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筆下的兩個農村青年形象

小說《生活》和小說《普通世界》是陜西省作家陸羅的兩部作品，分別代表了他創(chuàng)作道路的兩個不同階段和層次。在《人生》中,主人公高加林在背離農村走向城市的路上,演繹出一幕幕悲歡離合,顯示了知識青年超越農村之路的艱難。《平凡的世界》延續(xù)了對這一問題的探討。主人公孫少平出身農家,從小受盡貧苦的折磨,但他執(zhí)著地追索生命的價值,敢于同多舛的命運進行抗爭。與高加林一樣,他熱切向往并且奔赴城市。他們同是農家子弟,又同樣不甘寂寞。但為了實現(xiàn)對農村文明的超越,兩人采取了不同的方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卻又抵達了相似的人生驛站,都未能真正實現(xiàn)對農村文明的超越。作為農家子弟,高加林與孫少平的追求和探索反映了廣大農村知識青年對于自身命運的關注,體現(xiàn)了他們奮發(fā)的精神狀態(tài)和心靈歷程。但是,盡管他們的追索是頑強、執(zhí)著和感人的,卻始終沒有克服奮斗的盲目性和自發(fā)狀態(tài)。他們的歸宿也決不是真正時代青年的理想之地。他們只是改革大潮裹脅下的盲目沖殺者,雖然懷著一腔熱情,卻沒能自覺地選擇適合自己的人生道路,充分發(fā)揮自己的潛能,從而真正實現(xiàn)自己的生命價值,擔當起時代賦予的重任。而只是一味吃苦耐勞,滿足于微小的成功感。他們缺少的是真正創(chuàng)業(yè)者所需要的沉靜和大氣、理性和智慧,是深沉的歷史使命感和強烈的時代責任感。他們的奮斗歷程中不乏辛酸的淚水和苦澀的汗水,但太多的淚和汗都拋灑在了歧路和彎路上,因而他們沒能獲取真正的成功,沒能擔負起時代賦予的神圣使命,甚至可以說空耗了自己的一腔熱血和如花青春。這是他們的悲哀之所在,也是個人性格、時代狀況尤其是文化狀態(tài)使然,雖不能苛求,卻值得我們深思:高加林、孫少平各自走過了一條什么樣的超越之路?他們應走的路又在哪里?一、城市文化的一種超越高加林生活在新時期伊始的城郊農村。其時,改革的大潮正以其猛烈的沖擊力震撼著這塊偏遠的土地。高中畢業(yè)后沒考上大學,他回到了農村,但知識之窗的開啟使他再也不安于農村的文化和生活狀態(tài),再也耐不住鄉(xiāng)間的封閉、落后和寂寞,渴望改變父輩給他選定的生存環(huán)境,渴望現(xiàn)代文明,也渴望社會承認他的存在價值。他的個人理想和進取心使他不懈奮斗,然而他最終沒能真正超越農村文明。他的屢屢受挫既是其性格悲劇,又蘊涵了廣泛而深刻的社會和文化原因。身為農民子弟,父輩的言傳身教在他的性格中融進了吃苦耐勞、堅韌頑強的成分,這是他性格的重要方面。但是,他又絕不同于他的父輩:他接受過知識的啟蒙和現(xiàn)代文明的洗禮,這些都滲入了他的思想觀念,為他的心靈開啟了一扇天窗,驅走了混沌、蒙昧,并喚醒了他對現(xiàn)代文明的深邃渴望。尤其是他的改革愿望受挫后,那種苦悶、失落更激起了他對農村文明的強烈厭倦和對城市文明的迫切向往。同樣,孫少平也是出身于農民家庭。生活的貧窮與出身的卑微,使他過早地體味了人間的辛酸和無奈。隨著知識的啟蒙,他的眼界開闊了,有了新的人生追求。盡管這種追求帶有某種盲目性和自發(fā)性,卻畢竟是一種較高層次的生命憧憬;是對農村文明的某種超越,雖然這種努力一再受挫,卻畢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其封閉沉滯的文化狀態(tài),為他帶來了文化新生的希望。這既是時代潮流沖擊的結果,也是其個人因素使然。他的艱難歷程和低微身份使他自卑,而他的靈魂覺醒和不屈性格又造就了他的自重和自尊、沉實和熱情。這種性格和心理使孫少平再也不安于黃土地上的刨挖,他那顆驛動的心再也耐不住農村的寂寞,熱切地向往城市文明氣息。在高加林和孫少平的眼里,城市文明是“完美”的,因而他們虔誠地追求,渴望在城市中獲得新生。這些行為的歷史合理性自然毋庸置疑,正是這些難耐寂寞的靈魂匯合成一股強大的時代潮流,震撼著農村的封閉和沉滯。也正是這種對農村文明的厭倦和對城市文明的向往為他們提供了不竭的精神動力,使他們在人生之路上不倦追索。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他們想要得到的,在某種意義上,恰恰是某些城市青年所力圖超越的。在這里,城市正是一座“圍城”。無論農村青年還是城市青年,要想真正有所作為,只有走出“圍城”的怪圈,只有推倒那堵圍墻,將農村文明與城市文明融合起來,在取長補短中,才能實現(xiàn)真正的超越和創(chuàng)造。二、要實現(xiàn)對農村文明的超越當高加林連做一個民辦教師的資格都喪失殆盡之時,陷入了深深的苦悶和仿徨。在這個時候,年輕漂亮的巧珍向他傾吐了埋在心底多年的愛慕之情。巧珍的溫柔體貼,喚回了高加林生活的勇氣。然而就在高加林對命運的擺布漸安于心時,他的生活發(fā)生了重要的轉機—他可以進城工作了。一旦有了觸發(fā)的契機,他那潛意識中對城市文明的向往就會立刻爆發(fā)。于是他義無返顧地去了縣城。盡管高加林真心愛過巧珍,但如今他已厭倦了她的農村氣息、厭倦了她的“土氣”。高加林對巧珍的無情拋棄恰恰表征了他對農村文明的背叛;他與黃亞萍的再度牽手則體現(xiàn)出他對城市文明的熱切向往。作為一個農家子弟,高加林在農村文明的熏陶中長大,農村文明的因子已滲透了他的每一個細胞。他本應在他的性格和心理中融合農村與城市兩種文明,鑄就一個不平凡的創(chuàng)業(yè)者,而他卻試圖完全拋棄農村文明,這不僅是難于做到的,而且造成了他某種程度上的自我迷失和文化心理上的失根現(xiàn)象,從而使他在超越農村文明的征程上屢入歧途,最終導致了自身的悲劇,而沒有真正實現(xiàn)對農村文明的超越?！耙粋€感應著時代脈搏的當代青年,他的理想追求無論有多大的意義和合理性,如果缺乏對人民尤其是農民的基本理解和正確態(tài)度,他的行為就不能不說是盲目和輕率的?！备呒伊值谋瘎≌谟谒麑r村文明的背叛,這種超越方式注定了他的超越之路的艱難。盡管孫少平同樣地向往城市文明,但他卻沒有以背叛農村文明為代價。他向往現(xiàn)代文明的氣息,但又對他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xiāng)百般懷戀。他的奮斗與超越決不是割絕自己與農村文明的聯(lián)系,他依依不舍地走出雙水村,是肩負著父輩的期望去追索自身的生命價值,是在努力為農村文明尋找一條新的出路。時代的大潮引導他走向現(xiàn)代文明,但他的溫暖的精神家園依然是小小的雙水村。在這個意義上說,他的人生取向代表了農村文明的一種比較合理的發(fā)展道路,也注定了他能在城市中找到一處卑微然而還算溫馨的歸宿。當然他的方向也決不是理想的,因為農村文明決不意味著卑微,它更能鑄造出不凡。孫少平對農村文明的惜別是超越農村的一種正確姿態(tài),然而惜別不是奮斗的終結,而只是一個開始,惜別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同樣沒有自覺的意識。所以孫少平的超越之路也同樣艱難而曲折。盡管農村文明帶有許多局限性,但那畢竟是人類文明之根,我們可以而且應該走出農村文明,但決不應該完全拋棄農村文明,而應當實現(xiàn)對農村文明和城市文明的融合與再造,從而實現(xiàn)自己的生命價值,擔當起時代賦予的重任,實現(xiàn)真正的超越。從這個意義上說,農村同樣是時代驕子的搖籃,真正創(chuàng)業(yè)者的起跑線。在此,選擇一條什么樣的超越之路是極為重要的,可以說直接關系到自己人生追求的成敗。高加林與孫少平在超越農村文明之路上的不同選擇恰恰為此做了很好的說明。三、錯誤的精神人格農村文明所造就的高加林與孫少平沒有真正實現(xiàn)對農村文明的超越,更沒有步入城市文明。他們沒有能夠避免農村文化的拘謹與呆板,顯示出氣量與視野的狹小,這使他們在人生之途上往往囿于一己得失,缺乏開闊的思維。這是他們擇路不當、盲目奮斗的重要原因,在一定程度上也正顯示了作家本身認識上的局限性。他們有著農民的短視弱點,缺失了人生的浩大走向,使生命陷于平庸和俗淺的縲紲。或者一點小小的成功就讓他們陶然自醉,缺乏一往無前的精神。高加林無情地拋棄巧珍,不惜將所有的痛苦留給一個深愛自己的弱女子,任其自生自滅,從而實現(xiàn)與農村文明的決裂,其目的不過是實現(xiàn)個人的某種超越,從而做一個真正的“城里人”,豈不知所謂“城里”也并不是一個天堂,一塊樂土。他的所有奮斗在某種意義上都是為了謀得城里一個小小的職位,娶一位城里的漂亮妻子。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高加林思想中殘存的小農意識。雖然“用歷史主義的眼光來看,高加林是閉塞環(huán)境中較早感應著時代聲息的先進分子”但他只是被動地在時代潮流的沖擊下前行,缺乏清醒的自我意識和主動選擇精神。孫少平在人生道路上的多年沖殺亦不過在演繹一個苦行僧的故事,賺取幾滴同情的淚水。雖然他也說“我們一定要從我們出身的局限中解脫出來,從意識上徹底背叛農民的狹隘性,追求更高的生活意義”(P365),可是卻沒能將這些話真正落到實處。實際上,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點什么,他追求了多年的自身價值,竟連知識的重要性都不懂,讓自己的青春年華在碌碌無為中悄然流逝。他拒絕了曉霞與金秀的真心追求,委身于慧英嫂,雖可說挽救了一個將傾的家庭,卻也恰恰顯示出他的自卑和懦弱:他不敢為一個自己深愛的女孩擔負起人生的責任,不敢為一個優(yōu)秀女孩的幸福做出承諾,而只能從惠英嫂這樣一個普通婦女那里找到自信和溫暖。這種非常態(tài)的婚姻所產生的基礎很難說是愛情,往往緣于同情與憐憫。“從現(xiàn)代愛情觀看來,同情與憐憫決不等于愛情?！倍鎸φ嬲龕矍榈莫q疑退縮,也同樣顯示了他的孱弱和狹隘,表明他不敢接受一個優(yōu)秀女孩的愛情,過于拘謹,缺乏大氣與浪漫。他明明愛著曉霞,為曉霞的純情而怦然有動于心,卻一再推讓,可一個連愛情都謙讓的人,能算是真正的男人嗎?他是幸運的,因為曉霞甚至金秀都真心愛著他;他又是不幸的,因為他不能與所愛的人走到一起。而他的真正不幸卻在于性格的懦弱和氣量的狹小。雖然他也在努力實現(xiàn)某種超越,卻不敢相信自己的潛能,不相信自己能創(chuàng)造一番事業(yè),他覺得自己不應在農村刨挖黃土,然而卻只配在城里刨挖黑煤—難道他的超越只是一種可憐的虛榮?他終于只是個刨挖者,而決不是一個真正的強者和創(chuàng)業(yè)者。他們的奮斗歷程所展示出來的,充其量是執(zhí)著頑強、吃苦耐勞,很少表現(xiàn)出他們應有的主動選擇精神、智慧和氣魄。無論在愛情還是事業(yè)上,他們都未能充分發(fā)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運用智慧,主動選擇。這一致命的弱點使他們沒有能力走出農村文明而又總攬農村文明,在對兩種文明的融合與再造中實現(xiàn)真正的超越。盡管他們都有一把辛酸的淚水,卻只能用來換取同情,他們徘徊在一個“平凡的世界”里,終于只做了平凡的人。然而,這也決不是說他們一無是處,他們的堅韌奮斗和不懈追求正顯示了他們的不甘寂寞,不甘平庸,這也正是他們的希望之所在。他們出身農村,了解農村,注定了生活底蘊的沉實。而不了解農村,就不了解中國,了解農村正是他們的優(yōu)勢。只要他們的志向再大一點,智慧再多一點,理性再強一點,靈性再高一點,在文化知識的滋養(yǎng)和熏陶中,培養(yǎng)起深沉、冷靜和大氣,具備較高的精神境界和素養(yǎng),他們就一定會在未來創(chuàng)建一番應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