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原文、注釋、翻譯、句析、總評）春江花月夜①張若虛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②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③。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④,月照花林皆似霰⑤?？绽锪魉薏挥X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⑧?何處相思明月樓⑨?可憐樓上月裴回⑩,應(yīng)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注釋：①選自《全唐詩》卷二十一（中華書局1999年版）。春江花月夜，樂府舊題。張若虛（約660—約720），揚州（今屬江蘇）人，唐代詩人。與賀知章、張旭、包融并稱“吳中四士”。②〔滟滟〕形容波光蕩漾。③〔月明〕月光。④〔芳甸〕花草茂盛的原野。⑤〔霰（xiàn）〕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⑥〔流霜〕飛霜，比喻從空中灑落的月光。⑦〔青楓浦〕即雙楓浦，在湖南瀏陽南。⑧〔扁舟子〕指飄蕩江湖的游子。⑨〔明月樓〕明月映照下的樓閣。這里指樓上的思婦。⑩〔裴回〕同“徘徊”。?〔離人〕指守候在家的思婦。?〔玉戶簾中卷不去〕意思是，月光灑在玉門簾上，欲卷而去之而不得。玉戶，用玉裝飾的門，也用作門的美稱。?〔月華〕月光。?〔流照〕照射。?〔鴻雁長飛光不度〕大雁遠(yuǎn)飛卻不能飛出月光。暗示鴻雁不能傳書。?〔魚龍潛躍水成文〕魚兒出沒只能使水面泛出波紋。暗示魚兒不能傳書。古人有魚兒傳書一說。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濒~龍，這里指魚。?〔瀟湘〕瀟水和湘江，均流入洞庭湖。?〔落月?lián)u情滿江樹〕意思是，落月牽動著離人的別愁，將光輝灑滿江畔的林木。翻譯：春江的潮水與大海連成一片，海面上明月隨潮水緩緩升起。月光閃耀著隨波浪蔓延千萬里，哪一處春江不在明月的照耀之中？江水曲折地繞過花草豐茂的原野，月光灑在花樹上，仿佛細(xì)密的雪珠簌簌飄落。月色如霜，在空中流淌卻不覺其飛揚；沙灘與月光交融，白沙的痕跡也隱沒不見。江水與天空渾然一色，沒有一絲塵埃，唯有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空中。江畔是誰最初望見這輪明月？這江月又是哪一年開始照耀人間？人生一代又一代綿延不絕，而江月每年看起來都這般相似。不知江月在等待著誰，只看見長江水不停歇地送走滔滔流水。一片白云悠悠飄去，青楓浦上的游子離愁難以承受。今夜哪家的游子乘著孤舟漂泊？何處的思婦在明月照耀的高樓中相思？可憐樓上的月光徘徊不去，想必已照在離人梳妝的鏡臺上。月光透過玉戶簾幕，卷也卷不走；落在搗衣石上，拂去又重來。此時彼此相望卻無法相聞音訊，愿隨月光流瀉去照耀你。鴻雁飛得再遠(yuǎn)，也傳不過月光的距離；魚兒在水中跳躍，只漾起陣陣漣漪。昨夜夢見閑潭邊落花飄零，可恨春天已過半，人卻仍未還家。江水帶著春光即將流盡，江潭上的落月又已向西傾斜。斜月漸漸沉入海霧之中，碣石與瀟湘的距離遙不可及。不知有幾人能趁著月光歸來，落月的余暉將情思灑滿江邊的樹林。句析：1.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開篇以“春江”“潮水”“海”“明月”四大意象破題，潮水漫漲至與海平面齊平，明月隨潮涌同步升起，勾勒出天地合一的壯闊背景。“連”“共”二字賦予景物動態(tài)關(guān)聯(lián)，仿佛江潮與明月在海天交界處完成一場自然的協(xié)奏。奠定全詩雄渾而靜謐的基調(diào)，空間上由江及海，時間上點出月升的起始，為后續(xù)月光蔓延作鋪墊。2.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颁黉佟睜顚懺鹿怆S波浪閃動的細(xì)碎光芒，“千萬里”極言月光蔓延之廣，隨即以反問句強化“春江無月不明”的整體性，將個體視角的江月升華為普照萬物的宇宙之光。在宏大景象中隱含對自然偉力的贊嘆，為下文“江月照人”的哲思埋下伏筆。3.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胺嫉椤保ɑú葚S茂的原野）與“花林”點明春之生機，江水“宛轉(zhuǎn)”的曲線與花林“似霰”（雪珠）的點狀月光形成視覺對比，意象交織，一動一靜，一實一虛。以“霰”喻月光，化靜為動，仿佛花樹被月光籠罩時，雪珠般的光點在枝頭簌簌飄落，營造出朦朧而靈動的春夜意境。4.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流霜”承上句“似霰”，將月光比作空中流淌的霜華，觸覺（霜冷）與視覺（月白）互通；“汀上白沙”在月色中與江天融為一體，以“看不見”的留白，凸顯月光的純凈與彌漫性。天地間唯有月光流淌，萬物在月色中消隱邊界，營造出“物我兩忘”的空靈之境。5.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前句以“無纖塵”徹底凈化畫面，江水與天空渾然一色，后句以“孤月輪”陡然聚焦，讓皎潔的明月成為宇宙間唯一的主體?！敖煲簧钡暮棋c“孤月”的獨立形成對比，為下文“江畔何人初見月”的哲思提供了空曠的時空舞臺。6.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詩人突然跳出寫景，以兩個跨越時空的問句，將人類生命置于宇宙起源的維度下思索?！俺跻娫隆迸c“初照人”構(gòu)成因果循環(huán)，暗含對生命本質(zhì)的終極叩問。打破傳統(tǒng)寫景詩的局限，將自然景象升華為對“存在”的哲學(xué)思考，體現(xiàn)唐詩“以景喻理”的特質(zhì)。7.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前句寫人類生命在代際更替中綿延不絕，后句寫江月在時間流逝中亙古不變，以“無窮已”與“望相似”形成對立統(tǒng)一——個體生命短暫，而人類整體與自然永恒達(dá)成了動態(tài)平衡。在“變”與“不變”的思索中，隱含對生命延續(xù)的慰藉，而非單純的悲嘆。8.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待何人”將江月擬人化，仿佛它在時空深處等待某個未知的對象，而“送流水”以江水的單向流動象征時間的不可逆?！安恢钡拿悦Ｅc“但見”的現(xiàn)實，從宇宙哲思轉(zhuǎn)向人間情事，引出下文游子思婦的相思主題。9.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白云”飄忽無定，象征游子漂泊的命運；“青楓浦”（地名，代指離別之地）因“青楓”的蕭瑟與“浦”的水意，成為離愁的符號。“去悠悠”與“不勝愁”以景襯情，將抽象愁緒具象化。從宇宙全景收縮至人間一隅，聚焦具體的離別場景。10.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以“誰家”“何處”的反問，將個體離別升華為普世性的相思圖景——漂泊的“扁舟子”與獨守的“明月樓”（代指思婦）在月光下形成空間對仗，暗含“相思相望不相親”的無奈。兩個問句如拋向時空的回聲，引發(fā)讀者對離人命運的共情。11.可憐樓上月裴回，應(yīng)照離人妝鏡臺?！芭峄亍保ㄍ芭腔病保┵x予月光以人的情愫，仿佛它因憐憫離人而駐足；“妝鏡臺”暗示思婦對鏡傷懷的場景，月光映照鏡臺，卻照不見歸人，暗含物是人非的悵惘?！皯?yīng)照”二字從想象落筆，虛實結(jié)合，將思婦的心理活動外化為可見的畫面。12.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思婦試圖卷起門簾、拂去砧上月光，而月光“卷不去”“拂還來”，以物理動作的徒勞，隱喻離愁如月光般無孔不入、揮之不去?！坝駪艉煛薄皳v衣砧”等日常物象被月光浸染，生活場景轉(zhuǎn)化為情感載體，體現(xiàn)“無理而妙”的詩性思維。13.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相望不相聞”道破天涯相隔的現(xiàn)實困境，“愿逐月華”則突發(fā)奇想，欲化身為月光追隨愛人，將癡念與浪漫推向極致。月光在此成為情感的傳輸者，超越空間阻隔，實現(xiàn)精神上的“流照”。14.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化用“鴻雁傳書”“魚龍寄信”的典故，卻言鴻雁飛不出月光的邊界，魚龍躍水只漾起空蕩的波紋，以動物的動態(tài)反襯音訊的隔絕?！伴L飛”“潛躍”的動作最終歸于“光不度”“水成文”的徒勞，強化了離人相望而不得的無奈。15.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閑潭夢落花”以夢境的虛幻寫春光流逝（落花），“春半不還家”則以現(xiàn)實的殘酷點明歸期無望。“可憐”二字直抒胸臆，將游子的焦灼與悵然和盤托出?！按喊搿焙魬?yīng)詩題“春江”，暗示季節(jié)過半，為下文“江水流春”的時光飛逝做鋪墊。16.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敖鞔骸睂⒋汗馀c江水并置，以水的流動寫時光的不可逆；“落月西斜”則以月相變化暗示夜晚將盡，雙重意象強化“逝者如斯”的緊迫感?！叭ビM”“復(fù)西斜”的遞進(jìn)句式，加速了詩歌的時間流速，與離愁的迫切感形成呼應(yīng)。17.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靶痹虏睾ｌF”以景物的沉隱寫時光的終結(jié)，“碣石”（北方）與“瀟湘”（南方）以地理上的極端遙遠(yuǎn)，象征離人之間“無限路”的現(xiàn)實鴻溝?！俺脸痢薄昂ｌF”的蒼茫色調(diào)，與開篇“春江潮水”的明麗形成對比，暗示情感從希望走向迷茫。18.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以“不知”的疑問收束全篇，既呼應(yīng)“扁舟子”的漂泊，又將個體命運融入“乘月歸”的普世期待；“落月?lián)u情”將月光的余暉與離人的情思交織，“滿江樹”的搖曳讓無形之情化為可視之景。月落而情未絕，樹影搖動如愁思綿延，詩歌在景情交融中戛然而止，留下無窮的想象空間。總評：《春江花月夜》以“春、江、花、月、夜”五大意象為核心，構(gòu)建了一幅空靈澄澈的水墨長卷。開篇“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以宏闊的視角，將江潮與明月的動態(tài)之美推向極致，月光隨波蔓延萬里，奠定了全詩浩瀚而靜謐的基調(diào)。隨后“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等句，以“霜”“霰”喻月光，將視覺與觸覺交織，營造出虛實相生的朦朧意境。詩中“月”是貫穿始終的靈魂意象：從初升、高懸到西斜、沉落，月的軌跡既是時間的刻度，也是情感的載體。在對自然美景的描摹中，詩人突然發(fā)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追問，將個體生命置于宇宙時空的維度下思考，形成“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哲理性頓悟——人生短暫而宇宙永恒，但人類的生命通過代代延續(xù)與自然達(dá)成了某種永恒的呼應(yīng)，使寫景升華為對生命意義的深層叩問。詩的后半段由哲思轉(zhuǎn)向人間情事，以“白云一片去悠悠”為轉(zhuǎn)折，引出“青楓浦”“扁舟子”“明月樓”等意象，聚焦游子與思婦的兩地相思。月光在此成為情感的媒介：它“裴回”于妝鏡臺，“卷不去”“拂還來”，將無形的離愁化為可觸的具象，細(xì)膩刻畫了思婦對月懷遠(yuǎn)的纏綿心緒；而“愿逐月華流照君”的癡想，與“鴻雁長飛光不度”的無奈形成對比，借典故（鴻雁傳書、魚龍寄信）暗喻音訊隔絕的悵惘?！敖鞔喝ビM，江潭落月復(fù)西斜”以江水流逝、月色西沉象征春光將盡、歲月不待，進(jìn)一步強化了游子“春半不還家”的焦灼。結(jié)尾“落月?lián)u情滿江樹”以景結(jié)情，將離人的相思之情融入滿江樹影的搖曳中，余韻悠長，使自然之景與人間真情達(dá)成最終的交融。全詩三十六句，四句一換韻，平仄交替，形成流動的節(jié)奏，與江水流淌、月光流轉(zhuǎn)的意境相呼應(yīng)，被譽為“宮體詩的自贖”（聞一多語），突破了齊梁詩風(fēng)的綺靡，賦予韻律以抒情的張力。以月升始，以月落終，景物隨時間推移層層遞進(jìn)，從自然之景到宇宙哲思，再到人間情思，最后回歸自然景象，形成“景—理—情”的螺旋式結(jié)構(gòu)，兼具詩歌的畫面感與哲學(xué)的縱深感。詩中“宛轉(zhuǎn)”“裴回”“搖情”等疊詞與動詞的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