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王、秦戎與洛之戎——新見先秦西戎史料初探

《文物》2008年第1期發(fā)表張光裕先生《新見楚式青銅器器銘試釋》一文，刊布了包括楚王酓盤、匜各1件，“救秦戎”鬲7件、豆2件、方座簋2件等一批有銘青銅器。這些銘文富有史料價值，本文欲在張先生的基礎上就若干問題，談一些淺見，敬請方家賜正。

為討論方便起見，先將器銘錄下：

酓盤：楚王酓作持盥盤。

酓匜：楚王酓作持。

“救秦戎”鬲：唯弍日，王命競之定救秦戎，大有于洛之戎，用作尊彝。

一、競之定

《試釋》已將1973年湖北當陽季家湖出土“救秦戎”鐘與上述鬲銘聯系起來，指出當為同一事件，這是十分正確的。案，鐘銘曰：

秦王卑命競坪王之定救秦戎

兩者對勘，可知鐘銘的“競坪王”就是鬲銘的“競”，“競坪王”簡稱為“競”。

李零先生在《楚景平王與古多字謚——重讀“秦王卑命”鐘銘文》一文中最先將“競坪王”讀為“景平王”，即楚平王，“景平”和“平”都是謚號。我們知道，周代的謚號往往多至二三個字，而且還經常簡稱為其中的一個字，如周貞定王亦稱為“定王”或“貞王”等。楚王中也有二字謚號者，如楚考烈王，亦曰“楚考”或“烈王”；楚頃襄王，亦曰“頃王”或“襄王”。在出土文獻中楚聲王又稱“圣桓王”，楚惠王又稱“獻惠王”。所以楚平王之稱為“景平王”或曰“景”，都是毫不足怪的。

楚國有“競”氏，我以前推測就是文獻中的“竟”氏或“景”氏，后來李零先生《“三閭大夫”考》斷為“景”氏，是從楚平王的謚號得姓。去年出版的《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中有《競公瘧》篇，“競公”乃篇中的“齊競公”，即“齊景公”；同書《平王問鄭壽》、《平王與王子木》兩篇也見“競坪王”，無疑可讀為“景平王”。這可以佐證李先生的卓識。

《試釋》已指出“競坪王”還見于葛陵楚簡，看來作為謚號字的“景”在出土文獻中毫無例外讀作“競”。現在周代謚法用字部分保存在《逸周書》的《謚法》篇中，其中“景”字有三說，一說：“由義而濟曰景”。二說：“布義而剛曰景”，陳逢衡注云：“《春秋考異郵》曰：‘景者強也。’”三說：“耆意大慮曰景”，孔晁注云：“耆，強也?！?/p>

案，黃錫全等先生曾將“競坪王”解釋為“武力強大或強盛的楚平王”，雖不準確，但“競”字確可訓作強勁之“強”，兩字古音也相近?！吨u法》篇中的后兩說的“景”可能都是“競”之假借。先秦考古資料中迄今未見“景”氏，一律寫作“競”，而漢代人名中卻只見“景”氏，而不見“競”氏。至于《史記》、《戰(zhàn)國策》所記戰(zhàn)國時楚人“景差”、“景舍”等作“景”字，疑為西漢時的改寫。因此，我們認為謚法用字中原本應有“競”字，后與“景”混而為一了。楚國的“競”氏由楚競平王而來，以謚為姓，似可不必改讀為“景”。至于“競平王之定”，應該如董珊先生《出土文獻所見“以謚為族”的楚王族》中所說，是楚平王之后裔?，F在新出銅器中的“競之定”與他應是同一人。

二、洛之戎

“救秦戎”鐘銘“秦王卑命競坪王之定救秦戎”中的“秦戎”，前人或以為指秦兵，或以為是秦國的蔑稱?，F在從新出鬲等器中“王命競之定救秦戎，大有于洛之戎”之語分析，“秦戎”應指秦地之戎?！啊弊郑对囜尅坊蛞詾榭勺x為“功”，則“大有功于洛之戎”與“救秦戎”攸關。案此說可從，“救秦戎”的結果是“大有功于洛之戎”，這要聯系西周以迄春秋戰(zhàn)國時期秦、晉、楚等強國與戎人的關系來闡明。

戎與西周政治相始終，《史記·匈奴列傳》云：“武王伐紂而營雒邑，復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命曰荒服。”至春秋中葉，“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國服于秦，故自隴以西有緜諸、緄戎、翟、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胊衍之戎?！睕苈逯g是西周以來諸戎人長期盤踞之地。值得指出的是，“洛之戎”的“洛”應即虢季子白盤“搏伐玁狁，于洛之陽”之“洛”，指今陜西的北洛河，而非河南洛河。案，今河南洛河古名“雒水”。周公營雒邑在雒水之北，戰(zhàn)國時改稱“雒陽”。至三國魏時，改“雒”為“洛”，遂稱“洛水”、“洛陽”。因此，“洛之戎”是“涇洛之戎”而非“伊雒之戎”。

春秋中晚期以后戎人處與秦、晉、楚之間，不斷被兼并，諸戎人依違于強國之間以謀生存，而列強也借助戎人的力量以圖爭霸。晉興姜戎敗秦師于殽、率陰戎伐周，以及晉、楚爭奪陸渾之戎等，都是顯例。1957年信陽長臺關一號楚墓所出“荊歷鐘”有“晉人救戎于楚境”之銘，也反映了晉楚爭戎的史實。

《后漢書·西羌傳》有幾段話概括了春秋戰(zhàn)國時戎人與諸強國的關系：

晉文公欲修霸業(yè)，乃賂戎狄通道，以匡王室。秦穆公得戎人由余，遂霸西戎，開地千里。及晉悼公，又使魏絳和諸戎，復修霸業(yè)。是時，楚、晉強盛，威服諸戎，陸渾、伊、洛、陰戎事晉，而蠻氏從楚。后陸渾叛晉，晉令荀吳滅之。后四十四年，楚執(zhí)蠻氏而盡囚其人。是時義渠、大荔最強，筑城數十，皆自稱王。

至周貞王八年，秦厲公分滅大荔，取其地。趙亦滅代戎，即北戎也。韓、魏復共稍并伊、洛、陰戎，滅之。其遺脫者皆逃走，西逾汧、隴。自是中國無戎寇，唯余義渠種焉。

至貞王二十五年，秦伐義渠，虜其王。后十四年，義渠侵秦至渭陰。后百許年，義渠敗秦師于洛。后四年，義渠國亂，秦惠王遣庶長操將兵定之，義渠遂臣于秦。后八年，秦伐義渠，取郁郅。后二年，義渠敗秦師于李伯。明年，秦伐義渠，取徒涇二十五城。及昭王立，義渠王朝秦，遂與昭王母宣太后通，生二子。

至王赧四十三年，宣太后誘殺義渠王于甘泉宮，因起兵滅之，始置隴西、北地、上郡焉。

春戰(zhàn)之際涇洛戎人以義渠與大荔為最強，對秦構成的威脅也最大。晉秦殽之戰(zhàn)后，晉國發(fā)動的戰(zhàn)役多與依附于晉的姜戎等聯合從事，但是到秦哀公時，“晉公室卑而六卿強，欲內相公，是以久秦晉不相攻”?！熬惹厝帧钡钠鹨驊浅伺c涇洛戎人的聯合。

鬲銘的“王命競之定”中的“王”與鐘銘中的王是同一人，應該不是“秦王”而是楚王，很可能就是盤、匜銘中的“楚王酓”。因此，《試釋》指出鐘銘中的“秦”字當屬上讀，銜接已佚闕的鐘銘，可從。既然不是“秦王”之“命”，那么“競之定”或“競平王之定”就不是楚人之入秦為臣者可受秦王之命，而是楚人奉楚王之命出兵救秦戎。

據《史記·秦本紀》、《六國年表》及上引《后漢書·西羌傳》等史料比勘，戰(zhàn)國時期大荔、義渠與秦國交兵主要有如下事件：

一、厲共公十六年，以兵二萬伐大荔，取其王城。

二、厲共公三十三年，伐義渠，虜其王。

三、躁公十三年，義渠來伐，至渭南。

四、惠文王三年，義渠敗秦師于洛。

五、惠文王七年，義渠內亂，庶長操將兵定之。

[惠文王十一年，縣義渠。義渠君為臣。]

六、惠文王后二年，秦伐義渠，取郁郅。

七、惠文王后七年，義渠敗秦師于李伯。

八、惠文王后十年，秦伐取義渠二十五城。

九、武王元年，伐義渠。

十、昭王三十五年，滅義渠。

據《試釋》研究，這批新出銅器群的年代應介乎春秋晚期與戰(zhàn)國早期。這些事件中二、三可與“救秦戎”事比勘，值得推敲。

案，秦厲共公三十三年當楚惠王四十五年，秦伐義渠，虜其王。秦躁公十三年當楚簡王二年，義渠伐秦至渭南，則是報前此秦虜義渠王之仇。細繹史文，此次攻秦戎人并未取勝，或反為秦國所困，楚人出兵救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洛水南流入渭，楚國出師當經丹水上溯而攻至渭洛流域。銘文的“洛之戎”，可能即義渠戎人，指的就是“秦戎”。此次戰(zhàn)役的具體時間，據鬲等器銘中紀時為“唯二日”，“二日”應讀為“二之日”，即夏歷十二月，當楚之三月。

另外，對比“救秦戎”諸器，鐘銘的“卑命”一詞相當于鬲等器中的“命”?！氨啊弊峙c“辟”、“譬”古音皆屬支部幫系字，文獻中有相通之例，如《國語·齊語》辟耳，《管子·小匡》、《史記·齊太公世家》、《封禪書》等“辟”皆作“卑”。《老子》“譬道之在天下”，馬王堆帛書乙本“譬”作“卑”，是其證?！氨懊笨勺x為“辟命”，有任命、委命之意。或可讀為“譬命”，《管子·輕重乙》“辟之以號令”，辟通譬，《說文》：“譬，諭也?！薄捌┟眲t有諭令、明令之意。順便說一下，“卑”、“畀”古韻不同部，也不見相通之例，故銘文“卑命”不應讀為“畀命”。

三、酓□

這批銅器非考古發(fā)掘品，但據《試釋》介紹為“同坑所出”，從器物組合情況看，器主應屬諸侯王一級的人物，應即盤、匜銘中的“楚王酓”。

既然“競之定”是楚平王族人，則“楚王酓□”則不能早于平王。

《試釋》已指出，“□”作為人名也見于包山楚簡。案，古人常見名“休”者，如在古璽印中就多見。值得注意的是，現存這些帶“休”名的璽印，如“夜休”、“梁休”、“童休”、“馬師休”、“長休”、“吳休”等，都非楚系文字印。《廣韻》尤韻下收有“恘”字，訓為“戾”，恐與銘文“”非一字?！啊酢弊謴男模赡苁钱斪餍菝乐靶荨眮碛玫?，以區(qū)別于休息之“休”。上面推測“救秦戎”事可能發(fā)生于楚簡王時，簡王名仲，又作中?！爸佟薄ⅰ靶荨倍中谓?，或到漢代傳寫時訛“休”為“仲”，因“仲”、“中”可通假，故又回改為“中”。

馀論

當然，由于史料的缺乏，也許銘文中的這次“救秦戎”本來就是史書缺載的一個歷史事件。但無論如何，“洛之戎”銘文的發(fā)現再次提醒我們，公元前五世紀時戎人的勢力仍不容小視。公元前461年秦滅大荔，當時涇洛之間有力量攻秦的似只有義渠，況且此后兩百年間秦與戎人關系也以義渠為最多。據研究，雖然公元前272年秦滅了義渠，但其殘部直至漢初尚存在。

關于義渠的族屬，有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