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天的故事》俄譯本簡論

1995年，俄羅斯文學出版社和科學出版中心根據《紅樓夢》的俄羅斯翻譯再次出版?！都t樓夢》（詩歌部分的翻譯為。華克生的這篇文章長達24頁,近萬字。華克生首先肯定了《紅樓夢》的價值與地位,認為“《紅樓夢》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個獨一無二的現象,作者以準確細膩的心理描寫揭示人物性格,將史詩般的宏大規(guī)模、廣泛的描寫、深入的刻畫與小說中所提出的宗教哲學、道德倫理及社會問題相結合。”文章接下來介紹了中國紅學研究的主要議題及領軍人物,講述了作者的生平、家族史及與清王朝的關系,概括了同時代人對曹雪芹的描述。由于1995年譯本正文前已有出版社前言和中國學者高莽所作序言,因此華克生的文章對上述問題著墨不多。接下來華克生就小說的書名、主題、核心內容、結構、人物以及《紅樓夢》與中國小說傳統之間的關系等問題展開討論,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一、夢的文化意蘊或許是難度太大的緣故,歐美學者對于《紅樓夢》這部小說的書名問題多采取了避而不談的策略。華克生顯然并沒有避開這一話題,他從小說最初的書名《石頭記》談起,逐一介紹了《金陵十二釵》、《風月寶鑒》、《情僧錄》、《金玉緣》每一個書名的來源及寓意,進而揭示了小說以第五回中男主人公夢入幻境中的曲名“紅樓夢”為書名并最受讀者歡迎的原因。作為一名優(yōu)秀的漢學家,華克生諳熟漢語及漢文化,他認為“紅”、“樓”、“夢”這三個漢字中的每一個字都具有多種意義,并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關于夢的理論對《紅樓夢》中“夢”的題旨進行了解析,認為夢是人所經歷的一種“似活非活”的特殊狀態(tài),亦即人處于某種“半現實”狀態(tài)。夢本身是一個神秘的世界,夢中的一切似乎是真實的,但夢中的一切恰恰與現實相反,因而是招致災禍的幻想,甜蜜而又危險,荒謬至極的夢境實際上僅僅是對不能直接用言語表達的日常生活的一種特別描述。因此,曹雪芹筆下所描寫的各種各樣的夢并非偶然,其目的是營造一種難以確定的、隱隱作痛的、令人不快的預感和氛圍。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夢,“《紅樓夢》中的主人公們實際上是作了一個奇怪而又漫長的‘夢’,夢中的他們依然保持著現實生活中的真實自我,同時也在夢里看到并認識現實生活中被他們所忽視的和難于理解的東西,從而對現實與未來進行哲理性的思考,達到‘大徹大悟’?！币虼?華克生認為“紅”、“樓”、“夢”這三個漢字組合起來的意思是“富麗堂皇的高樓中的一場迷夢”,或者“隱秘的女性世界的幻想與頓悟?！蓖瑫r,華克生還注意到,自莊周夢蝶的寓言故事始,《西廂記》、《水滸傳》等許多作品中都有關于夢境的描述,夢已成為中國文學作品中一種廣為采用的創(chuàng)作方法。二、女性形象的塑造由于《紅樓夢》所描寫的生活極為廣泛和深刻,其藝術表現的主觀性和客觀性均產生了巨大的張力,因而成為一部具有遼闊闡釋空間的作品,也使得二百多年來圍繞著小說的主題所產生的爭論始終不曾停止,愛情小說、歷史小說、社會小說等等各種說法都有一定的理由和說服力。華克生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紅樓夢》圍繞著年輕的主人公賈寶玉展開敘述,講的是富有的貴族家庭榮國府和寧國府由盛而衰的故事,“無論思想性,還是藝術性都極其豐富,作者描繪他所處的社會時期的道德風貌,展示時代精神氛圍以及他所看到的生活。因此,可以將《紅樓夢》稱作道德小說……雖然一個家庭的世界極為有限,但它卻是現實生活的翻版,我們可以從中對時代的現實生活及道德概貌有清晰的認識。”華克生的這一觀點完全拋棄了俄羅斯學界早期的寶黛愛情悲劇主題說,以及蘇聯時期的階級斗爭說,而且他本人對高爾基的主題形成說有著更加深刻的理解。他接下來談到“道德描寫構成的僅僅是小說展開敘述的外在的顯性的層面,其內在層面,即展開深層次哲學內涵這一層面,更加難于理解。假如缺少這一內在層面,曹雪芹的小說就只是一個平常意義的道德描寫故事,恰恰是這個層面以哲學家的深思使小說變得豐滿起來,并使之成為文學巨著?！比A克生認為《紅樓夢》所描繪的現實生活及道德風貌,其中所塑造的典型形象都具有深刻的內涵,而讀者的閱讀過程就是不斷解讀,認清作者對現實生活的評價,真正理解作家的理想與追求的過程。三、主要敘述要素及敘述結構結構的重要性對長篇小說不言而喻,也是《紅樓夢》評點家歷來所關注的焦點,華克生同樣對小說的結構給予了關注,他根據公認的“原文文本”以及高鶚續(xù)寫說,將一百二十回小說劃分為三大部分:第1回為序幕,第2回至第80回為正文,高鶚續(xù)寫的后40回為結局。然后又對每一部分進行了分析和解讀。他認為,第一回是一個寓意深刻的楔子,這種在《紅樓夢》之前的中國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寓言式引文,猶如戲劇中的序幕,對接下來展開敘述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有著特殊意義。華克生將正文部分劃分出四個章節(jié),第2回至第18回主要刻畫榮國府內的日常生活畫面,揭示主要人物的性格特點。第19至41回講述主要人物間的情感糾葛及早期沖突的產生。第42至70回主要描寫兩府之間的復雜關系。第71至80回則順著原有思路展開敘述并對家族未來的衰敗作出預示。華克生認為,小說的正文部分并沒有發(fā)生導致形勢急轉直下的特殊事件,但是該部分中黛玉入府、元春省親以及可卿下葬、賈府夜宴、搜香囊等情節(jié),特別是寶玉與父親之間的沖突描寫為情勢發(fā)生逆轉埋下了伏筆。后40回,高鶚按照事件發(fā)展的邏輯,圍繞寶玉建構沖突,續(xù)寫了寶玉瘋癲、寶釵大禮、黛玉歸西、寶玉中魁離家的故事結局。華克生對結構的分析著眼于賈家由盛而衰的過程,抓住寧榮二府的盛衰這根主線將全部的120回分為三個部分,進而作出分析,這在國內外《紅樓夢》評點中是獨特的一個。四、女性形象的塑造人物分析在華克生的文章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他首先肯定了《紅樓夢》在人物塑造方面的特點與成就,指出“曹雪芹對人物性格通常并不直接做出評價,而是以這些人物的言行舉止來表現其性格特征……小說《紅樓夢》首次真正實現了對大范圍社會群體、他們的生活與需求的刻畫,藝術表現手法豐富多彩。”自《紅樓夢》問世以來,評論家對主人公賈寶玉的評價意見各不相同,華克生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賈寶玉的性格是“極其復雜和矛盾的”。他雖天資聰穎、有文采,卻又無知、善良而兇狠、膽小怯懦卻又放蕩不羈,而他的情感的突然迸發(fā)常常令人感到震驚。作為賈氏家族的繼承人,這個年輕人本應該維護并遵循家規(guī),但就其思維方式和行為來看,顯然相去甚遠,他在交友以及愛好等方面所表現出的怪異“表達了其內心深處對生活及周圍環(huán)境的不滿,與黛玉的友情以及快速發(fā)展的愛情也不過是他自我肯定和反抗家庭秩序的一種方式罷了?！比A克生接受了王希廉以福、壽、才、德為標準對小說中幾個主要人物所作出的評價,他認為賈府中的男性代表,無德無才的賈敬、有德無才的賈政、有才無德的賈璉、無才無德的賈赦賈珍等人是那個時代家庭智力水平、道德氣候的真正決定者。因此,盡管賈母福壽才德兼?zhèn)?寶玉的姐姐們情操高尚富有才華,但無法改變家族走向滅亡的命運。華克生對于小說中的女性世界給予了極大關注,認為曹雪芹有強烈的女權主義思想傾向。他筆下的女性形象,如賈母的真與善、鳳姐的機靈干練、黛玉的迷人魅力、寶釵的深明事理、襲人的自我犧牲等等,特別是將男主人公寶玉置于大觀園這樣一個女人的世界、女性的伊甸園中,并使其性格呈現出明顯的女性化特征,將作家的女權主義傾向表現得一覽無余。與此相比較,則是對其他男性主人公的諷刺挖苦,乃至帶有侮辱性的描寫。但是曹雪芹并沒有將女性世界盲目理想化,因為在他筆下的眾多女性人物身上的確存在著很大的道德缺陷,如王夫人的多疑與無主見、王熙鳳的沽名釣譽與自私、金桂的齷齪等等。華克生認為,曹雪芹小說中對女性深入細致的描寫說明“當時社會對女性有著極其深刻的理解與認識。”五、中國文學的“一體”華克生指出“采取多種手法表達復雜的象征意義是《紅樓夢》這部作品的藝術特點?！毖元q未盡是《紅樓夢》藝術創(chuàng)作手法中頗具魅力的一個重要特色,“公然說出哪怕是顯而易見的東西也非曹雪芹的風格?！睘榱朔奖阕x者理解,華克生根據脂硯齋的評點舉例分析了小說中的許多名字、物品和隱晦的話語。他認為小說雖然講述的是賈家的故事,但是小說中卻從未提及這個大家族的民族出身,這其中蘊含著獨特的思想,而“小說別有寓意的內容似乎是由當時社會思想及文學作品藝術形象所特有的宗教哲學理論編織起來的,這使得小說的結構變得復雜化?！狈鸬浪枷雽χ袊膶W進程的影響是華克生中國文學研究的課題之一,因此在這篇文章中它結合中國的佛道學說揭示了小說中“石頭”和“太虛幻境”的象征意義。他認為“石頭”這一經常出現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在中國文化中有著深刻內涵的形象,是不同尋常的象征,而《紅樓夢》中作為石頭的化身的人(寶玉)的命運同樣令人驚訝。石頭(即寶玉)是一個在生命的旅途中徘徊前行,試圖理解生命意義的行路人。二者的命運具有象征意義,揭示著認知世界的方法和途徑,同時告訴我們,這一認知過程是充滿悲傷的凄慘之路?！俺两诩で槭澜缰械摹^’似乎漸漸失去了安寧的本質以及純潔高尚的情操,逐漸變成一個‘活物’,一個存放激情的‘臭皮囊’?！比A克生認為“作家在贊嘆‘擁有情感的石頭’———寶玉的形象的同時,又對他帶有明顯的諷刺和一些懷疑,從中不難看出曹雪芹對現身人世、滿懷激情,在體驗生活的痛苦與歡樂中走向生命盡頭的‘人’的矛盾態(tài)度?！薄翱铡笔欠鸺业哪鶚?是道家的成仙,是他們所追求的一種境界,人在“空”中悟出真理,而寶玉就是在夢中進入了這種令人難以言表的幸?？鞓分亍≌f中的“幻境”有雙重含義,它“既是極盡快樂之地,也是災難深重的地方。那種神仙般的快樂似浮云流水,轉瞬即逝,只能給人帶來精神上的慰藉,真正是癡心妄想,同時又預示著災難與不幸即將來臨?！比A克生認為,曹雪芹缺少嚴格意義上的佛家對人的情感的認識,他筆下主人公的言行無非是想證明“情感只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他的愿望、追求、情緒的自然流露。受情感控制是一個人的自然狀態(tài),是他的精神世界,是他賴以生存的空氣?！绷?、研究小說的女性視角華克生對中國中世紀文學頗有研究,上個世紀60、70年代曾發(fā)表多篇相關文章及著作,在《一個大家庭的故事》中他將《紅樓夢》置于中國文學發(fā)展的歷史語境中做出了全面的評價。華克生認為小說《紅樓夢》之所以選擇寓言的方式有著深刻的歷史淵源。17世紀后半期及幾乎整個18世紀是一個極端矛盾的時期,一方面是文化大發(fā)展,成就卓著,另一方面則是道德精神的衰退。清朝政府自登上歷史舞臺始,特別是康熙統治時期所采取的政策使得國家政權不斷得到穩(wěn)定,人文科學、貿易、手工業(yè)、農業(yè)得以發(fā)展,對外經濟文化交流有所加強,康雍乾三位“富有遠見卓識的政治家”坐鎮(zhèn)天下的時期史稱為“盛世”。但同時滿洲人以入侵者身份取得政權之后,在全中國,特別是南方地區(qū)遭到了頑強的抵抗,于是清政府采取了種種恐怖鎮(zhèn)壓手段及侮辱性的法律規(guī)定來對抗原住民,要求著滿服留長辮,對文人群體大興“文字獄”,訓詁、考據之風興盛,文學方面標新立異、筆法巧妙的作品大行其道?！耙粋€國家社會與精神生活的這種不協調必定會在社會思潮及人的言行上有所反映。社會氛圍也必然會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得到反映。寓言式的寫作風格成為當時文學創(chuàng)作的典型特征之一。而曹雪芹及其他文學家的作品就是寓言式創(chuàng)作的典范。”華克生不僅深諳《紅樓夢》的文學背景,同時也詮釋了其與另外幾部中世紀小說之間的關系。他認為《紅樓夢》和《金瓶梅》、《肉蒲團》是同一類小說,并看到了它們之間的借鑒關系?！?6、17世紀中國文學轉而描寫人的日常生活,許多作家的作品詳細描寫了時代風習?！督鹌棵贰贰ⅰ度馄褕F》等小說以大量的細節(jié)描寫詳細刻畫了市井生活、矛盾沖突,《紅樓夢》則接受并發(fā)展了這種現實主義描寫趨勢,吸取了所有道德風情體裁的文學特征,從中可以清晰地認識現實生活及道德風貌?！蓖瑫r華克生指出它們的不同之處則在于“《紅樓夢》所描寫的賈家這個京師貴族的世界不同于西門慶的商業(yè)暴發(fā)戶世界……《紅樓夢》所描寫的事件既非發(fā)生在外省,也非不同的城市,也不是在皇宮之內,在這一點上與其它幾部小說有著明顯的區(qū)別?！倍托≌f中的女權論傾向,華克生指出“《紅樓夢》繼承突出了17、18世紀中國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女權論思想,并大大加以發(fā)展,小說多個續(xù)本延續(xù)了女性題材這一點就是最好的證明,同時《紅樓夢》的這種女權思想也對后世的小說《鏡花緣》產生了影響?！比A克生還將《紅樓夢》與《水滸傳》、《西游記》進行了比較,他指出“作為道德小說的典范作品,《紅樓夢》并非首創(chuàng)。英雄冒險主義小說《水滸傳》和魔幻小說《西游記》中同樣描繪了時代的美好生活畫面,但是由于受到題材的限制,作者無法將時代的道德風貌廣泛而又完整地呈現出來?！比A克生將《紅樓夢》與其它幾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所做的比較,不僅闡發(fā)了《紅樓夢》作為道德描寫小說的繼承性,同時揭示了其優(yōu)于其它小說的特質,能夠使俄羅斯讀者深刻地理解《紅樓夢》的藝術創(chuàng)造力。作為一個外國人,華克生認真客觀地閱讀借鑒了脂硯齋、王希廉等人的《紅樓夢》評點,將漢文化中優(yōu)秀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