床〞，如：

鄭谷?興州江館》：“向蜀還秦計未成，寒蛩一夜繞床鳴。〞?全唐詩》卷六七五

齊己?秋夕書懷》：“蟋蟀繞床無夢寐，梧桐滿地有蕭騷。〞?全唐詩》卷八四五

從高低文義來看，此處的“床〞指睡床并無疑問?！昂死@床鳴〞、“蟋蟀繞床〞，只是寒蛩、蟋蟀在床的周圍鳴叫。而“繞床弄青梅〞中的“繞床〞卻與此不同。顏春風(fēng)、汪少華在?論“床前明月光〞中的“床〞》一文中也說“床〞是可以繞的，且認(rèn)為唐詩中床是幼兒學(xué)步和孩童嬉戲的場所，并舉?六年春遣懷》“婢仆曬君余服用，嬌癡稚女繞床行〞為例見?中國典籍與文化》1998年4期。筆者認(rèn)為，此處的“繞床〞并未說明要繞床一圈，幼兒學(xué)步扶著床來回移動，也可以說“繞床〞，但“繞床弄青梅〞中的兒童已經(jīng)長大，且是相互追逐嬉戲，故其“繞床〞有著明顯的環(huán)繞著“床〞奔跑追逐的動作。

假設(shè)解作“坐具〞，如今之椅、凳之類，也有疑礙之處。椅凳的體積一般較小，詩中的兒童正是天真活躍、自由玩耍嬉戲的年齡，如果繞著椅凳“弄青梅〞的話，環(huán)繞的范圍也未免太狹小了。

如果釋作“井床〞、“井欄〞，也難以說通。兒童在井欄周圍嬉戲玩耍，本身就是危險的行為，父母必見而止之。另外，“床〞作“井架〞解時，必有特別的語境。如：

李嶠?銀》：“玉壺初下箭，銅井共安床。〞?全唐詩》卷六〇

蘇味道?詠井》：“玲瓏映玉檻，澄澈瀉銀床。〞?全唐詩》卷六五

令狐楚?閨人贈遠(yuǎn)》：“玉箸千行落，銀床一半空。〞?全唐詩》卷三三四

其“床〞字在詩中或前或后都有和“井〞有關(guān)的提示，或稱“銀床〞，或帶“井〞字。獨自的“床〞字，在詩文中尚沒有確切的證據(jù)證明可解作“井欄〞。李白自己詩中的用例也能證明這一點：

?贈別舍人弟臺卿之江南》：“梧桐落金井，一葉飛銀床。〞?李太白全集》卷一二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懷余對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崢嶸。〞?李太白全集》卷一九

?洗腳亭》：“前有吳時井，下有五丈床。〞?李太白全集》卷二五

其“床〞字皆與“井〞字相連，可解為“井架、井欄〞之義。但“繞床弄青梅〞中的“床〞也作如是解，那么短少相應(yīng)的語境。

既如此，“床〞字又當(dāng)作何解呢？我們先來看一下唐代韓琬?御史臺記》“彭先覺〞條所記的一件事情：

唐彭先覺叔祖博通膂力絕倫，嘗于長安與壯士魏弘哲、宋令文、馮師本角力，博通堅臥，命三人奪其枕，三人力極，床腳盡折，而枕不動。觀者逾主人垣墻，屋宇盡壞，名動京師。嘗與家君同飲，會暝，獨持兩床降階，就月于庭，酒俎之類，略無傾瀉矣。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卷一九二引

文中第一個“床〞字，是我們常見的家具——睡床，但第二個“床〞字如仍釋為睡具，那么扦格難通。此處的“床〞出現(xiàn)在“會飲〞的場合，而且是正在“會飲〞中，因為天色晚了，于是彭博通便一只手各持一張“床〞，單獨把兩張“床〞平穩(wěn)地拿到了月光下的庭院里，“床〞上放置的是“酒俎之類〞謂樽酒俎肉，泛指酒菜，而酒菜卻沒有一點撒潑出來，說明彭氏的確“膂力絕倫〞。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器具呢？據(jù)此情理推測，應(yīng)當(dāng)就是我們?nèi)粘Ｊ褂玫膸装敢活惖挠镁??；蛞詾樽?、睡床也可以放置酒菜，未必別有新意。此言雖不無道理，但我們要注意，此處的環(huán)境是朋友相見歡飲，地點或在家中可能性更大，或在酒店，酒菜自然應(yīng)擺在日常餐飲的用具上，而不會放在作為臨時之用的坐椅或睡床上。此“床〞釋為“幾案〞，當(dāng)可信之。

“床〞的這幾種案義，一般辭書未收。僅?漢語大詞典》于“床〞字釋有“安放器物的支架、幾案等〞一義。此雖言及其有“幾案〞義，但一那么未舉適宜的書證，二那么與“支架〞并稱，不免有含混之嫌，但其啟迪之功仍不可沒。今人亦多昧之，故此稍作申論：

唐人對“幾案〞一類的東西稱之為“床〞，文獻(xiàn)中屢見之。如杜甫?驅(qū)豎子摘蒼耳》詩云：

登床半生熟，下箸還小益。?杜詩詳注》

詩中“登床〞的是“半生熟〞的蒼耳，茶碗放在“床〞上，此“床〞假設(shè)非幾案又是何物？詩中所謂“登床〞，正如今之所言“上桌〞。宋郭知達(dá)?九家集注杜詩》卷一一?驅(qū)豎子摘蒼耳》引趙次公注曰：“登床，登食床也。〞食床，即飯桌。

又如唐杜光庭?虬髯客傳》云：

行次靈石，旅舍即設(shè)床，爐中烹羊肉且熟，遂環(huán)坐食羊肉。?太平廣記》卷一九三引

此?傳》中“床〞上放置的是烹著羊肉的火爐，一行人環(huán)坐在“床〞的周圍吃著羊肉。此“床〞假設(shè)非如今之幾案之類那又是何物呢？

“床〞的這種“幾案〞義，在我國的方言中，仍能得到有力的證明。清末翁輝東?潮汕方言?釋器》云：“俗稱桌為床，因其形狀用途而異其名，如‘大床’、‘圓床’、‘六角床’等。〞現(xiàn)代閩語中，桌子、臺子也稱作“床〞。?漢語方言大詞典》第Ⅱ卷，中華書局1999年版

“床〞的“幾案〞義，在“飯床〞、“食床〞等復(fù)合詞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確。如宋呂祖謙?東萊集?別集》卷三臺灣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載：

賓客欲致奠于其家者，以飯床設(shè)茶與酒饌于其庭。

此“飯床〞即指飯桌。?漢語大詞典》已收錄該詞，釋為“供吃飯用的幾案〞，甚確?，F(xiàn)代潮州方言中，“飯桌〞就仍稱之為“飯床〞。“飯床〞又稱“食床〞，如唐薛漁思?河?xùn)|記》云：

三娘子先起點燈，置新作燒餅于食床上。?太平廣記》卷二八六引

“食床〞一詞，?漢語大詞典》亦收之，釋曰：“食桌〞。由此可見，“床〞確實有“幾案〞、“桌子〞的意思。

這種“床〞雖然遠(yuǎn)離了我們的現(xiàn)代生活，但在日本和韓國卻至今仍廣泛地使用著。通常人們吃飯時會把這種小桌子放在地板上，席地盤腿而坐。韓語中這種小飯桌稱作“bab

sang〞。韓語中很多字的發(fā)音和漢字的古音相近，“bab〞實那么就是“飯〞字的譯音，“sans〞那么是“床〞的譯音。韓語中“sang〞的矮桌子的意思，正是漢語中“床〞字古義的遺存。

李白詩中“繞床弄青梅〞之“床〞字亦當(dāng)作此解?！袄@床〞，即謂“圍繞幾案而行〞。其用例，在古詩中并不少見，如：

李白?猛虎行》：“有時六博快壯心，繞床三匝呼一擲。〞?李太白全集》卷六

趙嘏?贈薛勛下第》：“一擲雖然未得盧，驚人不用繞床呼。〞?全唐詩》卷五五〇

鄭嵎?津陽門詩》：“十家三國爭光芒，繞床呼盧恣樗博。〞?全唐詩》卷五六七

“六博〞、“樗博〞是已經(jīng)失傳的一種古代博戲，類似于現(xiàn)在的賭博。宋程大昌?演繁露》載：游戲時大致用木制骰子五枚，每枚兩面，一面涂黑，畫牛犢，一面涂白，畫雉，如擲出五枚全黑者為“盧〞，為最勝采；五子四黑一白者為“雉〞，是次勝采。據(jù)?晉書?劉毅傳》中記載共局在三人以上，至唐可六人對局。在游戲時，人們?yōu)榱藸巹?，往往連聲喝盧呼采，故稱之為“呼盧喝雉〞。上面詩中的“繞床呼盧〞，毫無疑問指的是這樣一種情景：博徒圍繞著矮小的桌子實即小賭桌，且行且喝，期盼擲得最好的彩頭?！袄@床弄青梅〞之“繞床〞，用意雖與此殊，而詞義卻并無差異。試想，男孩跨騎竹馬而來，和女孩一起圍繞著低矮的小平桌，邊把玩著青梅邊相互追逐嬉戲，這比圍繞著井欄和坐具要更合情理，從意境上說要好很多?！按波曌治┳鞔私?，前述種種疑礙，始渙然冰釋。

此外，李白“床前明月光〞中的“床〞，過去也有很多人因?qū)Α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