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烏托邦書寫中的社會秩序想象——基于莫爾《烏托邦》與培根《新大西島》制度對比一、摘要與關鍵詞本研究旨在通過對西方烏托邦文學兩座里程碑式作品——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與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島》的比較分析，深入探究早期現代社會對理想社會秩序想象的內在邏輯及其歷史性演變。烏托邦書寫本質上是現實社會秩序的鏡像與批判，其核心在于對理想制度的設計。莫爾的《烏托邦》作為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產物，其秩序想象建立在對私有制的徹底廢除和對公民道德的嚴格規(guī)訓之上，通過全面的政治與經濟制度重構，旨在根除人性中的貪婪與驕傲，從而達成社會和諧。一個世紀后，培根的《新大西島》則反映了科學革命的曙光，其理想秩序的核心不再是道德改造，而是以“所羅門宮”為代表的科學研究機構。通過對自然的系統性探索與技術應用，社會實現了物質的極大豐裕與對未知風險的有效管控。本研究采用比較文本分析方法，聚焦于兩部作品在經濟制度、政治結構、社會生活與知識體系四個維度的制度設計差異。研究發(fā)現，從莫爾到培根，烏托邦社會秩序的想象基礎發(fā)生了一次深刻的范式轉移：從以倫理為中心的、通過壓制人性之惡來實現靜態(tài)和諧的道德政治方案，轉向了以知識為中心的、通過增進人類能力來驅動動態(tài)發(fā)展的科學技術方案。這一轉變不僅揭示了理想社會驅動力從“德性”向“知識”的過渡，也預示了現代社會中技術理性逐漸成為主導性治理邏輯的歷史趨勢。關鍵詞：烏托邦；社會秩序；托馬斯·莫爾；弗朗西斯·培根；制度設計二、引言自柏拉圖的理想國以來，對完美社會形態(tài)的構想與書寫，便成為西方思想史中一道持久而迷人的風景。烏托邦文學，作為這一思想傳統的重要載體，其本質并非對虛無縹緲的幻境的描摹，而是立足于現實土壤，通過構建一個邏輯自洽的“他者”世界，來深刻地映照、批判乃至顛覆現實社會秩序的內在缺陷。因此，一部烏托邦作品的核心價值，往往蘊藏于其精心設計的制度框架之中，這些制度安排集中體現了特定時代對于“何為良善生活”與“何為公正秩序”的終極思考。在這一漫長的傳統中，十六世紀的托馬斯·莫爾所著的《烏托邦》與十七世紀初弗朗西斯·培根所著的《新大西島》無疑是兩座無法繞過的豐碑。莫爾的烏托邦島以其激進的財產公有制和高度理性的社會規(guī)劃，成為后世無數社會改革方案的思想源頭，其書名本身更成為此類書寫的通用標簽。一個多世紀后，身為近代實驗科學的奠基人，培根在他的未竟之作《新大西島》中，描繪了一個以科研機構“所羅門宮”為社會心臟的本薩蘭國度，開啟了科學主義烏托邦的先河。這兩部作品不僅在時間上承前啟后，更誕生于歐洲從文藝復興人文主義向近代科學革命過渡的關鍵歷史時期，它們的問世分別標志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現代性想象的萌發(fā)。盡管學界對這兩部作品的獨立研究已十分深入，但現有的比較研究往往滿足于指出二者從人文主義到科學主義的宏觀轉變。然而，這種轉變具體是如何體現在社會秩序的建構邏輯上的？即，為了實現一個理想、穩(wěn)定、和諧的社會，兩位思想家分別訴諸了怎樣的核心制度設計？其背后的治理思想又存在何種根本差異？這構成了本研究亟待解決的核心問題。本文認為，簡單地將莫爾歸為人文主義，將培根歸為科學主義是不夠的，必須深入到他們各自制度設計的肌理之中，剖析其運作機制，才能真正理解其社會秩序想象的本質差異及其深遠意涵。因此，本研究的目標在于，通過對《烏托邦》與《新大西島》在經濟、政治、社會及知識體系等關鍵制度層面的系統性比較，揭示西方早期現代社會秩序想象的一次深刻范式轉移。本文將論證，莫爾的方案是一種基于人性惡的預設，通過徹底改造外部經濟政治制度來約束和改造人性的“道德工程學”；而培根的方案則是一種基于人性潛能的信念，通過建立專門的知識生產與應用體系來駕馭自然、增進福祉的“社會技術學”。這一從“改造人性”到“賦能人性”的轉變，不僅重塑了理想社會的形態(tài)，也深刻預示了科學與技術在未來現代社會治理中日益核心化的地位。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首先對相關文獻進行梳理；其次說明本文采用的比較研究方法；再次，將從經濟、政治、社會和知識四個維度對兩部作品的制度設計進行深入的對比分析與討論；最后，對全文進行總結，并指出研究的局限與未來展望。三、文獻綜述對莫爾《烏托邦》與培根《新大西島》的研究構成了烏托邦思想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對這些文獻的梳理，可以為本研究的比較分析提供堅實的學術背景。3.1關于《烏托邦》的研究現狀對莫爾《烏托邦》的解讀歷來充滿爭議，形成了多元化的研究路徑。其一，是將其視為社會批判的諷刺文本。許多學者認為，莫爾并非真心要建立一個烏托邦島那樣的社會，其真正的意圖在于通過對一個虛構的、完全顛倒的理性世界的描繪，來諷刺和批判當時英國乃至整個歐洲社會的荒謬與不公，特別是對圈地運動所導致的社會問題的沉痛反思。其二，是將其視為早期共產主義的思想先聲。馬克思、恩格斯等思想家都高度評價莫爾對私有制的批判，認為《烏托邦》中描繪的財產公有、按需分配的經濟制度，是科學社會主義的早期萌芽。這一視角側重于分析《烏托邦》的經濟制度及其對后世社會主義運動的影響。其三，是將其視為人文主義的政治理想。這一派觀點強調莫爾作為一位杰出的人文主義者，其作品體現了對理性、德性、公共福祉的追求，烏托邦的政治制度設計，如官員選舉制、法律簡化等，都反映了文藝復興時期對理想城邦的政治構想。其四，是將其視為一部潛在的“反烏托邦”或極權主義藍圖。二十世紀以來，隨著對極權主義反思的深入，卡爾·波普爾等學者開始警惕《烏托邦》中對個人自由的嚴格限制，如統一著裝、通行證制度、無隱私的集體生活等，認為這種追求集體至上的完美主義社會，極有可能導向對人性的壓抑和思想的禁錮。3.2關于《新大西島》的研究現狀相較于《烏托邦》的眾說紛紜，對培根《新大西島》的解讀則相對集中。絕大多數研究都肯定了其作為科學革命時代宣言書的地位。研究焦點主要圍繞其核心機構“所羅門宮”。學者們普遍認為，所羅門宮是近代大學、科學院、研究所等科學共同體的最早構想。它擁有一套完整的組織架構、精細的內部分工（如“收集員”、“光照者”等）、以及從實驗到理論再到應用的系統性研究流程。這體現了培根所倡導的知識生產的組織化與體系化。此外，研究也關注《新大西島》中所體現的科學與宗教、政治的關系。一些學者指出，本薩蘭國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國家，科學研究被視為“認識上帝的創(chuàng)造”，科學與宗教在此并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另一些學者則敏銳地發(fā)現，所羅門宮的成員擁有決定哪些科學發(fā)現可以公之于眾的權力，這暗示了一種凌駕于世俗政治權力之上的“技術官僚”統治的雛形。這種對知識權力的描繪，使其成為諸多科技社會研究的濫觴。3.3比較研究的現狀與不足已有的比較研究大多正確地指出了從《烏托邦》到《新大西島》所體現的從人文主義到科學主義、從道德哲學到自然哲學的轉向。學者們普遍認為，莫爾的理想社會建立在倫理和制度的完善之上，而培根的理想社會則建立在科學知識的進步之上。然而，這些研究大多停留在宏觀的定性判斷和主題層面的比較，未能深入到兩部作品社會秩序建構的內在機制層面。具體而言，存在以下不足：首先，缺乏系統性的制度對比框架。多數比較只是零散地提及經濟或知識體系的差異，而未能將經濟、政治、社會、知識等多個制度維度整合起來，進行系統性的對勘，從而揭示其內在的邏輯關聯。其次，對制度功能的分析不夠深入。研究往往只描述了制度是什么，而未能深入分析這些制度是為了解決什么問題、通過何種機制來維持社會秩序的。例如，莫爾的公有制和培根的科技豐裕，兩者都是為了解決資源分配問題，但其背后的治理邏輯截然不同?；谝陨喜蛔?，本研究的切入點和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第一，構建一個涵蓋經濟、政治、社會、知識四大維度的系統性制度比較框架，對兩部作品進行精細化的文本分析。第二，將比較的焦點從“制度內容”轉向“制度邏輯”，即深入探究兩種烏托邦的制度設計是如何分別回應“如何可能實現并維持一個良好秩序”這一核心治理問題的。第三，通過這種深入的機制分析，本文旨在揭示一個更具普遍意義的理論觀點：從莫爾到培根的轉變，不僅僅是內容的轉換，更是社會秩序想象范式的根本轉移，即從一種依賴于對人性進行外部規(guī)訓的“規(guī)范性秩序”，轉向一種依賴于對自然進行技術性開發(fā)的“生產性秩序”。這一結論將深化我們對現代性早期兩種不同路徑的理解，并為思考當代社會治理問題提供歷史鏡鑒。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性質是文學與思想史領域的理論研究，旨在通過對經典文本的深度解讀與比較，建構關于社會秩序想象演變的理論論述。因此，本研究不采用經驗性的數據收集與分析，而是以比較文本分析法為主要的研究方法，輔以思想史的脈絡梳理。4.1研究對象與資料來源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對象為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與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島》這兩部文學與哲學經典。研究所依據的主要資料是這兩部作品的權威中譯本，并參照其英文原版中的關鍵概念與段落，以確保對文本細節(jié)和思想內涵的準確把握。此外，與兩位作者及其作品相關的重要評述、思想史著作以及當代烏托邦研究的理論文獻，將作為本研究的輔助資料，用以構建分析框架和提供對話語境。4.2比較分析的框架設計為了避免零散、印象式的比較，本研究設計了一個系統性的、多維度的比較分析框架。該框架圍繞“社會秩序的構成”這一核心議題，將社會解構為四個相互關聯的制度子系統。本研究將在這四個維度上，對《烏托邦》和《新大西島》的制度設計進行逐一的對比和勘察：1.經濟秩序：聚焦于財產所有制、勞動組織方式與產品分配機制。分析其如何處理資源稀缺性與人類欲望之間的矛盾。2.政治秩序：聚焦于權力結構、治理模式、法律體系與官員產生方式。分析其如何實現決策效率與防止權力腐化。3.社會文化秩序：聚焦于家庭結構、婚姻觀念、教育體系、日常生活規(guī)范與社會風俗。分析其如何塑造公民的德性與維系共同體的凝聚力。4.知識秩序：聚焦于知識的性質、生產方式、組織機構及其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功能。分析知識在維系和發(fā)展社會秩序中所扮演的角色。4.3分析技術與研究步驟本研究的分析技術主要是深度文本解讀與概念邏輯推演。具體步驟如下：第一步，文本解構與信息提取。在上述四個制度維度的指引下，對兩部作品進行細致的閱讀，提取所有關于制度設計的具體描述。例如，在經濟維度下，從《烏托邦》中提取關于廢除私產、公共倉庫、六小時工作制等信息；從《新大西島》中提取關于“族長宴會”所展示的財富狀況、國家對所羅門宮的資助等信息。第二步，制度功能與邏輯闡釋。對提取出的制度信息進行功能性分析，即闡釋該項制度在各自的烏托邦社會中旨在實現什么目的、解決什么問題、通過何種機制發(fā)揮作用。例如，分析烏托邦的公有制是為了根除因私有財產而生的驕傲、嫉妒等惡行，從而實現道德層面的和諧。第三步，跨文本比較與差異辨析。在同一維度下，將兩位作者的制度設計及其背后的邏輯進行并置比較，系統辨析其異同。例如，在政治維度下，比較烏托邦的選舉制與本薩蘭的君主制，分析其背后對民眾與精英能力的不同信任度。第四步，綜合歸納與理論升華。在完成所有維度的比較分析后，對研究發(fā)現進行綜合歸納，從紛繁的制度差異中提煉出兩種社會秩序想象的根本性范式差異。最終將這一差異理論化，闡明其在思想史上的承接與轉折意義，從而回應引言中提出的核心研究問題。通過這一系列嚴謹的分析步驟，本研究力圖超越對文本的表面描述，深入其思想內核，完成一次具有理論建構意義的學術探索。五、研究結果與討論通過上述研究框架對《烏托邦》與《新大西島》的制度設計進行系統性比較，本研究揭示了在早期現代性視野中，關于理想社會秩序的想象所發(fā)生的一次深刻范式轉移。以下將從經濟、政治、社會文化和知識四個維度展開論述。5.1經濟秩序：根除貪欲的公有制與滿足欲望的豐裕論經濟制度是社會秩序的基石，莫爾與培根在此展現了截然不同的構想。在莫爾的《烏托邦》中，理想秩序的建立，其首要前提是對私有財產和貨幣的徹底廢除。烏托邦島上的一切土地、房屋、生產工具均為公共所有，產品則匯集于公共倉庫，公民按需取用，無需任何交易。勞動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但每天只需工作六小時，其余時間用于心智提升和有益的娛樂。莫爾借書中人物拉斐爾之口明確指出，只要私有制存在，驕傲、貪婪、嫉妒等一切罪惡就無法根除，社會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公平與安寧。因此，烏托邦的經濟制度是一種激進的道德手術，其核心邏輯在于通過鏟除誘發(fā)人性之惡的外部根源——私有財產，來塑造一個無欲無爭、品德高尚的公民集體。這里的秩序是一種基于“減法”的靜態(tài)平衡：通過消除物質欲望的無限追求，來實現社會的和諧穩(wěn)定。相比之下，培根的《新大西島》并未對所有制問題進行根本性的改造。從文本描述的“族長宴會”等場景來看，本薩蘭國存在家庭財富的積累和代際傳承，社會呈現出一種等級有序而非平均主義的面貌。然而，這個國家同樣沒有貧困與匱乏的困擾，反而展現出驚人的富足與繁榮。其秘訣不在于對欲望的壓制，而在于對欲望的極大滿足。這種滿足的來源，正是國家的科學心臟——所羅門宮。通過對自然規(guī)律的探索與技術轉化，所羅門宮為國家?guī)砹烁牧嫉霓r作物、新型的材料、強大的能源，極大地提高了生產力。因此，本薩蘭的經濟秩序是一種基于“加法”的動態(tài)增長：它不試圖消滅人的物質欲望，而是通過知識和技術的力量，創(chuàng)造出足以滿足所有人的物質財富，從而將可能因資源稀缺而引發(fā)的社會沖突消弭于無形。這里的秩序，是科技驅動下豐裕的產物。從莫爾的道德經濟學到培根的技術經濟學，體現了解決社會稀缺性問題的兩種思路。莫爾的方案是內向的、規(guī)范性的，要求人通過道德自省和制度約束來降低欲望；而培根的方案是外向的、生產性的，主張人通過征服自然來滿足欲望。這一轉變深刻地預示了現代社會以經濟增長和技術進步作為解決社會問題之主要路徑的思維定勢。5.2政治秩序：賢人政治的理想與技術官僚的雛形在政治結構方面，兩種烏托邦同樣展現了從人文主義政治理想向科學主義權力邏輯的演進。莫爾的烏托邦在政治上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共和國。其權力結構是代議制和選舉制的結合：每三十戶家庭選舉一名“攝護格朗”，每十名攝護格朗及其所轄家庭構成一個區(qū)，由他們選舉一名“特朗尼菩爾”。全國的特朗尼菩爾組成元老院，并從元老院候選人中秘密投票選舉出終身制的總督。這一體系旨在確保治權掌握在德才兼?zhèn)涞馁t人手中，同時通過分層選舉和秘密投票來防止腐敗和野心。烏托邦的法律極為簡化，因為在一個道德純粹的社會里，復雜的法律是不必要的。整個政治設計的核心，是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政治理想：一個基于理性、德性和公共精神的賢人政治，權力服務于全體公民的福祉，并受到制度的有效制約。培根的《新大西島》在政治上則顯得模糊而傳統。它是一個君主制國家，但國王幾乎沒有出場，具體的政府運作機制也語焉不詳。然而，文本中真正的權力核心卻異常清晰，那就是所羅門宮。所羅門宮的成員，即“會友”，擁有巨大的、甚至超越國家主權的權力。他們不僅自主決定研究方向，更重要的是，他們有權決定哪些科學發(fā)現可以公布給國家，哪些必須作為秘密永遠封存。這意味著，他們是社會發(fā)展方向和節(jié)奏的最終決定者。當“會友”們集體出行時，其儀仗的盛大甚至超過了國王。這清晰地表明，本薩蘭的實際統治者并非政治家，而是掌握著最高知識的科學家群體。這是一種技術官僚統治的雛形。這里的政治秩序，其穩(wěn)定性不依賴于政治程序的公正或公民的參與，而依賴于科學精英的智慧和善意。他們被假定為最能代表國家長遠利益的群體，他們的決策因其科學性而被賦予了不容置疑的合法性。從莫爾的開放、理性的政治程序設計，到培根筆下神秘、封閉的專家決策，權力合法性的來源發(fā)生了轉移：從公民的選舉授權轉向了對專業(yè)知識的壟斷。這反映了隨著社會日益復雜，對專家治理的依賴與日俱增的現代趨勢，同時也蘊含了技術權力可能脫離民主監(jiān)督的潛在風險。5.3社會文化秩序：集體規(guī)訓的透明社會與宗法虔誠的和諧家庭在社會生活層面，莫爾致力于通過重塑社會基本單元來達成集體主義的和諧，而培根則選擇加固和美化傳統的社會結構。《烏托邦》的社會是一個高度集體化和透明化的社會。家庭雖然存在，但其規(guī)模受到嚴格控制，公民可以根據需要相互調換子女以維持家庭人口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公共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私人生活。公民在公共食堂就餐，穿著統一制式的服裝，居住的房屋從不鎖門，并且每十年抽簽調換一次。旅行受到嚴格限制，必須持有總督簽發(fā)的通行證。這種設計的目的在于消除一切由個人差異和隱私所可能導致的攀比、隔閡與離心力，將每個個體完全融入集體之中，使其一言一行都處在公共的監(jiān)督之下。這是一種通過徹底的社會工程，以犧牲個人自由為代價，來換取集體和諧與道德純粹的秩序?！缎麓笪鲘u》則呈現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它極力贊美和維護以父權為核心的傳統大家庭。書中用大量篇幅描繪的“族長宴會”，就是一場表彰擁有眾多子孫的族長的盛大儀式。族長在家庭中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整個社會風氣被描述為純潔、仁愛、貞潔。本薩蘭人對婚姻極為忠誠，嚴禁婚前和婚外性行為?；浇绦叛鍪巧鐣赖碌幕?，貫穿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培根的理想社會并非要打碎和重建傳統的家庭與宗教，而是要通過科學帶來的富足與對上帝創(chuàng)造的深刻認識，來進一步鞏固這些傳統結構的向心力?？茖W的進步并未導致世俗化或個人主義的興起，反而使家庭更和睦，信仰更虔誠。這里的社會秩序，是通過強化傳統紐帶，并以科技成就為其增添光彩與合法性來維系的。5.4知識秩序：作為倫理規(guī)范的知識與作為生產力的知識最終，兩種烏托邦秩序想象的根本差異，集中體現在對知識的不同定位上。在《烏托邦》，知識主要是人文主義的、倫理導向的。烏托邦人熱愛學術，學習邏輯、哲學、數學、天文學，但他們學習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提升道德修養(yǎng)、豐富精神生活、理解宇宙的和諧，從而更好地踐行德性。知識是通向善的途徑，其價值在于內化為公民的品質。雖然他們也掌握一些實用技藝，但這并非社會發(fā)展的核心驅動力。整個社會的制度設計在建立之初就已經“完美”，后續(xù)的發(fā)展是一種靜態(tài)的維持，而非動態(tài)的創(chuàng)新。知識在此扮演的是維護和闡釋既定秩序的角色，而非變革和創(chuàng)造新秩序的角色。在《新大西島》，知識的性質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變。知識，尤其是關于自然的科學知識，被視為一種能動的、改造世界的“生產力”。所羅門宮的使命就是“認知萬物的因與隱秘的運動，并盡可能地拓展人類帝國的疆域，以實現一切可能之事”。這是一個充滿無限雄心的綱領。這里的知識不再僅僅是為了沉思和修身，而是為了發(fā)現、發(fā)明和創(chuàng)造。所羅門宮里進行的各種實驗，旨在制造新的物種、新的材料、新的機器。知識的價值體現在其改造自然、造福人類的巨大效用上。整個本薩蘭社會的發(fā)展，就是由所羅門宮的知識創(chuàng)新所驅動的。因此，知識不再是既定秩序的裝飾品或維護者，而成為了秩序本身不斷演進和升級的核心引擎。從莫爾到培根，知識的功能從“成己”轉向了“成物”，從一種倫理實踐轉向了一種技術實踐。這一轉變奠定了現代社會“知識就是力量”這一核心信念的基礎，也標志著一個以科技創(chuàng)新為發(fā)展主動力的全新社會形態(tài)的誕生。六、結論與展望6.1研究總結本研究通過對莫爾《烏托邦》與培根《新大西島》在經濟、政治、社會和知識四個維度的制度設計進行的系統性比較，深刻揭示了西方早期現代烏托邦書寫中社會秩序想象的范式轉移。研究的核心結論是：從莫爾到培根，理想社會秩序的建構邏輯，經歷了一場從“道德政治”方案到“科學技術”方案的根本性轉變。莫爾的《烏托邦》代表了前者，它試圖通過徹底重構經濟與政治制度，廢除私有財產，來根除人性中的貪婪與驕傲，從而塑造出一個在道德上純粹、在結構上靜態(tài)和諧的社會。這是一種內向的、以倫理規(guī)訓為核心的秩序想象。而培根的《新大西島》則開啟了后者，它將社會的希望寄托于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