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蜀漢史事補證

一、當事人有其證明之材料1925年，五車研究人員王國維為他們的學生發(fā)表了《重新獲得古代歷史的雙重證據(jù)》。上古之事,傳說與史實混而不分?！卟灰讌^(qū)別,此世界各國之所同也。……傳說之中,亦往往有史實為之素地。……吾輩生于今日,幸于紙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種材料,我輩固得據(jù)以補正紙上之材料;亦得證明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即百家不雅馴之言,亦無不表示一面之事實。此二重證據(jù)法,惟在今日始得為之。雖古書之未得證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證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可斷言也?，F(xiàn)代史家略加補充,延伸為“三重證據(jù)法”,就是:(1)書面文獻和傳說史料;(2)地下文物考古成果;(3)社會性歷史信息。最后一項歷史信息,包括民間口頭傳說,各民族傳誦的史詩,以及地名、方言、民俗材料等。通過這三重證據(jù)檢驗的古史事跡,基本上可以定論。實際上三重證據(jù)中,最主要的還是書面文字,包括古籍中的文字和文物上的文字,全靠它進行史跡的時空定位。二、古蜀基本情況所反映的古代復雜事件每個古族都有自己的傳說故事,或由父老代代傳述,或由巫覡背誦吟唱,許多寶貴的上古史料,往往寓于其中。但這些口頭材料,大都缺乏文字整理,現(xiàn)存者多半保持著原生態(tài),時空定位模糊。比如古代巴族,雖有“后照”、“孟涂”、“廩君”這些遠古零星記錄,卻難以構(gòu)成比較確定的歷史圖卷。對比之下,古蜀族就十分幸運,早在公歷紀元之際,即有成都才子揚雄以《蜀王本紀》為名,對傳說史料進行整理記錄。揚雄不但是辭賦大家,而且精通天文學“蓋天”、“渾天”理論,又著有哲學著作《太玄經(jīng)》,還在長期調(diào)查基礎上寫成最早的《方言》一書,這樣一位具有科學頭腦和文史哲知識,同時又做過民俗方言研究的人,整理出的古蜀傳說文字,我們應該充分重視和信賴?！妒裢醣炯o》屬于巴蜀地方性史志,據(jù)晉常璩《華陽國志·序志》稱,早于揚雄即有司馬相如、莊遵(嚴君平)編寫過《蜀本紀》,晚于揚雄的作者還有陽城衡、鄭廑、尹貢、譙周、任熙,連同揚雄等一共八家。可惜這些早期史志至今皆已佚失,唯獨揚雄《蜀王本紀》在唐宋類書中錄有片段。僅此片段,就已成為考證古蜀史事的寶貴史料1?！短接[》卷888引《蜀王本紀》逸文載有古蜀王的世系:蜀王之先,名蠶叢;……后代名曰柏濩;后者名魚鳧?！巳鲾?shù)百歲。皆神化不死,其民亦頗隨王化去。揚雄原文可能比較詳細,但僅從此處簡單所錄,已能得知古蜀國最早一代是蠶叢,下面兩代是柏濩和魚鳧。最寶貴的是“此三代各數(shù)百歲”這一句,居然提供出粗略的時間跨度,雖然“數(shù)百歲”的概念可從200年到900年,但不妨采用600年左右的中值,從而估計最老的三代歷時可達2000年之久。章樵注揚雄《蜀都賦》引《蜀紀》“上古時,蜀之君長,治國久長,后皆仙去。自望帝以來,傳授始密?！毖a充了這層意思。雖然有了一個相對的時間概念,但還難以在歷史長河中準確定位。幸而《太平御覽》卷166又引有《蜀王本紀》一段:蜀之先,稱王者有蠶叢、折權(quán)、魚易、俾、明。是時,椎髻左衽,不曉文字,未有禮樂。從開明已上至蠶叢,凡四千歲。參照《華陽國志》得知,古蜀除了蠶叢、柏灌、魚鳧三代,后面還有杜宇、開明兩個王朝?！皬拈_明已上至蠶叢”時間跨度有4000年。這種傳說歷史的時間跨度,全靠家族中對祖先世系的背誦,因而有一定可信度。例如周文王姬昌上代17世名單(歷時不下500年),曾在《世本》里記錄下來:不窋·鞠陶·公劉·慶節(jié)·皇仆·差弗·毀隃·公非·辟方·高圉·侯侔·亞圉·云都·公叔組紺·太公諸盩·古公亶父·季歷·姬昌民族學家發(fā)現(xiàn),西南民族的祭司,有時可以將傳說史詩中祖先世系背誦至70代,乃至更多。所以4000年歷時數(shù)據(jù),可能就按這種方法推測而出。1976年任乃強教授撰有《蠶叢考》,認為:“舊籍所傳關于蠶叢氏之資料,可以肯定其為原始社會最先形成一個氏族集團之首領。其至周末之時間,說三千歲,為保守數(shù);四千歲,為近似數(shù);估萬余歲,亦非甚夸?！笨隙?000～4000年的跨度。在《華陽國志》中,歷時數(shù)據(jù)是3000年,蒙文通教授認同這一說法。他在《巴蜀史的問題》中指出,《華陽國志·序志》“世俗間橫有為蜀傳者,言蜀王蠶叢之間,周回三千歲;”常璩一再說“三千歲”,表明他所見的《蜀王本紀》上只寫了三千歲?！短接[》引作“四千歲”,或因古書上“三”、“四”原多互誤。《文選》注引文作“三萬四千歲”,“三萬”應是后來的附益;從劉歆《三統(tǒng)歷》起,才有三萬六千歲之說,這是歷法家之言,而非史文,可決其為后人所改。按照兩位教授的意見,古蜀史前后五代,總歷時在3000至4000年之間,這一時間概念應該接近真實。我們不妨采用3500年的中值?！度A陽國志》明確記載:“周慎王五年秋,秦大夫張儀、司馬錯、都尉墨等,從石牛道伐蜀?！薄伴_明氏遂亡。凡王蜀十二世。”開明王朝結(jié)束于公元前316年,歷時12世,約350年,則王朝起始于公元前666年左右。上推到蠶叢建國,大約就在公元前41世紀前后。經(jīng)過蠶叢、柏濩和魚鳧三代,到魚鳧末年,應是公元前21世紀前后。也就是說,蠶叢建國距今約6000年,魚鳧失國距今約4000年。揚雄整理的古蜀史時間坐標,能否經(jīng)得起事實的考驗?可用近年考古成果這一重證據(jù)加以檢核。章樵《蜀都賦》注引《先蜀記》“蠶叢始居岷山石室中”,表明蠶叢族基地在岷江上游山區(qū)。2000年下半年,成都市考古研究所等在松潘、黑水、茂縣、汶川、理縣境內(nèi)進行全面調(diào)查,并對營盤山遺址作科學試掘。營盤山遺址位于茂縣鳳儀鎮(zhèn)西南2.5公里、岷江東岸二級臺地上,高出江面約120米;出土大量陶片和磨制石器。其中占陶片總數(shù)5%的彩陶,均為黑彩,器型有盆、缽、罐、瓶等,紋飾豐富,為成都平原考古中所未有。其他器型以平底、小平底器為主,流行繩紋花邊口沿裝飾。磨制石器體形較小,有斧、錛、鑿等。一批石球(彈丸)和陶球表明當時用于狩獵。小型房屋均為木骨泥墻結(jié)構(gòu)。研究者根據(jù)彩陶圖案及器型,與秦安大地灣遺址四期和馬家窯類型遺存相似,以為與西北文化有聯(lián)系,并推斷其年代上限當距今5500年,下限當距今5000年。這一年代數(shù)據(jù),落在蠶叢至魚鳧年代區(qū)間內(nèi)。近年白龍江流域大李家坪新石器時代考古發(fā)現(xiàn),其中一、二期文化遺存比營盤山更早,屬于仰韶文化半坡類型;而三、四期文化遺存則與營盤山時代相近,文化因素相似。四川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中,嘉陵江東岸廣元中子鋪是較早的一處,碳14測年數(shù)據(jù)為距今6730～5730年。在其南、西的鄧家坪、張家坡遺址,亦有距今5405～3995年的測年數(shù)據(jù)。這些遺址與營盤山文化因素有相同之處,如石器有著磨光、實用、小型化的共性;陶器口沿多有花邊、鋸齒等裝飾風格。從廣元向西,有涪江流域的綿陽邊堆山遺址,存在距今4775～3760年的測年數(shù)據(jù)。再向西,三星堆遺址第一期文化遺存距今4740～4075年,比邊堆山略晚。最近岷江兩岸發(fā)現(xiàn)多處史前古城址,具代表性的“寶墩文化”,年代跨度約為距今4500年至3700年。上述那些新石器時代測年數(shù)據(jù),仍大體上位于蠶叢至魚鳧年代的區(qū)間,前后越界僅數(shù)百年,這種誤差,完全在考古測年資料允許范圍之內(nèi)。由此可以證實,《蜀王本紀》上的年代約數(shù)是值得參考的,并非信口雌黃。過去史學界往往對此存疑,筆者以為有些多慮了。三、杜宇與開陵之間《華陽國志》敘述古蜀稱王者有蠶叢、柏灌、魚鳧、杜宇,以及杜宇王朝所禪讓的開明。由于列舉了這五個名號,當今學術界大都視之為蜀國五代,或視為前后銜接的五個王朝。震驚世界的三星堆考古發(fā)現(xiàn)以來,考古界曾將距今4800～2800年的三星堆文化分為4期,時間跨度是:第1期約800年,第2、第3、第4期各約400年。于是有人就將古蜀史進行簡單的比附,認為第1期相當于蠶叢,第2期相當于柏灌,第3期相當于魚鳧,第4期相當于杜宇。憑著這種粗疏的比附,便將最燦爛奪目的兩個祭祀坑出土金銅器物,推測為魚鳧王朝的產(chǎn)物。筆者以為,這可能是極大的歷史誤讀!文字史料明確說明前后銜接的,只有杜宇與開明兩朝;前面三代與杜宇王朝中間并不銜接,中間似乎還存在著一段時間空白?，F(xiàn)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論證。(一)杜宇朝內(nèi)朝敘事利用現(xiàn)存《華陽國志》及其前的蜀紀遺文,統(tǒng)計各代留下的傳說信息大致條數(shù)如下表2。在文字史料中,開明王朝事跡詳細、具體,而且不止講到一個蜀王;杜宇王朝事跡也很具體,但看不出蜀王究竟傳了幾個,仿佛前后只有兩個望帝。對比之下,蠶叢至魚鳧的事跡就十分模糊,信息也比較原始,與神話糾雜在一起。魚鳧與杜宇之間,明顯有一條分界線。這種差別相當明顯,凡有史識者都能看出,魚鳧與杜宇之間存在著時間上的斷層。(二)魚浚與杜宇間的敘事方式魚鳧與杜宇之間的分界,還表現(xiàn)在對杜宇記述的口氣上,重新開國的杜宇,好像遠遠晚于魚鳧3。所有記載,在講完魚鳧之后,敘述杜宇時無不加上“后”、“其后”、“最后”的字樣,表明魚鳧與杜宇之間,有相當大的時間差?！妒裢醣炯o》中的杜宇,是從天而墮的人物,說明他并沒有繼承任何王統(tǒng),而是自立為王,徑直稱帝。與蠶叢至魚鳧的敘述“次曰”、“次曰”,顯然不同。由此可見,魚鳧一代不但與杜宇不相銜接,而且其間還存在時間序列上的斷裂。(三)農(nóng)業(yè)社會經(jīng)濟制度張光直教授引ElmanService《原始社會組織》一書,將原始社會發(fā)展階段分為4期:游團·部落·酋邦·國家?！坝螆F”是30到100人的小型地域性狩獵采集人群,流動性很大,基本上沒有定居?！安柯洹笔且慌螆F因從事農(nóng)業(yè)而組織在一起,成為相互平等的較大社會,但這時還沒有貿(mào)易和市場存在?！扒醢睢笔且郧蹰L為中心,分配勞役與產(chǎn)品,此時有了貿(mào)易和私有財產(chǎn)觀念,也有了社會上不同階層。再發(fā)展到“國家”階段,則進一步構(gòu)成團體的經(jīng)濟分工,對內(nèi)有了法律,對外有了武力。按照近年考古發(fā)現(xiàn)的社會性質(zhì)分析,公元前21世紀以前的蠶叢至魚鳧這一段,主要處于新石器時代晚期,政治體制應當屬于“酋邦”階段,蠶叢、魚鳧等三代的若干首腦,不過是古蜀地域許多部落推舉的大酋長。直到杜宇建國,才正式進入“國家”階段。從社會形態(tài)、政治體系、經(jīng)濟生活上看,公元前21世紀時,中原夏后氏剛剛建立王朝,魚鳧族有田獵成仙的傳說,顯然落后于杜宇的教民務農(nóng),其間的年代差距恐怕不止一兩個世紀。(四)“三星堆文化”的“空白片段”前述古蜀史時間總跨度估計為3500年,蠶叢至魚鳧的時間跨度約2000年,則杜宇與開明這兩個銜接的王朝,時間跨度應該有1500年左右?？墒情_明王朝12世僅有350年;《太平御覽》卷888引《蜀王本紀》“望帝積百余歲”而后有開明治水之事,因此杜宇王朝不過200年左右;即使設想這兩個王朝一樣長,加起來總歷時也不過700年,在1500年的時間跨度上,至少有800年是個空白區(qū)段,既不屬于魚鳧族統(tǒng)治,又不屬于杜宇王朝管理。最近四川考古界提出“寶墩文化·三星堆文化·十二橋文化·晚期蜀文化”的序列4,這一空白區(qū)段,恰恰就落在“三星堆文化”這一時間段內(nèi)。古蜀歷史舞臺上的統(tǒng)治者,究竟是誰?成了一個新的疑謎。四、都江堰市、彭州市、什市“湔”是魚鳧族的地名,《蜀王本紀》魚鳧“王獵至湔山,便仙去;今廟祀之于湔”可證?！稘h書·地理志》載廣漢郡雒縣(今廣漢市)的綿水入湔水;而蜀郡綿虒“玉壘山,湔水所出,東南至江陽入江”,江陽即今瀘州,可見湔水就是沱江上源西支湔江;綿水則是東支綿遠河。此外,蜀郡還有個湔氐道,其地在今松潘;古代方志中,還把岷江上游支流白沙河、土門河及雜谷腦河,都稱為湔水;連涪江的上源也稱湔水。很奇怪,這些湔水的源頭,都圍繞著現(xiàn)在的茶坪山(玉壘山),那么此山應該就是魚鳧王打獵的湔山了。根據(jù)上述那些帶“湔”的古地名,在地圖上畫出地理范圍,發(fā)現(xiàn)整個岷江上游山區(qū),以及東北面的龍門山系,東南面的山前丘陵和部分平原,都在范圍以內(nèi)?？梢哉J為,這一地域就是蠶叢至魚鳧這段時期的古蜀酋邦領地,古名為“湔”。古人確定地名,經(jīng)常沿襲前代傳統(tǒng),戰(zhàn)國晚期李冰創(chuàng)建都江堰,《華陽國志》記為“湔堰”。新開“成都二江”,《華陽國志》記其名為檢江和郫江。檢江顯然是依“湔”得名,由于已有許多帶“湔”名的河流,所以不得不采用同音的“檢”字。至今都江堰市、彭州市、什邡市,都有“湔氐村”的地名遺存。這一方面表明“湔”名的影響力,以及后人對蠶叢、魚鳧先王的向往;另一方面帶來歷史信息,表明蠶叢、魚鳧屬于古氐族5。筆者曾論證過《山海經(jīng)》中“氐人國”與魚鳧舊地鄰近;松潘那里的漢代湔氐道,也許是湔氐族最初發(fā)祥地;蠶叢、魚鳧本屬于此族,取得了諸部落盟主地位后,遂以整個“湔”域為邦,故而都江堰市、彭州市、什邡市皆有駐足。《漢書·地理志》記錄的西漢“氐道”屬于隴西郡,在今甘肅天水與宕昌之間;“甸氐道”和“剛氐道”屬于廣漢郡,在今甘肅文縣西南和四川平武一帶,與湔氐道相近?！暗樨怠薄ⅰ皠傌怠?、“湔氐”似是古氐族中的不同部落,初期均在川甘界上山區(qū)活動,這與營盤山出土彩陶來源相契合。后來湔氐族沿岷江南下,岷江上游古有蠶崖關,關外有蠶崖市、蠶崖石,茂縣疊溪有蠶陵山,那里東漢還設有蠶陵縣。這些地名遺跡,可以作為湔氐蠶叢一族曾在岷江上游居留的旁證。遠古氐羌二族來自甘青,分別南下?！度A陽國志》強調(diào)蠶叢族的特征是“縱目”,死后用石棺來葬,說明那時正處于新石器時代。汶川羌族巫師(釋比)能背誦上、中、下三部壇經(jīng),其中有一段描述羌人(或稱日阿)與戈基人(或稱嘎)比武的故事,今稱《羌戈大戰(zhàn)》。與羌人作對的戈基人就是縱目人,善于種田,有水利技術,因而生活富裕。可證蠶叢族比羌人先進,卻非羌人,應屬氐類。考古界分析,營盤山這一考古文化沒有進入成都平原,而是沿著岷江西岸山區(qū)向南遷移;近年在大渡河流域的丹巴罕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