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PAGE11戊戌維新變法時期康有為的憲政思想研究一、導言自1840年鴉片戰(zhàn)爭以后，西方列強開始涌入中國，瓜分蠶食，大肆掠奪，劃分勢力范圍，強迫中國簽訂一個又一個不平等條約，使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導致中華民族面臨著空前危機，社會矛盾不斷激化，人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救亡圖存，自強復興成為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如魏源、嚴復、康有為等關注的首要目標。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旨的洋務運動隨之興起，雖然期間也有嚴復“體用一體”說，即“中學有中學之體用、西學有西學之體用”，但這種認識在當時實屬鳳毛麟角，正如“師夷長技以制夷”口號所揭示的，洋務運動主要關注的是器物層面學習西方，意圖單純在“堅船利炮”等近代物質科學技術層面迅速趕上西方列強。1894年中日甲午戰(zhàn)爭中國的慘敗宣告了洋務運動最終的破產(chǎn)。甲午戰(zhàn)爭也成為中國近代知識分子普遍覺醒的一個歷史轉折點。不可否認的是，鴉片戰(zhàn)爭也催生了中國近代政治思想觀念的萌芽，伴隨著國門被迫打開，西方啟蒙思想家宣揚的諸如人權、民主、憲政、自由平等等思想也得以引入并傳播，中國傳統(tǒng)封閉的、自足的思想文化體系受到西方異質文化的激烈沖擊。守舊還是維新？日益成為擺在關注國家命運的中國先進知識分子面前的現(xiàn)實課題。上述為康有為憲政思想形成的歷史背景。康有為沒有受過法律專業(yè)訓練，也不是近現(xiàn)代意義上的法學家。綜合來說，筆者認為康有為憲政思想的形成有三大淵源：1、中國傳統(tǒng)的以儒家學說為核心的經(jīng)學思想；2、所謂“擇法俄日以定國是”，以天賦人權、三權分立、憲法、議會、民主等語匯體系構成的歐美近代政治思想；3、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尊王攘夷”、“文明開化”等思想。康有為的憲政思想，打著中國傳統(tǒng)經(jīng)學的深深烙印，同時受歐美、日本近代各種社會思潮的影響，既有中國古代經(jīng)學的底蘊，也附麗著西方近代文化色彩。雖然今天有不少學者對康有為其人其學提出尖銳批判，認為康有為憲政思想與原汁原味的西方憲政思想旨趣大異，仍限于“尊人主，對于真正的民主憲政，均不能提出具體而更豐富的內容”胡春惠，《民國憲政運動》，正中書局印行，1978年1月。，但誰也不能質疑他是中國近代社會轉型探索中為挽救國家危亡奔走呼號的先驅式人物，也不能否認他為西方近代憲政理論中國化實踐所作的悲劇性嘗試努力?？涤袨橥苿拥奈煨缇S新變法運動雖然以失敗告終，但其憲政思想對此后的胡春惠，《民國憲政運動》，正中書局印行，1978年1月。二、康有為憲政思想形成的歷史根源憲政是西方歷史發(fā)展的產(chǎn)物，自1215年英國制定大憲章開始，到鴉片戰(zhàn)爭止，西方憲政運動已有600多年的歷史，但對中國來說，憲政思想則是一個舶來品。西方憲政思想傳入中國，可以追溯到1875年基督教會在上海辦的《萬國公報》，其介紹西方憲政三權分立，精義在于“分權制衡”，并第一次把美國1787年聯(lián)邦憲法完整地介紹到中國。我國早期維新思想家無疑受到這些學說的影響。如嚴復認為西方強盛的原因是他們建立了一套民主制度，“人人得以行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勢不相懸”，郭篙燾認為：“西洋政教以民為重，故一切取順民意”，薛福成出使西洋考察各國政體后寫道：“西洋各邦，立國規(guī)模，以議院為最良”，另外一些維新思想家還論述了民權與國權的關系，認為只有人民有人權，“合一國之心以共治”，國家才能強盛起來而不受外國列強的欺侮?？涤袨榈膽椪枷胝窃谖掌渌S新思想家的相關思想后建立起來的?？涤袨殡m然受到西方各種學說的影響，但他本質上是一個儒家學者。他自幼學習儒家學說。1876年，康有為師從大儒朱次琦。朱次琦為學平實敦厚，認為讀經(jīng)的目的在于經(jīng)世致用，以“四行五學”教授生徒。“四行”，即“敦行孝弟，崇尚名節(jié)，變化氣質，檢攝威儀”；“五學”，即“經(jīng)學、史學、掌故之學、性理之學、詞章之學”?？涤袨閺闹齑午谓?jīng)學，偏好《周禮》，對于《周禮》、《說文》、《爾雅》等古文經(jīng)典，反復研習。他曾作《何氏糾謬》，批判漢代公羊學派領袖何休，甚至到1886年，他還寫了宣揚古文經(jīng)學觀點的《教學通議》，表明了他早年古文經(jīng)學的立場。1879年康有為游歷香港后，曾自述“乃始知西人治國有法度，不得以古舊夷狄視之”康有為，《康有為自編年譜》，中國近代史資料叢編。，“盡釋故見而大講西學”。25歲時，他在上?！按筚徫鲿保岸碌粥l(xiāng)，閉戶潛修”，并感嘆“中國西書太少”康有為，《康有為自編年譜》，中國近代史資料叢編。1884年中法馬江戰(zhàn)役的失敗，康有為樹立了只有變法才能圖強的觀念，指出“變者必勝，不變者必敗”，試圖以西方為榜樣變法圖強。1888年，康有為趁上京考試之機第一次向光緒上書，在《上清帝第一書》的奏折中，他具體提出了三點建議：1、“變成法”。他認為“圣意勤勤，而未足振弱”的原因是“不變法”，而日本“變法興治”，可以仿效，因此“變法則治可立待”。2、“通下情”。他分析洋務運動稍變舊法，仿效西方，卻“不睹其利，反以弊奸”是由于“上體太尊而下情不達”，“雖良法美意，反成巨害”，故應“增設訓議之官，召置天下耆賢，以輸下情”。3、“慎左右”。第一次上書因內廷阻隔而不達，康有為飽受譏諷。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古文經(jīng)學訓詁考據(jù)之學與他經(jīng)世致用的目標差距甚遠。1890年春，康有為在廣州會見了晚清今文經(jīng)學大師廖平，對他闡明抑古尊今的今文經(jīng)學立場的代表作《辟劉篇》和《知圣篇》的基本觀點甚為欣賞，尤其是這些基本觀點與他抱持的濟人救世、經(jīng)邦緯國的“經(jīng)世之學”多有援引倚重之益。陶清，《康有為經(jīng)學思想的意義闡釋》，《中國文化研究1995年秋之卷》。他看到今文經(jīng)學家關心國家民族前途命運的傳統(tǒng)，以及今文經(jīng)學具有的變易性、政治性和可比附性藴涵的經(jīng)世致用功能，恰恰能與挽救國家民族危亡的時代需求相結合，由此，康有為的經(jīng)學立場逐漸由古文經(jīng)學向今文經(jīng)學轉變。這一轉變的標志，就是其1891年刊行的陶清，《康有為經(jīng)學思想的意義闡釋》，《中國文化研究1995年秋之卷》?？涤袨橹谓裎慕?jīng)學，采納中國傳統(tǒng)哲學的“變易之義”,以改制言《春秋》，并非只是為維新變法尋找經(jīng)典和圣賢事跡的依據(jù)，而是為改變中國社會現(xiàn)狀而建構的理論根據(jù)和范式，即變易觀念、進化觀和大同理想。他認為儒家最重要的經(jīng)典是《周易》和《春秋公羊傳》：“人不能有常而無變。昔孔子之作《六經(jīng)》，終以《易》、《春秋》，《春秋》發(fā)明改制，《易》取其變易，天人之道備矣。”他發(fā)揮《周易·系辭下》的“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意義，認為“圣人之為治法也，隨時而立義，時移而法亦移”，墨守舊法陳規(guī)只能導致治理的失敗。值得注意的是，孫中山在1892年也曾上書李鴻章提出改革朝政的主張，因未獲采納而終于走上革命道路。從康有為思想的傳統(tǒng)哲學特性來說，他基本上繼承和接受了中國古代“氣”一元論的哲學傳統(tǒng)，以“元”作為世界的本體，“其道以元為體”，其中“元”即為“氣”。在中國古代哲學，“氣”是作為物質或物質性來理解的，這是一種樸素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如康有為在《禮運注》中說“天地之始，易所謂乾元統(tǒng)天者也?！?894年，康有為開始編寫《大同書》，描繪了人世間的種種苦難，提出大同世界將是無私產(chǎn)、無階級、人人相親、人人平等的人間樂園。這當然是帶有烏托邦色彩的空想。“康有為寫了《大同書》，他沒有也不可能找到一條到達大同的路?！保珴蓶|1949年說）。但其大膽宣稱“人類平等是幾何公理”。為證明人與人平等，他又一次挖掘闡釋中國古代思想資源。在其《孟子微》卷一中說：“人人有是四端，故人人可平等”，“夫人類之生，皆本于天，同為兄弟，實為平等自立”。在《禮運注》中說，“無貴賤之分，無貧富之等，無人種之殊，無男女之異”。他還把實現(xiàn)平等與救亡圖存的時代主題聯(lián)系起來：“凡多階級而人類不平等者，人必愚而苦，國必弱而亡，印度是矣。凡掃盡階級而人類平等者，人必智而樂，國必盛而治，如美國是也?！边@些對西方政治思想的簡單比附，顯得頗為膚淺、激進、極端平均主義而非理性主義?？涤袨檎嬲巧贤砬逭挝枧_，始于著名的“公車上書”。1895年因甲午戰(zhàn)爭失敗，清政府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喪權辱國之重，舉國駭然。當時康有為正在北京參加會試，對此極為震驚，即派梁啟超組織廣東籍舉人聯(lián)名上書。他起草了“萬言書”，反對《馬關條約》，提出拒和、遷都、練兵、變法四項救國主張。他認為前三策皆“權宜應敵之謀”，變法才是“立國自強的根本大計”。有多省的應試舉人在上書上署名，此書并沒有送達光緒帝。但此書稿“為人傳抄，刻遍天下”，在民間流傳并刊印，造成了很大的聲勢。當年的會試中，康有為考中進士，授工部主事。同年5月和6月，他又連續(xù)兩次上書。《第三書》提出自強雪恥之策：富國、養(yǎng)民、教士、練兵，要實現(xiàn)這四策，關鍵在于“求人才而擢不次、慎左右而廣其選、通下情而合其力”。光緒看后表示贊許，呈送慈禧并抄發(fā)各省督撫將軍議處。在《第四書》中，他說“上下隔絕故百弊叢生，一統(tǒng)相安故敵情不識；但內而防患，未嘗外而爭強，以此閉關之俗，忽當競長之時……”，建議通過“下詔求言”、“開門集議”、“設報達聰”等五種方式“深觀時變”。1897年12月，他第五次上書，提出學習日俄變法維新經(jīng)驗，仿效日本明治維新，“國事付國會議行”，要求制定憲法，明確實行君主立憲政體的輪廓。在變法前夕，他寫作了《孔子改制考》，創(chuàng)造性地把中國今文經(jīng)學“三世說”，《禮記·禮運》中“小康”、“大同”說及達爾文自然進化論（康氏在其自述年譜中確信“人由猿猴變出”）糅合在一起，形成自己獨特的“三世說”，即“據(jù)亂者，文教未明也；生平世，漸有文教，小康也；太平者，大同之世，遠近大小如一，文教全備也?！辈⒄J為“今當進至生平”以使“君與臣不隔絕而漸平，貴與賤不隔絕而漸平……”，其實質就是主張在中國建立君主立憲政體。1898年1月24日下午，李鴻章、榮祿等大臣在總理衙門西花廳會見康有為，守舊與維新雙方展開了一場論戰(zhàn)?？涤袨檎f，中國之所以貧弱在于祖宗之法與典章制度，力陳開制度局和制定憲法的合理性。接著，康有為第六次上書，請求迅速變法，并大誓群臣、開制度局、設待詔所。3月12日，康氏向總理衙門進呈《俄彼得變政記》和《上清帝第七書》，主張學習俄國，“以君權變法”，這是康有為變法策略上的重大轉變。這次上書在促使光緒帝痛下決心立即變法圖強方面，起了很大作用。6月11日，光緒帝在康有為等人奏章的直接影響下，頒布《明定國是詔書》，宣布正式開始維新變法。三、康有為憲政思想的主要內容及特點康有為的憲政思想可以一語概括之：“以富強為體，以憲政為用”。在“體用”模式下，憲政服務于康有為忠君愛國、救亡圖存的濟世理想?？涤袨閼椪枷胱鳛橐粋€復雜龐大的體系，隨著時代的演進，其憲政觀也隨之演變，但就像梁啟超評價其老師所言“有為太有成見”，康有為一生“固執(zhí)”地保持其君主立憲思想，直到辛亥革命成功后，已無皇可保，其憲政思想才有所調整為虛君共和，足見其思想的一致性和強韌性。綜合來說，康有為憲政思想的主要內容及總體特征如下：康有為主張在中國建立君主立憲政體所謂君主立憲，是指用憲法來約束君主權力的一種政權組織形式?？涤袨樵凇洞鹉媳泵乐拗T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概括為：“今歐、美各國，所以致富強，人民所以得自主，窮其治法，不過行立憲法、定君民之權而止，為治法之極則矣?！币娍涤袨榘阎贫☉椃ㄗ鳛樽兎ǖ母疽x，這是同傳統(tǒng)的人治思想有很大差別的，也看到了憲法在近代政治文明中的核心作用。（二）康有為反對暴力革命及在當時中國建立民主共和政體康有為堅決反對在當時中國建立民主共和政體，反映了他以獨特視角論證的社會發(fā)展循序漸進，不能越等發(fā)展，否則必定大亂的思想。他說：“《春秋》，分據(jù)亂、升平、太平三世。據(jù)亂則內其國，君主專制世也；升平則立憲法，定君民之權之世也；太平則民主，平等大同之世也?！辈⒄J為“今日據(jù)亂之世也”，“凡君主專制、立憲、民主三法，必當一一循序行之，若紊其序，則必大亂，法國其已然者也”?？涤袨椋洞鹉媳泵乐拗T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摘錄。康有為研究法國大革命，認為法國由于革命“流血遍全國”，“綿禍80年”，“路易十六，君后同囚”“身死國亡”，這是法國革命的“慘禍”，“統(tǒng)計歐洲16國，除法國為革命，其余10余國，無非定憲法，無有行革命者”，所以中國沒有暴力革命的必要，并攻擊倡導暴力革命者“無病學吟”“引刀自割”，康有為斷言“康有為，《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摘錄。（三）康有為主張的權力分配改革方案分權理論源于西方，目的是保障人權，主張權力的橫向及縱向分立和制約?？涤袨榻邮苓@種理論，并試圖以此改造中國社會。他說：“近泰西政論，皆言三權：有議政之官，有行政之官，有司法之官?！薄耙晕页撝噬蟿t為元首，百體所從，軍機號為政府，出納王命”，而唯獨缺少立法機關，“今欲改行新政，特開立法院于內廷，選天下通才入院辦事……”康有為，《請講明國是正定方針折》代宋佰魯擬?？涤袨椋墩堉v明國是正定方針折》代宋佰魯擬。（四）康有為主張的代議制康有為提出效法日本明治維新，實行代議制，“開制度局于宮中，選公卿、諸侯、大夫及草茅才士二十人充總裁，議定參預之任，商榷新政，草定憲法，于是謀議詳而章程密矣?！笨涤袨椋渡锨宓鄣诹鶗?。從其設想的代議人選范圍來看，他注意到了社會各階層利益，有利于團結社會各階層共同變法，減少變法阻力。但他又認為“民智未開”“守舊盈朝”而國議院“未可先開”，要待到“憲法大成，民氣大和，人士知學，上下情通”康有為，《上清帝第六書》。（五）康有為認為應該廣學校、興工藝、改革教育等康有為認為：日本明治維新“所以能驟強之故”，“由于練兵也，由于開礦也，由于講商務也，由于興工藝也，由于廣學校也，由于聯(lián)外交也，固也”康有為，《日本變政考》。，康有為，《日本變政考》。四、康有為憲政思想的歷史評估及其局限性1、康有為憲政思想封建古舊的形式康有為以中國今文經(jīng)學傳統(tǒng)為依據(jù)，融合西方憲政的優(yōu)秀成果，在當時歷史環(huán)境來看，有其積極進步的一面。但從歷史發(fā)展來看，又有明顯的局限性。其以今文經(jīng)學的“微言大義”，把西方憲政理論簡單比附于今文經(jīng)學，試圖打通“中學”和“西學”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