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解讀

安徽省天長市關(guān)塘中學(xué)孫煜峰 七年級上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有段描寫學(xué)生和老師讀書情形的文字，令人印象深刻：

大家放開喉嚨讀一陣書，真是人聲鼎沸。有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的，有念“上九潛龍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書。后來，我們的聲音便低下去，靜下去了，只有他還大聲朗讀著： 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這是極好的文章，因為讀到這里，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后面拗過去，拗過去。其他引用部分課下注釋均標(biāo)明出處，只有“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沒有標(biāo)明出處。后經(jīng)眾多研究者篳路藍縷，多方搜尋，現(xiàn)在都一致認為這段文字出自清人劉翰的《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因此，課文注釋其實應(yīng)該標(biāo)明出處，以廓清迷霧。引文中的聲浪號表聲音起伏，持續(xù)不斷“噫”、“嗬”指念書時加在句尾用來加強感情的聲音，意思是：拿著鐵如意，指揮比劃，瀟灑自如。用金杯喝酒，痛快淋漓，喝得很多而未醉。不過引用句子和原文略有出入：“鐵如意”原作“玉如意”；“顛倒”原作“傾倒”。 因為這篇文章內(nèi)容所知者不多，所寫史實不常見，文字用典多，因此筆者試分析下它的內(nèi)容，以拋磚引玉。 一、作者

劉翰，清末武進人，曾在南菁書院讀書，著有《南歸日記》。南菁書院刊行，王先謙所編的《清嘉集初編》收錄其《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 二、相關(guān)背景

《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主要寫李克用大宴諸將，兼及李存勖三垂岡之戰(zhàn)。 1.李克用置酒三垂岡

三垂岡位于山西省長治市郊，亦稱三垂山（或二岡山）。位于今長治市（五代潞州）北約15里，為由數(shù)個呈西南東北走向的土石山岡相連而成，一字排開，綿延十余里。據(jù)歐陽修所撰《新五代史·唐莊宗本紀》載，公元890年，河?xùn)|節(jié)度使李克用在邢州（今河北邢臺）打敗昭義節(jié)度使孟方立后返回晉陽時，路過三垂岡，打了勝仗的李克用心情大好，大擺慶功宴，伶人開始奏唱西晉陸機的《百年歌》，“至于（唱到）衰老之際，聲甚悲，坐上皆凄愴。時（李）存勖在側(cè)，方五歲，克用慨然捋須，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戰(zhàn)于此乎！”果不其然，二十年后，李存勖在三垂岡之戰(zhàn)中一舉擊敗朱溫的后粱軍。2.李存勖三垂岡之戰(zhàn)

李克用死后，李存勗戴孝出征。當(dāng)時，朱溫的后梁軍正與李軍爭奪潞州，潞州即上黨。上黨古稱天下之脊，戰(zhàn)略地位極為重要，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誰占據(jù)了上黨、太行的地利，就可以囊括三晉，躍馬幽冀，揮戈齊魯，問鼎中原。因此，從公元883年至907年，二十多年間，朱溫等與李克用反反復(fù)復(fù)爭奪上黨，主要城池、關(guān)隘先后五度易手，戰(zhàn)事慘烈。到了公元907年，朱溫篡唐自立為皇帝后，派兵十萬再攻上黨。守將李嗣昭閉關(guān)堅守，梁軍久攻不克，便在上黨城郊筑起一道小長城，狀如蚰蜒，內(nèi)防攻擊，外拒援兵，謂之“夾寨”。兩軍相持年余，戰(zhàn)事進入膠著狀態(tài)。 李存勗召集眾將說：“梁人幸我大喪，謂我（年）少而新立，無能為也，宜乘其怠擊之?！彼H率大軍，疾馳六日，進抵三垂崗。故地重游，回憶往事，李存勗忍不住感嘆道：“此先王置酒處也！” 李存勗隨即將全軍隱蔽集結(jié)，梁軍毫無察覺。次日凌晨，彌天大霧，李存勗借大霧的掩護，揮師前進，直搗梁軍“夾寨”。此時梁軍尚在夢中，倉促不及應(yīng)戰(zhàn)，被晉軍斬首萬余級，余眾向南奔逃，投戈棄甲，填塞道路。符道昭等將官三百人被俘，只有康懷英等百余騎出天井關(guān)（一名太行關(guān)）逃歸。朱溫在開封聞訊，驚嘆道：“生子當(dāng)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諸子乃豚犬（豬狗）爾！”

三垂岡戰(zhàn)役是長途奔襲，以隱蔽奇襲取勝，為之后李存勗兵下太行、逐鹿中原打下牢固的基礎(chǔ)。清代詩人嚴遂成的《三垂岡》就是吟唱這段歷史的：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風(fēng)云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三、主要內(nèi)容

《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全文一共七段，內(nèi)容如下：

漳水風(fēng)寒，潞城云紫。浩氣橫飛，雄獅直指。與諸君痛飲，血戰(zhàn)余生；命樂部長歌，心驚不已。灑神京之清淚，藩鎮(zhèn)無君；席部落之余威，沙陀有子。俯視六州三部，須眉更屬何人；懸知萬歲千秋，魂魄猶應(yīng)戀此。方李克用之克邢州也，大敵既破，我軍言旋；霓旌漸遠，露布紛傳。雖賊滿中原，飲至之儀已廢；而師歸故里，凱歌之樂方宣。更無圍驛連車，醉教水沃；除是臨江橫槊，著我鞭先。有三垂岡者，一城孤倚，四戰(zhàn)無常；遠連夾寨，近接渠鄉(xiāng)。于是敞瓊席，啟瑤觴。舉烽命釂，振衣遠望?？祚R健兒，是何意態(tài)！平沙落日，無限悲涼。聽百年之歌曲，玩五歲之雛郎?？諔z報國無期，慕麒麟于漢代；未免譽兒有癖，傲豚犬于梁王。座上酒龍，膝前人驥。磊塊堪澆，箕裘可寄。目空十國群雄，心念廿年后事。玉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金叵羅傾倒淋漓，千杯未醉。無端長嘯，劉元海同此豐神；未敢明言，周文王已先位置。勝地長留，厥言非偶。問后日之墨缞，果當(dāng)年之黃口。壯猷乍展，誓掃欃槍；陳跡重尋，依然陵阜。悵麻衣之如雪，木主來無；皎玉樹以臨風(fēng)，山靈識否？峰巒無恙，還當(dāng)陟彼高岡；杯棬空存，豈忍宜言飲酒。雛鳳音清，鼎龍髯去。先君之愿克償，佳兒之功益著。臨風(fēng)惆悵，何處魂招；大霧迷漫，定知神助。生子當(dāng)如是，孫仲謀尚有降書；殺人莫敢前，朱全忠聞而失箸。三百年殘山剩水，留作少年角逐之場；五千人卷甲偃旗，重經(jīng)老子婆娑之處。世有好古幽人，耽吟健者。時載酒而題詩，試登高而望野。云霾沛郡，莫尋漢祖高臺；日照許都，空拾魏王片瓦。回憶一門豪杰，韻事如新；劇憐五季干戈，憂懷欲寫。茫茫百感，問英雄今安在哉！了了小時，豈帝王自有真也。 第一段，描寫潞城壯麗景象，渲染氣氛；點明唐朝末年軍閥割據(jù)的唐朝衰微的局勢，及李克用幫扶社稷，功勛卓著：“灑神京之清淚，藩鎮(zhèn)無君；席部落之余威，沙陀有子?！?/p>

第二段，講述大敗敵軍，軍隊凱旋的事跡，以及李克用曾經(jīng)差點在驛館被朱溫殺害的經(jīng)歷：“更無圍驛連車，醉教水沃?！?/p>

第三段首先三垂岡的地理形勢，抒發(fā)宴會豪情滿懷。聽百歲歌的情景時，感慨歲月無多，報國無期，幸有李存勖繼承霸業(yè)：“空憐報國無期，慕麒麟于漢代；未免譽兒有癖，傲豚犬于梁王?！睋?jù)歷史記載，后梁朱溫聞李存勖大破潞州夾寨，驚嘆道：“生子當(dāng)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諸子乃豚犬（豬狗）爾！”

第四段描寫宴會痛快淋漓談笑風(fēng)生的情景，“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就出自這一段?！拔锤颐餮裕芪耐跻严任恢谩?，運用武王滅商后追封周文王的典故，李克用建立后唐后，追封李克用為武皇帝。 第五段描寫李克用病死，李存勖率領(lǐng)全軍披麻戴孝的情景。李存勖取得勝利之后，山巒依舊，但想起逝去的父親李克用，連慶功酒都無心飲用了：“峰巒無恙，還當(dāng)陟彼高岡；杯棬空存，豈忍宜言飲酒。” 第六段贊美李存勖雛鳳清于老鳳聲，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比李克用更有軍事才能，三垂岡之戰(zhàn)中大霧幫助他取得勝利。他讓朱全忠驚訝，在歷史上李存勖甚至超過孫權(quán)，因為孫權(quán)也寫過投降書：“生子當(dāng)如是，孫仲謀尚有降書；殺人莫敢前，朱全忠聞而失箸?！?/p>

第七段，感慨歷史上的一切政權(quán)：不管劉漢還是曹魏政權(quán)，宮闕殘敗，人物煙消云散，即“云霾沛郡，莫尋漢祖高臺；日照許都，空拾魏王片瓦?！被貞浝羁擞美畲孥酶缸佣说氖论E，歷歷在目，梁唐晉漢周五代戰(zhàn)亂不已令人唏噓:“回憶一門豪杰，韻事如新；劇憐五季干戈，憂懷欲寫。”歷史大浪淘沙，英雄無覓，心下無限感慨：“茫茫百感，問英雄今安在哉！了了小時，豈帝王自有真也?！?總之，全文以李克用設(shè)宴慶功為中心，贊美了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軍事指揮才能。 四、李克用、李存勖簡介

1.李克用

李克用，字翼圣，本姓朱邪（又作朱耶），被唐朝皇帝賜姓李氏，沙陀族，神武川新城人。唐末至五代初年軍閥，別號“李鴉兒”（其軍隊主力亦稱“鴉軍”）。其父朱邪赤心（賜名李國昌）。李克用早年隨父出征，常沖鋒陷陣，軍中稱之為“飛虎子”。因鎮(zhèn)壓黃巢軍及地方割據(jù)政權(quán)有功，被唐朝封為晉王。李克用持續(xù)與朱溫爭戰(zhàn)，相互間成為爭奪天下的最大對手。天佑四年（907年）朱溫代唐稱帝，國號梁，史稱后梁。李克用仍用唐天佑年號，以復(fù)興唐朝為名與后梁爭雄。次年（908年），李克用病死。李存勖建立后唐后，追謚為武皇帝，廟號太祖。 李克用有三件軼事廣為流傳：

一箭雙雕

有一次李克用和韃靼部族的人比試射箭，韃靼人指著空中的兩只雕說：“你能一箭射下雙雕嗎？”李克用馬上彎弓發(fā)箭，一箭連中雙雕，周圍的人都拜服他。 李克用畫相趣事

《五代史補》中記有一則故事：在李克用占據(jù)河?xùn)|，聲威大振后，盤據(jù)淮南的另一個軍閥楊行密很想見見李克用什么模樣。于是楊行密找了一個畫家，假扮商人到河?xùn)|伺機偷畫李克用面貌。不料畫家到了河?xùn)|，立刻為事先得到情報的河?xùn)|軍士所俘虜?？擞瞄_始有點生氣，接著對左右說：“我少了一只眼睛，招來試著讓他畫畫，看他要怎么畫我。”等到畫家一到，李克用按著膝蓋大怒道：“淮南派你來畫我，想必你是畫家中高手的，如果今天畫我畫得不好，那么這里就是你的死地！”畫家磕拜了李克用開始畫。當(dāng)時正值盛夏，李克用手拿八角扇，畫家因此畫時讓扇角正好遮住了李克用失明的眼晴?？擞每戳苏f：“你這是向我諂媚?！庇谑亲屍渲禺?，畫家應(yīng)聲下筆，就畫李克用彎弓射箭，一只眼睛瞇了起來，好像就在瞄準目標(biāo)，克用大喜，于是重賞畫家銀兩，并送之回淮南。 李克用三箭賜子

這則故事一般人都是學(xué)習(xí)《伶官傳序》這篇文章知道的。宋初王禹偁的《五代史闕文》記傳傳說李克用臨終時，將三支箭交給李存勖，說道：“第一支箭要你討伐劉仁恭，你不先攻下幽州，黃河以南就不能拿下；第二支箭要你打敗契丹，耶律阿保機與我握手結(jié)盟，結(jié)為兄弟，曾發(fā)誓說一起光復(fù)大唐江山，現(xiàn)在卻背信棄義依附賊黨，你必須要討伐他；第三支箭要消滅朱溫。你能完成我這三個愿望，我死而無憾了?！崩畲孥冒讶Ъ┓钤谧趶R里。到了討伐劉仁恭時，李存勖命禮官以少牢祭于宗廟，請出第一支箭，讓貼身將領(lǐng)背著作為前鋒。勝利歸來之日，帶著俘虜將箭送回宗廟。后來，伐契丹、滅朱氏（后梁）也是如此。 2.李存勖

后唐莊宗李存勖，唐末五代軍事家，后唐開國皇帝，晉王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在唐末官至檢校司空，遙領(lǐng)晉州刺史，后襲父位為河?xùn)|節(jié)度使、晉王。他驍勇善戰(zhàn)，長于謀略，在王位十五年，南擊后梁，北卻契丹，東取河北，西并河中，使得晉國日益強盛，中興唐朝霸業(yè)。同光元年（923年）四月在魏州稱帝，定國號為唐，史稱后唐，并于同年十二月滅亡后梁，盡取河南、山東等地，定都于洛陽。 李存勖在位期間，并岐國，滅前蜀，得鳳翔、漢中及兩川之地，震動南方割據(jù)諸國，“五代領(lǐng)域，無盛于此者”。但他沉湎于聲色，治國乏術(shù)，用人無方，縱容皇后干政，重用伶人、宦官，疏忌殺戮功臣，橫征暴斂，又吝惜錢財，以致百姓困苦、藩鎮(zhèn)怨憤、士卒離心，同光四年（926年）四月死于興教門之變，時年四十二歲。在位三年，廟號莊宗。歐陽修《伶官傳序》入選高中語文課本，對于李存勖其人及三箭賜子的故事，大家更熟悉一些，也由此認為李存勖是“逸豫可以亡身”的典型。而《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則對李氏父子的英雄氣概做了淋漓盡致的描寫，展現(xiàn)了他們?nèi)松械牧硪幻??！拌F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出自《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只是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