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衛(wèi)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fù)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發(fā)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zhí)，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夜雨翦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4唐肅宗乾二年（759年）三月，杜甫自洛陽老家陸渾莊經(jīng)潼關(guān)回華州赴任，途中路過奉先縣，想起少年時代的好朋友衛(wèi)八就住在這里，早已對官場心灰意冷的他，決意到久別的衛(wèi)八家去探訪一番。衛(wèi)八，姓衛(wèi)，在家排行老八，人稱衛(wèi)八處士。是杜甫少年時志趣相投，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成年后，杜甫走進官場，因公事繁忙，就再也沒有見到他。幾番周折，一路打聽，杜甫在一位老農(nóng)的指引下來到衛(wèi)八的住所。這是一所農(nóng)家小院，有五間正房和東西各三間廂房，房前是一片菜田，經(jīng)過菜田有一條石板小路通向院子，院墻由竹籬笆和柴門圍成。杜甫舉目張望，見院子里拴著一條黃狗，一個女孩和兩個男孩子正圍坐在一個石桌邊寫字。聽到狗叫聲，幾個孩子向門口跑來，大一點的小姑娘問道：“先生您找誰？”杜甫笑道：“這可是衛(wèi)八先生的家？”姑娘答道：“是呀，那是我爹爹，先生從哪里來？”杜甫道：“快去告訴你爹，就說老友杜少陵來訪”孩子們一聽，立刻向正堂跑去。少頃，一位面目清癯、鬢發(fā)斑白的老者從屋內(nèi)疾步走來，這人約莫50歲上下，頭上一頂方巾，頜下三綹長髯，身穿粗布長衫，渾身上下干干凈凈，利利索索?！鞍パ?，稀客呀稀客，少陵兄，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衛(wèi)八邊走邊說，上前一把把杜甫的手攥住，兩人互相打量，激動的眼圈都紅了。杜甫把帶來的點心遞給衛(wèi)八，把糖果分給孩子們。魏八熱情地把杜甫讓進堂屋?！吧倭晷?，一晃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吧？”“是啊，二十年了，當(dāng)年我們分別時，你還沒有成婚，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兒女滿堂了。對啦，嫂夫人呢，快給我引見引見”“走了，前年一場大病沒挺過去，到那邊享福去了”“嗨！真是天不佑好人哪，我今年48歲，你老兄也才50歲，誰想竟遭此喪妻之痛”“時局動蕩，民不聊生。當(dāng)年和我們一起的朋友有好幾個也去了”“是啊，你還記得和我們最能說得來的王方，任杰嗎？都去了”“是嗎？”衛(wèi)八失聲驚呼“當(dāng)初多健壯的人啊，怎么說沒就沒了呢”言罷唏噓不已。少頃，衛(wèi)八嘆道：“不說這些了，杜兄，說說你的情況如何“我還算好，去年，我因上疏救房琯，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雖然屢受排擠，但目前還在官場走動”兩人說話的時候，孩子們一直在旁邊圍著，現(xiàn)在可插上話了，最小的男孩問道：“司功參軍是很大官嗎？”“參軍可不是大官，是給大官當(dāng)參謀、跑腿的”杜甫笑著撫摸著小家伙的腦袋回答。“玉兒，快領(lǐng)著弟弟們到外面玩去。再到廚房去準(zhǔn)備點酒菜，爹要和你杜叔叔喝兩杯”衛(wèi)八對女兒吩咐道。“爹爹，外面已經(jīng)下起雨來了，沒辦法到鎮(zhèn)上去買肉，咱就把家里現(xiàn)成的做些行嗎”“行，行，衛(wèi)兄，你我君子之交，何必在乎這些，就家常飯，越簡單越好”杜甫趕緊說道。趁著衛(wèi)八到廚房忙活，杜甫仔細打量著這間正堂，看來這是衛(wèi)八的書房兼客廳，屋子收拾的干干凈凈，家具擺放的整整齊齊。杜甫順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看起來。菜來啦”門簾一掀，衛(wèi)八和玉兒端上酒菜：一盤花生米，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盤萵筍絲和一盤臘肉。一大盆摻著黃粱的大米飯?！靶l(wèi)兄，麻煩了”“那里，這些都是現(xiàn)成的，韭菜是菜地里新割的，酒是自家釀造的，實在不成敬意。你我見面太不容易，今晚我們一定要喝個痛快。”兩人舉杯暢飲，不一會就干了十杯。老友重逢，有道不盡的情，說不完的話，十余杯酒下肚竟然絲毫沒有醉意。兩人開懷大笑，縱論國家大事，笑談人生沉浮，不知不覺已是深夜。孩子們早已睡下，窗外的春雨還再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想到明天就要分別從此遠隔萬水千山，世事茫茫，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兩人不覺黯然神傷。當(dāng)最后一滴酒喝盡時，兩人都醉了，暢快淋漓的醉了。第二天，杜甫離開衛(wèi)八家回到了華州任上，回想起兩人見面的情景，杜甫感慨萬千，一時文思泉涌，一氣寫成了那首流傳千古的《贈衛(wèi)八處士》：【句解】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fù)何夕，共此燈燭光。

“人生聚散不定，真是難得相見，好比此起彼落的參商二星。今晚是什么日子，如此幸運，竟然能與你挑燈共敘衷情?！迸c多年未見面的故人歡聚，往往會生出許多人生的感觸，更何況是經(jīng)過亂離的人們呢？詩人與衛(wèi)八重逢時，正值安史之亂的第三年，兩京雖已收復(fù)，但叛軍仍很猖獗，局勢動蕩不安。開篇這兩句詩既抒發(fā)了強烈的人生感慨，同時也表現(xiàn)出那個動亂年代的實況?！皠印保棵?。參、商都是星座名，東西相對，距離約一百八十度，一星升起，另一星即西沉，一出一沒，永不相見。

參（shēn）商，二星名。典故出自《左傳·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沉。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沉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鄙绦蔷佑跂|方卯位（上午五點到七點），參星居于西方酉位（下午五點到七點），一出一沒，永不相見，故以為比。少壯能幾時，鬢發(fā)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青春壯年能有幾時？不知不覺，你我都已經(jīng)鬢發(fā)蒼蒼。打聽故友，大半早已經(jīng)入了鬼藉，聽到你為此驚呼，我的胸中不禁熱流回蕩?！本脛e重逢，最明顯的就是對方體態(tài)容顏的變化。寒暄、打量之后，再詳細詢問各自的情況，繼而打聽故人，回憶舊事。而當(dāng)?shù)弥嗜撕芏嘁巡辉谑罆r，彼此的感慨自然又增添了很多，回過頭來，怎能不為這劫后重逢倍感欣慰。這四句寫戰(zhàn)亂年代人們所共有的“別易會難”的感受，揭示出經(jīng)過一場大的亂離后的社會現(xiàn)實，具有強烈的時代氣息。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真沒想到闊別二十年之后，能有機會再次來登門拜訪。當(dāng)年握別時你還沒有成親，今日再見時，你已經(jīng)兒女成行”。故友重逢，漫話今昔，盡管世事變化很大，但是記憶還停留二十年前，那時的故人還未成婚，可如今已經(jīng)兒女滿堂。詩人不勝感慨，真是歲月匆匆，年華老大，世事如夢。這也是常人遇此情景都有的人生感觸?！俺尚小保稳葑优姸?。怡然敬父執(zhí)，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

“他們和順地敬重父親摯友，熱情地問我來自哪個地方？三兩句問答話還沒有說完，兒女們已經(jīng)擺出了酒漿”。此段用意取自陶潛《桃花源詩序》：“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邀還家，設(shè)酒殺雞作食?！薄堵S詩話》評價說，如果別的詩人說到“問我來何方”，下面一定會還有數(shù)句的鋪陳；而老杜這里接著就說“問答未及已，驅(qū)兒羅酒漿”，真有以一捧之土障黃河之流的氣象。“怡然”，安適自在，喜悅的樣子?！案笀?zhí)”，父親的朋友?！熬茲{”，代指酒肴。

夜雨翦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雨夜割來的春韭嫩嫩長長，剛燒好的黃粱摻米飯噴噴香。主人說難得有這個機會見面，一舉杯就接連喝了十觴”。雖然是倉卒間所備的薄宴，卻是冒雨去剪來美味的春韭，可見主人殷勤待客之意。雖然都是些家常飯菜，卻有著熱情溫馨的家庭氛圍。主人連連舉杯，客人不辭一醉，為難得的聚首而痛飲，為醇厚的友情而干杯?！伴g”，摻合，混雜?！包S粱”，黃小米?！坝x”，盛酒的杯。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飲了十幾杯我也難得一醉啊，是因為感激老朋友您的情意深長。明朝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