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何以忽仕忽隱

一

陶淵明曾經斷斷續(xù)續(xù)當過五六次官，四十一歲時徹底歸隱；此前每兩次出仕之間，他總就回了老家，這些時段其實也可以說是隱居，然后又再度出山。直到去世前不久，還有可能東山再起，沒有來得及實行。像他這樣忽仕忽隱、交替進行的出名之士是不多見的。

孔子的學生們出仕和隱居的都有。冉有和子路都曾仕于季康子〔季氏、季孫〕，有些事情做得令老師不滿，孔子就嚴肅地批評他們，見于?論語《《季氏》之?季氏將伐顓臾》章；他最觀賞的高足顏回沒有出去當過官，原因一那么是他安貧樂道，二那么死得太早，未及出山就去世了。而在?莊子《《讓王》里，有一段孔子與顏回的對話：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愿仕?；赜泄庵镂迨€，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于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見之，是丘之得也。〞

這些對話大約乃是莊周的學生們創(chuàng)作出來的，不能視為信史，只可以作為了解莊子師徒之思想的資料。按這里的意思，一個人只要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能有根本的保障，那就基本不必當什么官，不必去爭取什么世俗所重的社會地位。?讓王》在?莊子》雜篇，當出于莊門后學之手，莊子本人也是不肯當官的，但他并不強調個人生活要有保障這一點，卻說即使窮困潦倒也無所謂——雖然他也當過一陣子漆園吏。追隨他的青年人，那么對不動產的土地有較高的冀望，換言之，就是對于物質生活的要求是要比擬高一點了。

陶淵明大約屬于莊門后學那種類型，他反復出仕正是為了能夠實現優(yōu)哉游哉的隱逸生活而尋求必要的經濟根底。

陶淵明非常強調物質生活要有保障，他有幾句馳名的詩道：“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旱？］稻》〕要保障物質生活，就得親自從事農業(yè)生產，或者外出當官〔“代耕〞〕，這兩條路都可以走。前者相當辛苦，但比擬自由；后者不費多少體力，但官場中有種種規(guī)那么潛規(guī)那么，總是不則自由。較好的收入和充沛的自由這兩條陶淵明都想要，而難以得兼，于是他就忽仕忽隱，畫了一個又一個圓圈?！苍斠婎欈r?陶淵明怪圈》，?文匯報》2022年7月13日?文匯學人》第6-8版〕

后來陶淵明在詩文中對于自己的一再退而復出、很像是官癮反復發(fā)作似的，表示十分慚愧，說自己是實在比不上漢朝的那位張摯〔長公〕——其人當過一段時間的官，后來果決地“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史記《《張釋之列傳》〕。張長公的出仕是一次性的，而自己卻不免多有折騰。陶淵明稱頌張摯說：“長公曾一仕，壯節(jié)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又說“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飲酒》其十二〕

多仕不如一仕，按這樣的邏輯，基本不出仕，一直杜門不出、躬耕求道，水平就更高了。

二

陶淵明的先輩，幾代人都是當官的：其高祖陶丹是三國時孫吳的揚武將軍；曾祖陶侃乃文武全才，在兩晉之交功勛卓著，封長沙公，官至東晉大司馬；祖父陶茂官至武昌太守；父親也當到太守這一級別的官，但到他這一代，官運已經不大亨通了，陶淵明在詩里說過，其父“寄跡風云，冥茲慍喜〞〔?命子》〕，前一句說他曾入仕途，后一句用?論語《《公冶長》的語典：“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看來他當官已經斷斷續(xù)續(xù)，雖然乃是不得已而然，抽象地看，倒也有點陶淵明忽仕忽隱的意思了。

尋陽陶家也有一直隱居的長輩和同輩。他有一位本家叔叔〔陶侃之孫〕陶淡，“于長沙臨湘山中結廬居之〞，后州舉秀才，逃入深山，不知所終?！苍斠?晉書《《隱逸傳》〕

陶淵明的從弟陶敬遠，因為父親死得太早，是在淵明家長大的，其人終身未仕，可惜英年早逝。陶淵明在祭文稱頌他說：“少思寡欲，靡執(zhí)靡介。后己先人，臨財思惠。心遺得失，情不依世。〞其人對物質生活要求很低〔“少思寡欲〞〕，基本不理世俗常見的官本位思想〔“情不依世〞〕，一味心安理得地在故土種地過日子。筆者在一篇舊文中談到陶敬遠，說“草根之中自有高人，古今中外無不如此。歷史上馳名的隱士，不過是其中的一些代表，他們的水平未必就高于那些無名的草根人物。〞這樣的草根高人正是促進陶淵明徹底歸隱的典范。

?晉書《《隱逸傳》中還記載過江州隱士尋陽翟湯、翟莊父子及其后輩，幾代人皆堅辭辟命，隱居不仕。陶淵明的第二任妻子即出自尋陽翟氏。

尋陽翟氏中翟湯出名度最高，他曾屢次謝絕征辟：

司徒王導辟，不就，隱于縣界南山……咸康中，征西大將軍庾亮上疏薦之，成帝征為國子博士，湯不起。建元初，安西將軍庾翼北征石季龍，大發(fā)僮客以充戎役，敕有司特蠲湯所調。湯悉推仆委之鄉(xiāng)吏，吏奉旨一無所受。湯依所調限，放免其仆，使令編戶為百姓?？档蹚鸵陨ⅡT常侍征湯，固辭老疾，不至。年七十三，卒于家。

看來翟湯頗有田產和奴仆，生活沒有任何問題。陶淵明家也曾經有過僮仆，但為數甚少〔僮客、仆皆指農奴，參見顧農?陶淵明的“僮仆〞》，?文學遺產》2022年第6期〕，整個經濟狀況同翟湯無法相比，他的屢次出仕，動機均在增加收入。如果有了足夠的經濟實力，他對當官很可能就沒有多少興趣。

翟湯雖多出仕的時機，卻憑借比擬富裕的家境而隱居；陶敬遠那么大約不夠出仕的條件，只能在家躬耕。比擬窮，又有條件出仕而寧可隱居，此乃陶淵明的高明之處。但本家和親戚中多有隱逸的高人，也構成了陶淵明這一歸隱之大樹的土壤和環(huán)境。

三

家族背景讓我們明白陶淵明對出仕無甚興趣自有其基因；而從經濟問題入手，那么可以比擬切實地解釋陶淵明何以忽仕忽隱：他要養(yǎng)活一家老小，讓他們過上比擬體面的生活。如果無須當官而生活已經沒有問題，那還去折騰什么！

其實早在顏延之的?陶征士誄》里就已經談到過這一點，他當然是用典故來敘述此意，這就是誄文中的“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捧檄之懷〞二句。田生的高論見于?韓詩外傳》卷七第一章：

齊宣王謂田過曰：“吾聞儒者喪親三年，喪君三年，君與父孰重？〞田過對曰：“殆不如父重。〞宣王忿然，曰：“曷為士去親而事君？〞田過對曰：“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非君之祿無以養(yǎng)吾親，非君之爵無以尊顯處吾親。受之于君，致之于親。凡事君，以為親也。〞

陶淵明的出仕，也正是為了提高家人的生活水平。如果家庭困難可以通過其他途經解決，示例只靠他自家田莊的收入已經可以，則他可以不仕，或盡快退出官場。

毛子指毛義，?后漢書》卷三十九?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序》載：

中興，廬江毛義少節(jié)，家貧，以孝行稱，南陽人張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賤之，自恨來，固辭而去。及義母死，去官行服。數辟公府，為縣令，進退必以禮。后舉賢良，公車征，遂不至。張奉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為親屈也。斯蓋所謂‘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者也。〞

毛義并不喜歡當官，親老家貧，不得已而為之，一旦可以不干了，就辭別官場而去。顏延之用田生、毛子兩個典故來解釋陶淵明的出仕，應當說是很中肯的。以“親老家貧〞為出仕的原因，其源甚古，?韓詩外傳》卷一第一章說：“任重道遠者，不擇地而息；家貧親老者，不擇官而仕。〞其第十七章及卷七第七章皆載其后半的一句，說是曾子的言論——而關于陶淵明的幾份傳記，也一再說起他的出仕是出于經濟原因，其中最早是沈約?宋書《《隱逸傳》說他“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爾后蕭統(tǒng)?陶淵明傳》?晉書《《隱逸傳》?南史《《隱逸傳》也都有這樣兩句話。

陶淵明本人提起自己出仕的原因那么說是——

在昔曾遠游，直至東海隅；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涂。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余?？执朔敲?，息駕歸閑居?！?飲酒》其十

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游走。——?與子儼等疏》

如果一向“不堪吏職〞的陶淵明像同鄉(xiāng)的闊人翟湯那樣擁有豐厚的家底，他雖有出仕的條件也完全可以不必出仕；而如果他沒有條件出仕，那么又基本無從考慮進入官場一事。這樣看來，陶淵明的一生之所以像一個怪圈，是在他的品性、性格與處境之合力的推動下形成的。一味稱頌其道德高尚，并不能真正理解和解釋隱士詩人陶淵明。經濟是根底啊。

陶淵明在仕與隱之間往返屢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