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書》成書時間新考

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關于《大同書》出版時間的討論從未停止過。然而，自1985年朱仲岳先生發(fā)表《大同書》手稿《南北大公司》1文以來，討論逐漸結束，他的觀點被廣泛接受。朱文最有力之處是,援引天津圖書館所藏《大同書》手稿本②2中日本人犬養(yǎng)毅的如下跋文:“南海先生僑寓東京距今殆四十年也。先生出示《大同書》稿本廿余篇,是時起稿以后已經(jīng)廿余年,深藏篋底。先生晚年僅刊第一篇,無幾棄世。此著先生一生心血之所注,雖敷衍《禮運》一篇,實為先儒未發(fā)之學。予尤服研鉆之精,造詣之深矣?！睋?jù)朱文考證:“僑寓東京”是指康有為1898年9月至1899年2月第一次去日本,時住東京。這一關鍵問題解決后,朱參以其他史料,得出結論說:《大同書》起稿于1884年,即《康南海自編年譜》中所說的《人類公理》,到1898年9月流亡日本時,康有為已有稿本“廿余篇”,在東京時曾向日本友人出示此稿,以后周游列國,將其帶在身邊,1901至1902年避居印度時成書。犬養(yǎng)毅的跋文無疑是一份重要史料,但是它只能說明1898至1899年間已有《大同書》手稿存在,卻不能證明康有為在1884年開始起稿。跋文中說“是時起稿以后已經(jīng)廿余年”,此說如果確實,那么從1898年上推20多年,當在1878年以前起稿,其時康有為不滿20歲,正師從朱次琦研讀儒家經(jīng)籍、史籍和古典文學,并未思考人類的未來問題。據(jù)康有為在《自編年譜》中說,他開始思考人類未來問題是在中法戰(zhàn)爭那一年,即1884年。因此,“起稿以后已經(jīng)廿余年”云云,并不確實,它顯然是犬養(yǎng)毅聽康有為說的,而康有為對自己的著作一向有倒填年月的毛病,不足為據(jù)。至于朱文引《康南海自編年譜》中關于1884年著《人類公理》的記載③3,作為廿余年前起稿的佐證,則失之不慎,因為《人類公理》并非《大同書》的初稿,而是《實理公法全書》的初稿?！秾嵗砉ㄈ珪肥强涤袨榈牧硪徊吭缙诳障肷鐣髁x著作,與《大同書》不同。因此,《大同書》的起稿時間尚有進一步探究的必要。一、《人類浚自由》其內容為“以幾何為之”,其又作《實理公法簡介康有為對于他在1884年開始撰寫《大同書》一事言之鑿鑿。他在《大同書題詞》中稱:“吾年二十七,當光緒甲申(1884年),法兵震羊城,吾避兵居西樵山北銀塘鄉(xiāng)之七檜園淡如樓,感國難,哀民生,著《大同書》?！痹诮癖尽洞笸瑫分?他也多次說于1884年寫作《大同書》,如甲部《入世界觀眾苦·緒言》說:“康有為生于大地之上……吾地二十六周年于日有余矣?！笨涤袨?6周歲正是1884年。但是所有這些說法都是事后所說,不足為憑。康有為自稱他的思想于30歲時已經(jīng)成熟,所有重要思想在此以前都已具備,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還把在30歲以后所寫的一些著作倒填為30歲以前所寫,《大同書》就屬于這種情況。因此我們不能依據(jù)他事后所說來確定《大同書》的起稿時間,也不能據(jù)此討論他的早期大同思想,而必須尋找更為可靠的材料?？涤袨樽钤缣岬剿麑懽麝P于人類未來社會的著作,是在《自編年譜》中?！蹲跃幠曜V》是分兩段寫成的,1896年以前的年譜寫于1896年,1896至1898年的年譜寫于1899年初①4。年譜的寫作時間比較早,保留了很多康有為早期活動的珍貴材料,當然也有隱諱、夸張、失實之處。在《自編年譜》中,康有為沒有說他在1884年寫過《大同書》,而說在1885至1887年寫過一部《人類公理》:“光緒十一年(1885年),二十八歲,從事算學,以幾何著人類公理。既而張延秋招游京師,二月將行,二十三日頭痛大作,幾死。日讀醫(yī)書,既而目痛不能視文字,醫(yī)者束手無法,惟裹頭行吟于室,數(shù)月不出,檢視書記遺稿,從容待死,乃手定大同之制,名曰人類公理,以為吾既聞道,既定大同,可以死矣……病后記性遂衰,從此不敢復事算學矣?！薄肮饩w十二年(1886年)……是歲作內外康子篇,內篇言天地人物之理,外篇言政教藝樂之事。又作公理書,依幾何為之者?！薄肮饩w十三年(1887年)……是歲編人類公理,游思諸天之故,則書之而無窮也。作內外篇,兼涉西學。以經(jīng)與諸子,推明太古洪水折木之事,中國始于夏禹之理,諸侯猶今土司,帝霸乘權,皆有天下,三代舊事舊制,猶未文明之故;推孔子據(jù)亂、升平、太平之理,以論地球,以為養(yǎng)兵、學言語,皆于人智人力大損,欲立地球萬音院之說,以考語言文字,創(chuàng)地球公議院,合公士以談合國之公理,養(yǎng)公兵以去不會之國,以為合地球之計。其日所覃思,大率類是,不可勝數(shù)也?！雹?從上引康有為的記述來看,《人類公理》又簡稱《公理書》,它是模仿幾何學寫作的,所謂“以幾何著人類公理”,“依幾何為之者”;它的內容是“大同之制”,但是“大同之制”的具體內容是什么,卻說得很含混。在“光緒十三年”條下,講了一段設立地球萬音院、地球公議院等有關大同社會的內容,這樣的內容應該屬于“大同之制”,但它似乎又不屬于《人類公理》一書中的內容,因為第一,這段文字是接在“作內外篇”之后的,從邏輯上說,它就應該屬于《康子內外篇》中的內容,但今存《內外篇》中沒有這方面的內容;第二,這段文字不是以幾何學原理推導出來的,而是以傳統(tǒng)經(jīng)學中的三世說推導出來的,原文說:“以經(jīng)與諸子,推明太古洪水折木之事……;推孔子據(jù)亂、升平、太平之理,以論地球……”而《人類公理》卻是以幾何學為原理的。雖然《人類公理》的內容不很清楚,但是它的基本原理是明白無誤的,即“以幾何為之”,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它不是《大同書》的初稿。眾所周知,《大同書》不是以幾何學原理為基礎構建的,而是以儒家三世說構建的?！耙詭缀螢橹钡氖橇硪徊繒?名為《實理公法全書》?？涤袨樯拔丛肌秾嵗砉ㄈ珪?只有抄本流傳下來。由于書中未注明寫作時間,康有為也從未提到過這部書名,它的起稿和完成的時間就成為一個有爭議的問題。對此,迄今主要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為:從這部書的內容和結構來看,它可能就是康有為在《自編年譜》中提到的《公理書》的修訂稿,但書中引用法國1891年夫婦離異、嬰兒出生等統(tǒng)計數(shù)字,說明它最后定稿不會早于1892年①6。另一種認為,它不可能寫于1895年以前,因為它的觀點與康有為在1895年以前著作中的觀點大相徑庭,它約寫于1897至1902年間,因為書中所表達的“人有自主之權”的思想恰在這一段時期成為啟蒙先驅者的共同認識,康有為《自編年譜》中所謂《人類公理》寫作云云,是倒填年月,并不可信②7。筆者認為,這部書就是在《人類公理》的基礎上修訂而成的,完成時間當在1896至1897年間。因為:1.這部書是仿照幾何學的“公理”、“公例”、“比例”來推導和論證人類社會普遍原則的,明顯受到幾何學的影響,而據(jù)康有為《自編年譜》說,他只在1884和1885兩年間學習算學,并且“以幾何著人類公理”,在1885年3月29日得了頭痛病,差點死了,以后他就“不敢復事算學”,因此“依幾何為之”的《人類公理》當在這一時期著手寫作,而不可能是在“不敢復事算學”后12年的1897年才開始寫作。2.這部書以資產(chǎn)階級政治理論和原則作為“人類公理”,說明康當時已有較深的西學修養(yǎng),而且書中使用“議員”、“人有自主之權”等流行于1896到1898年啟蒙運動時期的術語,說明此書不可能完成于1895年以前,但是書中對于西方資產(chǎn)階級政治原則和倫理原則的闡述還很簡略,并且生硬,遠沒有他在1898年寫成的《日本變政考》中那樣詳盡和“自如”,因此定稿不會晚于《日本變政考》的寫作,仍屬于早期著作。《實理公法全書》是康有為計劃編纂的《萬身公法書籍》中的一種。從《整齊地球書籍目錄公論》中,我們知道《萬身公法全書》是一套叢書,它包括《實理公法全書》、《公法會通》、《禍福實理全書》、《地球正史》、《地球學案》,《正史學案》、《考證全書》、《萬國公法》、《各國律例》等,規(guī)模浩大。這套書沒有全部編成,現(xiàn)在我們見到的只有《萬身公法書籍目錄提要》、《實理公法全書》、《公法會通》三種?！秾嵗砉ㄈ珪肥恰度f身公法書籍》中最重要的一部,它是“萬身公法之根源,亦為萬身公法之質體”①8。這部著作在寫作風格和思想內容方面均不同于康有為在1897年以前所寫的著作,也不同于后來所寫的《大同書》以及其他一些著作?？涤袨樵?9世紀80年代所寫的《民功篇》、《教學通議》、《康子內外篇》,90年代所寫的《長興學記》、《新學偽經(jīng)考》、《桂學問答》、《孔子改制考》等,無論是尊崇古文經(jīng)說還是尊崇今文經(jīng)說,無論是吸收佛學還是西學,都沒有脫離儒學傳統(tǒng),寫作方法不外乎考據(jù)和探求義理,思想內容以闡發(fā)儒學為主,雖然其中也若隱若現(xiàn)地表露出資產(chǎn)階級的新思想、新觀念?！秾嵗砉ㄈ珪穭t完全不同,無論寫作方法還是思想內容都屬于“西學”,而非儒學,它的儒學色彩非常淡薄,佛學影響幾乎無存。康有為仿照歐幾里得《幾何原本》②9的形式寫作此書。每一章都按照“實理”、“公法”、“比例”三段式來結構,并加按語?！皩嵗怼毕喈斢趲缀螌W的“公理”和“定義”,它是康有為認為已被科學家證明或者已被人類社會生活實踐證實的真理;“公法”相當于幾何學的“公式”,是根據(jù)實理和公理推導出來的法則,或根據(jù)人道的原則設計的社會生活的根本原則;“比例”也是借用幾何學術語(《幾何原本》第5卷專論比例),是列舉古代和現(xiàn)行的社會制度、習俗;“按語”相當于幾何學的證明,是對公法和比例所作的簡要說明和評論。這樣一種三段式結構,生硬模仿幾何學,似乎顯得荒唐,但是它反映出康有為積極吸收西方自然科學成果和盡力擺脫儒學桎梏的可貴努力。恩格斯說:“每一時代的理論思維,……都是一種歷史的產(chǎn)物,在不同的時代具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并因而具有非常不同的內容?！雹?0中國步入近代以來,特別是19世紀60至80年代,隨著洋務運動的興起和展開,譯介了大量的西方科學技術書箱,這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中國知識分子“重文輕理”的傳統(tǒng),研究科學一時成為風氣,不但出現(xiàn)了李善蘭、華蘅芳、徐壽等著名科學家,而且一般知識分子也以談科學為時髦,就連文悌那樣的頑固分子也鉆研過西方科技。在1883至1885年間,康有為研究過算學和聲、光、化、電、重學(力學)?？茖W思潮主要表現(xiàn)為崇尚理性,重視實證,尊重客觀規(guī)律。這些特點在《實理公法全書》中得到了體現(xiàn)?？涤袨橐勒諑缀喂韥硗蒲萑祟惿鐣墓?說明他相信人類社會像自然界一樣存在著不依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guī)律。他說:“地球既生,理即具焉,蓋既有氣質,即有紋理。人有靈魂,知識生焉,于是能將理之所在而發(fā)明之。其發(fā)明者日增一日,人立之制度亦因而日美一日?！雹?1就是說世界存在著客觀規(guī)律,具有知識的人類能夠發(fā)現(xiàn)客觀規(guī)律,并能夠根據(jù)規(guī)律建立起相應的制度。他稱這種規(guī)律為“實理”。實理的發(fā)現(xiàn)有三種途徑。一種是由科學家“實測”得來,一種是經(jīng)過人們社會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實論之法”,一種是“出自幾何公理之法”。這三種途徑其實就是科學實驗、社會實踐和邏輯證明?？涤袨檎f的這些方法看起來是科學的、唯物主義的,但實際上他在具體闡述這些方法和運用這些方法來尋求“實理”時,卻表現(xiàn)出嚴重的非科學的唯心主義傾向,他在書中列出的許多“實理”,其實并不是實理,而是出自他的主觀設想。他的實理說,類似于19世紀20至30年代流行于西方的實證主義,雖然時時處處標榜“確實的”、“正確的”,卻常常是不確實、不正確的。然而,如同實證主義者一樣,康有為的“實理”說也是科學思潮影響下的產(chǎn)物,具有反對迷信、反對信仰主義的積極意義。當然這部書并未完全擺脫儒學的影響,它所討論的主題正是傳統(tǒng)儒學的主題——綱常,這從書中的主要章節(jié)《夫婦門》、《父母子女門》、《師弟門》、《君臣門》、《長幼門》、《朋友門》、《禮儀門》等可以看出來,但是康有為是用新的理論和方法來討論這些古老論題的,他批判和否定了儒家傳統(tǒng)的綱常倫理,表現(xiàn)出對于資產(chǎn)階級民權、平等、自由的追求。全書旨在闡明如何才能實現(xiàn)“人人有自主之權”、“人人平等”的社會。在全書的總綱《總論人類門》一節(jié)中,康有為從“人各合天地原質以為人”和“人各具一魂,故有知識”兩條實理出發(fā),推導出“人有自主之權”和“以平等之意,用人立之法”兩條最基本最重要的“公法”。這兩條公法保證把平等原則貫徹到人類生活的一切領域中去。一個符合“實理”和“公法”的社會主要就表現(xiàn)為平等權利的實現(xiàn)。這實際上就是康有為理想的資本主義社會?？涤袨橐赃@兩條公法為標準來檢驗人類以往的制度和傳統(tǒng)觀念,指出“君主威權無限”、“男為女綱”、“長尊于幼”、“屈抑朋友,名之曰奴婢”等制度和觀念都“大背幾何公理,無益人道”①12,全面否定封建專制制度和傳統(tǒng)倫常觀念。對于資本主義制度,康有為也表示了某些不滿。他認為資本主義也不完全符合“人人有自主之權”和“人人平等”的公法。他說:“君民共主,威權有限”的君主立憲制度有失“幾何公理之原本”,“民主”制度也不算“精”,只有“立一議院以行政,并民主亦不立”才最合乎平等原則,最有益于人道。他還認為只有取消家庭,允許男女自由結合,不立婚約,對兒童實行公養(yǎng)公教,才能保證“人有自主之權”的實現(xiàn)?？傊?他認為要完全徹底實現(xiàn)“實理”、“公法”,就必須有一個更加美好的社會。這一切顯然具有空想社會主義性質。因此,《實理公法全書》也表達了康有為早期大同思想,是他的大同思想形成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在康有為現(xiàn)存的全部著作中只有在《自編年譜》中說到他依據(jù)幾何學寫了一部《人類公理》,而現(xiàn)在我們發(fā)現(xiàn)只有《實理公法全書》這部書是依據(jù)“幾何公理”寫作的,并且探討了理想社會的基本原則和制度,因此《實理公法全書》肯定與《人類公理》有直接關系,前者應該是在后者的基礎上修訂而成的,至少是在后者部分內容的基礎上修訂而成的。二、《實理公法簡介》,是視角下的部本。內容上,主要有有一種觀點認為,《實理公法全書》是《大同書》的前稿。事實上,他們是各自獨立的兩部書,并非一部是另一部的前稿。第一,這兩部書的思路、結構、理論基礎和寫作風格都不相同?！秾嵗砉ㄈ珪贩抡諑缀螌W,運用“實理”、“公法”、“比例”三段式展開論說,著重論證“人類平等”的原則是合于“實理”的“公法”,雖然設計了未來社會的基本原則,但沒有描述未來社會的面貌;它沒有運用“三世”、“小康”、“大同”的理論,連這些概念也未出現(xiàn)過?！洞笸瑫穭t不同,它以“三世”說、“小康”、“大同”說為理論基礎,從不提及什么幾何公理,也不用“實理”、“公法”、“比例”等概念,全書主要討論人類最高理想社會——大同社會的制度,并描繪了它的基本面貌。第二,《實理公法全書》是康有為計劃編纂的一套規(guī)模龐大的叢書《萬身公法書籍》中的一種;《大同書》是完全獨立的一部書,并不從屬于《萬身公法》。按照康有為設計的編纂方針,《萬身公法書籍》中的每一部書都應該集體編寫、修改,這在《實理公法全書·凡例》中說得很明白:“每次重修此書時,凡諸畫押之人,《整齊萬身公法書籍》一段所載,必先加議論,然后畫押者,其議論若無精語,則并不刻于書中?！倍洞笸瑫肥强涤袨楠毩懽?秘不示人的一部書。第三,梁啟超在《三十自述》中回憶他于1891至1895年在萬木草堂師從康有為時的情景說:“先生時方著《公理通》和《大同學》等書,每與通甫(陳千秋)商榷,辨析入微,余輒侍末席,有聽受無問難,蓋知其美而不能通其故也?！雹?3“蓋知其美而不能通其故”,說明《公理通》和《大同學》是兩部關于未來理想社會的著作?！洞笸瑢W》顯然就是后來的《大同書》?！豆硗ā窇摼褪恰秾嵗砉ㄈ珪贰！秾嵗砉ㄈ珪返摹皩嵗怼币舶ā肮怼钡囊馑荚趦?康有為在這部書開篇的“實字解”中說:實“有虛實之實。如出自幾何公理之法,則其理較實;出自人立之法,則其理較虛。又幾何公理所出之法,稱為必然之實,亦稱為永遠之實?！雹?4這樣說來,實理也就是公理。因此《人類公理》、《公理書》、《公理通》、《實理公法全書》在題名上是一脈相承的,都受到幾何學的影響,它們之間有稿本上的淵源關系。從梁啟超的《三十自述》中,我們知道康有為在萬木草堂講學時同時寫作兩部關于未來社會的著作,而不是一部。過去,在沒有發(fā)現(xiàn)《實理公法全書》的抄本以前,我們不明白《公理通》和《大同學》有什么區(qū)別,以致有論者認為它們實際上是同一部書,現(xiàn)在二者的區(qū)別很清楚了,《公理通》是仿照幾何學寫作的,《大同學》是用三世說構建的。三、主體要素:儒家第三社按照梁啟超的說法,康有為于1891至1895年在萬木草堂講學時已在著作《公理通》和《大同學》,但他沒有說明在此以前的80年代康有為是否已經(jīng)起稿了。本文在前面已經(jīng)指出:《公理通》即《實理公法全書》即《人類公理》,是起稿于1885至1887年。那么《大同書》起稿于何時呢?筆者認為它起稿于1892年以后,理由如下:表現(xiàn)在《大同書》中的大同思想是康有為糅合儒家三世說、《禮運》大同說和西方空想社會主義學說而形成的。在《自編年譜》中,康有為所追述的早年大同思想的雛形也基本如此。例如他說他在1884年開始思考人類未來社會:“以三統(tǒng)論諸圣,以三世推將來,而務以仁為主,故奉天合地,以合國合種合教一統(tǒng)地球。又推一統(tǒng)之后,人類語言文字飲食衣服宮室之變制,男女平等之法,人民通同公之法,務致諸生于極樂世界?！?887年,他“推孔子據(jù)亂、升平、太平之理,以論地球,以為養(yǎng)兵、學言語,皆于人智人力大損,欲立地球萬音院之說,以考語言文字,創(chuàng)地球公議院,合公士以談合國之公理,養(yǎng)公兵以去不會之國,以為合地球之計”③15。從《大同書》的內容和《自編年譜》中所述來看,康有為的大同思想的三個要素——儒家三世說、《禮運》大同說、西方空想社會主義學說,是雜糅在一起的,缺一不可。在這三者之中,西方空想社會主義學說是核心,有了它,康有為的大同思想才屬于近代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禮運》大同說則是康有為為西方空想社會主義學說找到的民族文化的依托點;三世說是康有為的社會歷史觀,它與西方傳來的進化論相糅合,形成一種社會發(fā)展觀。這三個要素,缺少任何一個,都不可能構建起康有為的大同思想。因此,要搞清楚康有為何時起稿《大同書》,就必須先搞清楚康有為何時接受三世說、大同說、西方空想社會主義學說,并將它們糅合起來。1.“三種”是安德爾人的理想時代的標志三世說始見于《春秋公羊傳》,即“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書中三見此話,一在隱公元年,一在桓公二年,一在哀公十四年)。它把魯國的歷史分為“所聞”、“所見”、“所傳聞”三個階段;所謂“異辭”是說《春秋》對于魯國不同階段的歷史所用的筆法不同。西漢的董仲舒在《公羊傳》的基礎上又具體劃出所見、所聞、所傳聞三世的起訖年代,并指出《春秋》筆法是“于所見微其辭,于所聞痛其禍,于傳聞殺其恩,與情俱也”①16。東漢的何休又進一步發(fā)展了三世說,提出“三科九旨”說,并且詳細闡述三世說的內容:“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有深淺……于所傳聞之事,見治于衰亂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而后治外……。于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于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詳。”②17何休在三世的劃分上和董仲舒一致,但突破了董仲舒三世說的“與情俱也”的情感因素和筆法特點,增添了簡單的社會歷史內容。他把“所見”、“所聞”、“所傳聞”三個僅表時間的概念和“太平世”、“升平世”、“據(jù)亂世”三個具有一定社會歷史內容的概念一一對應,并與“異內外”相配合,從而描述出他理想中的魯國發(fā)展歷史,表現(xiàn)出一種進化史觀。康有為在1889年會見廖平以前是崇奉古文經(jīng)的,因此,他在1884至1887年間不可能用三世說作為基本理論來觀察和論述社會發(fā)展問題。在現(xiàn)存康有為的1889年以前的著作中,包括比較全面反映他早期學術思想的《民功篇》、《康子內外篇》、《教學通議》中,從未提及三世說。1899年底至1890年初,康有為在廣州兩次晤見今文經(jīng)學大師廖平,受其影響,轉而崇奉今文經(jīng)學。1891年,他開始在廣州長興里萬木草堂收徒講學,宣揚今文經(jīng)說。同年;他的講義《長興學記》刊出,里面仍然沒有三世說的內容。由此可以斷定他在1891年以前還沒有樹立起三世說的社會歷史觀。那時他正和他的弟子們編著《新學偽經(jīng)考》,致力于推倒古文經(jīng)的工作,無暇顧及其他。2.《禮運》曰儒家的社會理想集中表現(xiàn)在《禮記》的《禮運》篇中那段關于大同社會的描寫:“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是每一個儒家學者都爛熟于心的?？涤袨閷Υ水斎灰埠苁煜?他在《民功篇》(約作于1886年)中講到一段“大同”:“孔子有元宗之才,嘗損益四代之禮樂,于《王制》立選舉,于《春秋》尹氏卒譏世卿,又追想大同之世,其有意于變周公之制而光大之矣?！雹?8但是他沒有就“大同”展開論述,也未賦予它任何新的意義。在《長興學記》這部大講“仁學”的講義中,他也只字未提《禮運》和“小康”、“大同”,說明其時他還沒有重視《禮運》。錢穆先生已注意到《長興學記》未提到《禮運》的事實,他就此發(fā)表議論:《長興學記》“所舉尚不及《禮運》,知以《春秋》三世會通《禮運》進大同,尚是后事?！雹?9這個判斷是正確的。3.大同世界的“亟待發(fā)展”康有為接觸到西方空想社會主義學說,和其他未出國門的中國學者一樣,不會早于1892年。據(jù)筆者所知,西方空想社會主義思想在中國傳播始于19世紀90年代初,第一篇文獻是連載于1891年12月至1892年4月《萬國公報》上的《回頭看紀略》,它是根據(jù)美國作家貝拉米所著《回顧》一書節(jié)譯的③20。貝拉米是一個“社會主義者”,于1888年寫出科學幻想小說《回顧》,內容是講一個年輕人于1887年在波士頓睡熟,到2000年才醒來,他發(fā)現(xiàn)世界已經(jīng)發(fā)生了驚人的變化,生產(chǎn)資料已經(jīng)公有,所有兒童都由國家教養(yǎng)到21歲,然后按照才能和愛好分配工作,男女平等,設有公共食堂……小說首次向中國人展示了一幅空想社會主義的美妙圖畫。譯者把這幅圖畫叫作“大同世界”。例如在卷首,他意譯書中主人公在2000年講的話,其中說到“豈知上帝生人本為一體,貧者富者皆胞與也。何至富者自高位置,而至于貧者毫無顧惜,豈所謂大同之世哉”!在小說的最后部分,講述者在稱贊沒有撒謊和犯罪的社會現(xiàn)象時說:“這才是真正的大同世界”。在近代中國,把空想社會主義概之以“大同”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