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期的秋瑾

時間：5月11日（星期三）18：30～20：30地點：北一區(qū)圖書館學術報告廳主講人簡介夏曉虹1984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獲文學碩士學位?，F(xiàn)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曾在德國海德堡大學（1998）、日本東京大學（1999～2001）講學。重點研究近代中國文學、晚清社會及文化、明遺民等，主要著作有：《晚清女性與近代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返回現(xiàn)場》（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晚清社會與文化》（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晚清的魅力》（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詩騷傳統(tǒng)與文學改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舊年人物》（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7）、《晚清文人婦女觀》（作家出版社，1995；日譯本《纏足をほどぃた女たち》由東京朝日新聞社1998年6月出版）、《詩界十記》（浙江文藝出版社，1991）、《覺世與傳世——梁啟超的文學道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主編“學者追憶叢書”（1997）、《觸摸歷史——五四人物與現(xiàn)代中國》（1999）等。另有編校《中國現(xiàn)代學術經典·梁啟超卷》（1996）、《飲冰室合集集外文》（2005）等。主持人（王光明）我們很榮幸地邀請到夏曉虹教授，由她做《北京時期的秋瑾》的講座。夏老師對晚清文化和文學有非常精到的研究。還在上世紀80年代，她的《覺世與傳世》就對學術界有很大的影響。她后來對晚清的思想、文化諸方面有了更多深入的鉆研，包括對晚清人物的研究。今天她談論的秋瑾，是當時的女杰。當然，因為時代比較久遠的緣故，今天的大學生可能有些陌生了。秋瑾非常值得關注，不論是在思想史的意義上，還是她獨特的性格魅力，都是非常值得重視的。這次來首都師范大學講演，特地挑選了一個和北京有關的題目。剛才王光明老師也介紹了，我做得比較多的是晚清研究，近年特別集中在晚清女性方面，秋瑾自然也在我關注的范圍里。像王光明老師所說，秋瑾可以說是晚清最有名的女性。自秋瑾1907年被殺后，有關她的研究論著層出不窮，她始終在人們的注視中。關于秋瑾的研究，無論是大的方面，如思想、革命，還是很具體的人生細節(jié)，都會成為論述的題目。甚至她的出生年份、死的日期，都有具體的討論。比如她的出生，像這么有名的一個人物，距離現(xiàn)在又不是很久遠，似乎本該非常確定，可是學術界一直有不同的說法；而關于她的出生地，紹興還是福建，也有很多爭論；又如她在大通學堂，因為策劃起義，被清軍包圍，她是否開槍拒捕，也意見不一；這也牽涉到秋瑾是哪一天死的，一般認為是陰歷六月初六即陽歷的7月15日，但也有人提出質疑。這樣看來，關于秋瑾的話題似乎應該已被窮盡。像秋瑾是否有過開槍拒捕、是否在六月初六遇害等問題，以現(xiàn)有的資料都可以解決。不過，即使有這么多細致的研究，秋瑾研究中仍然還有相當多的空白。在我看來，研究比較充分的是秋瑾在日本的那段時期。當然，即使在這個時段，秋瑾研究還有一些余地。我在日本時遇到一個學者，她說準備到青山實踐女子大學尋找秋瑾當時留下的作業(yè)、成績等等物件和記錄?；蛟S秋瑾在日本的一些資料還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總體上看，對秋瑾在日本時期的研究相對說來做得較為充分，但秋瑾留學日本之前的生活狀況，還有很多不夠清晰的地方。特別是北京時期對于秋瑾非常重要，這個時期的情況有再作探討的必要。我想從兩個方面介紹一下秋瑾在北京時期的生活和思想狀況，一是從秋瑾的婚姻家庭來探討秋瑾的生活狀況，一是從她的社會活動來了解她的思想變遷。討論北京時期的秋瑾是我的主要話題，同時我也希望，通過鉤沉北京時期的秋瑾，能夠使大家對晚清的北京也有一點新的了解。這是我選擇這個題目的想法?；橐鰻顩r在講秋瑾的婚姻家庭情況之前，我想先大致介紹一下她在北京的衣食住行，這樣對北京時期的秋瑾會有一些相對感性的了解。大家比較熟悉的是秋瑾穿著和服、手持短刀的照片，這成了她的革命寫照，流傳甚廣。但她還有另外一張照片——一個穿著西服男裝的秋瑾，這是在北京時期拍的。跟秋瑾在北京有過交往的一個叫做服部繁子的日本女性，寫過一篇回憶秋瑾的文章，提到了她第一次見到的就是穿著這身男裝的秋瑾：“高高的個頭，蓬松的黑發(fā)梳成西洋式發(fā)型，藍色的鴨舌帽蓋住了半只耳朵；藍色的舊西服穿在身上很不合體，袖頭長得幾乎全部蓋住了她那白嫩的手。手中提一根細手杖，肥大的褲管下面露出茶色的皮鞋，胸前系著一條綠色的領帶?！庇纱丝梢韵胂?，秋瑾的這副打扮在當時很另類。我看過很多秋瑾的照片，這張給我的印象最深，其他照片的表情都非常嚴肅，只有這張是笑嘻嘻的。從這張照片可以知道，秋瑾在北京已經開始穿男裝。服部繁子剛見到她時，甚至還弄不清她的性別，以為是一位俊俏的男子。改穿男裝對于秋瑾就成了一個標志。接著，秋瑾把原來穿戴的女裝，如裙子、繡花鞋送給了她的結拜姐妹吳芝瑛，說是改穿男裝后，這些女裝沒用了，因此送給她做個紀念。當時秋瑾要到日本留學，也算是送給吳芝瑛的一份禮物。在我看來，穿男裝的意義，是秋瑾對傳統(tǒng)的男尊女卑社會風習的一種挑戰(zhàn)和抗爭。關于“吃”的方面我們不太了解，不過通過服部繁子的說法可以知道一些。這個日本婦女在北京生活，接觸了很多南方女子（秋瑾是浙江人，在湖南出嫁）。她對南方女性的觀察，發(fā)現(xiàn)她們普遍很會做菜。但她沒有講到秋瑾，她倒是去過秋瑾家里，得出的印象是秋瑾不太會做家務。她發(fā)現(xiàn)秋瑾家里很亂，書架上書擺放得很不整齊，墻角還有瓜子、果皮什么的，發(fā)出一股臭味。（笑）因此我想，秋瑾在烹飪方面可能不是很擅長。關于“住”的方面，秋瑾到北京后，住在北京的繩匠胡同（后來改稱丞相胡同、菜市口胡同）。這條胡同現(xiàn)在已經不見了，變成一條寬闊的大馬路，秋瑾的故居已無處可尋了。關于秋瑾的“行”也有人記述，她出門跟一般的女性不一樣。別的女子都坐在轎子中，把簾子放下來，不能給別人看見的。但秋瑾卻跨坐在車轅上，這本來是車夫或者跟班坐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本書，還穿著一身男裝，經過街市的時候就顯得非常引人注目。記述秋瑾在北京出行狀況的人說，秋瑾是名士派頭。這個理解也沒有錯。不過我覺得，秋瑾的姿態(tài)更多表現(xiàn)了她在北京時期女性意識的覺醒，她有意識地突破了所謂女子應該藏在深閨、不能輕易拋頭露面的禮防。從這些對秋瑾的描述，我們可以對她在北京時期的形象有稍微清晰一點的了解。說到秋瑾的婚姻，1896年，她在湖南湘潭和當?shù)匾粋€有錢人家的子弟結婚了，丈夫叫王子芳。王子芳這個名字很長時間都被人弄錯，一直都把他的字當作本名，他的字叫廷鈞。秋瑾的婚姻是由父母包辦的，當時她的父親在湖南做官。秋瑾對這樁婚姻始終都不滿意。她在湖南時寫了很多詩，這些詩讀起來跟那些傳統(tǒng)的閨怨詩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在那些思親詩中，特別突出地表達了秋瑾對家人深切的懷念。有些詩寫得聲淚俱下，比如有一首詩寫她剛剛和家人分離：“昨宵猶是在親前，今日相思隔楚天?！边@里的“親”不是指她丈夫，而是她的父母和兄妹，說昨天我還和你們在一起，今天已經遠隔萬里。那么“獨上曝衣樓上望，一回屈指一潸然”，說的是獨自在曬衣臺上，不斷地計算和親人分別幾天了，想起來就要哭一場。從這些詩來看，秋瑾在丈夫家中覺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獨，完全沒有幸福的感覺。通過閱讀秋瑾在湖南時期的閨怨詩，可以看出她對婚姻隱約的不滿。而到了北京以后，這種情況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在湖南時，秋瑾已經有了所謂“女才子”之名?？梢韵胂?，如果秋瑾不來京城，她或許會像古代的許多才女那樣，做了很多詩詞，留名于世；雖然對婚姻感覺不好，也可能夫妻終身廝守。這樣，來到京城，可以說是她人生的轉折，在她的婚姻史上也有了變化。到北京后，秋瑾結識了許多新派人物，這里特別要提到的是吳芝瑛?，F(xiàn)在我們可能是因為秋瑾而知道吳芝瑛，但當時吳芝瑛的名氣遠遠大于秋瑾。在京城中，吳芝瑛是個很有名的女性，她的書法寫得非常好，據(jù)說連慈禧太后都很欣賞。吳芝瑛和秋瑾兩人的丈夫同是戶部官員，兩家又住得很近，秋瑾與吳芝瑛因此幾乎每天都要見面，所以后來才會有結拜成姐妹的事情。通過吳芝瑛，秋瑾結識了許多京城中的新派人物。而她對王子芳的不滿，則受到了當時京城中正在流行的男女平權思想的影響，原先在湖南時那種隱藏的矛盾，到了京城就更進一步地表現(xiàn)出來了。不滿其實有它最初的根基。秋瑾的家庭狀況和王子芳差別很大。王子芳的祖父靠著跟曾國藩征討太平天國發(fā)了財，后來開了很多當鋪，家中很有錢。王子芳是家里最小的兒子。當然，從一些資料可以看出來，王子芳也不是完全不學無術之徒，他也在長沙岳麓書院讀過書。只不過在秋瑾看來，王家是個沒有文化氣息的商人家庭，利欲熏心。而秋家不一樣，秋瑾從祖父到父親，都是以讀書人的身份進入官場。所以，這樣一種家庭背景的不同，包括家庭經濟地位的差別，使得秋瑾在王家始終感到壓抑。她后來講到王子芳，用了許多現(xiàn)在看來比較“惡毒”的說法，說王子芳有很多惡行，如何不講情義、不講信用、吃喝嫖賭、欺負親戚，等等。這里的“欺負親戚”，我們可以想見，主要是由經濟地位造成的不平等，讓秋瑾感到的歧視。秋瑾筆下的王子芳，整個一個丑惡的紈绔子弟嘴臉。這樣一種描述也在研究者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秋瑾去世之年，那些文學作品里描寫她的丈夫，也往往把王子芳刻畫成一個荒唐、專橫的惡少。但這樣一種描寫是不是很準確，或者說是不是王子芳的全部形象呢？其實有再作探討的必要。我們可以找到另外一方面的材料，例如我剛才提到的服部繁子就有另一種記述。服部繁子的丈夫服部宇之吉是當時京師大學堂的日文教師。此前，1902年，吳芝瑛的伯父吳汝倫因為要出任京師大學堂總教習，去日本考察時，和即將來北京的服部宇之吉見過面。因此，他把侄女吳芝瑛介紹給服部繁子，服部夫人也是通過吳芝瑛認識秋瑾的。因為服部繁子見過秋瑾的丈夫，所以是少數(shù)能夠對王子芳作出描寫和記述的人，她提供的資料就顯得很珍貴。服部繁子寫到秋瑾丈夫給她的第一印象是，長得很年輕，白臉皮，“一看就是那種可憐巴巴的、溫順的青年”。這與秋瑾信中描述的無情無義、吃喝嫖賭的王子芳判若兩人。服部繁子還寫到，王子芳專門去拜訪過她，請求服部繁子答應帶秋瑾到日本去留學，服部繁子甚至覺得，如果當時她不答應這個請求，王子芳回到家里可能就會受到家庭女神的懲罰。（笑）服部夫人最后一次見到王子芳，則是在永定門火車站，王子芳送秋瑾乘火車去天津，乘船到日本。服部夫人說，她看到王子芳帶著兩個孩子來給秋瑾送行，還叮囑秋瑾要保重、到日本要來信等等，很像一個模范丈夫。這是服部繁子的印象。關于秋瑾和她丈夫的關系，服部繁子也有記述，是根據(jù)秋瑾對服部繁子所說，和我們一般想象以及通過其他資料所了解到的也不一樣。秋瑾談到她的家庭狀況時，竟然用了“我的家庭太和睦了”的表達。這實在讓我們非常詫異。而秋瑾對服部繁子接下來講的一段話很有意思，她說：“我對這種和睦總覺得有所不滿，甚至有厭倦的情緒，我希望我丈夫強暴一些，強暴地壓迫我，這樣我才能鼓起勇氣來和男人抗爭。”就是說，秋瑾本來希望反抗男權，如果她丈夫給她的壓力更大一點，這樣的話，她就更有勇氣去抗爭。根據(jù)服部夫人的記述，這個談話是在1904年2月，距秋瑾6月東渡日本已經不遠了。這樣的追述當然也可能是受過“賢妻良母”教育的服部夫人對秋瑾的性格不理解，會有一些偏差，但我認為，這種說法出自秋瑾之口還是有相當?shù)目尚哦?。從秋瑾的表述可以看出來，她對柔順的王子芳實際上是很不滿意的。當然，像服部夫人所記述的秋瑾丈夫的溫順，并不意味著秋瑾在北京時家庭生活真的和睦。我們看到的很多資料，恰恰提供了另外一方面的情況。秋瑾到日本以后，寫信講過，有一次她跟丈夫發(fā)生沖突后，離家出走，住到一個旅店里不回去。另外，她在北京時期，有一個交往很多的同鄉(xiāng)，名叫陶在東。陶的父親和秋瑾的父親一起在湖南做官，在湖南時期，陶在東就認識秋瑾了，而且到北京以后，兩家還有很多來往，所以交誼很深。陶在東對秋瑾的記述是比較可信的材料。他也提到，秋瑾在北京時，家庭矛盾比較多。當秋瑾和她丈夫發(fā)生沖突，他們這些朋友就經常去調解。的確，從許多材料看來，秋瑾在北京時期并非如她自己所說的家庭多么和睦。秋瑾和她丈夫發(fā)生沖突后為什么會出走？按照后來的記述，起因是某天王子芳讓秋瑾在家中做飯，說要招待客人，結果她丈夫被朋友拉去逛妓院、喝花酒沒回來。秋瑾因丈夫不歸，覺得在家中無所事事，于是帶上小廝，改穿男裝，到戲院里看戲，結果回來就被她丈夫發(fā)現(xiàn)了，認為她不守婦道，動手打了她。秋瑾在一怒之下住進了旅店，后來通過朋友的調解，最終又回到家中。從這則材料看來，盡管按照服部繁子的描述，我們看到秋瑾的丈夫是如此溫順，但這只是服部繁子從王子芳那里得到的印象而已。實際上，在秋瑾的家庭生活中的確有發(fā)生沖突、甚至王子芳動手打人的情況。當然肯定打得很少，要不然怎么會一怒之下出走了呢?。ㄐΓ槭裁磿袥_突？像我們前邊提到的婚姻基礎不牢固、經濟地位的懸殊、文化層次的差別都是原因。從秋瑾的詩中也能考察出她對婚姻的心態(tài)，其中有一首特別值得關注。這首詩題目叫《謝道韞》，是一首詠古詩。這首詩在一般的秋瑾集子中是被歸入她從湖南到北京這一階段的詩歌，至于作于湖南還是北京，現(xiàn)在不是很清楚，但可以代表秋瑾這一時期對丈夫的感覺。這首詩很短，一開始的兩句描寫謝道韞如何才思敏捷：“詠絮辭何敏，清才掃俗氛?！弊詈髢删涫牵骸翱蓱z謝道韞，不嫁鮑參軍。”這里有兩個典故，第一個“詠絮才”是形容女子有才華，出處是《世說新語》講到的，謝道韞用“未若柳絮因風起”形容雪的輕柔，勝過了堂兄謝朗的“撒鹽空中差可擬”。第二個是暗含的“天壤王郎”典故：謝道韞的丈夫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兒子，這樁婚姻門當戶對，似乎不錯。但謝道韞出嫁后，非常瞧不起王凝之，回娘家以后心情不快。謝安看出來了，就安慰她說，王郎是王羲之的兒子，人材也不錯，你為什么這么不滿意？謝道韞回答說，我們家中，從叔父到兄弟，個個杰出，“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所以“天壤王郎”后來就成了比擬不如意女婿的典故。這首詩前半段寫謝道韞如何才華出眾，后兩句是感慨她可惜沒嫁到一個好夫君。從這首詠古詩中，其實可以看出秋瑾當時的婚姻理想，即才女應該配才子。比如，謝道韞嫁給鮑照這樣的才子才合適，否則就是婚姻錯位。（笑）當然，因為謝道韞太杰出了，所以婚姻上的遺憾就顯得更深。而秋瑾寫詠古詩，自然不僅僅是為古人打抱不平，實際上是曲折地表現(xiàn)了她自己對婚姻的不滿。所謂“天壤王郎”，指的就是她丈夫王子芳。這首詩可以說很能夠表現(xiàn)秋瑾對這樁婚姻的失望。而且可以想見，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里，女性生活中的這種痛苦其實非常之多，所謂“天壤王郎”應該并不算是非常嚴重的缺憾吧？但在秋瑾的詩中，她不斷表露的是“天壤王郎”的遺憾，認為它是包辦婚姻最大的苦果和不幸。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感覺和秋瑾對自己作為才女以及以后作為革命家的定位是有關系的。秋瑾到日本留學以后，和丈夫的關系有了更多的改變。不過，在她東渡前上火車的那一刻，她的丈夫還去送行；而且，在秋瑾離開北京之前，她到天津去拜會另外一個晚清女界名人呂碧城（呂在天津，當時很有名，在《大公報》上發(fā)表了很多詩文作品。秋瑾約呂碧城一起去日本留學，呂沒有走），她丈夫也是陪同前往?？梢?，在秋瑾離開京城去日本之前，夫妻關系還算正常，至少沒有嚴重到完全破裂的地步。到日本以后，情況就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因為秋瑾是靠自己的嫁妝和朋友的資助去留學的，沒有得到王子芳的支持，經濟方面的沖突就很大。另外，到日本以后，秋瑾趨向革命，成了一個胸懷大志的新派留學生，而王子芳不過是一個庸俗無為的小京官，這種差別也使得她對丈夫更加不滿，這種不滿甚至轉變成為痛恨。從秋瑾留學后寫給她哥哥的信中，看到的都是秋瑾對她丈夫的痛罵。比如說到她丈夫的行為“禽獸不如”，用了這樣的字眼，可見秋瑾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情份了。而且她還囑咐說，如果有人問到她丈夫，就說他已經死了。當時她也在考慮要和王子芳離婚。為什么秋瑾對她丈夫會由北京時期的不滿急轉直下到痛恨？剛才我們說到，其中既有經濟方面的原因，還有思想的差距，當中可能還有誤會，即秋瑾以為王子芳另外再娶了，因此，她的感情會表現(xiàn)得很激烈。而且經過一段時間再回首往事，留在她記憶里的不愉快就更上升為痛苦。所以到了日本以后，我們看到秋瑾和她丈夫由原來的“情不投”發(fā)展到“意不合”，兩個人不能夠在一起生活已經可想而知。何況，當時秋瑾更多考慮的是救國救民、流芳青史。秋瑾對出名的渴望在湖南時期就已經開始了，尤其是家信中說得最明白。我們知道，家信最能夠不加掩飾地表現(xiàn)個人心事。從給她哥哥的信可以發(fā)現(xiàn)，秋瑾非常在意她的生前身后名。因為有這樣一種流芳千古的追求，她就會考慮到她的婚姻史是人生的一個污點。她在信中不斷提到，如果她有一點進步，一定不能讓王子芳的姓氏加在她的名字之上——因為過去的女性都是夫姓冠在娘家的姓上。而且說她自己“兒女諸情俱無牽掛，所經意者，身后萬世名耳”，否則她寧可默默無聞，但絕不讓“此無信義者有污英雄獨立之精神”。秋瑾到日本后，顯然已經認為，丈夫的存在構成了她人生的一個恥辱。因為秋瑾對自己的身后名很看重，就會對她的婚姻事實感到非常痛心。在她的彈詞《精衛(wèi)石》中，最明顯地表現(xiàn)了秋瑾的這樁心事，她希望能夠把婚姻這個人生污點從記憶中完全抹掉?！毒l(wèi)石》可以看作是秋瑾的自傳，其中的主人公叫黃鞠瑞。姓黃在晚清是頗有意味的，帶有民族主義情緒，自認是黃帝的子孫，當時很多革命派寫的小說的主人公都姓黃。鞠瑞到日本后改名“漢雄”，也可以說和秋瑾的女權思想有關聯(lián)。黃鞠瑞在家中也曾被她的父母包辦婚姻，許配給一個有錢人家的紈绔子弟，這個紈绔子弟當然是影射秋瑾的丈夫王子芳。但這時因為秋瑾已經有了革命意識，王家跟著曾國藩鎮(zhèn)壓太平天國自然被她看作是一段罪惡史，所以彈詞中為王子芳的父親起名“茍巫義”（諧音“狗無義”），王子芳被命名為“茍才”。這時秋瑾再寫她的人生經歷，王子芳或者說“茍才”的種種惡行就一概見諸紙上，甚至連他的外貌想起來都丑惡無比，所謂“像貌尚堪憎”。其實從很多記述都可以知道，王子芳的長相還是不錯的。秋瑾的弟弟回憶他姐夫“風度翩翩，狀貌如婦人女子”，和漢代的張良差不多，應該很好了。但一個內心與面目都丑陋無比的紈绔子弟居然要迎娶像秋瑾這樣的女中英杰，除了黃鞠瑞的父母，黃鞠瑞周圍所有的人都為她惋惜，都說是才女配庸人或者彩鳳配烏鴉，反正就是認為這樁婚姻非常不般配。黃鞠瑞有四位閨中密友，這四個女子看到黃鞠瑞的情況，由此想到自己的前景，也嘆息不已，抱頭痛哭，甚至想到要改變“誤配終身”的命運就只有一死了。這些女子還沒有跳出古代才女的思路，彈詞里寫到許多前人的例子，包括謝道韞嫁給了“天壤王郎”，認為這是人生的最大痛苦。盡管她們想得很絕望，但畢竟時代不一樣了，黃鞠瑞已經生活在國門打開的近代，有很多女性都到國外去留學，而且黃鞠瑞也見識超人。所以，就在婚期臨近、大家替她惋惜的時候，黃鞠瑞提出了到東瀛留學的出路，并且?guī)е奈慌?，一起上了東渡日本的輪船，在婚姻還沒有成事實的時候，演出了一場勝利大逃亡。這樣的描寫其實也表現(xiàn)了秋瑾的幻想，希望她和王子芳的婚姻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雖然彈詞中的黃鞠瑞可以脫離家庭的束縛，可以避免落入婚姻的陷阱，但現(xiàn)實中的秋瑾畢竟嫁給了王子芳。所以秋瑾說到自己身世的時候，才會覺得她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既然在家庭中得不到樂趣，那么留學之后就可以專心向外發(fā)展了。因此，講到秋瑾為什么最終會從一個才女變成一個革命家，過去大家考慮比較多的是她的性格問題、機遇問題，例如在日本這樣的環(huán)境下比較容易趨向革命。但我想強調的是，秋瑾在走向革命的過程中，她的婚姻狀況實際上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動因。這個問題其實過去也有人提到過。陶在東就說，秋瑾走向革命完全是因為“天壤王郎”之憾。只是他的說法過于絕對，其實沒有這么簡單。在性格和環(huán)境等原因之外，她對家庭的不滿確實有比較多的表現(xiàn)，她認為不能遇到知己，就成為世界上的一個凄涼女子。在這種情況下，家庭對她是一種束縛，她擺脫家庭的束縛之后，就可以在革命中得到滿足。所以我講秋瑾在北京時期的婚姻狀況，想要說明的是，我們對秋瑾的了解，不能僅僅從革命家這個角度來看，她有很多方面，也有很多人生的經歷，有很多的遺憾。對這些方面我們應該有比較多的關注，才能得到一個更堅實、更豐滿的秋瑾的形象。社會活動下面我想談秋瑾在北京的社會活動情況。有人對剛到北京的秋瑾做過一個描述，跟我們剛才講到的秋瑾在北京的衣食住行有很大的不同。這個記述說，她整天閉門不出，見到生人就回避。這種描述也有相當?shù)恼鎸嵭??？梢韵胂?，秋瑾是從湖南的小城湘潭來到北京的，京城對她來說，最初還是一個充滿了危險的陌生環(huán)境，秋瑾還有排斥和自我保護意識。但很快，她就融入到新的環(huán)境中。這和秋瑾的性格有關系，例如她的好奇求新，當然，最直接的原因還是在于接觸了吳芝瑛，接觸到了京城里很多講新學的名人。這些接觸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秋瑾和京師大學堂的關系。剛剛講到，因為吳芝瑛的關系，秋瑾認識了服部宇之吉，特別是服部夫人。服部宇之吉到京師大學堂出任外籍教師，他主要教日文。另一位日本教師叫鈴木信太郎，秋瑾曾給他寫過詩，題為《日本鈴木文學士寶刀歌》。還有一個江亢虎，他的本名叫江紹銓，和秋瑾的關系很密切，以致秋瑾給她哥哥寫信說，如果他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江紹銓。秋瑾后來辦《中國女報》，里面曾專門介紹過江亢虎辦的一個北京女子學校，叫北京外城女學傳習所?！吨袊畧蟆吩诒本┑募氖厶幰卜旁诮B銓那里，可見江紹銓和秋瑾的關系非同一般。此外，京師大學堂有個學生叫歐陽弁元，他本身是有官職的，到京師大學堂來讀書，有著相當強的活動能力，秋瑾跟他也很熟悉。京師大學堂雖然是官辦的最高學府，但畢竟是戊戌變法時候辦起來的。當時的北京也并非像一般想象得那樣控制很嚴密，不允許新思想的流播，實際上，從京師大學堂的情況就可以了解當時北京的思想氛圍。據(jù)1902年入學的學生回憶，當時梁啟超的著作在京師大學堂非常流行。同一時期，梁啟超正在日本辦《新民叢報》，這個刊物在清政府的查禁下是不準進來的。但京師大學堂里面的學生都在看《飲冰室文集》和《新民叢報》，差不多人手一冊，可見新思想在京城有著很廣泛的傳播?？梢哉f，在新派人物那里，新思想的傳播并不落后于上海。當然，談“革命”在上海有租界的保護，在京城卻有很大的限制?？梢灾赖氖?，秋瑾在北京時也看到過梁啟超的著作和雜志。秋瑾給她妹妹的信中說，她讀了梁啟超辦的《新民叢報》，覺得大快人心。從梁啟超辦的雜志，秋瑾一定感受到了一些新思潮，特別是正在上海和海外流傳的男女平權思想。通過京師大學堂這條線索，我特別要提到的是，秋瑾參與了社團和教育方面的活動。她參與的社團叫中國婦女啟明社。從目前能找到的資料來看，這是北京最早的一個婦女團體，它和京師大學堂以及服部繁子有很大的關系。服部繁子在回憶秋瑾的文章里講到，1904年正月的一天，歐陽弁元的夫人來找她，歐陽夫人和吳芝瑛商量舉辦一個婦女座談會，這樣大家就有機會經常在一起交流學問。她們邀請服部繁子做老師。這個團體不久就成立了，在西城的一個會館里舉行了很隆重的成立儀式，來的人很多，連日本的公使夫人、肅親王的姐姐葆淑舫都參加了（葆淑舫對女子教育很熱心，曾在京城的一些女子學校擔任過校長或者教員）。秋瑾和服部繁子就是在這個座談會上相識的。因為服部繁子這篇文章是20世紀50年代寫的，事隔多年之后，有些情況或許記得不很清楚。比如關于婦女座談會的名稱，翻檢晚清的一些報紙，如天津《大公報》的報道，可以知道，所謂“婦女座談會”，其實就是中國婦女啟明社。另外，從歐陽弁元的活動也能弄清這個情況。1903年暑假，歐陽去日本進行學務考察，回來就創(chuàng)辦了北京西城私立高等小學校，這個學校是當年11月開辦的，歐陽弁元發(fā)揮了他的活動能力，開幕式很盛大，從管學大臣到京師大學堂的教員、學生都參加了這個典禮。過了兩個多月，即1904年2月，從《大公報》上可以看到一條消息，說歐陽弁元的夫人要創(chuàng)辦一個中國婦女啟明社，該社的宗旨就是要“昌明女學”（推進女子教育），“廣開風氣”。根據(jù)這個報道，它大概是1904年2月成立的。這個婦女啟明社也不像服部繁子所說的，只是幾個朋友在一起互相交流。從章程來看，它和晚清很多婦女團體一樣，都有宏大的目標，希望辦成一個全國性的組織，計劃先在北京創(chuàng)立，然后推廣到各省。當然它最終并未實現(xiàn)這個原初的設想。這個團體也有北京地區(qū)的特點，晚清北京的團體和上海的不一樣，特別強調它的貴族身份，啟明社的社長一定要由華族來擔任。“華族”來自日文，是貴族的意思。這個團體也請了一些貴族婦女來擔任名譽員，她們的任務就是分期講授普通女子教育課程。按吳芝瑛和秋瑾的叫法，她們稱服部繁子為師母，可見服部夫人在這個團體里面是擔任導師。根據(jù)服部繁子的回憶，秋瑾后來也參加了中國婦女啟明社。關于這個團體的背景，應該稍作一點補充。出現(xiàn)這樣一個要“昌明女學”的團體，其實和當時女子教育的情況有關系。大家都知道，近代中國的女子教育最初是從傳教士開始的，而國人自辦的女學堂，首先出現(xiàn)在上海。本來京城里沒有女校，這和清朝政府的態(tài)度有關。1903年，在朝廷里曾對要不要承認女學有過爭論，是因為當時各地已經出現(xiàn)了很多女學堂，因而對是否開放女學展開討論。秋瑾在1903年5月的一封信中表明了她對此事的關注，其中提到，京城有興女學之說，不知章程是怎樣的。1903年10月，秋瑾曾給廖太夫人寫過一首詩。這個廖太夫人也是個人物，她開了一家醫(yī)院，叫京師衛(wèi)生女學醫(yī)院。為什么加上“女學”呢？因為當時朝廷在討論開放女學，一旦開放，這個醫(yī)院就成了女子醫(yī)學院了，所以在廣告中也強調，要以“振興女學”為目標。由此可見，這家醫(yī)院開辦的目的還是為了女子教育。這首詩是秋瑾在參觀這家醫(yī)院之后寫的，表達了對女學醫(yī)院這樣的形式很感興趣。而中國婦女啟明社的開辦實際和這個大背景有關系，也就是說，啟明社也是提倡女子教育，請貴族婦女參加也是為開辦女學堂做準備。但是1903年的討論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沒有能夠通過，清廷最后出來的章程認為，現(xiàn)在在中國開放女學還不適宜，為什么呢？因為女學生成群結隊地到學校去，“游行街市”將引起社會秩序的混亂，所以絕對不能讓女學生走出家門。然而女子教育又很重要，怎么辦呢？所以他們的說法就是“以家庭教育包括女學”，女子在家里受教育就好了，多培養(yǎng)一些家庭教師派到各個家庭中教讀。雖然如此，實際上辦理學堂的風氣已經是方興未艾，包括京城中也有了中國婦女啟明社這樣明確以“昌明女學”為宗旨的團體，接下來就會有實際行動，因此，女學堂在京城還是陸續(xù)出現(xiàn)了。而京城里的很多女子學校，尤其是1905年成立的幾所女學堂，都是和服部繁子、江亢虎有關系。剛才談到江亢虎辦女學傳習所，那也是在1905年開始的。就江亢虎來說，他其實辦了三所女校，分布于內城、中城和外城。秋瑾接觸的這些人，如服部繁子至少和北京的兩所女子學校的開辦有關系，江亢虎一人就辦了三所女學堂，這必然會影響秋瑾，所以她對女子教育也非常投入。這個投入具體表現(xiàn)在京城一所早期女子學校和秋瑾的關系。我們可以在1904年2月1日的《大公報》上看到一條報道，說杜德輿準備在北京的南城創(chuàng)設一所女學堂。而這個消息出現(xiàn)在朝廷不允許辦女學的章程之后，所以就特別聲明，學生往來備車接送，這樣就解決了“游行街市”的問題。消息還提到，已經聘請了浙江秋女士擔任教習，學校的地址就在秋瑾居住的繩匠胡同，即杜德輿的家中。這所學校在1904年3月開學了，其中的教員也有日本人。由此也可以知道，北京的女子教育和日本女性關系比較密切，它和上海的女學堂不一樣，后者更多受到了西方女性的幫助?，F(xiàn)在我們不知道這所學校的日本教員是誰，可能也和服部繁子有關系。但一個月后，《大公報》上出現(xiàn)了另一則消息，說到秋瑾因為非常好學，去年冬天已有一個學校預訂，要她去那里做女教員。秋瑾覺得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文明教育，沒有到新式學堂中受過教育，所以不敢冒昧從事?，F(xiàn)在她想去日本留學，希望感受那里的教育狀況。正好碰上日俄戰(zhàn)爭發(fā)生，海路不通，但她已經和服部繁子商量好了，有船的時候將一起啟程到東瀛。這個消息說明，雖然她已經答應了杜德輿做教員，但這是在她參加婦女啟明社即見到服部繁子之前；見到服部之后，她就改變主意了，因為服部繁子可以帶她去日本，并介紹學校，所以秋瑾最終放棄了做女教習的想法，決定先到日本去留學，以獲得合格的執(zhí)教資格。從這個消息來看，秋瑾的留學目的在當初其實非常單純，就是為了親自接受日本的教育，回來可以以日本的女校為榜樣，推進中國的女子教育。關于秋瑾的留學目的，其實還有另一則材料可資證明。根據(jù)《大公報》的《車站紀事》，可以推斷出秋瑾啟程去日本的日期是1904年6月22日。而6月21日晚上，吳芝瑛寫過一封信（目前只在吳芝瑛的集子中找到影印件，字跡比較模糊，但大體上可以了解）。這封信是把秋瑾介紹給她的一個日本朋友，希望她能照顧秋瑾。信上特別介紹秋瑾是自費來留學的，是自己的結拜姐妹，在北京時每天都有來往，“親若同胞”，秋瑾很痛心中國的女子教育落后，曾在北京創(chuàng)立了學會，希望通過她的力量，改變幾千年來中國女子不能受教育的狀況，讓中國的女子從此得到獨立與自由。過去對秋瑾的留學目的有很多說法，比如認為她到日本是為了尋求革命同志。現(xiàn)在看來，這個提法拔高了秋瑾當時的認識。因為在北京時期，秋瑾的思想還主要表現(xiàn)為通過推進女子教育來爭取男女平權。如果把秋瑾一生的經歷作一個最簡單的概括，則是秋瑾從家庭革命走向社會革命，在思想上經歷了北京時期的尋求女性解放到留日時期的民族解放的過程。當然，即使秋瑾轉變到了社會革命與民族解放，她也沒有放棄推進女子教育的追求，只不過在那個階段，女子教育已經成了女子解放最基本的要求，而婦女解放也已被納入到民族解放的綱領之中了。上面我介紹了秋瑾在北京時期的活動情況，通過她跟北京學界的一些交往，特別是她在北京參加社團和參與教育的活動，希望能夠清理出秋瑾思想發(fā)展的線索。實際上，這個線索也能體現(xiàn)出晚清社會思潮演變的進程。在這里，秋瑾似乎是一個晴雨表，在她身上映現(xiàn)出了中國近代社會發(fā)展的歷史。思想互動主持人：在進入“思想互動”這個環(huán)節(jié)之前，我們請陳平原先生先談談他的想法。陳平原：在這里，我給夏曉虹做一點補充。她到首都師范大學來演講這個題目是我建議的。我想，如果大家此前對關于秋瑾的論述有所了解的話，聽了這個演講之后，會覺得她的研究有一定的“顛覆”性。鑒于秋瑾研究受到了各個時期意識形態(tài)的影響，所以夏曉虹重新回到“北京時期的秋瑾”，作出了新的梳理。具體的結論也許不太重要，而我想特別提出的是她背后的研究思路。為什么談這個問題？很可能一些同學對秋瑾不太熟悉，也可能對這樣的題目不感興趣。我覺得，做一項研究，綜合性大學和師范大學不一樣。師范大學的學生念教科書比較多，進入研究的狀態(tài)不是很容易。有鑒于此，我和夏老師商量講這個題目，就是為了提供一點如何做研究的啟示。她去年出了一本書，叫《晚清女性與近代中國》，我相信這樣的題目大家會更有興趣。我們希望找一個具體的題目來啟發(fā)同學們怎樣做學問，這就是“大處著眼，小處入手”。夏曉虹的題目做得很細，她想考慮的是近代中國的婦女問題，尤其秋瑾本身的性格、婚姻，以及當時的社會風潮，如何把一個才女變成了革命斗士。而她入手的地方非常小，從湖南到北京、從北京到日本這幾年秋瑾的思想變化，處理的都是日常生活細節(jié)。我們發(fā)現(xiàn)，在這個思路下，她對論題的闡發(fā)像講故事一樣，但這些資料都是她一點一滴地鉤稽出來的。換句話說，細節(jié)決定成敗。也可以這么說，找到最適合的材料來印證觀點，這個能力是一個研究者的必備條件。大家別小看了這些有趣的甚或瑣碎的材料，這恰恰是她有力地推進研究的支點。這些細節(jié)背后是她的研究思路，這些思路用一句話來概括則是“返回現(xiàn)場”。這個研究思路，用陳寅恪上世紀30年代給馮友蘭寫序中的話來說，當代人研究歷史，很容易有一種傲慢。用當代的眼光、趣味和理論來剪裁古代，似乎是很圓滿的，可越圓滿越不可靠，也離歷史的真實越遠。因為我們眼前只能見到文明的碎片，對這些碎片進行拼接的時候，很容易帶進當代人的主觀欲望。所以研究者如何反思各自的價值標準和理論框架，然后返回歷史的現(xiàn)場，理解古人的學說、思想和生活處境，這才是最重要的。陳寅恪那篇文章主要是批評胡適，說胡適用美國人的哲學眼光來看待中國古代，而馮友蘭相對說來更多地回到了古代——歷史的現(xiàn)場。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的研究目的就是，回到歷史現(xiàn)場，理解那一代人的生存處境。另外，對近現(xiàn)代人物來說，由于報刊業(yè)的興起，通過這個媒介來了解他們，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環(huán)節(jié)。今天我們很難想象杜甫的生活場景，古代人的生活細節(jié)比較難把握；而晚清以降的人物，我們通過報刊，有很多材料可以發(fā)掘出來。假如做晚清以降的研究，除了以前常被利用的文集，包括其他同時代作家的文集，還必須考慮日記、書信、回憶錄。此外，還有兩種資料非常值得注意，一是報紙雜志，一是檔案。利用這些東西，才能恢復歷史現(xiàn)場。問：夏老師，您好。一百多年的革命歷程中，一直伴隨著婦女的解放運動，可以說，婦女解放和啟蒙運動密切相關，而成為20世紀的一大浪潮。我的疑問是，婦女解放和救亡運動似乎沒有太大的關系。答：你說婦女解放運動和救亡之間沒有太多的必然聯(lián)系，恐怕未必。當年婦女解放運動恰恰是出于救國的需要，或者說是出于救國的宣傳，才獲得這么大的聲勢。梁啟超最早在《變法通議》中就提出了這個問題，他認為，中國的女性受教育，就會使這個國家一半的人成為有用的人，國家才能富強。他那時討論的是女子教育的問題，當然，《論女學》涉及的問題也不限于教育，而是指出，女性應該成為完全獨立的個體。所以我認為，梁啟超等人討論、發(fā)動和參與婦女解放，是把它納入到民族國家解放的話語中。所以，這一思路不只是在男性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