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一、緒論作為當代文壇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賈平凹自1973年發(fā)表處女作《一雙襪子》到現(xiàn)在，筆耕不輟，創(chuàng)作出大量優(yōu)秀作品。1978年短篇小說《滿月兒》獲得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賈平凹開始走進了公眾的視野[1]。此后，在一片叫好聲中，賈平凹并沒有滿足于迎合“成規(guī)”的限定，而是一直試圖尋找作品的突破點，他認為作家眼光應該放長遠，表現(xiàn)手法和創(chuàng)作內(nèi)容都要有自己的東西，而在追尋自我“根據(jù)地”的同時，1982年，賈平凹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大規(guī)模的批判“矯正”——“筆耕”文學討論組的批判，于是，帶著這些思考，賈平凹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故鄉(xiāng)“商州”，開始了自己的“改革創(chuàng)作”。賈平凹將目光放置于對現(xiàn)世生活的冷靜審視，以商州為背景，著力展示改革對人們的日常生活、思想觀念、情感心理以及精神面貌等方面所產(chǎn)生的巨大影響，由此創(chuàng)作出《小月前本》《雞窩洼的人家》《臘月·正月》《古堡》《天狗》《遠山野情》《故里》等具有鮮明改革意識的文學作品。而通過梳理，筆者發(fā)現(xiàn)關于這些小說的研究，學界多集中于“改革三部曲”和長篇小說《浮躁》，其他文本的相關研究相對較少，但這些小說同樣擁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和研究價值值得我們關注[2]。在賈平凹的這些作品中，作家沒有簡簡單單地只寫改革的發(fā)展歷程或刻畫改革英雄，而是將改革的發(fā)展及其所造成的影響置于農(nóng)村一個個普通家庭中，通過這些家庭中的人物之間的情感離合來展現(xiàn)改革潮流在農(nóng)村的勢不可擋及深刻影響。在此基礎上，可以進一步看到作家對中國古典小說的繼承與發(fā)展和對商州風俗民情的深刻了解，而作品中作家對商州大地的歷史底蘊和區(qū)域文化精神的展現(xiàn)、對人性的探索以及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都是值得挖掘的問題。通過對這些方面的分析與探究，能夠對賈平凹的小說研究有一個更深入的了解，也是對其整體研究的補充和豐富。二、賈平凹改革小說婚戀敘事的顯性思想主題（一）改革認知為經(jīng)、婚戀敘事為緯的基本情節(jié)范式自改革開放初始，社會生活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婚戀是社會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時代的一面鏡子，文學自然呈現(xiàn)出自己的功能來，在這一時期，婚戀關系則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中頗為重要的情節(jié)之一[3]。因此，在這一期時期的小說中，將婚戀關系穿插進改革小說文本中的敘事方式并不罕見，如張一弓小說中的婚戀敘事大都是由于歷史造成的悲劇在新時代獲得了命運的轉折，敘述愛情是為了歌頌時代，所以愛情屬于從屬地位。而賈平凹的小說恰恰是因為改革本身引起了婚戀的變化，婚戀成為審美重心，婚戀的多重狀況既是改革時代本身引起了婚戀的關系變化，也是改革本身的社會結果，因此，筆者認為賈平凹的改革小說擁有一種“以改革認知為經(jīng)，婚戀敘事為緯”的創(chuàng)作范式。除了《臘月·正月》之外，賈平凹的改革小說基本上都采用了這種創(chuàng)作方式，作家側重于從農(nóng)村的婚戀結構變化入手，描寫農(nóng)村改革對農(nóng)民的情感、家庭、倫理秩序等帶來的變化。將“改革”話語滲透到普通農(nóng)民的家庭當中，在刻畫農(nóng)村改革的同時，將男女情感關系隱藏其中，或以其情感發(fā)展變化作為改革的隱喻，使得小說并沒有流于表面而成為政治宣傳的工具。這些以反映農(nóng)村改革為中心的愛情描寫，真實而又生動地表現(xiàn)了當時的社會變化和人民群眾的思想轉變?！缎≡虑氨尽分械拈T門和才才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文明和兩種不同的生活觀念，而作為女性的小月則處于二人中間，作家將門門和才才對小月感情的爭奪隱喻為先進改革者與農(nóng)村落后者之間的明爭暗斗。賈平凹將三個人之間的愛情糾葛融入這場改革敘事中，將改革與婚戀敘事相結合，成為一種獨特的文本表現(xiàn)[4]。除此之外，《古堡》《故里》《九葉樹》《黑氏》《西北口》《遠山野情》等小說均是如此。作品重在表現(xiàn)新舊思想的沖突以及新舊人物性格差異的同時，又不斷開拓主題，通過這些生活在共同世界里的不同人物內(nèi)心既微妙又復雜的變化來體現(xiàn)農(nóng)村改革的現(xiàn)狀，而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情感糾葛和婚姻關系的變化過程也是改革浪潮不斷涌動的具體表現(xiàn)，這種以改革意識為經(jīng)和以婚戀敘事為緯的婚戀敘事范式成為賈平凹改革小說的一個特色，具有多重審美意蘊。（二）改革新觀念導致傳統(tǒng)婚姻變故的主題1.經(jīng)濟觀念嬗變與傳統(tǒng)小農(nóng)家庭的破裂多年抗戰(zhàn)以及抗戰(zhàn)之后的“十年”辛苦歷程讓國家沒有快速地富裕起來，全民收入普遍較低，以農(nóng)耕為主的鄉(xiāng)村人民更是如此，一畝三分地的收成對于全家人來說能夠解決溫飽問題已經(jīng)是萬幸，因此，貧苦的家庭條件并不會支持人們思考溫飽以外的其他問題，也就更不足以支持青年人的婚姻自主，而改革開放之后，社會快速發(fā)展，農(nóng)村勞動力有了剩余，國家鼓勵農(nóng)村開展副業(yè)，經(jīng)濟條件和受教育程度的提升讓農(nóng)村青年有了思考其他問題的精力和能力[5]。《小月前本》中門門會經(jīng)?？磮蠹垼≡乱彩墙邮苓^知識教育的青年，《雞窩洼的人家》中禾禾的身份是復員軍人，這些人物的身份賦予從本質上來看，就不是一個個單純的種地農(nóng)民，而發(fā)生在他們身上的變化也就成為一種必然，這種種原因都成為助力青年人婚姻自主，敢于打破不合適婚姻的重要因素。2.自由意識覺醒與敢愛敢恨女性的出走賈平凹將現(xiàn)實的變革作為小說背景，透過改革來展現(xiàn)當時社會的復雜和人物各方面的轉變。正如賈平凹認為《雞窩洼的人家》并不僅僅是一個單純換老婆的事情，這反映了大時代來臨的時候，人的一種覺醒的東西。而人的覺醒并不單單體現(xiàn)在這一方面[6]?！哆h山野情》的故事背景安排在一個崇尚勢利的山村，村里有座富礦，是當?shù)氐霓r(nóng)民除了農(nóng)耕以外的又一收入，女主人公香香的丈夫是個跛子，沒有什么賺錢的本事，因為腿腳不便，也就連礦也背不動，所以只能靠香香偷礦來維持生計、蓋房、添置家具。而即使女性被允許出來干活，其也仍然處于弱勢地位。偷礦并不是隨便一個人就可以偷，偷出來的礦也并不是都能夠賣掉換來錢，農(nóng)村女性依然生活在最底層，因此，小說中香香為了能夠偷礦賣礦只能靠出賣自己的身體來做到。而丈夫的膽小怕事，默許那些男人對香香的欺辱才是倒向香香一盆又一盆的涼水，于是，當吳三大出現(xiàn)的時候，香香才感覺到這世界上還有有正經(jīng)男人的。吳三大身上擁有一個真正男子漢該有的剛健、正義和骨氣，他的浩然正氣打動了香香，也讓香香開始覺醒，女性不應該被壓制于這樣一個人情淡薄的環(huán)境中，也不應該被輕視欺辱，被裹挾于一個沒有尊嚴的人生。人不能也不該就這樣屈辱地活著，她應該去找尋屬于自己的世界和新的生活。于是，香香將自己掙的、攢下來的錢都給了跛子丈夫，手里拿著一塊含著金子和鉛的石頭離開了。（三）城市新風尚帶來鄉(xiāng)村戀愛自由的主題1.傳統(tǒng)“老好人”失彩與包辦婚姻的解體改革開放對于既有的社會心理和結構的巨大沖擊不言而喻，這一點，賈平凹同樣非常清楚：“《小月前本》《雞窩洼的人家》《臘月·正月》是風雨初至時各層人的驟然應變，其文化機構、心理結構出現(xiàn)了空前的松動和適應調(diào)整?！倍兓顬橥怀龅哪^于青年人的婚戀結構、擇偶標準，《小月前本》中，面對忠厚、勤勞、對土地死心塌地的才才和喜歡闖蕩、具有冒險精神的門門，小月遲疑了。按照以往的習俗，在雙方父母心照不宣的安排下，小月和才才會順利地組合一個家庭，生兒育女，延續(xù)古往今來的傳統(tǒng)，但是接受過教育的小月并不是傳統(tǒng)女性，她是“社會主義新人”的又一典型，在想到才才和門門而失眠的時候，她也會想自己“我怎么就不是個男人？既然是個女的，為什么又不像老秦叔外甥女那樣的女人？”“老秦叔外甥女”就是與小月相對照的傳統(tǒng)女子——“那領口、那袖口都緊緊地扣了扣子，包裹得不露出一點肉來，身后垂一根長蛇似的辮子”。小月雖然不是男人且沒有辦法主動掌握自己的命運，但至少她不甘于被男人挑選，成為怯懦的傳統(tǒng)女性。她既要做自己婚姻的抉擇者，也要選擇自己認為優(yōu)秀的配偶，因此，在才才和門門之間，小月選擇了門門。2.城市青年闖入與鄉(xiāng)村戀愛新觀念的形成城市和鄉(xiāng)村各自形成并代表著的生活方式、文化選擇和價值取向構成了八十年代文學中異常不可回避的較量。如果說《小月前本》中的情感糾葛是屬于農(nóng)村內(nèi)部的沖突變化，那么《西北口》中推動主人公情感發(fā)展的則主要是外來者介入的原因。城鄉(xiāng)融合發(fā)展的進程導致這一時期出現(xiàn)了與以往不同的社會現(xiàn)象，“青年出走”“進城”故事等逐漸成為作家筆下頗為常見的敘事情節(jié)?！段鞅笨凇分兴恼镜娜阶趹椧槐娙硕际浅鞘凶拥?，他們的到來，將文明帶到了雍山，也把不安分帶到了雍山，他們帶著濃厚的城市文明人的氣息，用他們的先進眼光看雍山，認為雍山人太貧窮，也太原始落后，于是他們提出要改革，自己開創(chuàng)文明生活，以文明來影響整個雍山[7]。由這些城市青年所帶來的新鮮感，不論從生活方式還是思想觀念都深刻影響著當?shù)厝耍虾１闶瞧渲幸粋€，他認為水文站的人輕輕松松就能掙到農(nóng)民辛苦種地好多年才能掙到的錢，而自己同他們一起也能如此，所以連地都不再種了。鄰居家的小四暗戀毛老海的女兒安安，卻一直唯唯諾諾，不敢表達心意，冉宗憲卻從不避諱自己對安安的喜歡，從一開始每天晚上在安安家門外唱歌，到公開宣稱他喜歡安安，讓別人退避三舍，再到直接向安安的父親毛老海道明自己的心意。《小月前本》小月違背父親的想法與門門在一起，自己掌握自己愛情的主動權，而《西北口》中，安安也同樣沒有聽從父親毛老海的話，拒絕小四的愛意。因為毛老海是一個擁護改革的先進人物，對于本分踏實種地“沒出息”的小四，他自然看不上，他想要的女婿要像冉宗憲一樣有先進的思想觀念和掙錢方式。而這一現(xiàn)象也直接表現(xiàn)出農(nóng)村人對于婚姻選擇的變化，父母為女兒選擇另一半的標準也發(fā)生了變化。自此可以看出青年人的婚戀選擇開始逐漸擺脫了“父母之命”的禁錮而走向自由。三、賈平凹改革小說婚戀敘事的深層敘事結構（一）傳統(tǒng)潛結構：古典小說結構模式的繼承與改裝1.“才子佳人”原型的改裝：《商州》《浮躁》《商州》中珍子是劇團的演員，是漫川的人尖兒，長的漂亮，又能干，愛看書，在皮影團里唱戲繞著她轉的男人很多，一直是受寵的角色兒。劉成是商州市人，受過教育，在家中待業(yè)，血氣方剛，面對不公，敢于出手，對于珍子娘讓他走私的要求正義凌然地拒絕，劉成的這一形象是八十年代正熱的“男子漢”形象。作家立足于時代，將自己筆下的主人公塑造成屬于那個時期的“才子佳人”，刻畫了他們之間動人的凄美愛情故事。珍子與劉成相識，兩情相悅（邂逅相逢，私定終身），但是因劉成與人起沖突而跑到漫川躲避，禿子作為珍子最忠誠的守護者以及董三海因為珍子的娘對珍子帶有有色眼鏡，他們二人成為珍子和劉成戀愛關系之間最大的阻礙（小人撥亂，歷經(jīng)磨難），珍子為了與劉成相守，放棄了劇團的工作，獨自去糖醛廠和劉成家尋找劉成，賣了自己的衣服幫劉成賠付打人的醫(yī)藥費，又主動去公安局認證走私犯，幫助劉成早點出獄（落難書生佳人救），后劉成在救人的過程中失去生命，而珍子也隨之殉情（“終成眷屬”）。將故事結構拆解至此，可以清晰地顯現(xiàn)出賈平凹對于中國傳統(tǒng)才子佳人愛情敘事的模式的繼承。《浮躁》中，小水、英英、石華都是不同性格擁有不同魅力的“佳人”，小水是典型的傳統(tǒng)女性，而英英則大膽奔放，石華作為典型的城市女性，漂亮時尚又干練。金狗是“看山狗”轉世，水性極好，當過五年的兵，才華橫溢，文筆極佳，敢于創(chuàng)新和冒險，在兩岔鎮(zhèn)自發(fā)組建河運隊，在州城當了記者又靠自己的文章為眾人鳴不平。金狗是新時期受人贊揚的新人，也是新時期受女性青睞的才子，起初與小水兩情相悅，后因英英與記者工作的誘惑，離開了小水，在城市中歷經(jīng)權利爭斗，又回到家鄉(xiāng)，與小水結合。白石寨、州城是那個時代的社會縮影，有許多個像金狗一樣的年輕人在歷史的洪流中奔騰不息，金狗的行為和選擇代表著改革的發(fā)展與進步，在感情上，小水，英英、石華等都是金狗在自己人生所面對的一個個選擇，英英的出現(xiàn)，讓金狗面對事業(yè)和愛情的選擇，石華的出現(xiàn)，讓金狗面對初心與沉淪的選擇，這幾個女性是作家安排在金狗人生中代表著不同意義的形象，與她們的感情糾葛象征著勁金狗在人生中的成長變化，最終回到白石寨，與小水終成眷屬也體現(xiàn)了作家想要留住故鄉(xiāng)的心境和希冀。這同樣屬于對“才子佳人小說”的繼承與改裝。很多人認為“才子佳人”模式是一種俗套，但是卻忽略了它還是一種包含著人類普遍記憶的敘事[8]。在中國古典小說的發(fā)展過程中，關于婚戀的描寫一直都是作家時常涉及且民間百姓最為喜愛的部分之一，而“才子佳人”的情節(jié)設置在中國小說創(chuàng)作中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不勝枚舉，也是讀者最容易接受和期待的情節(jié)之一，因此，賈平凹在改革小說中加入“才子佳人”的情節(jié)內(nèi)容，在凸顯改革意識和社會變化的同時，也成就了民間百姓喜聞樂見的故事內(nèi)容，從而沖淡了整部小說當中關于迎合改革的相關政治性的說教性敘事，成為小說的隱形文本，提高了小說的藝術價值。2.“始亂終棄”母題的繼承：《九葉樹》《西北口》“始亂終棄”母題作為其中之一在此后的唐傳奇、元代包公戲、明清時期的章回體小說中依然存在大量，現(xiàn)代文學史上，魯迅的《傷逝》、曹禺的《雷雨》、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小說中也有此敘事情節(jié)?！毒湃~樹》中何文清明知蘭蘭和石根已經(jīng)有了婚約，在石根想要為結婚多掙點錢而忙碌的時候，時常將蘭蘭留在自己身邊，而終于在一次外出的時候，將蘭蘭引誘到手使其未婚先孕，后不負責任，哄騙蘭蘭到城里打胎，自己逃走了?！段鞅笨凇分杏型瑯拥墓适虑楣?jié)，安安本與小四兩情相悅，但是冉宗憲沉迷于安安的美麗，一直堅持不懈地追求安安，終于在一次吃飯時，趁著安安沒有戒備，將安安灌醉侵犯了她，事后安安懷孕，冉宗憲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甚至從他人口中得知，冉宗憲還與其他女性交往，也同樣欺騙了對方[9]?！哆z石》中匡子與程順相好，而在程順外出，九強在照顧匡子的時候將匡子哄騙到手，當匡子懷孕想要與九強結婚，一起踏實過日子的時候，九強卻在消失的短短一段時間內(nèi)成了“狗王”的女婿。這些“始亂終棄”的故事情節(jié)在賈平凹的改革小說中大量存在，不僅在作家描寫改革進程方面提供了推動作用，更重要的是這些情節(jié)安排繼承了古典小說中的典型敘事，體現(xiàn)出作家對古代世情小說的繼承性，在提高文本可讀性的同時，也對文本的審美價值有了一定的升華。（二）民間隱形結構：傳統(tǒng)異形婚俗的文本體現(xiàn)1.“招夫養(yǎng)夫”婚俗：《天狗》“招夫養(yǎng)夫”，也叫“拉幫套”，是指在夫妻成婚之后，因貧窮或丈夫喪失勞動力，在保持妻子身份的基礎上，另外再招一男子為夫，該男子擁有夫權，但是需要養(yǎng)活原配丈夫及其子女?！短旃贰肥堑湫偷摹罢蟹蝠B(yǎng)夫”題材的婚戀敘事，天狗三十六歲還未娶妻成家，于是拜打井的李正為師，但是在改革時期的農(nóng)村，除了種地帶來收入，泥瓦匠、木匠等獲得收入的手藝都很珍貴，也就不愿意傳給外人，他們要保護和鞏固自家長久得以富裕的能力，所以，天狗并沒有得到真正的打井技術，并且沒多久便被李正勸退，讓他另謀出路[10]。而當“井把式”李正因打井導致身體癱瘓之后，妻子逐漸無力支撐家庭的重擔，他們便想到了“招夫養(yǎng)夫”這一方式，于是“天狗”變作了這“夫”，撐起井把式這個家，連帶著井把式的兒子一家四口一起過上了日子。同時《遠山野情》也是變了裝的“招夫養(yǎng)夫”，只不過招的“夫”并無“合乎世俗”的身份，沒有讓其進入原家庭一起生活，但這個人物的作用卻是相似的，小說中香香的丈夫跛子沒有干活的能力，只能做一些女人做的事情，家庭的重擔就全部都在香香的身上，而女性的弱勢地位讓香香只能靠出賣自己的身體給隊長，隊長的角色承擔著幫助香香養(yǎng)家的功能。這些有悖人性的野蠻風俗在如今看來確實應該受到抵制與批判，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作家卻對其擁有一定程度上的情感認同，因為他看到了這些畸形的婚姻關系中勞苦大眾用這些扭曲任性的方式在努力地生存著[11]。2.“豆腐換親”風俗：《古堡》“換親”同樣是流傳于民間農(nóng)村的一種舊婚俗。這一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仍然是貧困所導致的，因為沒有足夠的財力去承擔孩子的娶親花銷，而如果自己有一兒一女的話，就會與同樣有一兒一女的家庭去結親，用一“女”換一“媳”的方式去促成兩組年輕人的婚姻?！豆疟ぁ?，以改革先鋒張老大辦礦的曲折經(jīng)歷為主體，輔之以他和妹妹的婚戀故事為隱形文本，其中“換親”敘事成為文本中最為特殊的存在，引人深思。剃頭匠，顧名思義，是以為人剃頭來謀生的，妻子早亡，母親年邁又有疾病在身，一個人支撐家庭的重擔使他沒有足夠的錢為自己的大兒子光大娶親，小女兒云云和張老大的婚事讓年長卻還未娶妻生子的哥哥感到羞愧痛苦，在這樣的情況下，剃頭匠想到了一個辦法：“云云是有這個哥，老大也是有一個妹子的，四個人都是光眉順眼的，如果愿意，這會省多少錢的?！?，這便是“換親”婚俗，鄉(xiāng)地人民貧窮的生活讓他們吃盡了苦頭，也用盡了算計。這一風俗將山區(qū)的封建積習的濃厚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小梅是張老大的妹妹，幼時便失去雙親，兩個哥哥帶著她生活，但她雖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卻承擔著“母親”一般的責任，為哥哥們洗衣做飯，料理家事，從父輩身上繼承下來的博大的母性胸懷在她身上集中顯露，為了哥哥能與喜歡的云云結婚，她雖然難過但也接受了“換親”的事實，面對一個比自己年齡大出許多的男性光大，從對其不滿又不能不接受的恐懼到不得已去接觸光大時的不安和局促，再到對光大心生憐憫和愛意，賈平凹花費了大量的筆墨去敘述這一事件，最終讓這一野蠻又愚昧的風俗蓋上了一層看似合理的外衣[12]。改革的春風沒有將這一落后婚俗吹散，賈平凹捕捉到這一社會現(xiàn)象并設置在以改革為主要內(nèi)容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以此作為隱形文本，將社會變革作為產(chǎn)生他小說中人物情感沖突的原動力，表現(xiàn)出活潑的藝術生命力，成為枯燥嚴肅的改革政策之外，對讀者的閱讀興趣和審美喜好產(chǎn)生較強吸引力的情節(jié)內(nèi)容。四、賈平凹改革小說婚戀敘事的批判性反思（一）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潛意識寫作問題1.賈平凹的農(nóng)民意識他有濃厚的鄉(xiāng)土情懷，農(nóng)民意識的束縛使得賈平凹的小說體現(xiàn)出一種“氣派”不足的缺陷，就事論事的創(chuàng)作、沒有哲學和美學的眼光讓作品缺少應有的深度和廣度，評論家閻綱先生說他是“關中才子”，又提到他還有點“小家子氣”，而作家自身也承認了這些創(chuàng)作的“小家子氣”。在1985年8月21日至24日的中國作家協(xié)會陜西省分會的長篇小說創(chuàng)作促進座談會上，賈平凹便自述自身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思想。而我們也能看到，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賈平凹沒有很好地處理好他對故鄉(xiāng)的情感和當代意識的體現(xiàn)之間的關系，因此，在這些小說中能夠看到作家思想觀念滯后的一面，因為沒能較好地平衡到自己思想上與心理上的矛盾，所以有時會不自覺地出現(xiàn)作家以農(nóng)民的觀念想法去敘述一件事情的現(xiàn)象，而最終體現(xiàn)的便是農(nóng)民樸素的善惡觀，以及用這種善惡觀所闡釋的商州人民，正如賈平凹自己所說的“我是個農(nóng)民”，對故鄉(xiāng)千絲萬縷的感情使他很難完全且快速地跳出商州[13]。2.小說中的神秘主義色彩《天狗》中每到月食的時候，堡子里的人都認為天狗吞了月亮，出門在外的人就會遭到不吉。于是每到這個時候，月亮快被吞掉之時，婦女們就會拿著搟面杖去江水里攪動，唱一種歌，一直等到月亮再出來。《天狗》的主人公天狗，《浮躁》的主人公金狗，作家直接用了這些代表著封建迷信思想的詞來作為自己主人公的名字，還有小說中多次出現(xiàn)的三十六歲的門檻年，天狗、金狗、雷大空，不僅要穿紅綢肚兜，系紅褲帶，生日的時候大過，以喜沖兇，消災免禍；小水、香小四生病了，不是去叫大夫看病，反而請來了陰陽師傅來家里驅魔；天旱不下雨，莊稼收成不好，也是請陰陽師。賈平凹關于家鄉(xiāng)商州的小說幾乎每一篇中都出現(xiàn)了陰陽師這個形象，且此形象通常是代替醫(yī)生、科學等的存在。這些都充滿了迷信色彩，于是作家所要表現(xiàn)的改革的主題與小說中的神秘色彩就形成了一種沖突。（二）人物形象塑造的雷同化特征1.小說中的男性形象盡管每部小說都在盡力寫不同的改革事件，但是在這些作品中依然可以一眼看出相似的人物形象。同一事件——改革，同樣相對立的兩組人物——改革先鋒和改革抵觸者。改革先鋒一般都是年輕人，改革的抵觸者一般都是年老的人，其中還存在著“中間人”——起初為固守者，后逐漸接受改革。才才、回回、是古代的老好人形象，老實呆板，只會按部就班地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去種地、生活，自給自足。門門、禾禾是新時期的改革者，具有冒險精神，愿意去接觸新的事物，在原有的農(nóng)耕生活之外，接受新的生產(chǎn)方式和思想理念[15]。石根、小四是“中間人”，從起初不愿意接觸城市里的新鮮事物，到最后認識到社會的變化，也在積極尋找新的致富方式。而根據(jù)敘事功能，天狗、金狗，吳三大等都屬于英雄式的人物形象，天狗撐起師父師娘一家的生活，金狗在城鄉(xiāng)官僚之間用自己的權力對多方進行制衡，吳三大的到來拯救了香香“水深火熱”的人生。這些人物雖然處于不同的文本中，但其身上的特征和人物定位卻都是相似的，造成了一定程度上雷同的同時，也證實了為什么明明是同一時期的作品，后面文本的關注度相比較而言有所降低。2.小說中的女性形象賈平凹小說中的女性分為兩種類型，小月、蘭蘭、安安是一種類型，她們是接受了教育的時代新人，在生活和戀愛關系中有自己的主觀判斷力和選擇權，不論從身世（都是幼年喪母，跟著父親或爺爺生活），還是人物性格，他們都有著高度的相似性；師娘、香香、黑氏是一種類型，她們都是不被丈夫尊重但身上卻都閃耀著母性的光輝，她們經(jīng)受了壓迫又在新時代生出勇氣，明白人生應該要為自己的尊嚴和價值而活。但在賈平凹的筆下，他們又統(tǒng)稱為一類人——菩薩、小獸。小水是菩薩，師娘也是菩薩“那一張菩薩臉是他心上的月亮，他走到哪里，月亮就一直照著他”英英是小獸，安安也是小獸：“安安是一朵花，四村八莊的人都被這朵花耀亂了眼。卻畢竟安安是個小獸，太嫩了，誰也不忍心對她想到別的事情上去。”這些女性形象在賈平凹的小說中雖然承擔著重要的作用，但因為過于相似，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文本的藝術價值[16]。總之，雷同的人物形象塑造是賈平凹小說創(chuàng)作中不可忽視的一個問題，這不僅限制著賈平凹作品的藝術成就，也催促著他的創(chuàng)作轉型。五、結論1982年以后，在“筆耕”文學社的批評和自我轉型意識的共同作用下，賈平凹轉變自己的創(chuàng)作領域，去寫改革。但他并不是單純地寫改革，而是借著改革的外衣，以故鄉(xiāng)商州為基地，創(chuàng)作出獨屬于自己的“商州系列”小說，其中隱藏的“民間隱形結構”及“傳統(tǒng)潛結構”敘事成為他改革小說的顯著特點。在當時眾多作家都在表現(xiàn)社會層面意涵的文學環(huán)境中，賈平凹小說婚戀敘事的“深層敘事結構”繼承和發(fā)展了中國古典小說敘事模式和民間文化元素，增添了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民間文化底蘊的發(fā)掘，豐富了作品的審美層次，也率先進入了文化尋根的審美思路[17]。賈平凹筆下的商州以及生活在這片熱土上的父老鄉(xiāng)親，在不同程度上成為他創(chuàng)作中無法替代的閃光點。通過這種“以改革敘事為經(jīng)，婚戀敘事為緯”的敘事范式，作家讓我們看到了在勢不可擋的改革大勢之下商州人民的生活百態(tài)。賈平凹將改革與家庭倫理結合在一起，抓住了時代觀念的嬗變，體現(xiàn)了女性的覺醒意識，挖掘了商州大地的歷史底蘊和區(qū)域文化精神，讓我們看到了商州人民身上人性的光輝。與此同時，作家也看到了改革過程中出現(xiàn)的致富傷痛，由此所表現(xiàn)出的人性的“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