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20世紀宋詩研究的對話

陶文鵬〔?文學遺產(chǎn)?編輯部〕在我國詩歌開展史上，宋詩是繼唐詩之后又一頂峰，雖不能說完全可以與唐詩相媲美，但也以其鮮明的時代特色和獨特的藝術(shù)風范，開拓了詩歌創(chuàng)作的新天地，其總體成就超過了元、明、清三代。而本世紀以來，宋詩研究雖然也有不少收獲，但從整體上看，遠沒有唐詩研究那樣聲勢旺盛，成果豐碩。與宋詞研究相比，無論是研究隊伍還是實際成就也多有不如。這里面一定有不少值得反思、總結(jié)的東西，今天有幸邀請到兩位這方面的專家，一起來談?wù)?。我們是不是先回憶一?0世紀宋詩研究的大致情況。一、宋詩研究：總結(jié)回憶莫勵鋒〔南京大學中文系〕20世紀初的宋詩研究主要是由詩壇風氣而派生出來的。清末民初的“同光體〞詩人大多浸染宋詩，而且主要是學習黃庭堅、王安石等人的典型“宋調(diào)〞。陳三立自稱“憑欄一片風云氣，來作神州袖手人〞，其詩的兀傲勃郁之氣近于黃庭堅、沈曾植是學貫古今的大學者，他那奇奧僻澀的詩風頗像宋詩中“以才學為詩〞的一路。鄭孝胥后來雖身敗名裂，但出仕偽滿前詩名甚著，詩風也近于陳散原。由于這些詩人在當時詩壇上名聲很大，比樊增祥、易順鼎等學中晚唐者更有影響，所以他們所推崇的宋詩也就很受重視。?圍城?中的董斜川說，“唐以后的大詩人是‘陵原山谷’〞，即杜少陵、王廣陵、梅宛陵、李昌谷、黃山谷、李義山、王半山、陳后山、元遺山和陳散原，這份“大詩人〞名單中唐代只有三位，宋代倒有五位，這雖是小說中虛構(gòu)的人物的話，但確能代表民初詩壇的風氣。正是在這種風氣中，陳衍才能在理論上為宋詩張目，他不但編選了?宋詩精華錄?，而且提出了“詩有三元〞之說，即“上元開元、中元元和、下元元祐〞之說，認為以“元祐〞為代表的宋詩可與盛中唐詩媲美。程杰〔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沈曾植認為，“三元〞都有外國探險家開拓殖民地、發(fā)現(xiàn)新大陸那樣的奉獻，這是對宋詩歷史地位的極高評價。陶文鵬上面所說的情形還不限于“同光體〞詩人。例如黃節(jié)身為南社社員，但論詩推崇黃山谷和陳后山。一部?蒹葭樓詩?，受陳后山影響極多。黃節(jié)在大學主講詩學多年，這種風氣肯定會影響學術(shù)風氣。程杰“同光體〞是入清以來學宋之風的開展，屬于古代文學的范疇。20世紀初期的宋詩整理也是承清代宋集編刻之勢而來。李之鼎自1914年開場整理宋人別集，歷時10年，完成?宋人集?甲、乙、丙、丁四編，主要編刊中小詩人的別集，達60多種，多為善本，每種還附有有關(guān)詩人的資料。?宋人集?與?全宋詩?，可以稱作是20世紀宋詩的兩大文獻工程。一在世紀頭，一在世紀尾。陶文鵬20世紀的宋詩研究從縱向上看也正是一個兩頭熱、中間冷的過程。莫礪鋒五四前后的白話詩也與宋詩頗有淵源。胡適說“最近幾十年來，大家都愛議論宋詩，愛學宋詩〞，甚至還說“這個時代之中，大多數(shù)的詩人都屬于宋詩運動〞。他說的“宋詩運動〞并非指“同光體〞，而是指與“同光體〞水火不相容的白話詩人。因為在胡適看來，“作詩更近于作文，更近于說話〞，正是宋詩的一大特點。程杰當時這樣詮釋傳統(tǒng)是為文學改革效勞，從謠諺、樂府民歌、詞曲以及宋詩中尋求文學進化和革新的規(guī)律，為文學革命張目。陶文鵬關(guān)于宋詩與白話詩的關(guān)系，葛兆光寫過一篇?從宋詩到白話詩?，說得很清楚。程杰葛兆光先生在兩者間的比擬貫穿很有見識。大約同時蘇州大學馬亞中先生也有文章涉及這一點，好似出發(fā)點不同。莫礪鋒這種思潮對學術(shù)研究也有所影響，胡適的文學史著作對宋詩評價就較高。陶文鵬后來朱自清寫?宋五家詩鈔?與此也不無關(guān)系。莫礪鋒由寫詩而派生的宋詩研究，往往只注意到幾位大家。陳衍?宋詩精華錄?雖然入選達130人，但大多只有一二首作品，其中選詩10首以上的只有14人，而?石遺室詩話?中論到的宋代詩人也不多。這種情況一直到如今也沒有多大的改變，大量的宋代詩人還沒有進入研究的視野。程杰就認真的研究來說，確實如此。但有一個現(xiàn)象也須指出來的是，我們建國后的文學史，可能是受了“一代有一代之文學〞這一觀念的影響，有關(guān)宋詩的局部偏輕，涉及的詩人特少，包括我們系主持、最近出版的兩卷本?宋代文學史?。倒是二三十年代的一些詩史著作，論到宋詩時還能客觀地提到一些中小詩人，如1925年出版的李維?詩史?，就提到夏竦、宋祁、郭祥正、袁世弼、參寥、惠洪，宋末的方鳳、方岳等。當然只是簡單介紹，開個名單，材料似乎也只是從?苕溪漁隱叢話?來的。30年代有兩部關(guān)于宋詩的專著，常被人們提起，一是胡云翼的?宋詩研究?，一是梁昆的?宋詩派別論?。前者有一些章節(jié)談宋詩特征、唐宋詩風格異同，雖只是大概說說，但有些啟發(fā)性。后者專門以派別立論。雖然有泛流派的傾向，流派的標準也不一致，有些名目、提法明顯失當。但從流派人手，應(yīng)該說抓住了宋代詩史的一個綱。宋詩宗派意識強，風格流派多，體派顯得特別重要。今天討論宋詩體派，總免不了要提到梁昆這本書。陶文鵬20世紀40年代的宋詩研究，錢鐘書的?談藝錄?是很有影響的。其中有相當篇幅是闡述宋詩的，比方說關(guān)于唐詩與宋詩的不同及其劃分，可以說為歷史上唐宋詩之爭作了一個科學的辯證的頗有說服力的總結(jié)。書中對黃庭堅、陸游等人的詩，也作了獨到的評價。還有繆鉞先生的?論宋詩?，雖是單篇論文，但對唐宋詩藝術(shù)的比擬，很生動，也很精辟。莫礪鋒五六十年代，整個古代文學研究都受到當時政治風氣的極大影響，宋詩研究自不能例外。那時最重要的宋詩研究著作是錢鐘書先生的?宋詩選注?，這當然是一本有許多卓越見解的書，但是前言里指責宋詩“把末流當作根源〞，并不符合實際，也未搔著宋詩癢處。而選目中黃山谷詩只有3題5首，僅及陸游詩的九分之一、范成大詩的四分之一、劉克莊詩的二分之一。這無疑是當時那種重內(nèi)容、輕形式，重思想價值、輕藝術(shù)價值的習氣所造成的。只要把錢鐘書?談藝錄?中有關(guān)黃山谷的段落拿來對照一下，便可看出這一點。陶文鵬當時所發(fā)表的宋詩論文，總數(shù)缺乏200篇，其中談陸游、文天祥愛國主義思想的倒占了一半，所以對宋詩的研究在總體上是偏頗而淺薄的。程杰與?談藝錄?相比，錢先生的立場確實有很大改變，但當時仍嫌“左〞得不夠，事實上他的?宋詩選注?一出來就受到了批評。五六十年代，在宋詩沒有引起多少注意的情況下，出現(xiàn)了兩個討論熱點，一個是關(guān)于蘇軾的政治詩；一個就是錢先生這一選本。錢先生這部書，雖然有局限，個別細節(jié)上也有疏誤，但還是應(yīng)該給予高度評價的。書中以否認的立場提出的問題，實際上涉及了宋詩創(chuàng)作特征的根本方面。據(jù)說，王水照先生曾說?宋詩選注?要用四種目光來讀。水照先生的詳細意見，我不清楚。但?宋詩選注?確實遠非一個作品讀本。首先是它以選見史，入選大家、名家大都有較詳辟的評論，貫穿起來就是一部簡明宋詩史。前言和一些重要詩人名下陸續(xù)討論了宋詩的一些重要問題，如繼承與創(chuàng)新、書本與創(chuàng)作等，集中起來不啻是一部宋詩通論。另外如文同名下談以畫喻景的寫景法，蘇軾名下講比喻，曹勛名下論宋代邊塞詩，劉子翚名下討論理學家詩，范成大名下討論田園詩，這些問題在宋詩中都有一定的普遍意義，值得我們予以專題討論。翻開這本書，總能感受到錢先生對宋詩全面而深化的知解把握。書中信息量這么大，并非一般的功夫。幾年前我與秦寰明先生話及此書，一致感慨，就對宋人別集等文獻資料閱讀而言，今日治宋詩者要到達如此廣泛的程度是很難的。錢先生這一選本至少可以說是1949年以來30年內(nèi)宋詩研究的最大收獲。莫礪鋒“文革〞完畢以后，宋詩研究在規(guī)模和深度上都大大地超過了前一階段，出現(xiàn)了不少優(yōu)秀的論文和著作，文獻的整理也很有成績，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假如與唐詩、宋詞相比，宋詩的研究仍是比擬冷落的。我們雖然不能知道研究者確實切人數(shù)，但從發(fā)表論著的情況來看，搞宋詩的人大大少于搞唐詩的，也不如搞宋詞的人多。我想這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唐詩、宋詞的作品數(shù)量適中，?全唐詩?5萬首詩，加上陳尚君的?全唐詩補編?也不到6萬首。但凡研究唐詩的人，大多通讀過?全唐詩?，鐘振振即讀過6遍。但是?全宋詩?即使出齊，有幾個人可以通讀一遍？即使勉強通讀了，恐怕也很難形成較全面的印象，因為作品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搞宋詩的大多是以幾個大家為對象，很難兼顧中小詩人。這樣但凡想專治一代詩歌而又不受“淺嘗輒止〞之譏的學者，多半會選擇唐詩。因此，即使像錢鐘書先生那樣淵博的人，也難免有掌握材料欠全的缺點。?宋詩選注?里選了呂本中的?兵亂后雜詩?，注中說明是據(jù)?瀛奎律髓?所收的5首而選的，并說這不見于?東萊詩集?，其實原詩29首俱在，題為?兵亂后自嬉雜詩?，存于宋刊本?東萊外集?。假如錢先生看到全部29首，也許選目會有所變化。二是唐詩研究的根底較好，作品的整理、詩人生平的考訂，都已有較好的學術(shù)根底，如今的研究者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望得更遠。程杰搞宋詩的人就沒有這么幸運了，許多工作要從頭做起。立論偏頗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陶文鵬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唐代文學研究影響較大，全國性的學會早已成立，年會如期舉辦，還有?唐代文學研究?和?唐代文學研究年鑒?兩種專門刊物，隊伍壯大，發(fā)表陣地也多，自然會吸引更多的人。而研究宋詩的人那么像是散兵游勇，又很難有時機“樽酒論文〞，“招兵買馬〞。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成立一個“宋代文學學會〞、“宋詩學會〞，創(chuàng)辦一份宋代文學研究的?？砍探芩卧娧芯康穆浜鬆顩r是歷史地形成的。宋詩在古人那里長期遭冷遇，當代又受到政治標準和藝術(shù)標準的雙重夾擊，嚴重地影響了學科的起步。學科建立、研究隊伍的形成都有一個過程。課題本身的難易倒是其次的。其實難易是相對的。唐詩意境多在虛處，宋詩那么在實處。虛處要搞清、要落實就難。研究唐詩，生平考釋、作品編年、知人論世就相對難一些。宋詩所謂“用人行政〞、茶馬市貨、議論贈答、舊聞軼事一應(yīng)俱在，詩人生平事跡、作品背景實證材料相對多一些。唐詩研究根底好，然盛極難繼。宋詩量大，一望略無開墾，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關(guān)鍵是要人力投入。而宋詩之真正引起注意，有所投入，只是近二十年的事。莫礪鋒當然，假如不與唐詩、宋詞攀比，僅在宋詩研究自身范圍內(nèi)考察，這二十年來的成績還是不錯的。首先是文獻工作。北大編了?全宋詩?，如此浩繁的一代文獻總集，將為研究者提供很多方便。川大編的?全宋文?也很有用，有關(guān)宋代詩人的資料大都可以檢得。程杰別集的整理工作也很有成績，朱東潤先生的梅集校注、錢仲聯(lián)先生的劍南詩稿注、白敦仁先生的陳與義詩注、陳增杰先生的林景熙集注、傅平驤與胡問陶先生的蘇舜欽集注都值得稱道。可惜整理的面還不夠廣。不用說許多中小詩人，就是蘇軾、黃庭堅、王安石這樣的大家，至今我們讀的仍是宋人、清人的舊注。陶文鵬宋人以學問為詩，像蘇、王、黃這樣的大家久久不見新注本，也許是因為難度較大吧。莫礪鋒人民文學出版社曾找我整理山谷詩集，我因?qū)W養(yǎng)不夠，知難而退了。陶文鵬在作家年譜的編寫方面，于北山先生的?陸游年譜?是一部很有分量的著作。最近社科文獻出版社出版了青年學者鄭永曉的?黃庭堅年譜?，作者請我當責任編輯，洋洋數(shù)十萬言，材料豐富，為黃庭堅90%以上的詩編了年，是一部很有價值的書。中華書局早在1978年就出版了傅璇琮先生編輯的?黃庭堅和江西詩派卷?。孔凡禮先生百萬字的?蘇軾年譜?，最近也由中華書局出版了。莫礪鋒這類工作希望今后有更多的人來做。陶文鵬文獻整理之外，這二十年也有一批學術(shù)程度較高的論著，在許多課題上有所打破。莫礪鋒比擬突出的是對幾個大家的研究。如蘇、黃的研究，已頗具規(guī)模，不但發(fā)表的論文較多，而且還開過幾次討論會。蘇軾研究學會的活動比擬多，出版的論著也不少，其中如王水照、劉乃昌、謝桃坊幾位先生的書都頗有學術(shù)價值。程杰1991年，在首屆唐宋詩詞國際討論會上，我和秦寰明提交了一篇宋詩研究的述評，分別從宋詩整體討論、作家研究、體派研究、比擬開拓研究幾個方面詳細談了70年代末期至當時的情況。在作家研究一欄中，集中談了蘇、黃的研究情況。自那以來，作家研究仍以蘇、黃、楊、陸等少數(shù)幾個大家比擬熱門。蘇軾研究這幾年的收獲較多，除莫先生提到的，朱靖華、王洪、張勝寬、唐玲玲、鐘來因等先生也都有專著，文鵬先生也發(fā)表了有分量的論文。陶文鵬本來我是想致力于宋詩特別是蘇詩的研究的。但比起你們兩位，我是太不努力了。近幾年來，我只發(fā)表過一篇?論宋代山水詩的繪畫意趣?，還有一篇論蘇詩人物形象塑造的。程杰20世紀80年代早期您關(guān)于蘇軾的文章，好似有一篇?蘇軾山水詩的理趣、諧趣、奇趣?，至今我還有印象。陶文鵬我讀過王守國先生的專著?誠齋詩研究?，在對誠齋詩的微觀闡釋中提醒宋詩美學的宏觀特征；還有王錫九先生的?宋代的七言古詩?，對從北宋到南宋諸多作家的七言古詩的藝術(shù)風格特色作了詳細細致的評論，都使我獲益匪淺。莫礪鋒黃庭堅的研究更多地帶有一些平反昭雪、恢復聲譽的味道，因為以前套在他頭上的無非是“形式主義〞、“反現(xiàn)實主義〞等帽子，如今大家平心靜氣地研究他的詩和詩論，評價雖不一致，但大多成認他在這方面都是有奉獻的，而且是很有獨創(chuàng)性的奉獻。如今的問題是力求準確地把握黃庭堅詩歌藝術(shù)的特征以及歷史地位。程杰錢志熙、凌佐義、劉清淵等先生，還有莫先生您自己，近幾年的論文，討論黃詩創(chuàng)作分期、題材內(nèi)容和內(nèi)格特征，有所展開和深化。莫礪鋒我認為，宋詩研究的重點從陸游轉(zhuǎn)到蘇、黃，這本身就是學術(shù)的進步。程杰中小詩人也逐步引起注意，如惠洪、張舜民、韓駒等，這幾年零星有一些專論發(fā)表。胡明先生有一本?南宋詩人論?，多論小詩人。王兆鵬先生也間有些考論南宋小詩人的論文。研究視野也有一些開拓的好苗頭，如有一些論文，從詩人交游關(guān)系、創(chuàng)作活動方式入手解釋創(chuàng)作問題。歐陽光先生還發(fā)表了專著?宋元詩社研究?。陶文鵬近二十年中，宋詩的總體特征、開展階段、風格流派、創(chuàng)作思潮、作品思潮、作品論析各個方面都不斷有一些研究成果出現(xiàn)。程杰關(guān)于宋詩總體藝術(shù)特征和價值地位的論著還不少，但這一課題很難深化。莫礪鋒宏觀的討論容易片面和淺薄，要真正評價這方面討論的收獲，需要做一番排比考慮，寫個專題綜述才行。如今只能舉幾個例子來談?wù)?。我覺得周裕鍇的?宋代詩學通論?寫得不錯。它的主要奉獻倒不在于建構(gòu)了一個宋代詩學的體系，而在于對宋代詩學各個組成局部都有比擬明晰的理論概括。這種概括表達了作者對宋代詩學的特征和本質(zhì)有較深化的理解，同時又擅長用現(xiàn)代的術(shù)語和表述方式來敘說它們，不像有些著作專用似是而非的新名詞來包裝一知半解的論點。作者對宋代詩歌創(chuàng)作和詩學理論兩方面的材料都掌握得很好，所以書中征引廣博，例證適當，在整體上呈現(xiàn)出從材料到理論的思維方式，結(jié)論是實事求是的。還有幾部書也值得一提，一是張毅的?宋代文學思想史?，它雖然不是專論宋詩的，但書中對宋代的思想文化背景及由此造成的文人心態(tài)談得很好，而這些正是我們理解宋詩特征生成原因的關(guān)鍵。王水照先生主編的?宋代文學通論?那么從學術(shù)史的角度闡述了宋詩研究的過程，并從文獻學和文學史的角度對宋詩作了簡明的介紹，使人一目了然。程杰兄的博士論文?北宋詩文革新研究?也寫得較好，雖然是個老課題，但仍有不少創(chuàng)造，視野開闊，論證也細密。程杰我很懊悔寫得那么長，實際也只在幾個小問題上有點意義，幾篇論文就行了。莫先生談到的之外，還有一些成果值得一提，如趙仁珪先生的?宋詩縱橫?，橫向討論宋詩與宋代社會文化諸方面的關(guān)系，縱向闡述宋詩開展的過程。韓經(jīng)太有?宋代詩歌史論?。胡明、許總、秦寰明、張晶、祝振玉等先生都有論文在繼續(xù)從總體上討論宋詩。陶文鵬我讀北大時的教師，已故的趙齊平先生的?宋詩臆說?，有意識地結(jié)合宋詩開展的線索及與之相關(guān)的問題選取名家名篇，即事究理，通過作品談問題，不僅方式新，材料實，所見也深。程杰趙齊平先生潛心宋詩，記得最早電大系統(tǒng)用的?中國文學史綱要?，趙先生寫的宋代局部，關(guān)于宋詩的，都寫得簡明中肯，給我留下了深化的印象。順便提一下，北大張鳴先生，是趙先生的學生，他有一部宋詩選本，不僅選目講究，注釋細實，而且以選寓論，頗存見識。陶文鵬選本中，程千帆先生的?宋詩精遜，雖只是一本作品選，但對作品的評析中顯示了著者精辟的藝術(shù)目光，很有學術(shù)價值。程杰另外還有許總的?宋詩史?。1991年我們寫十年宋詩研究述評時，還在感慨“國內(nèi)尚未出現(xiàn)一部哪怕是描繪意義上的宋代詩史〞，第二年他的?宋詩史?就出來了。陶文鵬這部?宋詩史?寫得還比擬粗糙，但創(chuàng)始之功，不應(yīng)抹煞。陳祥耀老先生寫了一部?中國古典詩歌叢話?，其中有?宋詩話?一章，對繆鉞?論宋詩?的觀點有所開展，可以說是一部簡明扼要、不乏獨到之見的“宋詩史〞。莫礪鋒就深度而言，宋詩研究在某些專題方面的成就更好一些。例如唐宋詩的關(guān)系，就有不少較好的論文。齊治平先生的文章?中國批評史上的唐宋詩之爭?對歷代的唐、宋詩優(yōu)劣作了很全面的總結(jié)，材料很豐富，態(tài)度那么不偏不倚，很有參考價值。唐詩對宋詩的影響，宋詩對唐詩的沿革，學術(shù)界已不滿足于泛泛而論，而是展開了詳細細致的研究，像宋初三體、四靈等對唐詩的繼承，歐、梅、蘇、黃等人對唐風的變革，李、杜、韓、白諸人在宋代的地位之升降，南宋詩壇對晚唐詩的不同態(tài)度，這些方面都發(fā)表了不少很有見解的論文。程杰一些體派研究的核心論文，如關(guān)于江西詩派的、江湖詩派的、西昆體的，也多是很過硬的。莫先生的?論王荊公體?，秦寰明關(guān)于歐、蘇、梅三家詩的論文，王水照先生關(guān)于歐、梅文學結(jié)盟與詩風演進關(guān)系的幾篇論文也都有分量。陶文鵬還有獲得?文學遺產(chǎn)?優(yōu)秀論文獎的張宏生先生的?論元祐體?。他的?江湖詩派研究?，是繼礪鋒先生的?江西詩派研究?之后的又一部宋詩流派研究專著。莫礪鋒文學史的考訂，也獲得了不少成績。比方宋初詩壇的風氣遞嬗過程中王禹偁終究處于什么階段，又如呂本中提出江西詩派名稱終究是在什么時候？江湖詩派的成員有哪些？等等，都曾展開過討論，并得出了新的結(jié)論，訂正了不少相沿已久的誤說。當然這方面的成果還很零碎，遠遠比不上唐詩學界。陶文鵬大陸以外的宋詩研究似乎也與我們這里一樣，“行情〞不如唐詩宋詞。莫礪鋒我對大陸以外宋詩研究所知不多，只知道臺灣成功大學的張高評教授的成果值得注意。張教授曾方案以個人力量編纂“全宋詩〞，近年來他編了?宋詩綜論叢編?、?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等書，并單獨撰寫了?宋詩之傳承與開拓?、?宋詩之新變與代雄?等專著，他大概是臺灣學者中最專注于宋詩研究的一位。張教授對加強兩岸學術(shù)交流很熱心，他編的書中兩岸學者的論文都有，這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工作。程杰張高評先生不僅自己專心致志，似乎手下還頗有些人，有一批學生也在搞宋詩。另外臺灣還有龔鵬程先生，發(fā)表過關(guān)于江西詩社的專著。關(guān)于王禹偁、黃庭堅、呂本中、范成大等，臺灣也有專著發(fā)表。遺憾的是兩岸阻隔，信息不暢，許多論著只是聽說個書名。日本早稻田大學有個宋代詩文研究會，不定期出版?橄欖?雜志，主要刊載宋詩譯作和論文。陶文鵬日本老一代學者吉川幸次郎有一部?宋詩概說?，有一些看法頗有影響，常為人們提起。二、宋詩評價：異同優(yōu)劣陶文鵬對宋詩研究的回憶與總結(jié)，我們暫且談到這里。下面我們是否就宋詩的評價，唐宋詩的優(yōu)劣論爭，談?wù)効捶?。因為宋詩在歷史上受冷遇，關(guān)鍵是個詩歌觀念問題，如今人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也不盡一致，但假如對宋詩在總體上沒有一個比擬客觀的、正確的態(tài)度，會影響到研究工作的深化開展。莫礪鋒總體上如何評價宋詩，確實是宋詩研究撥亂反正的首要問題。這二十年來有關(guān)這方面的討論較多，也很有意義。有的論著雖然僅在某一方面有所收獲，也值得歡送。宋詩的藝術(shù)成就在哪里？宋詩的總體特征是什么？對于總數(shù)達幾十萬首的一代詩歌來說，當然很難用幾句話來作高度概括的。從宋人嚴羽到今人繆鉞、錢鐘書的一些著名論斷可能是最為精辟的，我們很難超越。但是學術(shù)要開展，現(xiàn)代學術(shù)不能滿足于點評式的幾個警句，我們?nèi)詰?yīng)從各個方面來進展討論，力求較全面地科學地提醒宋詩的總體特征。1991年在成都的宋代文化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