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跨世紀的質(zhì)疑1、跨世紀的質(zhì)疑由于吃不到諾貝爾文學(xué)獎那顆葡萄，中國人已經(jīng)說過太多不酸不咸并大失風(fēng)度的怪話, 并且每年還要頗為阿Q地重嚼一遍魯迅拒絕提名的佳話，不久前甚至挖掘出真假難辯的關(guān)于 老舍與之失之交臂的軼話?？墒堑侥壳盀橹?，除了以“謝絕來自官方的一切榮譽”為由拒領(lǐng) 諾貝爾獎的法國人保羅。薩特，全世界大概還沒有第二個作家有資格看不起諾貝爾獎在 我還沒有資格拒絕它之前，我就不敢看不起。不少人探究“中國作家為何得不到諾貝爾文學(xué)獎”這一重大課題，指出諾貝爾文學(xué)獎諸 評委有眼無珠者有之，比方連托爾斯泰也沒評上；指出評委雖有眼有珠但其眼珠專用于敵視 中國因而殃及中國作家者有之，正面例子雖然舉不出（本世

2、紀除魯迅外中國沒有偉大如托爾 斯泰的作家），只好用似是而非的反問句：難道中國不是一個文學(xué)大國嗎？心理很不平衡的 詮釋者們可謂煞費苦心，然而立論過于主觀偏頗，論證明顯底氣缺乏。依我看，“中國作家 為何得不到諾貝爾文學(xué)獎”這一課題,很可能是一個類似于“火星人為何不洗澡”那樣的偽 命題。按照上述詮釋者的思路，他們一定會熱衷于假設(shè)火星上可能沒有水，火星人大概以清 潔為恥等等，他們決不會問一問：“火星上究竟有沒有人？ ”所以也沒有人問，當代中 國究竟有沒有作家？ 先別急著問有沒有大作家。據(jù)某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說，當代中國有兩種作家，上班的和不上班的。這真是新鮮別 致的作家分類法。以我淺陋的文學(xué)史常識，還

3、從來沒有人用上班與否對作家下過定義。作家 作家，當然只有在家才能寫作。作家而上班，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工人只有在上班時才工 作，作家在上班時那么無法寫作。工人而上班，名實相符；作家而上班，名實相悖。因此一個 上班的作家，頂多是個“業(yè)余作家”。雖然不必強調(diào)業(yè)余一定差勁，但我們有理由感到困惑: 既然不差勁，何必分散精力做那份職業(yè)，而不全力在家寫作？答日：因為稿費太低。優(yōu)秀作家而上班，固然不可理解，但是“不上班的作家”其實更加奇怪。沒有人會夸獎 海明威是不上班的作家，海明威自己更不會這樣自我炫耀，盡管他確實不上班。正如沒有人 會夸獎某個男人從來不涂口紅，最愛吹牛的男人也不會這樣自吹自擂。然而海明威不

4、炫耀自 己不上班，是因為他不上班沒人發(fā)工資給他，他的唯一收入是稿費。中國的不上班的作家炫 耀自己不上班，是因為他雖不上班照樣有人發(fā)工資給他他不必靠稿費生活。所以夸耀 “不上班”并非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不上班的那局部特殊的中國作家，并非無業(yè)游民，他 們是領(lǐng)工資的“特殊作家”。據(jù)我的文學(xué)史常識，古今中外的作家無論多么偉大，沒有人不 上班還能領(lǐng)到工資，否那么曹雪芹就不會喝十年稀粥。問題已經(jīng)相當明朗化。目前中國所有的“大作家”，都不是靠稿費生活的。上班的作家 主要靠他那份職業(yè)的工資，不上班的作家主要靠他那份無須上班就能領(lǐng)到的工資。因此，中 國無須有合理的稿費制度，因為沒有人把稿費當正經(jīng)工作的正經(jīng)收入，

5、發(fā)表作品的經(jīng)濟效益 不在于稿費，而在于評職稱、加工資、分住房、參加筆會、公費出國等等，微薄的稿費, 只是象征性的外快，即所謂“弄點煙錢”。這說明中國的“大作家”們?nèi)兆雍眠^得很，好過 到根本不在乎低稿費，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吃飯問題。也許只有當他們都像曹雪芹一樣沒有飯 吃只有粥喝的時候，才可能拿出能夠與紅樓夢抗衡的作品。關(guān)于低稿費制，聰明的詮釋者說，即便歐美一些興旺國家，除了極少數(shù)大作家或個別幸 運的暢銷書作家，大多數(shù)作家都無法靠稿費維持生活，他們在寫作之外都有第二職業(yè)云云。 這句話等于是說，并非所有從事體育訓(xùn)練的人都能當上職業(yè)運發(fā)動，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最終只 能靠別的工作維持生活。這是任何有中等智力的

6、體育外行都知道的常識。那些沒有足夠的才 能靠寫作維持正常生活的“作家”，在任何國家都無法僅僅靠稿費維持生活，這算不上什么“特殊國情”。然而在不少國家可以靠稿費維持生活的優(yōu)秀作家（其文學(xué)才能至少不亞于職 業(yè)運發(fā)動的運動才能），在中國將沒飯吃，這才是特殊國情。低稿費制的優(yōu)點當然是盡人皆知的：有利于作家體驗生活，尤其是體驗貧困的生活，這 樣便于了解民生疾苦，可以多寫一些類似于送窮文那樣的傳世杰作；低稿費制使中國的 著名作家不會成為綁架的對象；低稿費制促使中國作家一旦成名立刻開始粗制濫造；低稿費 制促使中國作家把短篇寫成中篇，把中篇寫成長篇，把一部長篇寫成三部曲或超長篇；低稿 費制促使中國作家把同一些

7、作品打亂順序編出不同的集子；低稿費制促使不少作家下海經(jīng) 商，以便提高工商界的文化素質(zhì)；低稿費制有利于更多不適合寫作的人熱心于業(yè)余寫作，使 文學(xué)事業(yè)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等等等等。說起來也許沒人相信，優(yōu)點極多的低稿費制只 有唯一的一項缺乏：它導(dǎo)致一個專事思考、專事批評的思想者階層的產(chǎn)生和存在，成為徹底 的不可能。我最樂觀地估計（當然毫無根據(jù)，希望權(quán)威的統(tǒng)計加以駁斥和糾正），目前中國完全靠 稿費維生的自由作家不超過一百個。據(jù)此可以斷言，當代中國決非文學(xué)大國，即便過去曾經(jīng) 是。這令人很自然地聯(lián)想起，當中國的某一體育工程無法在世界大賽上爭金奪銀時，護短者 會說，該體育工程在國內(nèi)缺乏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同理，既

8、然當代中國的職業(yè)作家嚴重缺乏, 中國人無法競爭國際性文學(xué)聲譽，就是完全合乎邏輯的，并非什么意外。就這樣，一方面是低稿費制，另一方面是不出杰作也有飯吃，這兩個看似矛盾的合力的 結(jié)果，就是任何杰作都出不來。因為單靠卑微的稿費，可能連粥都沒得喝；如果主要靠工資, 那么如此低的稿費也不值得絞盡腦汁我們先假設(shè)“大作家”們都有這份天才，因為既然 他們都在為沒人得諾貝爾獎金叫冤叫冤者當然自認為有候選資格，正如不叫冤的我深知 自己沒有資格。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諾貝爾文學(xué)獎即將走完一個世紀的歷程。根據(jù)上述分析，中國 作家在本世紀與有榮焉的機會似乎非常渺茫。我們不得不再一次充滿希望地展望未來，在據(jù) 說是屬于中國

9、人的二十一世紀，中國作家問鼎諾貝爾或執(zhí)世界文學(xué)之牛耳的前景又如何呢？ 每一個關(guān)心中國文運的人，似乎都不得不面對這一 “跨世紀”的質(zhì)疑。一九九六年三月三十一日2、時文三種時下的文壇十分熱鬧，雖然沒有大師，然而小生不少；雖然大男子主義尚未雌伏，然而 小女人文學(xué)已經(jīng)雄起，以至有頭腦發(fā)熱者在歡呼“中國文藝復(fù)興”。喜訊傳來，人們奔波相 告，于是眾多患有文學(xué)皮癬的男女難忍技癢，紛紛下池洗澡于是于是“池中物”頗 為可觀。作為一個業(yè)余批評家，我愿意非常榮幸地，把在下私下對目下流行的三種時文的分類成 果，三下五除二地奉獻給眼福不淺的當代讀者本人并非高高在上的權(quán)威，故自稱“在 下”；分類法尚未舉世公認，故謂之“私

10、下”；讀者眼福不淺，故謂之“目下”。特此說明： 假設(shè)有半文盲把“目下流行”誤會成“下流”，把“三下”引伸為“下三濫”，那么屬斷章取義、 深文周納，本批評家的文責(zé)概不自負閑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聽在下一一道來。時文之一曰“馬屁文章”。其中名文頗多，然而傳世的希望極小。它又分兩種，一種是 拍明星馬屁（以便合影留念），拍名流馬屁（以便盡快知名），拍企業(yè)家馬屁（以便拉到贊 助），拍外國人馬屁（以便出國講學(xué)），男作家拍老婆馬屁（以便不洗飯碗），女作家拍老 公馬屁（以便杜絕外遇）等等，都是因為明確知道馬尾巴的功能，以利求之。第二種是胡炒 上述馬屁文章的文章，或胡炒與之類似的一切馬屁影視、馬屁小說、馬屁散文的

11、評論（姑稱 之為評論，因為時下評論家如恒河沙數(shù)，而批評家卻少得可憐），但這種文章的作者沒有明 確的圖利之意，一方面是由于“君子罕言利”的高風(fēng)亮節(jié)，一方面是因為對馬尾巴的功能實 在莫名其妙；只是職責(zé)所在，一切以安定團結(jié)為重可謂任重而道遠。時文之二曰“狗屁文章”。其不如馬屁文章之有利可圖，是預(yù)料中事。然而受讀者歡迎 的程度遠遠超過馬屁文章，那些婉而多諷的評論、雜文乃至電視小品，多屬狗屁文章，它們 之受歡迎，是有目共睹、有耳必聽的。因為有資格承受馬屁者畢竟有限，大局部人雖然不愿 拍馬屁，但人人喜歡被拍馬屁（只恨沒有資格），于是唯一的快事是看到拍馬屁者和被拍馬 屁者，被狗屁文章奚落幾句。寫狗屁文章者，

12、自然不敢與受馬屁者為難，只好拿拍馬屁者出 氣。馬屁文章是捧人的，有利可圖；狗屁文章是罵人的，一般無利可圖。但有時候罵了王名 流，李名流高興了。李名流寫馬屁文章提攜罵人者，于是罵人者也成了名流。一旦成了名流, 罵人者就再也不寫狗屁文章，而改寫馬屁文章了可見不僅被拍馬屁必須有資格，寫馬屁 文章也必須有資格。時文之三是“牛逼文章”。一望而知，牛逼文章自然是牛逼哄哄，放放牛山屁，侃侃野 牛山，從劉明星的打嚏寫到王名人的腳氣，從趙大亨的午覺寫到洋老板的夜宵，街談巷議、 宇宙蒼蠅，從方外到房中，從飲食到茅廁，無所不談，無所不侃，但永遠口不臧否人物，也 永遠防止了禍從口出。這一派文風(fēng)清淡，韻味自然最足；平安

13、系數(shù)最高，文運自然最盛。因 此牛逼文章大有從哄哄走向轟轟的趨勢，可謂牛氣沖天，指數(shù)上揚，大有轟傳到底的意思。綜上所述，馬、狗、牛，是當代文壇的三大吉祥物，姓馬、姓牛的有福了可惜沒有 人姓狗；屬馬、屬牛的有福了雖然有人屬狗，但我就不祝福了，因為在下也屬狗。更何 況，我這篇文章也屬于狗屁文章，要是過于善頌善禱，甚至給自己灌迷魂湯，這篇文章也變 成馬屁文章了。一九九七年三月四日3、操作主義時代昨天拜訪批評家劉先生，他劈頭問我：“你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代嗎？ ”劉先生素以刁鉆 刻薄著稱文壇，我惟恐他誘我上當后再狠狠地嘲笑我的落伍，所以不敢貿(mào)貿(mào)然回答，仔細想 了想后，我自以為非常周全地試探道：“國際文化是后

14、現(xiàn)代主義時代，國際政治格局是后冷 戰(zhàn)時代，國內(nèi)文化是后五四時代，國內(nèi)政治形勢是后新時期時代。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個？ ” 劉先生大笑：“士別三日，連你這老實人也變滑頭了。但你滑來滑去，總算還在點子上，突 出了一個后字，可謂深得吾心。但我們先不說這個。喝茶喝茶！”潤了潤喉，劉先生又說：“我再問你，男人干那個用哪個字？ ”我被他弄得莫明其 妙：“什么這個那個，劉先生您跟我打什么官腔？ ”“誰跟你打官腔？ ”劉先生突然用中指 做了個手勢，“我說的是那個。我頓時脹紅了臉，以為劉先生又在戲弄我了。但劉先生竟 極為認真地緊追不舍：“你說，男人干這個用哪個字？你別怕，就咱倆私下討論討論，你也 結(jié)過婚了，有什么可

15、害臊的？現(xiàn)在沒結(jié)過婚的都不害臊。咱倆今天要是討論出什么學(xué)術(shù)成果, 你也享有這個新術(shù)語的創(chuàng)造權(quán)。我一聽就亂了方寸，我找劉先生正是為了請他提攜提攜, 幫我鼓搗個新名詞出來，也在批評界露露臉。我心想不能辜負了劉先生的好意，要是他成心 戲弄我，我只好以被戲弄為代價來爭取他的下一次好意了。于是我橫下心來，咬咬牙道：“是 不是我操的操？ 劉先生大喜道：“哈，我操的操！忒對了。老弟你真是可造之材。 這四個字是標準答案，該得總分值。這問題我已問過不少人了，都答得似是而非。第一個問題 都答不利索，我就不必再問第二個問題了。但可以問你，也只有問你。我被劉先生夸得飄 飄然又沒著落，深怕回答不出下一個問題讓劉先生失望

16、。劉先生見我心神略定，喝了口茶又問道：“你知道女人干這個用哪個字？ ”我想了想答 道：“這個字在漢語里沒有。咱中國幾千年來一向是老少爺們乾綱獨振，所以只有男人用的 字，沒有女人用的字。雖然有個奸字是女旁，但漢字在古代是從右到左書寫，所以奸 字是干女而非女干，強奸是強干女，而非強女干?！眲⑾壬Φ冒岩豢诓?噴了出來：“果然孺子可教，比我的見解精辟。但你要知道，現(xiàn)代人寫字已經(jīng)改革為從左到 右，所以現(xiàn)在也可以女干了。我問你，女干到底用哪個字？ 我說：“改革后的漢 字里依然沒有，但如今女人也在口語和文章里大膽談?wù)撃菣n子事兒了，甚至比男人還津津樂 道。她們當然不能用男人專用的那個操字，她們借了個洋詞，叫

17、作愛。劉先生一 拍大腿：“太對啦！男人操女人作，如今是操作主義時代。這就是咱們今天學(xué)術(shù)討論的成果。 當然，這個新名詞的專利權(quán)完全屬于你，我決不掠美。恭喜恭喜！ 我心想靠這個成名不是 欺世盜名嗎？于是我忿然道：“不不不，劉先生，這場專題討論會完全是由您一手把舵的, 還是您自己享用這個專利權(quán)吧。我可不敢領(lǐng)教！不管男干女干，要我靠這個那個混飯我可不 干?！眲⑾壬溃骸袄系?，你不必跟我客氣。其實我也不肯完全出讓這個新名詞的。我 把操作的專利權(quán)讓給你，自己并不吃虧，我只要用老方法，在操作前面加個后字就 照樣能在學(xué)術(shù)界領(lǐng)先一步了：即將到來的時代，是后操作主義時代。”一九九六年九月十八日4、詩朗誦中的偽

18、抒情英國有一個悲劇演員，他能夠把一份菜單念得聲情并茂、催人淚下，聽眾完全不是被菜 單的內(nèi)容，而是被念菜單的聲調(diào)所感染這就是我所說的偽抒情。不過，這位悲劇演員也許只是開個玩笑，斥之為“偽抒情”未免有點缺乏幽默感。或許, 這位悲劇演員正是用他杰出的智慧提出了一個挖苦，一個警告?；蛟S這位悲劇演員是特意選 擇了內(nèi)容極為空洞而且極不藝術(shù)的菜單來揭穿和解構(gòu)他的聲音的“魅力”，以便聽眾在不由 自主地感動之后有所感悟：人的心靈是多么容易受到莫名的蠱惑！我們某些主題晚會（從我記事起至今大抵如此）上的詩朗誦，就幾乎完全是依靠演員的 偽抒情來感染聽眾的。朗誦者的聲音是那么矯揉造作和不自然，有時把語速放得很慢，制造

19、一些不值得期盼的懸念；有時把聲音壓得很低，制造一些缺乏理由的緊張。突然，他的語速 加快，故作鄭重地報告一個毫無新意的“重大”消息；突然，他的音高爆升八度，夸張到失 度地宣告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已經(jīng)來臨然而與朗誦者的表演形成挖苦性對照的，是 平庸之極的詩句。這些朗誦詩的作者其實根本就不是詩人，這些命題朗誦詩，完全是主題先 行的應(yīng)景之作，這些朗誦詩幾乎無一例外地不配印成鉛字供人拜讀。這些平庸的“詩句”本 該使人昏昏欲睡，但是觀眾的瞌睡被朗誦者時不時的一聲驚雷、時不時的一聲怒吼、時不時 的大喘氣“哈啊”驅(qū)散了，觀眾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凝神傾聽。中國的觀眾是充分善良的, 他們總會相當配合地進入自己被派定

20、的角色,于是在朗誦者輔以僵硬造型的最后“警句”吼 出之時，觀眾總是會如釋重負地慷慨鼓掌，用掌聲如儀來感謝這次艱難而疲勞的旅程終于結(jié) 束。然而這樣的平庸之作有時確實也能通過朗誦者的表演把人“感動”包括以前的我 在內(nèi)的許多觀眾，都曾被感動得眼中閃著淚花。不過觀眾們大多不知道，使他們感動的只是 聲音的表演形式，而非詩句的實際內(nèi)容。大多數(shù)觀眾不明白這一點，因此他們把對聲音的表 演形式的感動，錯位地移情到了詩句中的內(nèi)容，于是表演者或晚會主辦者到達了目的。其實 語言的內(nèi)容是理性的，而聲音形式是非理性的。因此，朗誦者用非理性的手段影響了觀眾的 理性。就此而言，可以說觀眾受到了蠱惑。誠如魯迅所說，一切文藝都是

21、宣傳，但并非一切 宣傳都是文藝。音樂是非理性的，我們聽了音樂受到感動不能算受到蠱惑；語言是理性的, 我們閱讀了文學(xué)作品受到感動也不能算受到蠱惑。但是用非理性的聲音催眠性地使觀眾接受 他們在清醒狀態(tài)下也許不會接受的拙劣的理性觀念，就是蠱惑大局部流行歌曲也是如 此，它們用優(yōu)美的旋律推俏拙劣的詞句。同樣，如果用理性的詭辯邏輯迷惑讀者的智力，讓 讀者誤以為拙劣的非理性的音樂是好音樂，也是蠱惑。一切使用蠱惑性手段的都是宣傳，不管政治宣傳還是商業(yè)宣傳，都不是真正的藝術(shù)。也 許現(xiàn)實需要宣傳，但不能誤把宣傳當成藝術(shù)。當然，被形式迷惑，進而對形式背后的實質(zhì)喪 失鑒別力，這樣的例子遠不止在詩朗誦之中，詩朗誦不過是

22、其中一例而已。這種長期以來廣 泛存在于我們的藝術(shù)領(lǐng)域中的偽抒情，對國人的審美能力是一種極大的傷害。偽抒情和偽藝 術(shù)的感染力越強，觀眾的天賦的審美能力和善良的情感也被破壞得越徹底。這樣的感染，其 實只是精神病菌的感染，是對人們的感動能力的污染。以至于長期以來，人性中所有善良的 溫情，都變成了 “資產(chǎn)階級溫情脈脈的面紗”而遭到否棄。偽抒情除了激越而高亢的“豪放”，幾乎不知道人性中還有纏綿而溫柔的“婉約”。偽 抒情的甚囂塵上，徹底放逐了當代中國人內(nèi)心的善良局部。進而一旦從偽抒情中解脫出來, 許多人也同時失去了感動的能力?，F(xiàn)在，被什么東西感動幾乎成了一種可羞的不成熟。曾幾 何時，人道主義也成了一種罪名

23、，是立場不堅定，意志不堅強的表現(xiàn)。當年沉浸于偽抒情之 中的人們，無一不堅強如鐵，也僵硬如鐵生活中有多少“鐵梅”和“鐵蛋”？現(xiàn)在從偽 抒情中解脫出來的人們，那么幾乎只有赤裸裸的自私被鳩山引用過的“人不為己、天誅地 滅”，現(xiàn)在成了多少人的行動指南？一九九八年五月八日5、文章劣選法我中小學(xué)的強項是數(shù)學(xué)和物理,語文那么是相對的弱項，因為我寫不好也最討厭命題作文, 盡管考試也常常第一。因此高中畢業(yè)時我理所當然打算報考理科。然而后來由于意外，我損 壞了一只眼睛，并且聽說“別具只眼”不宜考理科，于是被迫改考文科，可是本校從未開過 歷史、地理課，只好臨時借讀到一所重點中學(xué)的文科班補習(xí)。不料那里每天要寫一篇命題

24、作 文，更沒料到的是，我的每篇作文都被老師當眾朗讀，并用于訓(xùn)誡本校學(xué)生：“你們看看借 讀生XXX,人家是理科改考文科的，但作文卻像六七十歲老先生一樣老辣。你們老文科反 倒不如他?！泵看味及盐音[個大紅臉。盡管我輕松地考進了中文系（校方對我說：因為你的眼睛，本來不宜錄取，但考慮到你 的考分很高），但我自知文科是弱項，所以雖然廢寢忘食地惡補了四年，依然自慚形穢, 畢業(yè)后還是不敢輕易寫作，又有計劃地苦讀了十年。隨后我開始寫作投稿，為了確保命中， 先是小心翼翼地盡量接近流行文體，居然一投一個中，渾不知文學(xué)前輩所謂“首次發(fā)表的艱 難”。于是又按計劃離了職，買了電腦，做起真正的職業(yè)作家來。不料，編輯們只喜歡

25、我那 些毫無個性的“時文”，不喜歡我有自己思想與鋒芒的文章。常常是編輯索稿，我寄上兩篇 樣品，退一用一。較有思想與鋒芒的那篇總是退稿，用的總是毫無個性的那篇雖然據(jù)說 已有專找這類拙作讀的人，這類文章也會發(fā)頭條、被轉(zhuǎn)載甚至開專欄和得獎。另外，由于我 不敢辜負編輯的錯愛，希望讓編輯覺得我的文章越寫越好，所以我寫文章盡可能一篇比一篇 有思想，一篇比一篇有獨創(chuàng)性，卻不料發(fā)稿周期越來越長，最終停發(fā)了我的文章；或者是編 輯胡亂刪改我文章中的思想和鋒芒，甚至改得與原意相反，把我惹惱了，我就停止向該報刊 投稿。也有時是編輯看得起，向我“命題約稿”，我卻不識抬舉地加以拒絕：我苦讀這么多 年可不是為了回過頭來再寫

26、我最討厭的“命題作文”的！這樣我又惹惱了編輯，以致停發(fā)我 的文章。我不得已再另投一家報刊于是類似的過程又重演一遍。三四年下來，我依靠自 己投稿敲開的報刊大門何止四五十家，但一家一家又先后對我關(guān)門。這幾年文章發(fā)表了不少（每年一百篇左右），但都是我的文章中最差的那些，或是較好 文章中最差的局部。有時候為了發(fā)表，我會故意寫得差些，或者索性把沒寫好的文章投稿。 這種“出丑”性質(zhì)的發(fā)表已沒有太大的樂趣，但不謀求發(fā)表又不行，因為那就維持不了最低 限度的溫飽。我自己知道，那些文章還未必及得上我中學(xué)里的水平；而我最好的作品都在電 腦硬盤里“囤積居奇”呢！這讓我覺得太冤：早知如此，我何必浪費十四年時間做艱苦的準

27、 備？不謙虛地說，我未發(fā)表的作品不僅比發(fā)表的作品好得多，而且比許多浪得虛名的當紅作 家的代表作也要好一些。但我更相信其他優(yōu)秀作家同樣面對這一時代性尷尬，他們的未發(fā)表 作品，一定比我的未發(fā)表作品更出色。我把這種“優(yōu)汰劣勝”現(xiàn)象，苦笑地稱之為“文章劣選法”；而把“去其精華，取其糟 粕”的刪改現(xiàn)象，稱為“文章改差法”。我想編輯們大概也有苦衷，并非他們有眼無珠（至 少比我多一只眼睛），看不出文章的好壞優(yōu)劣。從有些退稿信就可見一斑，比方“大作太深 奧”或“大作雖佳，但恐怕讀者讀不懂”等等，我不相信編輯或出版家們真的會如此低估讀 者的水平。我也感到奇怪，我竟然已經(jīng)深刻得不配發(fā)表了。我更無法想象，歷史上那些

28、大思 想家的作品會因為“深刻”的理由而被退稿。當然，更多的退稿卻沒有理由。雖然所有的編 輯都不認識，但個別編輯因氣味相投已有神交，卻如此“不禮貌”地一聲不吭，連招呼也不 打，我想一定是別有隱衷了。過一陣子，他們又會來電來信索稿，提也不提我上次寄的稿子。我覺得，只要“文章劣選法”或“文章改差法”在有意無意地貫徹，那么真正的杰作即 便已經(jīng)寫出來，也發(fā)表不了、出版不了。這是作家的不幸，更是讀者的不幸，或者用魯迅的 話說：“這不只是文壇可憐，也是時代可憐，而且這可憐中，連看熱鬧的讀者和論客都 在內(nèi)?！币痪啪牌吣昃旁戮湃?、文人之氣孟子曾自稱“善養(yǎng)浩然之氣”，中國文化與“氣”確實大有因緣。大致說來，老子

29、暮氣, 孔子稚氣。莊子有清氣，楊朱有膽氣。墨子有理氣，公孫龍有詭氣。孫武子有陽謀氣，鬼谷 子有陰謀氣。荀子有霸主氣，韓非有酷吏氣。屈原有棄婦氣，司馬遷有孤憤氣。董仲舒有妖 道氣，揚雄有腐儒氣。王充有通脫氣，劉勰有班馬氣。曹操有奸雄氣，諸葛亮有妾婦氣。曹 植有才子氣，禰衡有烈士氣。嵇康有竹林氣，阮籍有山林氣。劉伶有酒氣，陶潛有逸氣。顧 愷之有虎氣，王羲之有龍氣。謝靈運有山水氣，謝（月兆）有風(fēng)云氣。王勃有靈秀氣，陳子 昂有悲愴氣。玄奘有學(xué)究氣，惠能有老粗氣。李白有仙人氣，杜甫有圣人氣。王維有清福氣, 白居易有艷福氣。李賀有金石氣，李商隱有草木氣。韓愈有頭巾氣，柳宗元有君子氣。李煜 有公子氣，李清照有佳人氣。蘇東坡有豪氣，王安石有拗氣。范仲淹有廟堂氣，歐陽修有道 學(xué)氣。辛棄疾有英雄氣，陸放翁有書生氣。朱熹有野狐氣，王陽明有家奴氣。陸象山客氣, 張載不客氣。司馬光有幫助氣，李漁有幫閑氣。岳鵬舉帥氣，文天祥正氣。顧炎武有大匠氣, 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