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的哲學?圓是中國文化中的一個重要精神原型，它與中國人的宇宙意識、生命情調(diào)等具有十分密切的關系，也是我們揭示中國藝術生命秘密的不可忽視的因素。本文將圓的紛紜復雜的意義分為四個層次：太極之圓、圓滿之圓、圓轉(zhuǎn)之圓和大圓之圓。太極之圓標志著宇宙創(chuàng)化之元，是藝術生命產(chǎn)生之根源；圓滿之圓體現(xiàn)了中國藝術推崇充滿圓融的生命境界；而圓轉(zhuǎn)之圓，則強調(diào)藝術生命運轉(zhuǎn)不息的特征；大圓之圓則象征藝術生命所達到的最高境界。這四個層次構成了一個系統(tǒng)，它表明：藝術生命生于圓，而歸于圓，并在圓中自在興現(xiàn)，由此“圓”成一圓的生命世界。一、太極之圓：藝術生命之源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比f物歸于一，以一生萬，乘萬為一。這個化生萬物的道恍惚幽渺，靡所不包，然而卻無形可循。晨陽釋云：“道是萬物的原質(zhì)，生的一，是未分陰陽的渾沌氣?！敝袊軐W把這渾沌無形之氣視為圓，圓代表無形，方代表有形；圓代表渾沌，方代表渾沌的落實。老子的“道”、“一”，在易學中又叫做“太極”?！吨芤住は缔o上傳》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碧珮O是萬物化生之源，易學史上，有很多人試圖去描繪它的特征，將太極視為一個圓，以圓包裹陰陽。圓形和易結下了不解之緣，莊杲《定山先生集》卷5《雪中和趙地官》云：“許惟太極圈中妙，不向梅花雪里求?！本?《題畫》云：“太極吾焉妙，圈來亦偶夸?！敝祆洹短珮O圖說解》云：“○者，無極而太極也?！蓖醴蛑吨芤變?nèi)傳發(fā)例》說：“太極，大圓者也?！碧珮O何以為大圓之體？王夫之《思問錄外篇》對此有詳細解釋，他說：“太極，一渾天之全體。”并進而說：“繪太極圖，無已而繪一圓圈也，非有匡廓也……取其不滯而已。”也就是說，太極何渾全，不可分割，故以圓來描繪；太極乃體氣充凝，運轉(zhuǎn)不息，所以似圓。故此，易學史上，常常把太極當作渾沌之別名，雷思奇《易筮通變》卷下說：“太極也者，特渾淪之寄稱耳?！睖嗐鐒t圓。易學以太極之圓為天地之大本、萬物之宗府。張南軒說：“易者，生生之妙，而太極者，所以生生者也?！盵1]太極乃生生之源。太極何以會化生生命？中國哲學認為，太極雖無形，卻具有一切生命之質(zhì)。“太極者，天地人物混然一貫之理，無象形而能象形者也”。即是說，它本無形，卻含有化生萬物之理，太極本是一團混侖之元氣，[2]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陰陽相摩相蕩，萬物于是生焉。太極圓說所蘊含的圓為一切生命之源的精神，對中國藝術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清人丁皋作《寫真妙訣》，于人物畫理論頗多創(chuàng)獲。作者在小引中稱，寫真要得渾元之法，起稿時要有渾元一圈之考慮，《附起稿先圈說》解釋說：畫像先作一圈，即太極無極之始，消息甚大，如混沌未奠，乾坤未莫，而此中天高地下，萬物散殊，活潑潑地，氣象從此氤氳出來。則當未圈之先，必先以己之靈光與人之眉宇，互相凝結，然后因物賦物各有其神。若但置一空圈于此，而后思若何按排，如何點綴，則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欲得其真，不亦難乎？丁皋所說基本上是易學的話頭，他所說的“渾元一圈”之法，不但是人物畫形式上的需要，如確定輪廓和大致比例，而且是汲取生命之源的需要。因此圓如同渾沌未開之太極，活潑潑的氣象均含蘊其中。丁皋說：“入神奇妙，皆自一圈生出”，立一圈即重在“生”，他說：“萬物一太極，伏羲畫卦，定陰陽，判五行，是萬物之祖也。今特弁此圖于其首，亦以見傳真而寓生生不息之機?！痹谒磥?，渾元一圈既立，然后就分陰陽運筆之法，所謂：“辨別陰陽虛實，筆端萬象傳真，窮理毫無秘決，一點靈機自神”，陰陽既立，生機以定，故畫無往而非圓妙。丁皋以渾圓一圈像渾沌初開之形，并視其為生機之源；石濤則以“一畫”作為開辟鴻蒙的起點，他說：“開渾沌者，舍一畫而誰耶？”石濤取法大易精神，發(fā)為一畫之說，以一畫為基礎構造其儼然整飭之繪畫體系。一畫者何？《苦瓜和尚畫語錄》開章便說：太古無法，太樸不散，太樸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畫。一畫者，眾有之本，萬象之根；見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畫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畫之法者，蓋以無法生有法，以有法貫眾法也。夫畫者從于心者也。山川人物之秀錯，鳥獸草木之性情，池榭樓臺之矩度，未能深入其理，曲盡其態(tài)，終未得一畫之洪規(guī)也。這一畫的精神和老子的“一”、《周易》的“太極”意義頗有相通之處，孔穎達說：“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笔瘽　耙弧倍摦嫞浠疽饬x是把“一”當做藝術生命之源泉。在《老子》和《周易》中，“一”和“太極”化生萬物，而在石濤這里，“一”也可化生繪畫之生命，石濤重“一”即重“生”，《了法章第二》說：“規(guī)矩者，方圓之極則也；天地者，規(guī)矩之運行也。世知有規(guī)矩而不知夫乾旋坤轉(zhuǎn)之義?！笔瘽揭?guī)矩成法，尋求其內(nèi)在的“乾旋坤轉(zhuǎn)”之義，即流轉(zhuǎn)不息的生命精神。他說：“乾旋坤轉(zhuǎn)之義得矣，畫道彰矣，一畫了矣?！闭洗藞A意。二、圓滿之圓：充滿圓融的生命境界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圓有時是相對于缺而言的，圓就是不缺，不缺謂之圓滿，故圓有“滿”意。我們通常所說的“圓滿”一語，原是中國哲學的一個重要概念，其中也可看出中國人重視藝術生命的一份用心。唐法藏《華嚴金師子章·勒十玄第七》云：“金與師子，同時成立，圓滿具足。”其所著《華嚴經(jīng)旨歸·說經(jīng)佛第三》云：“一切世界海，又亦潛身入彼諸剎，一微細塵毛等處皆有佛身，圓滿普遍?！保ㄌ疲S蘗希運所作《傳心法要》云：“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圓滿具足，更無所欠?！盵3]《五燈會元》卷1載（唐）僧璨禪師《信心銘》云：“圓同太虛，無稍欠缺。”（清）楊廷芝《詩品淺解》釋司空圖《詩品·雄渾》“超以象外，得其環(huán)中”云：“超以象外，至大不可限制；得其環(huán)中，理之圓足混成無缺，如太極然?！痹谶@里，圓即充滿、周備、具足，體現(xiàn)佛性、真如的廣大普遍，體現(xiàn)出大道的浩瀚淵深，也體現(xiàn)出詩性藝心的渾全充融，森羅萬象，一塵漚，一片葉，一縷云，及至浩浩蒼天、綿綿大地，都可以大道涵括，以一心穿透，圓成一佛性的世界、道的世界、理的世界、詩的世界，沒有任何欠缺。正像朱熹所說的：道之流行發(fā)現(xiàn)于天地之間，無所不在，道之體用，流行發(fā)見，充塞天地，亙古亙今，雖未嘗有一毫之空閥，一息之間斷。（《四書或問》卷4）所謂華嚴樓閣，帝網(wǎng)重重，一毛孔中，萬億蓮花，一彈指頃，萬千浩劫，文字移人，至此而極。[19]時空再小，都是一個自在圓足的世界。中唐以后，隨著文人意識的覺醒，追求精微細致的審美風尚便漸漸彌散開來。如在中國園林中，人們普遍追求“壺納天地”的妙處。不必華樓麗閣，不必廣置土地，引一灣清泉，置幾條幽徑，起幾處亭臺，便儼然構成一自在圓足的世界，便可使人“小園香徑獨徘徊”了。請看中國園林的命名：勺園，如一勺之大；蠡園，如一瓢之微；壺公樓，小得如茶壺一般；芥子園，微小得尤如一粒種子；一漚居，細微得如同大海中的一朵漣漪。但是，在中國人看來，一漚就是茫茫大海，一假山就是連綿峰巒，一亭就是浩浩天庭。故人們常常將園林景區(qū)叫做“小滄浪”、“小蓬萊”、“小瀛洲”、小南屏“、小天瓢”?！靶　笔菆@林特點，“滄浪”“瀛洲”等則是人們遠的心意，壺公有天地，芥子納須彌，這成了中國藝術家不言的秘訣。明祁彪佳說得好：“夫置嶼于地，置亭于嶼，如大海一漚然，而眾妙都焉，安得不動高人之欣賞乎。”[20]在中國山水畫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以“溪山無盡”為名的畫，它反映了中國山水畫家對山川無盡之妙的追求。但是，人們也深知，山水本無盡，彩筆固難追，畫道之妙則在于一山一水中，去創(chuàng)造一個圓滿自足的世界。這一完足生命，至大無外，至小無內(nèi)，和山山水水一理貫通，自此可會歸于宇宙之大生命。清黃鉞《二十四畫品·圓渾》云：盤以喻地，笠以象天。萬象遠視，遇方成圓。畫亦造化，理無二焉。圓則氣裕，渾則神全。和光熙融，物華娟妍。欲造蒼潤，斯途其先。天圓地方，遙遙遠視，莽莽原疇的盡頭，唯剩下圓圓的蒼天，畫家作畫必齊同造化，溶匯于這圓中，從而神情完備，勁氣充周。在黃鉞看來，畫道在于反映造化之理，故一草一木，一丘一壑，都流淌著共通的理，有了這理，一草一木如同有靈光耀現(xiàn)，呈現(xiàn)出勃勃生機，形成一自我圓足的世界，所謂“圓則氣裕，渾則神全”，自此一圓而映現(xiàn)萬千之圓，此即為圓備。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和倪云林的《疏林秀石圖》風格迥異，一是江山無限，一是片石只林，但所追求的卻是一致的，人們在云林的畫中無所以憾，因為它自身就是一個自我完足的宇宙，白居易《畫記》云：“今（張）所得者，但覺其形真而圓，神和而全，炳然儼然?！奔赐ㄟ^這一小世界領略宇宙上上文章，不必重山迭水，不必佳木繁蔭，數(shù)株枯木，一灣瘦水，幾只寒禽，都足成佳構。明唐志契說：大抵（畫）以明理為主，若理不明，縱使墨色煙潤，筆法道勁，終不能令后世可法可傳。郭河陽云：“有人悟得丹青理，專向茅茨畫山水。正謂此。若要能演成一完整生命，“茅茨”也能成為靈區(qū)。三、圓轉(zhuǎn)之圓：流動不息的生命精神圓又有轉(zhuǎn)意，俗語稱為“圓轉(zhuǎn)”?！段男牡颀垺ざ▌荨罚骸皥A者規(guī)體，其勢也自轉(zhuǎn)；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轉(zhuǎn)動是圓的基本特性，如一輪、一環(huán)、一丸、一珠，都能轉(zhuǎn)動回環(huán)。中國人習慣從圓的物品中體味變動不居的精神，去捕捉“逝者如斯”的大化生機。對圓的生命意義的發(fā)現(xiàn)，是與中國人對宇宙的認識分不開的，它的根子就是根深蒂固的天人合一意識。中國人認為，天圓而地方。在科學發(fā)達的今天，我們知道，這顯然是一個不確的假說，但古人卻對此深信不疑。《周易·說卦傳》：“乾為天，為圜”《莊子·說劍》：“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太玄·太玄瑩》：“天圜地方，極植中央?！睆埡庹f：“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盵21]《文選》載盧諶《時興詩》：“＠①＠①圓象運，悠悠方儀廓?！崩钌谱⒃唬骸霸釉唬禾斓涝粓A，憲章自遠。”孔穎達《禮記正義序》曰：“上法圓象，下參方載?！碧烀n蒼，籠蓋四野，如一圓盤罩住漫漫塵寰。圓以動為性，動是天道的永恒特性?！痘茨献印ぴ烙枴罚骸埃ㄌ欤┹嗈D(zhuǎn)而無廢，水流而不止，鈞旋轂轉(zhuǎn)，周而復匝?！睋P雄《太玄·玄首都序》：“馴乎！玄，渾行無窮正象天?！瘪Z，意為順，玄是《太玄》的最高范疇，揚雄認為，玄就像圓天一樣，周行無窮而不殆。[22]《太玄·太玄ｃｈī＠②》：“圜則杌ｎí＠③，方則嗇吝。圜指天，杌ｎí＠③意為動蕩不定，嗇吝即聚斂收藏。天以運轉(zhuǎn)不息為其特點。該書《太玄圖》云：“天道成規(guī)，地道成矩，規(guī)動周營，矩靜安物。”天圓則動，地方則靜，動靜相宜，成一生命整體?！短妗罚骸疤鞙喍愧?，故其運不已?！碧贫诺缊浴段淖永y義》卷1：“天運地斡，輪轉(zhuǎn)而無廢，水流而不止，與物終始，風興去蒸，雷升雨降，并應無窮。”宋張載《橫渠易說》：“天地動靜之理，天圓則須動轉(zhuǎn)，地方則須安靜。”在上述言論中，整個宇宙被形容為一輪轉(zhuǎn)不息的圓環(huán)，來往穿流，萬世如斯。正如孔子所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興焉。”將天地比喻為一運轉(zhuǎn)之環(huán)，印度古代哲學亦然，《羯陀奧義書》第二章第六輪云：“大動之宇宙，萬物無不遍，皆自生氣出，亦在其中轉(zhuǎn)?！盵23]《奧義書》視宇宙為“旋轉(zhuǎn)大梵輪”，《自凈識者奧義書》：“在大梵輪中，眾生得以存，萬有安其內(nèi)，天鴻自飛騫。”[24]而西哲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受到印度吠陀哲學影響，也認為宇宙為一環(huán)，它稱之為“乙克賽溫之環(huán)”。中國古代哲學中的圓轉(zhuǎn)之喻，頗有義理可尋，其中反映了中國人重視生命的精神，若細研之，可得以下數(shù)義：一為圓活。中國人關于天道圓環(huán)之喻，不在于強調(diào)人生無常、世事屢遷的漂泊感，而在于天道中所蘊含的生生不已的精神。從時間上說，宇宙是一生命流程；從空間上說，天地一輪轉(zhuǎn)，萬物自在圓，如韓康伯所云：“圓者，運轉(zhuǎn)不窮?！蓖醢闵剿疲骸按蠡芰鳎缢幫枞?，隨拋一丸，味味具足?！闭芍^勘破天圓之妙機?！段闹凶印肪?《天地篇》：“子曰：圓者動，方者靜。其見天地之心乎！“中國古代的圓天之喻就是要識破這“天地之心”。不過，天之圓轉(zhuǎn)，不是仰靠外力，而是自轉(zhuǎn)，如張載所說：“凡圜轉(zhuǎn)之物，動必有機；既謂天機，則動非自外?！保ā墩伞伞罚┯煞饺雸A，因圓識方。天圓地方是人們感性直觀的結果，由此生發(fā)出許多玄奧的哲理。大而言之，物物有形，亦是方，方是具象，是可感可觸的物體。人們觀物僅僅停留于此，就會滯于形跡，必須由方入圓。圓如天，天道虛廓飄渺，生生不息，故天的精神是超越具象的，是萬物深層所蘊含的流轉(zhuǎn)不息的生命之流。故由方入圓，即由具象到超越，由外表入深層，從而去領略其生命之旨?！独献印范逭拢骸叭朔ǖ?，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蓖蹂鲎ⅲ骸胺ㄗ匀徽咴诜?，法方在圓，而法圓在自然，無所違也?！钡脠A者即得自然之妙韻。《莊子·齊物論》：“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園而幾向方矣?！标懙旅鳌督?jīng)典釋文》：“園，崔音圓，司馬云：‘圓也’?！笔?。王先謙《莊子集解》引宣穎云：“五者本渾然圓通，今滯于跡而向方，不可行也。”可見，滯于方則惑于形跡，入于圓則得其本性，披方入圓，即由表象而入圓融無礙的生命之流中。中國哲學、中國美學披方入圓、重視圓轉(zhuǎn)之義的觀點，就是掘取其運轉(zhuǎn)不息的生命精神。《二十四詩品》最后一品名《流動》，其辭曰：若納水ｇｕǎｎ＠⑤，如轉(zhuǎn)丸珠。夫豈可道，假體如喻。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聞其符。超超神明，返返有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這一品，可謂道盡了圓轉(zhuǎn)生命之奧義。前四句是說，天地的精神是變動不居、生生不息的，人要德配宇宙、齊同天地，臻于詩道之佳境，就應參贊化育，融入到萬物皆流的生命秩序中去。作為《詩品》之最后一品，此品乃象征詩道之極境、藝道之極境，此品之要義即在于，以圓為喻說明生命之理，它確能反映出中國美學、中國藝術的審美傾向性。天即圓，重圓即重天，重天即重其內(nèi)在運轉(zhuǎn)不息的活意，轉(zhuǎn)是其運作方式，活方是其內(nèi)在精神。所謂圓斯轉(zhuǎn)，轉(zhuǎn)斯活矣?！段男牡颀垺んw性》強調(diào)“思轉(zhuǎn)自圓”，以達會通之變。《類書纂要》云：“圓活不抱執(zhí)也?！薄段恼萝壏丁讽n愈《獲鱗解》引謝枋得評云：“人能熟讀是等文字，筆便圓活，便能生議論?！敝袊囆g總以生機為運，強調(diào)生煙萬變，靈氣奔會，活潑玲瓏，正是圓活之最好體現(xiàn)。轉(zhuǎn)二有返意。圓雖是流動不息，并非線性延展，而呈往復回環(huán)之勢，終則有始，始則有終，生命作圓環(huán)式的運動。這是從圓喻中引發(fā)出的中國人的生命觀的另一個重要內(nèi)容。如荀子所說的：“始則終，終則始，若環(huán)之無端也?！保ā盾髯印ね踔啤罚吨芤住氛勆幌⒌淖円椎览?，同時，又給這一生命運動畫出了一個圓形的軌跡?！断缔o上傳》一語透出其中消息；“變通莫大于四時”。四季變化，從春到冬，又從冬到春，循環(huán)相聯(lián)，綿綿不已，而生生變易之理就如同這四季一樣，始終作圓環(huán)運動。中國哲學又喜以水作比喻，欲使人曉喻“逝者如斯”的道理，往者過，來者續(xù)，無一息停止，同時又常常以四季去貫之，從而產(chǎn)生了一種生命運動綿延不已又循環(huán)往復的獨特生命觀?！吨芤住は缔o上傳》：“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生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边@種循環(huán)往復的圓的生命觀被運用到藝術領域，使中國藝術散發(fā)出獨特的韻味。中國藝術極力推行氤氳流行之妙。《文心雕龍》強調(diào)為文要有往復回環(huán)之妙，《附會》云：文章應”首尾周密，表里一體”，達到“首尾圓合”之境界。王夫之以“廣攝四旁，圜中自顯”來概括王維詩的特點。王維詩的確生氣流蕩，韻味徘徊，其內(nèi)蘊一氣宛轉(zhuǎn)，相互激蕩，由此構成一生命之圓環(huán)運動。三有空意。圓形物體中間有空的，如圓環(huán)，有實的，如圓盤。然而在中國哲學中，由于受到表現(xiàn)獨特的哲學觀念的需要，則偏重于它的空虛的特點，這是和中國哲學重視生命的基本思想分不開的。唐法藏《華嚴經(jīng)探玄記》云：夫以法性虛空，廓無涯而超視聽；智慧大海，深無極而抗思議。眇眇玄猷，名言罕言其際；茫茫素范，相見靡究其源。但以機感萬差，奮形言以充法界；心境一味，泯能所而歸寂寥。體用無方。圓融叵測。圓融無礙的法性真如之境，原是以“圓融叵測”為其特點的，可見，圓在中國哲學中，可以用來表現(xiàn)色相全無、恍惚幽渺、不可言說的境界。如佛教的大圓之境原是虛空之境?！稛o盡燈論》上云：“呵偏空而入圓空，無所著而曰圓空?！钡兰乙浴碍h(huán)中”來描繪圓空之狀。道家認為，方有形跡可循，圓無具象可蹤，因方入圓，即由實轉(zhuǎn)虛，從而進入道的天地。道的境界一如佛境，也是以“惚兮恍兮”為其特點的，進入虛空之中，也就是進入“環(huán)中”，這環(huán)是宇宙之環(huán)，環(huán)中乃是虛空寥廓，唯有生氣鼓吹，人心靈于環(huán)中可與真實生命隨意舒卷，優(yōu)游徘徊。《莊子·齊物論》：“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有此是乎哉？彼數(shù)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huán)中，以聽無窮?！惫笞⒃疲骸笆欠欠磸?，相循無窮，故之環(huán)，環(huán)中空矣?！蓖跸戎t《莊子集解》引郭嵩燾云：“是非兩化，是道存焉，故曰道樞，握道之樞，以游乎環(huán)中。中，空也，是非反復，相尋無窮，若循環(huán)然，游乎環(huán)中，不為是非所拘?！八^環(huán)中之喻，也是為了說明道體的空虛特征，如圓環(huán)流動而空虛，道之空正是動的根基，空者，不待他動而自成，環(huán)中如有樞軸，故能應無窮之變。正如唐湛然《止觀輔行傳宏決》引《莊子》古注云：“以圓環(huán)內(nèi)空靈無際，故曰環(huán)中?！标P于“環(huán)中”之喻，《莊子》中屢屢致意，《則陽》曰：“冉相氏得其環(huán)中以隨成?！薄侗I跖》：“若是若非，執(zhí)而圓機，獨成有意，與道徘徊。”成玄英疏：“圓機，猶環(huán)中也。執(zhí)于環(huán)中之道，以應是非。”司空圖《詩品·雄渾》接過莊子話頭，說：“超以象外，得其環(huán)中?！本褪且接邢藓蛯嵲?，歸入無限的虛空之中去。這虛空之環(huán)，就是宇宙生命奔涌流蕩之所，藝術家不像佛、道為了追求絕對的空無，而在空中找到了靈韻。清周濟說：“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眻A是空，是運轉(zhuǎn)不息的空，唯有其中無一物，才見宇宙萬古風。茫茫天際，廓無長物，然而，“流行發(fā)現(xiàn)，充塞天地，亙古亙今，雖未嘗有一毫之空闕，一息之間斷”（朱熹《四書或問》）。得宇宙圓空之氣，則能光華發(fā)越，含英咀華。四、大圓之圓：藝術生命之最高境界在漢語中，圓常和成功聯(lián)系在一起，說事物完滿，叫“圓成”；實現(xiàn)理想叫“圓夢”；家庭破碎又重建叫做“破鏡重圓”；難以言說的奇妙之境叫做“圓妙”、“圓神”等；在中國藝術中也有標示藝術成功的“大圓之境”。大圓之境表明藝術生命圓融無礙地流淌，揭示對藝術生命的高峰體驗，也體現(xiàn)了藝術作品達到的最高境界美。道家將得道的境界稱為臻于大圓的境界?！肚f子·盜跖》：“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是若非，執(zhí)而圓機?！钡廊鐖A機，是永恒的生命之環(huán)。君子與道徘徊，就如同執(zhí)“圓機”，同于大道?！肚f子·天地》描述了一個尋找“玄珠”的故事：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ｃｈī＠⑥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顯哉！象罔乃可以得之矣?！薄爸笔抢碇?，“離朱”是眼觀，“ｃｈī＠⑥詬”乃口辯，以此三者去索玄珠皆不以得，唯“象罔”得之?！跋筘琛蹦耸恰八朴邢蠖鴮崯o”[25]。此含有二意：一是玄珠藏之于一片混莽之中，無形跡可求，則又是真實存在。二是得玄珠必須無心于相求?！段倪x·廣絕交論》李善注引司馬云：“玄珠喻道也?！鼻f子為什么用玄珠比道，一取其光，莊子認為，得道則進入朝徹境界，如朝陽初啟，朗照靈府，璀燦之珠光正合此意；二取其圓，大道之象，如珠圓玉潤，含弘光大，無所滯礙，一切生命胎意其中。人回歸真實生命（道）就達到了玄珠的大圓之境?！肚f子》有所謂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之說?！肚f子·寓言》：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huán)，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郭象注引王氏云：“夫卮器滿即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zhí)一守固者也。施之于言，故隨人從變，己無常之主也?！必?，本是盛酒器，隨機而變，“支離而無首尾”。[26]言即圓融流轉(zhuǎn)之語，而大道“若環(huán)”，環(huán)轉(zhuǎn)不息，以卮言正可“和以天倪”，同于圓融無礙之大道，所謂圓語合圓天，圓也被視為最高的道的境界?！吨芤住凡粌H以圓為化生萬物之根源，而且將生命的最高境界也歸之于圓?！断缔o上傳》曰：“是故圣人以通天之志，以定天下之業(yè)，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陛槭钦俭哂玫妮椴?，“德”意近性質(zhì)。韓康伯解云：“圓運，運而不窮；方止，止而有分。言蓍以圓象神，卦以方象知也。唯變所適，無所不周，故曰圓，卦列爻分，各有其體，故曰方也?！薄吨芤住芬哉俭邽槭?，所謂“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兇，成天下之＠①＠①者，莫大乎蓍龜，蓍龜之中，含陰陽不測之神，運轉(zhuǎn)不窮，變化無方，孕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業(yè)、決天下之疑的一切信息?！吨芤住芬浴皥A”來描繪道的神秘特性，在此基礎上又把“圓”作為一種終極境界。《系辭上傳》又云：“神無方而易無體”。神無形跡，無定在，“無方”也就是“圓”；“易無體”，是說變化不可方物，《周易》以表現(xiàn)變易為最高原則，故此可以說，《周易》就是以“圓”之卦爻去表現(xiàn)“圓”的宇宙之理的。易學史上，有不少人對《易》之“圓”性進行了剔發(fā)，如孔穎達說：“圓者，運而不窮，謂團圓之物運轉(zhuǎn)無窮已，猶阪上走丸也。蓍亦運動不已，故稱圓也?！保ā吨芤渍x》）陳夢雷說：“圓神，謂變化無窮?！保ā吨芤诇\述》卷7）《周易》以“圓”作為至真至善至美的境界，有如下基本特點：一是運轉(zhuǎn)不息的，萬物彼此蟬聯(lián)，組成一交交互網(wǎng)的世界；二是變化莫測，它蘊“幾”蓄“微”，包含著生命世界的全部秘密；三是周遍萬物，正如張橫渠所說：“旁行而不流，圓神不倚也”（《橫渠易說》）。使得萬物一體，天人合契，從而圓成一生命世界?！吨芤住芬詧A為最高境界，即重視萬物的生命特性，“圓”中含“生”是《周易》的核心內(nèi)含，這一點對后代頗有影響，如慧遠《沙門不敬王者論》：“神也者，圓應無生，妙盡無名，感物而動，倚數(shù)而行?！扁仔拧锻硐母琛吩疲骸岸Y從天數(shù)，智總圓神。”佛教也視圓為最高的精神境界，這里以禪宗為例。神宗認為；佛性的境界就是圓境，充滿而圓足?！段鍩魰肪?載宗密法師云：“無礙是道，覺妄是修，道雖本圓，妄起為累，妄念即盡，即是修成?！边@是說，一切眾生都有覺性，覺性即“圓”，但在世態(tài)的污染下，圓性因而虧損，人若于心靈中驅(qū)除染污，獨歸本覺，即歸于大圓之境。禪宗以“心月孤圓，光吞萬象”來形容歸復本覺之心，[27]可謂最得其中奧義，所謂定慧既均，寂而常照，觸處皆圓。在禪門中，以圓為最高的悟佛境界十分普遍，如頓悟又稱“頓圓”，《五燈會元》卷2：真理即悟而頓圓，……頓圓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體已全，”禪宗徹悟之境又被稱為“圓明”、“圓妙”，如慧能說：“但見本源清靜，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極樂世界，亦名如來知見?！保ā段鍩魰肪?）而達到了圓明、圓妙，亦即功德圓滿，禪宗叫做“圓成”，如百丈懷海說：“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边@微妙、完整、圓融無礙的境界，是一種渾化無跡的生命境界。中國藝術推崇渾化、渾淪、渾沌、渾涵、蒼莽、蒼率、荒率之美，與這種渾化無跡的生命哲學精神是息息相通的。清人況周頤《蕙風詞話》卷1云：“筆圓下乘，意圓中乘，神圓上乘。”筆圓是形式的完美體現(xiàn)，意圓是情感通過形式恰當?shù)谋憩F(xiàn)出來。上兩種“圓”雖一一圓滿，處處功能，但仍有形跡可捕，未臻化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