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彬生平事跡考述

對于那些擁有一定地位和地位的人來說，“名義上沒有世界上有名”是一件悲傷的事情。本文研究對象史彬就遭遇了這樣的尷尬。盡管他出生于蒙元著名漢人世侯家族真定史氏,其父是“出入將相近五十年”2的勛臣史天澤,并且他本人在40歲前后就擔任了御史中丞、中書左丞這樣的高級重要職務(這對元朝普通漢人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但史書和研究者竟然嚴重地忽視了他的存在,致使我們以往對此人幾乎一無所知。3本文打算鉤稽史料,對史彬的生平事跡進行簡略考證,使大家重新了解這位被遺忘的歷史人物,同時也對元朝前期政治史增添一些新的認識。不當之處,敬請批評指正。一史天澤神道碑所載真定史氏發(fā)跡于蒙金戰(zhàn)爭期間,其地位在第二代成員史天澤(1202—1275)時達到頂峰。從大蒙古國到元朝前期,史天澤“歷事四朝,恩遇眷倚始終不少衰,復能斂百戰(zhàn)之威,雍容廊廟,以道事君,為時賢相”4,成為元朝唯一仕至中書右丞相高位的漢人。卒贈太尉,謚忠武,后累贈太師,加封鎮(zhèn)陽王。天澤在世時,其子侄已經(jīng)紛紛入仕,“布列中外”5,雖因聲勢過盛曾經(jīng)遭遇一些壓制,但史氏的總體地位并未受到大的影響,仍然是元朝前期“最重要的官僚家庭”6。史天澤死后的神道碑載其諸子姓名及散官、職事官如下:子男八人:曰格,榮祿大夫、湖廣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曰樟,真定、順天兩路新軍萬戶。曰棣,嘉議大夫、衛(wèi)輝路總管。曰杠,資德大夫、湖廣行中書省右丞。曰杞,嘉議大夫、淮東道肅政廉訪使。曰梓,奉議大夫、澧州路同知。曰楷,奉訓大夫、南陽府同知。曰彬,資德大夫、中書左丞。7該碑由元初著名文士王磐(1202—1293)在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三年(1276)二月奉旨撰寫,距史天澤去世整整一年。8不過上面這段文字卻非王磐原文。以其中提到的史格、史杠二人官職為例,史格(1234—1291)擔任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在至元二十七年(1290)9,史杠(1237—1315)擔任湖廣行中書省右丞更晚至成宗大德六年(1302)10,并且這都是兩人生前擔任的最后一個職務。可以推斷,史天澤神道碑所載諸子官職都是他們歷仕所至最后(實際上也是最高)的官職,是很晚才由史氏后人增補到碑文當中的。11從這份名單來看,天澤八子中官位最高的是長子史格,終任散官(榮祿大夫)、職事官(行省平章政事)均為從一品。其次為四子史杠和八子史彬,兩人的終任散官(資德大夫)、職事官(行省右丞和都省左丞)均為正二品。但就任官時間而言,則史彬任正二品官要早于史杠。姚燧《江漢堂記》歷數(shù)史天澤死后忽必烈對其子孫的提拔重用時是這樣表述的:又詔其元子格以平章政事行省湖廣,季子彬宅端揆于中,皆相繼薨。又詔中子杠為中書左丞,行省湖廣。12這篇記文撰寫于至元二十九年(1292),此時“宅端揆于中”亦即擔任中書左丞的史彬已經(jīng)不在人世,而史杠方才被提拔為湖廣行省左丞。13更重要的是,雖然同樣為正二品官,但中書左丞位居朝廷執(zhí)政之列14,其實際地位當然要高于湖廣行省左丞(或右丞)。即使是史格所任從一品的行省平章,在重要性上比中書左丞也有遜色。大致在至元十八(1281)到十九年,與史天澤淵源頗深、以史氏門下之士自居的王惲(1227—1304)為其撰寫了《家傳》。15其中對當時天澤諸子的仕宦情況記載如下:八子:格,中書右丞。樟,前新軍萬戶。棣,中山知府。杠,提刑按察使。杞,前衛(wèi)輝路總管。梓,澧州路同知?？?終南陽府同知。彬,御史中丞。16這八個職務還是以史格的中書右丞最高,但實際上史格所任并非中書省的右丞,而是“中書右丞行省湖廣”,亦即湖廣行省右丞。17真正在中央任職的仍然只有史彬,所任御史中丞是“非勛舊德望不輕授之”18的最高監(jiān)察機構御史臺副長官。19當然這是他擔任中書左丞以前的事情。能夠歷任御史中丞、中書左丞兩大要職,絕非一般人可以企及。大體可以說,就仕途顯達而言,史天澤諸子中當推史彬為最。史彬擔任御史中丞似乎很早?！洞笤僦齐s記》載:(至元)二十二年六月二十九日,上御萬安閣。大司農(nóng)、御史大夫孛羅,司農(nóng)卿兼御史中丞張文謙,御史中丞木八刺、史某,御史斡失乃奏:“先中書省聞稟過,巡行勸農(nóng)官數(shù)年已見次第,按察司所管地面寬闊,官吏數(shù)少,可將勸農(nóng)官并入按察司,通管勾當。乞降圣旨,遍諭隨路?！狈钪?“與圣旨者?！笔律?中書省臣復稟。有旨,諭諸路大小州城達魯花赤、管民官吏并諸衙門官吏人等:“……準稟,將巡行勸農(nóng)官并入按察司,委大司農(nóng)、御史大夫孛羅為頭,管領大司農(nóng)司、御史臺勾當?！?0按《大元官制雜記》內(nèi)容出自元朝政書《經(jīng)世大典》的“治典”部分,明初被抄入《永樂大典》,清末文廷式又從《永樂大典》中抄出。輾轉(zhuǎn)抄錄難免出現(xiàn)錯誤,上面這條文件的年代就被抄錯了。文件中提到的孛羅,擔任御史大夫是在至元十二年四月到十四年二月。21張文謙任御史中丞則在至元十三年,次年即調(diào)任他職。22余大鈞先生據(jù)此指出:“此條系至元十三年之事,而非至元二十二年之事?！?3其說甚是。我們關注的是其中提到御史中丞“史某”。在與至元十三年接近的年份,除史彬外,史料中尚未發(fā)現(xiàn)還有其他姓史的御史中丞?？梢酝茢?“史某”應當就是史彬。也就是說,史彬在至元十三年已經(jīng)出任御史中丞。史彬出任御史中丞,或許與其父史天澤的去世有關。至元十年,史天澤奉命與伯顏統(tǒng)軍伐宋,到前線后因疾返回。忽必烈傳旨安慰說:“畫翦宋策汝也,成功而疾,汝安何言!誠有不諱,碑汝之勛,班汝之爵,予不可必死者之知,能知之者,非人與汝子孫耶?”24雖然只說“碑汝之勛,班汝之爵”,但給子孫授官也是蒙古統(tǒng)治者常用的酬功手段。至元十三年元朝已基本平定南宋,史彬恰在此時當上御史中丞,可能就是忽必烈對去世未久的史天澤論功行賞之舉。關于史彬擔任御史中丞一事,還可以查到其他一些零星的記載。臚舉如下。一條寫作時間明確可考的資料是劉敏中《代史中丞路祭故副樞董公文》:公之純?nèi)?天實畀之,公之事業(yè),人共識之。彬也不才,幸托姻婭,薰炙陶冶,日漸月化。始之未立,憂其弗充,既立而成,勉其所終。終始之德,欲報弗可,豈期一旦,遽而舍我!攀援輀車,長號吁天,天如不聞,庶達九泉。25題中的“副樞董公”系指董文忠?！笆分胸?根據(jù)文中“彬也不才”之句,無疑就是史彬。董文忠是史彬的岳父(關于這層姻親關系,下文再述),官至僉書樞密院事,于至元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去世,十二月六日下葬。26“路祭”要在下葬當日進行,可知這篇祭文必然作于至元十八年十二月六日前夕。作者劉敏中(1243—1318),至元十一年由中書省掾史出職為兵部主事,繼而擔任監(jiān)察御史。27此時他應當正在監(jiān)察御史任上,因而為上司史彬代撰祭文。28與這篇祭文時間相近的資料還有王惲《大元故真定路兵馬都總管史公神道碑》:公諱楫……以至元九年二月遘疾,越廿日薨於正寢,春秋五十有九……公薨之十年,嗣子煇、熒介公弟征東經(jīng)略使樞、御史中丞彬,以神門之表來禱。29碑主史楫(1214—1272)是史天澤長兄天倪之子,卒于至元九年,其“薨之十年”,也是在至元十八年。史楫于史彬為從兄,故碑中稱“公弟……御史中丞彬”。有的資料僅言“史中丞”而不及其名,但根據(jù)時代和內(nèi)容來看顯系史彬。如王惲詞《木蘭花慢·壽史中丞》:相門佳公子,都忘卻,貴人驕。有萬石忠勤,伯魚詩禮,才氣飄飄。風流謝家玉樹,說妙齡英譽冠東朝。桂殿親承弓研,豸冠高映金貂。兩臺清議聳風標,睿眷見恩饒。要寶瑟朱弦,羹梅伊鼎,試手更調(diào)。鳳凰池,還浴鳳,看羽毛奕世動云霄。鄭重識寒貞節(jié),青松千尺難凋。30考慮到作者王惲與真定史氏家族的密切關系,詞中被譽為“相門佳公子”的“史中丞”只能是史彬。這首詞使用了西漢“萬石君”石氏家族和東晉南朝陳郡謝氏家族的典故,來稱頌史彬的家世、人品、才華、風度,并且將史彬的學養(yǎng)與孔子之子孔鯉(字伯魚)相比擬,可謂阿諛備至。更重要的是,詞中透露了有關史彬早年經(jīng)歷的重要信息,那就是他應當出身于皇后怯薛?！肮鸬睢?在古代詩詞中往往比喻后妃居住的宮殿。31“東朝”,在元朝則有指代皇后的含義。32“親承弓研”、“高映金貂”都表明了史彬的怯薛身份。忽必烈的皇后察必(?—1281)對當時朝政頗有影響,在她身邊供職,“妙齡”時就“英譽冠東朝”,對于史彬進一步獲取忽必烈的“睿眷”恩寵是十分關鍵的。這大概也正是史彬在仕途上超越諸位兄長的主要原因。還有資料僅言“中丞”,既不及名,亦不及姓,仍然可以推斷是史彬。這就是魏初的七言詩《壽御史中丞》:丞相勛名紀太常,君侯忠鯁復騰光。青宮意注文貞笏,白簡風生肅政堂。守道自當成豹變,擊強初不待鷹揚。黑頭事業(yè)磨崖頌,要共生平日月長。33魏初(1232—1292),《元史》卷一六四有傳,與王惲一樣曾于忽必烈一朝長期在監(jiān)察系統(tǒng)任職。在進行了本文前面的討論后,則魏初詩中首聯(lián)“丞相勛名紀太常,君侯忠鯁復騰光”,一看就知道是在說史天澤、史彬父子?！扒鄬m”一詞意同“東宮”,或許還是指皇后察必,也可能指皇太子真金。尾聯(lián)“黑頭事業(yè)磨崖頌,要共生平日月長”表達了作者對史彬未來仕途和成就的期望?！昂陬^”系借用古代“黑頭公”或“黑頭三公”的典故34,與上引王惲詩中“羹梅伊鼎,試手更調(diào)”,“鳳凰池,還浴鳳,看羽毛奕世動云霄”等句用意接近,皆勉勵(或奉承)史彬繼承父親的事業(yè),在不遠的將來官居宰輔,留名青史。從史彬的家世、出身及其在當時的年齡、官位來看,這種期待絕不是沒有道理的。在此順便補敘史彬的年齡問題。大蒙古國時期,史彬的祖父史秉直委托僚屬崔鉉為家族撰寫《史氏慶源之碑》35,于庚子年(窩闊臺十二年,1240)九月十七日立石。據(jù)碑文所載,當時史天澤已有子五人,皆年幼尚未命名,僅存乳名。史彬為天澤第八子,則出生必晚于此時。如上文所述,他在至元十三年(1276)六月已經(jīng)擔任御史中丞。即使其出生于庚子年歲末(也就是說他與天澤六子史梓、七子史楷相繼在庚子年最后的三個多月出生,這種可能性是非常微弱的),出任中丞時也還不足三十七歲,稱得上風華正茂,前程似錦。明乎此,才能充分理解“黑頭事業(yè)磨崖頌,要共生平日月長”詩句的意義。既然如此,這樣一位翱翔宦海如魚得水的人物,后來的情況到底怎么樣?曾受到時人高度期待和吹捧,卻又因何長期被后人忽視呢?二關于史樞的相關記載史彬擔任御史中丞一事,曾有學者正面述及。36而對于他的中書左丞之職,卻幾乎無人注意,偶有注意者也未予重視。37這與《元史》記載的疏謬有很大關系?！妒诽鞚缮竦辣匪d史彬的“中書左丞”職務是否可信?現(xiàn)存史料中固然可以找到個別旁證(例如前引姚燧《江漢堂記》),但首要的驗證辦法應當是核查《元史》卷一一二《宰相年表》。核查結果,表中所載元朝前、中期全部中書左丞名單,除文宗朝的史惟良外38,只有至元二十二年(1285)欄中有一個“史”字,僅存姓而脫名。39關于這位至元二十二年的中書左丞史某究竟是何人,錢大昕較早提出:以《本紀》考之,蓋史樞也。40汪輝祖《元史本證》持相同看法。41可能是受到他們的影響,《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和道光本《元史》均于此處“史”字之下徑補“樞”字。魏源、屠寄、柯劭態(tài)也都在各自新修元史的宰相年表至元二十二年中書左丞欄直書“史樞”。42中華書局點校本《元史》本卷校勘記在采納錢大昕意見的同時,又新增《元史·盧世榮傳》為證。43前人意見如此一致,似乎已無重新討論的必要。下面就來看看相關的兩條證據(jù)?！对贰肪硪蝗妒雷婕o十》記載:(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和禮霍孫、麥術丁、張雄飛、溫迪罕皆罷。前右丞相安童復為右丞相,前江西榷茶運使盧世榮為右丞,前御史中丞史樞為左丞,不魯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并參知政事,前戶部尚書拜降參議中書省事。44同書卷二O五《盧世榮傳》亦載: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召中書省官與世榮廷辨,論所當為之事。右丞相和禮霍孫等守正不撓,為強詞所勝,與右丞麥術丁,參政張雄飛、溫迪罕皆罷。復起安童為右丞相,以世榮為右丞。而左丞史樞,參政不魯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參議中書省事拜降,皆世榮所薦也。45兩條資料所記為一事,互有詳略。前者提到新宰執(zhí)集團部分成員以前的職務,例如點明史樞是“前御史中丞”,后者則說明史樞以下諸人的任命出自盧世榮推薦,看上去彼此支持,鑿鑿有據(jù)。然而我們相信,其中提到史樞的名字是錯誤的。史樞(1221—1288),字子明,也是真定史氏家族成員,與史彬行輩相同,系史天澤次兄天安之子,《元史》卷一四七有傳。通過傳文,可以扼要地了解史樞在忽必烈一朝的仕宦經(jīng)歷。忽必烈即位之初,史樞以征行萬戶之職參與討伐阿里不哥、李璮等重要戰(zhàn)役。至元四年,拜左壁總帥,抵御南宋在四川的進攻。七年,授鳳州經(jīng)略使,平定高麗金通精之亂。十二年,復以萬戶從伯顏伐宋,授安吉州安撫使。此后的情況則是:十四年,移疾還。十九年,起為東京路總管,辭不赴。二十三年,拜中奉大夫、山東東西道宣慰使,治濟南,后又治益都。二十四年,卒。46全傳并無史樞擔任中書左丞或御史中丞的記錄?；蛟S有人會將此歸咎于《元史》敘事疏漏,可是,現(xiàn)今所見史樞另外的傳記資料也都沒有相關記載。20世紀末,在石家莊市西北郊岳村發(fā)現(xiàn)了一份真定史氏家族的家譜殘卷,其中存有以前未見文獻收錄的史樞神道碑碑文。這篇碑文盡管多處字句殘缺,但看上去并沒有大段的內(nèi)容脫失。碑中所記史樞履歷,較之《元史》本傳細節(jié)雖詳,而要點不出其外。惟言史樞拜山東宣慰使在至元二十二年,與《傳》小異。47碑文將史樞一生仕途概括為“六拜軍帥,三領州牧”48,也就是說,所歷官職基本都是軍官和地方行政長官。碑文還交待,史樞自至元十四年至二十二年長期在家閑居,“以琴書自娛”,未言其曾于二十一年出任中書左丞,也沒有提到他擔任過御史中丞。這不禁使我們從根本上懷疑《元史·世祖紀十》和《盧世榮傳》的相關記載。如果史樞確曾出任這兩個要職,哪怕只有一天,其神道碑也斷無不記之理!史樞死后七年,友人王惲為他撰寫了一份回憶性質(zhì)的《哀辭》。文中僅稱之為“宣慰使史公”、“故宣慰史侯”,仍然不見與中書左丞、御史中丞兩職有關的任何信息。49王惲與史樞交誼甚厚,一度“時接燕談”,夢中相見尚“戀戀不已”。50對于后者蒞任省、臺要職的顯赫履歷,追憶其生平時豈能無一言及之?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史樞其實并無這樣的履歷。此外,時人詩文中提到史樞的零散材料還有一些。這些材料或稱史樞為“總帥”51,或稱其為“經(jīng)略”52,或稱其為“宣慰”53,但卻沒有稱他為“左丞”或“中丞”的。也大體說明同樣的問題。總之,盡管有《世祖紀十》和《盧世榮傳》的支撐,但《元史·宰相年表》至元二十二年欄中的中書左丞史某并不能認定為史樞,錢大昕的考證結果是錯誤的。后人以訛傳訛,均應改正。不是史樞會是誰呢?顯然是史彬。首先,《史天澤神道碑》明確記載了史彬的“中書左丞”官銜,姚燧《江漢堂記》可為旁證。其次,《元史·世祖紀十》提到這位中書左丞的身份為“前御史中丞”,而史彬在此之前擔任過御史中丞,有多條資料為證,可以確定無疑。再次,史彬與史樞出自同一家族,行輩相同,名字接近。史彬出任中書左丞時,史樞正在家閑居,并無現(xiàn)任官銜。因此史料將史彬的左丞身份誤置于史樞頭上,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情有可原的?！对贰分囌`既明,致誤原因尚可略贅數(shù)語。《世祖紀十》與《盧世榮傳》的史源都是元成宗朝修纂的《世祖實錄》54,因此錯誤有可能在《實錄》中即已出現(xiàn)。至于究竟是有意篡改,還是無心之失,頗難辨別。按說《實錄》修纂時間與其所載時代相距甚近,人證猶存,檔案具在,卻將十幾年前高級官員的名字草率寫錯,未免不盡符合情理,則似以有意篡改可能性稍大。但若系有意,又到底出自何種動機,有何具體背景,就更加不易判斷了。另一方面,錯誤或許也會產(chǎn)生于《元史》成書期間。《世祖紀十》和《盧世榮傳》先有一處不慎致誤,統(tǒng)稿時再將另外一處據(jù)以誤改,反使后人以為兩者前后呼應,不知實則一錯俱錯,這種可能也是無法排除的。要之材料匱乏,暫時只能懸空揣測而已。三史染色的“政治”形象史彬榮任中書左丞的經(jīng)歷竟然被《元史》湮沒,與其在任時間短暫有關。事實上,史彬不久以后就去世了。在此需要重復引用前引姚燧《江漢堂記》的一句關鍵記載:又詔其(引者按:指史天澤)元子格以平章政事行省湖廣,季子彬宅端揆于中,皆相繼薨?！敖韵嗬^薨”,意謂史格、史彬兄弟二人都在授官以后不久去世。我們知道史格于至元二十七年被任命為湖廣行省平章政事(月份不詳),其去世時間則是二十八年七月十五日55,距其升任行省平章長則一年有余,短則不足一年。史彬的去世,距其升任中書左丞的時間大概也差不多。而且需要強調(diào)的是,他的去世比較突然。在這方面給我們提供了唯一線索的仍然是王惲。王惲著有《左丞史公哀辭》,是一首有序的悼亡詩,內(nèi)容如下:左丞史公之薨,客有云云者。余曰:事機之來,雖理有難處,度不違于義,其寵辱有不足驚者。當克明之無定力以順受,輕則伊郁而自沮,重則至憂悸而殞越,正以不安而無定力故也。嗚呼!史公不少隱忍以光先正之業(yè),而至于斯,其命耶?抑以有未安于所受之正耶?于是作是詩哀之。兩鬢金貂漢九卿,大階平自柏臺清。盡將事業(yè)傳鐘鼓,不特家聲藉父兄。自忖行藏無所慊,此生榮辱不須驚。辨奸聽徹唐君說,淚灑春風滿豸纓。56關于詩中的悼亡對象,前人或以為是史樞57,或以為是史杠58,顯然都是不對的。59根據(jù)前文的討論,相信讀者也會同意,他只能是史彬。這首《哀辭》告訴我們,史彬之死,系因“伊郁而自沮”發(fā)展到“憂悸而殞越”,死于巨大的精神壓力(甚至不排除自殺的可能)。壓力從何而來呢?詩序中“抑以有未安于所受之正耶”的感嘆為我們提示了答案。史彬擔任中書左丞是出自盧世榮推薦,而盧世榮卻在不久之后垮臺了——壓力就來源于此。盧世榮(?—1285),大名人,商人出身。至元中期,通過賄賂權臣阿合馬被任命為江西道榷茶轉(zhuǎn)運使,后因贓罪免職。阿合馬死后,“朝廷之臣諱言財利事,皆無以副世祖裕國足民之意”60。世榮被薦有理財之能,得到忽必烈召見,奏對稱旨,于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出任中書右丞。當時中書省的右丞相安童主要是以蒙古勛貴身份掛名首相,盧世榮位居其次,實際上主持中書日常政務,“身當要路,手握重權,雖其位在丞相之下,朝省大政實得專之”61。左丞史彬以下一干中書省要員,都出自他的推薦。62柄政期間,盧世榮推出一系列新的理財措施,但具體工作尚未充分展開,就受到激烈彈劾,于至元二十二年四月撤職下獄,十一月被處死。關于盧世榮理財活動的始末,治元史者大都比較熟悉,但史天澤的幼子史彬也曾卷入其中,初則因以進拜執(zhí)政,終則由之憂悸致死,卻完全沒有人注意過。史彬受到盧世榮推薦并卷入其理財活動,其背景頗值得探討。同時被盧世榮薦入中書省的另外幾名官員,除拜降出身不明外63,不魯迷失海牙和撒的迷失都是與史彬身份相近的勛貴子弟。不魯迷失海牙出身于畏兀兒廉氏家族,是名臣廉希憲之弟,漢名廉希恕。64撒的迷失則是世任怯薛的康里貴族。65盧世榮還曾打算舉薦出身畏兀兒偰氏家族的都爾彌勢為參知政事,但遭到拒絕。66這些情況都體現(xiàn)出盧世榮極力拉攏勛貴子弟與自己共事的企圖。如我們所知,盧世榮拔起疏遠,出身低微,“素無文藝,亦無武功”67,在重視“根腳”68的元朝統(tǒng)治集團當中,其基礎之淺遠過于忽必烈的另外兩名理財大臣阿合馬和桑哥。他對自己這方面的劣勢顯然有清醒認識,因此才會將史彬等有“根腳”的勛貴子弟拉入新一屆執(zhí)政集團。另一方面,盡管史無明文,但史彬諸人應當在政見上與盧世榮頗有一致之處,至少被后者視為有合作的基礎或可能。否則,與他們一同“組閣”是沒有意義的。在《元史》中,阿合馬、盧世榮、桑哥按時間次序相繼被列入《奸臣傳》。而當代學者,特別是一些經(jīng)濟思想史專家,似乎傾向于將盧世榮與阿合馬、桑哥區(qū)別對待,對盧氏的理財思想和措施給予了比較積極的評價。69不過,盧世榮畢竟是阿合馬提拔起來的,其出任中書右丞又出于桑哥的推薦,三人先后理財,在政策和人事上還是會有較大的連續(xù)性。拜相次日,盧世榮即與安童聯(lián)名上奏:“阿合馬專政時所用大小官員,例皆奏罷,其間豈無通才?宜擇可用者仍用之?！?0他引用的參議中書省事拜降,具有“前戶部尚書”資歷,很可能就是阿合馬當政時期的戶部尚書。史彬得到盧世榮舉薦,或許也說明同樣的問題。與拜降類似,史彬在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進入中書省時的身份是“前御史中丞”,亦即已經(jīng)卸任的御史中丞。據(jù)本文第一節(jié)所引劉敏中《代史中丞路祭故副樞董公文》,直到至元十八年十二月初,史彬還在御史中丞任上。那么他究竟卸任于何時?目前沒有直接的材料回答這一問題,但大體可以判斷,他是在阿合馬死后卸任的。阿合馬于至元十九年三月遇刺,隨后罪狀敗露,被抄家戮尸。一時間“凡阿合馬所用之人皆革去”,“窮治黨與,纖悉無遺”,甚至有“守門卒隸,亦不可留”的提議。71御史臺也因監(jiān)察不力遭受整頓,“臺臣以失言并逐”,只有一位治書侍御史杜思敬獲特旨留任。72估計史彬就在此時被免去了御史中丞職務。據(jù)前引《大元官制雜記》,史彬最晚在至元十三年六月已經(jīng)擔任御史中丞。當時與史彬同居御史中丞之任的還有張文謙(兼司農(nóng)卿)和木八剌。73元朝御史中丞大多數(shù)時候設二員,一員為蒙古或色目人,一員為漢人。至元十三年中丞達到三員,其中漢人中丞有兩員,應當是一種特殊情況。次年張文謙離任,此后直到至元十九年,除史彬外,史料中暫時還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漢人擔任御史中丞之職,表明他很可能是這段時間唯一的漢人中丞。74至元十九年,終于出現(xiàn)了一名新的漢人中丞崔彧。75我們相信,崔或正是取代了史彬的位置。由此可以對史彬和阿合馬的關系稍加討論。就目前所知,史彬任御史中丞為時大約六年,這段時間正是阿合馬權勢的鼎盛時期,史稱其“在位日久,益肆貪橫……內(nèi)通貨賄,外示威刑,廷中相視,無敢論列”76。作為最高監(jiān)察機構御史臺日常工作負責人之一的史彬77,對此不能不承擔責任,免職勢在必然。而如果換個角度看,史彬能夠在阿合馬專權時期長期穩(wěn)居御史中丞要職,又似乎表明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相安無事的默契。我們看到,在史彬擔任中丞期間,御史臺基本上沒有對阿合馬專權形成牽制和威脅。起初尚有個別監(jiān)察御史對阿合馬提出彈劾78,后來連此類個別事例也見不到了。正如時人所批評:“臺官以下,察院之屬,閉口吞聲,見如不見,宴居高坐,聞若不聞”79,“迨其(引者按:指阿合馬)事敗,然后接踵隨聲,徒取譏笑”80。監(jiān)察部門出現(xiàn)這種“不作為”狀態(tài),根本原因當然在于忽必烈對阿合馬的信任、支持。81但就史彬個人而言,與阿合馬能夠共處也是有原因的。首先,史彬出身于察必皇后怯薛,而阿合馬原來恰好是察必皇后的從嫁奴仆82,他們應當很早就彼此認識,或許還有一定的交往。其次,史彬大約不是一個很有棱角的人,原則性不強,缺乏嫉惡如仇的斗爭精神。前引魏初《壽御史中丞》詩有句云“守道自當成豹變,擊強初不待鷹揚”,就委婉地寫出了他這方面的性格特征。83正因如此,以“沮抑臺察”84著稱的權相阿合馬才能夠容忍史彬在御史中丞位置上坐了六年之久。85通過以上分析可以認識到,史彬獲得盧世榮的薦舉并非偶然。就必要性而言,拉他入伙對于樹立并鞏固盧氏執(zhí)政集團的正面形象大有裨益。這不僅因為史彬具有顯赫的家世、履歷,更是因為史氏家族在漢族士大夫階層當中具有巨大的人脈和影響,遠非一般勛貴家族可比。況且他雖受阿合馬牽連,卻并非受人痛恨的阿合馬死黨,被起用不會受到輿論較大的非議。就可能性而言,史彬正處于政治生涯低谷,此時盧世榮施以援手,幫助他東山再起,顯然更有可能獲得感激和回報。86另外曾與阿合馬默契共處的經(jīng)歷,也會使得史彬在情感上比較容易認同類似的理財政策,從而成為盧世榮新政的支持者。盧世榮上臺前后企圖拉攏援引的人不在少數(shù),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接受邀請。例如他看上了在家“居閑養(yǎng)晦”的畏兀兒偰氏家族成員都爾彌勢,“欲引為參知政事”。都爾彌勢卻認為他“不足與共事”,因而“辭不拜”。87有些巧合的是,撰寫《哀辭》悼念史彬的王惲也曾受到盧世榮援引。其子王公孺撰寫的《神道碑》記載:(至元)二十二年,奏充中書省左司郎中,屢趣不應。時小臣盧以理財用事?；騿柶涔?曰:“力小任重,剝眾利已,未見能久者?？山?”既而果敗,眾服其識先而有守。88王惲被征召的具體時間是至元二十二年正月。正在衛(wèi)州老家養(yǎng)病的他,“不旬時而被旌招者三”89。辭召之后,王惲專門著文進行解釋。時盧世榮似尚未垮臺,因此文中并未直言辭召原因,先說是“以事不果行”,又泛言“人各有宜,孰不自知,越分而行,有乖無隨”,“為可為于可為之時,則從而寧,為不可為于不可為之時,其咎即征”。文章以客主問答的形式,假設一名客人勸主人應召,主人則表示:“今吾子堅欲推挽,扶之使前,是茫洋徑涉,趣入于無涯之淵?！?0史載盧世榮柄政后,中書左司郎中周戭“因議事微有可否,世榮誣以沮法,奏令杖一百,然后斬之,于是臣僚震懾,無敢言者”91。王惲應當就是被召去接替周戭的。他與盧世榮素無交往,其被召或許正出自史彬推薦。果真如此的話,這篇文章即可以看作王惲對史彬的回復。另外,許衡的學生、元朝前期名臣、康里人不忽木(1255—1300)在盧世榮“組閣”之際被任命為參議中書省事,同樣稱病力辭。92上述諸人拒絕與盧世榮合作,顯然是對他執(zhí)政的前景并不看好。盧世榮盡管暫時得到忽必烈信任,但在朝中缺乏靠山,絕大多數(shù)蒙古、色目勛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況且經(jīng)過阿合馬長期當權,社會上下對“言利”之臣的抵制情緒十分強烈,皇太子真金將盧世榮斥為“國之大蠹”93,盧本人也對忽必烈說:“臣之行事,多為人所怨。”94在這種情況下,投靠盧世榮無疑要冒巨大的政治風險。那么史彬為什么會同意與其合作呢?從史彬的個人背景、經(jīng)歷來考慮,似乎又不無理由。如前文所述,史彬少年得志,官運亨通,人們普遍期待他實現(xiàn)所謂“黑頭事業(yè)”,繼父親以后再居宰輔之位,完成“鳳凰池,還浴鳳”的佳話,而這一進程卻因受阿合馬牽連免職被打斷了。盧世榮的薦舉,重新為他提供了圓夢的機會,這樣的誘惑使他無法保持像王惲那樣的清醒頭腦和冷靜態(tài)度。盧世榮的理財活動曇花一現(xiàn)即告失敗。在這一屆中書省成員當中(以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上任者為限),右丞相安童主要只是掛名,身為左丞的史彬地位僅次于右丞盧世榮,實屬盧氏執(zhí)政集團的二號人物,因此他所面臨的攻訐遠非清算阿合馬時可比。監(jiān)察御史陳天祥在彈劾盧世榮時說過這樣一段話:今也丞相以孤忠在上,渠輩以同志合從,中間縱有一二善人,勢亦安能與彼相抗?惟以一齊人之語,寧堪眾楚人之咻?終恐事效無征,同歸不勝其任。95陳天祥首先將身為蒙古勛貴的丞相安童與盧氏執(zhí)政集團區(qū)別開來,其次又暗示盧氏執(zhí)政集團當中有個別“善人”。我們懷疑這個“善人”是指撒的迷失。盧世榮接受審查后,負責將其口供奏稟忽必烈的官員就包括撒的迷失96,似乎他較早與盧世榮劃清了界限,并參加了對盧的審訊。史彬大概沒有得到這樣戴罪立功的機會,他顯然屬于陳天祥所說盧世榮的“同志”。史彬無疑去世于至元二十二年四月盧世榮倒臺之后,但具體時間不詳。如王惲所言,他的精神壓力可能來自“憂悸”即恐懼。清算阿合馬時,阿合馬的兩名主要助手——中書左丞郝禎和耿仁都受到了嚴厲懲罰,后者被處死,前者已死而剖棺戮尸。這不過是三年前的事。盧世榮在關押半年后也遭到誅殺,甚至還被“刲其肉以食禽獺”97。如果這時史彬仍然活著,恐懼情緒更會增加。不過,即使拋開恐懼情緒不談,僅僅“伊郁而自沮”的挫折感,大概就足以摧垮史彬的意志。史彬加入盧氏執(zhí)政集團時一定經(jīng)歷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此舉很難為輿論所理解98,還可能影響到與親友的關系99,對他來說是一場人生的賭博。賭博迅速慘敗,應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對于從小錦衣玉食、人生大部分時間一帆風順的史彬來說,這個打擊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一顆曾被寄以厚望的政壇新星就這樣隕落了。在當時特殊的環(huán)境下,他的喪事一定是低調(diào)進行的100,因此也未見留下行狀碑銘等傳記文字。實際上,元廷對盧世榮同黨處置的力度要明顯低于阿合馬同黨。盧世榮撤職后,忽必烈下令:“安童與諸老臣議世榮所行,當罷者罷之,更者更之。其所用人實無罪者,朕自裁決?！?01一開始就肯定盧世榮所用之人當中有“實無罪者”。盧世榮雖然被殺,但盧氏執(zhí)政集團的其他要員并未受到嚴懲,有的后來仍然官居要職。例如與史彬同時被盧世榮薦用的參知政事不魯迷失海牙(廉希恕),幾年后又在江淮和湖廣行省擔任參知政事、右丞等職務,在湖廣并兼任行海北海南道宣慰使都元帥,卒封齊國公。102又如曾被盧世榮薦為浙西道宣慰使的王好禮103,在盧氏倒臺后仍然擔任平江路總管,至元二十五年調(diào)任河南河北道提刑按察使104,成宗時官居參知政事105。這種情況可能與盧世榮柄政時間過短、其集團成員的積怨尚不嚴重有關。不管怎樣,大體可以推斷,如果史彬沒有去世,也未必會受到很重的處分,將來應當還有重新起用的機會。王惲在《左丞史公哀辭》中正是從這個角度表達了強烈的惋惜心情。在王惲看來,史彬出任中書左丞雖然在“所受之正”方面有缺憾,但其主要動機仍然“不違于義”。因此面臨挫敗時盡管“理有難處”,也還是需要“少隱忍以光先正之業(yè)”,不應該“無定力以順受”,背上一時的個人榮辱包袱不能自拔?？紤]到史彬死時最多只有46歲106,不能不認為王惲的感慨很有道理。他本來是可以不被歷史所遺忘的。附帶談一個小問題。《左丞史公哀辭》中“當克明之無定力以順受”一句,似乎有些難解107,假如不將“當克明之”四字上屬的話108,就只有將“克明”理解為人名才能讀通。我們知道史彬有好幾位兄長的表字中都帶有“明”字,包括其長兄史格字晉明,四兄史杠字柔明,堂兄史樞字子明。109因此“克明”有可能就是史彬的表字。四“子以母貴”的史染色在史彬的家人當中,父親史天澤和諸位兄長是研究者比較熟悉的,此處不再贅言,只談談其他的家人。史彬的生母是誰,史料乏載,只能進行一些推測?！妒诽鞚缮竦辣酚涊d他共有四位夫人,依次是石氏、李氏、納合氏、抹撚氏。但撰寫于1240年的崔鉉《史氏慶源之碑》所載史天澤夫人卻只有自李氏以下三位,并無石氏。這表明石夫人系史天澤此后新娶,而且地位重要,后來居上。110如前文所述,《史氏慶源之碑》樹立時史天澤的后三子尚未出生,包括史彬在內(nèi)。這樣,史彬就有可能是石夫人所生。關于石夫人的身份,孫楷第先生曾懷疑她出自金蒙之際漢族軍閥北京石氏家族111,很有道理。北京石氏的核心人物石天應(?—1222),成吉思汗十年(1215)以興中府(今遼寧朝陽)投降蒙古大將木華黎,授興中府尹、兵馬都提控,后隨蒙古軍南征,擢陜西河東路行臺兵馬都元帥,戰(zhàn)死。其子侄大都官于興中府,子煥中任知興中府事,受中任興中府相副官,侄佐中任興中府千戶。112興中府在金朝隸屬于北京路(治今內(nèi)蒙古寧城西),而北京路恰好是“史氏發(fā)跡之地”113。木華黎進攻并招降北京時,史氏家族成員皆參與其役。天澤之父史秉直隨后授北京路行六部尚書,主管軍府后勤等事務,“蓋首尾二十年”。叔父史進道授義州節(jié)度使、行北京路兵馬都元帥,“治北京十有余年”114。史、石兩家在這段時間互相交往,締結姻緣,是很自然的。石氏家族在蒙金戰(zhàn)爭時期作為一支地方勢力,地位與史氏接近,石天應更是早期降蒙軍閥當中的重要人物。相比之下,史天澤早年三位夫人當中排在前面的李夫人,有可能出自李伯祐家族115,伯祐則僅系史氏部將。這似乎可以解釋石夫人后來居上的原因。進一步推論,史彬在諸兄弟中年齡最小,仕途卻最為顯達,或許也有“子以母貴”的因素。史彬娶董文忠長女為妻。姚燧《牧庵集》卷一五《董文忠神道碑》:“女三人,長適太尉子中書左丞彬?！痹摫彩珍浽凇秶念悺肪砹?題為《僉書樞密院事董公神道碑》,本句作:“女三人,長適中書左丞史彬?！泵摗疤咀印比侄觥笆贰弊?。116董文忠(1231—1281)出自蒙元另一家漢人世侯藁城董氏。藁城董氏早期的地位不及史氏,但在董文忠這一代,憑借忽必烈潛邸侍臣的身份一躍成為與史氏并列的顯貴家族117,直到元朝后期,董氏成員始終“為列圣信用,親切不異于國人,任使無間于臺省”118。董文忠長期供職怯薛,“于誅賞大政,往往預聞”,“能于大事多所建明”119,是忽必烈非常信任的近臣。與他結姻對于史彬在仕途上的發(fā)展大有幫助。據(jù)前引劉敏中《代史中丞路祭故副樞董公文》,董文忠對這位乘龍快婿十分關心,“始之未立,憂其弗充,既立而成,勉其所終”。如果不是過早去世,他應當會在史彬身陷困境時予以幫助,那樣史彬或許就不會抑郁憂懼而死了。就目前所知,史彬至少有一個兒子,名為史燮。史燮復娶董文忠孫女為妻?！抖闹疑竦辣?“女孫六人,長由其姑歸史氏,故又適左丞子某?！薄捌涔谩敝付闹抑?、史彬之妻,“左丞”即史彬?！秲L書樞密院事董公神道碑》則載:“女孫六人,長適左藏庫大使史燮”。兩相參照,可知史燮為史彬之子,并且大約就是董夫人所生。董文忠這位孫女是其長子董士珍(1256—1314)的長女。士珍神道碑載:“女三人,長適鎮(zhèn)陽王孫正議大夫、興國路總管史燮?！?20董士珍出身于皇太子真金怯薛,曾受學于名儒許衡,元朝中期歷任中書參知政事、御史中丞。以其生年推算,史彬去世時他只有三十歲,則其女與史燮成婚更有可能是在史彬身后。如上文注釋所言,《牧庵集》所收《董文忠神道碑》系作者姚燧的原稿,其定稿時間應在成宗大德七年(1303)到八年。121其中稱史燮為“左丞子某”,不書官位,可知此時史燮雖已成婚,尚未入仕。而《僉書樞密院事董公神道碑》是一個經(jīng)過修改的版本,改動時間約在大德十一年(1307)到武宗至大元年(1308)之間。122此時史燮已擔任左藏庫大使,估計這是他的初仕職務。左藏庫為太府監(jiān)下轄內(nèi)府三庫之一,“掌收支常課和買紗、羅、布、絹、絲綿、絨錦、木綿、鋪陳衣服諸物”,其大使正六品。123雖系錢谷之職,但初仕即為正六品官,仍非常人所及,還是得益于家族的“根腳”。至于董士珍的神道碑,據(jù)碑文交待,是在順帝至正四年(1344)十二月奉旨撰寫的。此時距史彬之死已近六十年,史燮即使在世,年齡也當逾古稀,因此該碑所記史燮的“興國路總管”一職,似乎是他的終任職務。然方志又載史爕曾任澧州路總管。124澧州為上路,興國為下路125,正常情況下史燮應該先任興國,再任澧州。其間詳情,史料乏載,只能暫時存疑。王惲還寫過一篇《軟背椅贊》126,其中曾經(jīng)提到史彬之子。文章描述了一種以繩網(wǎng)制作靠背、帶有扶手的軟椅,序稱“故左丞史公之子假予是具,其安四體養(yǎng)老妙意,有不可勝言者”。從文中大贊這把軟椅的“養(yǎng)老”功能來看,應當是在他晚年所寫,亦可見王惲與史彬的友情影響到了下一代。這位“故左丞史公之子”或許就是史燮。史彬家人情況可考者大體如上。關于其本人,文獻中還存有一則軼事,在此一并述及。元人夏庭芝《青樓集》“張怡云”條:張怡云,能詩詞,善談笑,藝絕流輩,名重京師……姚牧庵、閻靜軒每于其家小酌。一日,過鐘樓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問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馬?！笔酚谑瞧硫|從,速其歸攜酒饌,因與造海子上之居。姚與閻呼曰:“怡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輩當為爾作主人。”張便取酒,先壽史,且歌“云間貴公子,玉骨秀橫秋”《水調(diào)歌》一闕,史甚喜。有頃,酒饌至,史取銀二定酬歌。席終,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將去,留待二先生來此受用?！逼滟p音有如此者?！肚鄻羌肥且徊坑浭鲈鷳蚯輪T事跡的著作,成書于元末。這條有關女伶張怡云的記載提到了幾位重要人物,其中姚牧庵、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