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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祭

余秋雨

世上一切精神文化都需要一種物態(tài)載體?！拔逅摹毙挛幕\動就遇到過一場載體的轉(zhuǎn)換，即以白話文代替文言文；這場轉(zhuǎn)換還有一種更來源性的物質(zhì)根基，即以“鋼筆文化”代替“毛筆文化”。“五四”斗士們自己使用的是毛筆，但他們是用毛筆呼叫著鋼筆文化。毛筆與鋼筆之所以可以稱之為文化，是由于它們各自都牽連著一個完整的世界。

作為一個完整世界的毛筆文化，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可挽回地消逝了。

有位摯友對我說，和古代相比，現(xiàn)在的書法越來越差，當代書法家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古代書法家。我不同意這種看法。古代書法家的隊伍很大，層次好多，就我見聞所及，當代一些書法高手完全有資格與古代的書法家一比上下。但是，一個無法對比的先決條件是，古代書法是以一種極其廣闊的社會需要為背景的，因而產(chǎn)生得更加自然、隨順、懇切；而當代書法終究是一條刻意修理的幽徑，美那么美矣，卻未免失去了整體上的社會性懇切。

由此我想到了古詩的創(chuàng)作。“五四”以降，能把古詩寫得足以與古人比肩的大有人在，但不管如何提倡張揚，唐詩宋詞的時代已十足不成能復現(xiàn)。詩人自己可以寫得分外得心應手（如柳亞子、郁達夫們），但社會接納這些詩作卻并不那么熱心和冷靜了。久而久之，敏感的詩人也會因落莫而陷入某種不自然。他們的藝術人格，或許就會因社會的這種選擇而靜靜地重新調(diào)整。這里遇到的，首先不是技能技巧的問題。

我分外熱愛的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幾個傳本法帖，大多是生活便條。只是為了一件瑣事，提筆信手涂了幾句，完全不是為了讓人珍藏和懸掛。今天看來，用這樣巧妙絕倫的字寫便條實在太奢靡了，而在他們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采納這張便條的人或許眼睛一亮，卻也并不詫異。于是，一種包括書寫者、采納者和周邊多數(shù)相類似的文人們在內(nèi)的整體文化人格氣韻，就在這短短的便條中泄露無遺。在這里，藝術的生活化和生活的藝術化相溶相依，一支毛筆并不意味著一種特殊的職業(yè)和手藝，而是點綴了整體生活的美的精靈。我相信，后代惟妙惟肖地習摹二王的人，他們所追求的目標即在此處。當然，在我看來，誰都很難把寫這些便條的肆意性學到家。

在堂皇的大觀園中筑一個稻香村未免失之矯揉，農(nóng)舍野趣只在最平易的鄉(xiāng)村里。時裝表演可以引出陣陣感嘆，但最使人舒心暢意的，莫過于街市間多數(shù)服飾的整體鮮亮。成年人能保持天真也不失可喜，但最璀璨的天真必然只在孩童們之間。在毛筆文化鼎盛的古代，文人們的衣衫步履、談吐行止、居室布置、交際往來，都與書法構(gòu)成和諧，他們的生命行為，整個兒散發(fā)著墨香。

我們今天失去的不是書法藝術，而是陪襯書法藝術的社會氣氛和人文趨向。我聽過當代幾位大科學家的演講，他們寫在黑板上的漢字實在很不像樣，但絲毫沒有變更人們對他們的敬愛。假設他們在微積分算式邊上寫出了幾行優(yōu)雅流麗的粉筆行書，反而會使人們驚疑，甚至感到不協(xié)調(diào)。當代大量出名人物用毛筆寫下的各種題詞，恕我不敬，從書法角度看也大多功力不濟，但不會因此而受到人們的鄙棄。這種情景，在古代是不成想象的。由于這里存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信號系統(tǒng)和生命信號系統(tǒng)。

古代文人苦練書法，也就是在修煉著自己的生命形象，就像現(xiàn)代西方女子終身不懈地舉行著衰弱訓練，不計時間和勞累。

由此，一系列現(xiàn)代人難以想象的奇跡也隨之產(chǎn)生。傳聞有人磨墨寫字，日復一日，把貯在屋檐下的幾缸水都磨干了；有人寫畢洗硯，把一個池塘的水都洗黑了；有人邊走路邊在衣衫上用手指劃字，把衣衫都劃破了……最令人驚異的是，隋唐時的書法家智永，寫壞的筆頭竟積了滿滿五大簏子，這種簏子每只可容一百多斤的重量，筆頭很輕，但五簏子加在一起，也總該有一二百斤吧。唐代書法家懷素練字，用壞的筆堆成了一座小丘，他索性挖了一個坑來掩埋，起名曰“筆冢”。沒有那么多的紙供他寫字，他就摘芭蕉葉代紙，據(jù)說，近旁的上萬株芭蕉都被他摘得光禿禿的。這種記載，即便打下幾成折扣，依舊是特別驚人的。假設僅僅為了職業(yè)化的寫字謀生，完全犯不著如此。

“古墨輕磨滿幾香，硯池新浴燦生光”。這樣的詩句，呈現(xiàn)的是對一種生命狀態(tài)的喜悅?！胺侨四ツト恕?。是啊，磨來磨去，磨出了一個個地地道道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

在這么一種整體氣氛下，人們也就習慣于從書法來透視各種文化人格。顏真卿書法的厚重嚴肅，歷來讓人聯(lián)想到他在人生道路上的同樣品格。李后主理所當然地不熱愛顏字，說“真卿得右軍之筋而失之粗魯”，“有指法而無佳處，正如叉手并腳田舍漢”。初次讀到這位風流皇帝對顏真卿的這一評價時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從他那種“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文化視角看去，說顏字像“叉手并腳田舍漢”是分外貼切的。這是一個人格化的比喻，比喻兩端連著兩種對峙的人格系統(tǒng)，往復觀看煞是好玩。（取材于同題散文）

21.以下對文章的理解，不符合文意的一項為哪一項（3分）

A.“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斗士們是以舊的文化載體呼叫一種全新的文化。

B.有的人評價當代書法家的書法創(chuàng)作，頗帶有點兒“九斤老太”的眼光。

C.藝術家的藝術人格受到社會接納程度的影響，更受到技能技術的制約。

D.智永等書家下苦功練習書法，在看來，是在磨練自己的生命形象。

22.對以下文中詞語的理解，不正確的一項為哪一項（2分）

A.信手：唾手，更加嫻熟。與白居易《琵琶行》“低眉信手續(xù)續(xù)彈”句中的意思一致。

B.惟妙惟肖：字模仿得逼真。肖，讀xiào。

C.風流：風韻、儀態(tài)。與《紅樓夢》寫林黛玉“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tài)度”意思一致。

D.對峙：成對而立，并不沖突?！爸拧保xchì。

23.聯(lián)系上下文，解釋文章第⑤段畫線片面的概括含義。（4分）

①眼睛一亮

②并不詫異

24.某出名科學家寫字太差，受到網(wǎng)民非議。請依據(jù)本文觀點，寫出你的見解。（4分）

25.文章第⑨段舉智永、懷素的事例后，說他們不是為職業(yè)化的謀生，那么他們苦練書法的目的是什么？聯(lián)系全文回復（5分）

26.文中多處運用比較手法來表明自己的觀點，請選擇一處，對表達效果作簡要分析。（5分）

參考答案：

21.C（3分）22.D（2分）

23.（4分）參考答案：①覺得二王的書法巧妙絕倫。②二王的字寫得這么好很正常。每1點各2分。意思對即可。

24.（4分）參考答案：如今已經(jīng)缺少了陪襯書法藝術的社會氣氛和人文趨向，因此科學家寫字寫得差，不是什么特殊現(xiàn)象，不能用傳統(tǒng)的觀點來評價。引用觀點，2分，得出結(jié)論，1分。表述明顯流暢，1分。意思對即可。

25.（5分）參考答案：追求藝術的生活化和生活的藝術化，使書法成為點化整體生活的美的精靈；修煉自己的生命形象；呈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