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身份構建視角下的摩梭婚戀旅游研究

1性旅游與性別角色旅游與親密行為的結合并非偶然。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人們可以隨時等待親密行為的發(fā)生，當然，包括旅行。研究證實,浪漫的際遇是旅游體驗和個人探索的關鍵組成部分。最早旅游研究中對親密行為的關注通常集中于外來男游客與旅游目的地女性之間的商業(yè)性性交易,即性旅游。被歸類為性旅游(sextourism)的情況大都是發(fā)達國家男性與發(fā)展中國家旅游目的地女性之間涉及利益關系的偶然際遇。但是在泰國的案例中,女性性工作者即便是愿意與游客對象發(fā)展長期的關系,也會直率地要求預期的貨幣報酬,這使性旅游的范疇超出了“偶然際遇”這一限定。然而旅游過程中的性行為并非一定是商業(yè)性交易,而可能是與某個固定伴侶或者一個新伴侶兩廂情愿的愉悅行為。大多數(shù)人可能同時受到“浪漫、愛情和色情”三種心理需求的驅使。旅游中的性是符合旅游潛在動機的行為,不應被看作一種出軌,尋求親密關系和旅游一樣,都是為了滿足一系列心理需求,諸如社會陪伴、實現(xiàn)幻想、家庭團結、尋求新鮮和放松等。Pruitt等首次區(qū)別的用羅曼蒂克旅游(romantictourism)來描述西方女子與旅游目的地男性之間的關系,這種關系中的男女更多關注愛情和浪漫而非性旅游中以金錢為基礎的性關系。其實早在1966年,Cohen就研究過可以歸屬為羅曼蒂克旅游的以色列城市中阿拉伯男子和女游客之間的戀情。然而相對男游客的性旅游而言,這種女游客與當?shù)啬行灾g的關系,雖然現(xiàn)實中并不少見,但在學術界受到的關注并不多。也有學者認為性旅游和羅曼蒂克旅游之間的界限是很難界定的。Herolda認為性旅游和羅曼蒂克旅游不應當被劃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別,而應當是同一連續(xù)動機的兩個端點。從游客的角度來講,在這一動機中,男游客傾向于性旅游而女游客傾向于羅曼蒂克旅游。從當?shù)厝说慕嵌戎v,與女游客發(fā)生關系的男性并不會直接要求現(xiàn)金的回報,這與性旅游中女性性工作者有比較明顯的差別。但對于男性而言,不論在哪一種情況中都傾向于現(xiàn)實的利益。例如Pruitt將印度尼西亞兩個旅游區(qū)的情況進行了對比,發(fā)現(xiàn)當?shù)啬贻p男性與西方女游客之間的關系雖不能武斷地歸結為賣淫,但也絕不是單純的愛情:一些案例中的當?shù)啬凶?希望通過與白人女游客的交往進入西方世界,以改善個人景況;另一案例中男子可能因為宗教信仰加強了自身與家鄉(xiāng)的聯(lián)系,只是把有關系的女游客當作其在當?shù)貏?chuàng)業(yè)提供資金的生意合伙人。而對于女性,在性旅游中作為被消費品意在獲取現(xiàn)實利益,而羅曼蒂克旅游中的女性作為浪漫關系的消費者更想從中得到浪漫和愛情。Pruit等認為,對涉及親密行為的旅游現(xiàn)象的研究有助于理解性別角色的再造和轉變,以及涉身其中的男女在新的身份和性別角色下的權利關系。新的經濟力量下,通過羅曼蒂克旅游,歐洲女性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傳統(tǒng)文化中的男女角色刻板印象,脫離了她們自身環(huán)境的社會束縛。女性游客有機會開拓新的兩性行為。同時,與女游客發(fā)生關系的當?shù)啬行砸策M入到一種新的旅游文化當中,并且與他們所在社會標準化的規(guī)范相形漸遠?？梢哉J為,這些男性也在追求社會和經濟的靈活性和經歷新的親密關系的自由中開拓了新的性別角色。主流社會的性別模式之下,這種女性旅游行為被作為女性主義性別轉向的表現(xiàn)之一?？驮吹睾湍康牡亟y(tǒng)一的性別模式使經濟能力、生活背景、行為方式等成為考量這種異地戀情關系雙方高低強弱的標準。如果女游客所在環(huán)境的性別角色與目的地男性文化背景中性別角色本身存在較大差異,那么女游客的介入會對當?shù)啬行缘奈幕矸莓a生什么樣的影響呢?已有研究尚未給出答案。但中國西南部川滇交界瀘沽湖地區(qū)的摩梭人社區(qū),在發(fā)展旅游的過程中正面臨該問題。本案例研究中的女游客與旅游目的地男性之間的親密行為與羅曼蒂克旅游形式相似,但由于旅游目的地本底婚戀文化的特殊地方性,又與羅曼蒂克旅游中目的地男性較多關注自身實際利益的情況有所不同,在本案例中,當?shù)啬行猿耸肿⒅赜H密行為所維系的浪漫關系外,更重要的是涉及到這種關系對其文化身份所起到的意義。本文以主人社區(qū)的世居少數(shù)民族男性作為研究對象,探討女游客與當?shù)啬行杂H密行為(婚戀關系)對地方男性文化身份之影響,以期通過對身份嬗變機制的研究為弱勢民族文化的保護和地方性維系提供參考,為民族社區(qū)旅游可持續(xù)發(fā)展提供借鑒。旅游行為本身包含了身體(body)作為一種情感與感官的載體在地理空間的位移。旅游行為之所以在本質上是一種地理現(xiàn)象,根本原因在于不同社會與文化現(xiàn)象在地理空間上的不均勻分布,所形成文化內涵截然不同的地方(place)。旅游行為通過允許旅游者遠離既定的、束縛自身社會行為的文化與道德情景,達到壓縮空間,體驗差異的目的。旅游者從自身的視角與感知出發(fā),通過對旅游目的地的文化實踐與社會關系的凝視,不斷的重構自身對于地方性的想象與體驗,同時也參與到地方文化本身的構建和當?shù)厝说胤轿幕膶嵺`當中。地方性在這一過程中不斷被表達,體驗,乃至重構。通過游客的行為,如何實現(xiàn)對于地方性的想象,對地方文化的消費以及對地方性的再生產,乃是本文重點考察的地理學問題。2研究領域的總結和研究方法2.1摩梭文化“性標簽”:性幻的性實踐研究所選案例地落水村位于中國西南部云南省麗江市寧蒗彝族自治縣瀘沽湖畔摩梭人聚居區(qū)。落水村從1989年起發(fā)展旅游,如今已經從最貧困的村落一躍成為“麗江十大富裕村”之一的旅游專業(yè)村。除了綺麗秀美的瀘沽湖自然景色,吸引游人的還有當?shù)啬λ笕霜毺氐拿褡屣L情。摩梭社會盛行依母系親緣組織家庭的家屋(摩梭語音:衣杜)制度,即同一個母系親緣的人組成一個家屋,子女隨母方居住。家屋中,一般由最為能干的女性擔當“家長(摩梭語音:達布)”,管理家中錢財、安排家務、分配伙食。男性,特別是大舅舅,充當家中外交事務的代表,被作為是一個家屋的“臉面”。摩梭母系家屋不存在同一屋檐下的“夫妻”,然而摩梭人并非“無父無夫”,男女間奉行“夜合晨離”的“阿夏異居婚”(“阿夏”為摩梭語,意為“親密的情侶”)制度,這就是摩梭人的“走婚(摩梭語音:替色色)”習俗。這種非主流的婚戀形式,在舊時代被扣上“原始、群婚、落后”的帽子;而當走婚遭遇到現(xiàn)代旅游業(yè),這種性神話正符合了現(xiàn)代人的性幻想,而在旅游宣傳中被大肆吹捧,在游客心中形成一幅值得向往的地方性圖像;也因為與主流社會價值觀的差異,摩梭文化區(qū)被大多數(shù)人作為獵奇的地方,并成為一個被貼上“性標簽”的凝視(Gazing)對象。在文化實力不均等的大眾旅游發(fā)展背景下,主流話語賦予摩梭走婚以特殊意義,致使走婚內涵發(fā)生衍變,促使游客與目的地社區(qū)主體尤其是女游客與摩梭男性之間婚戀關系的滋生,并發(fā)展成為值得關注的問題。2.2調查方法與話語本文選取兩個摩梭社區(qū)作為案例地,探求旅游發(fā)展背景下女游客與摩梭男性婚戀關系是否對摩梭男性傳統(tǒng)文化身份產生影響。其一案例地是瀘沽湖地區(qū)旅游開發(fā)最為成熟之摩梭社區(qū);另一社區(qū)無旅游發(fā)展介入,但因為地處行政中心、交通與對外交流也相對頻繁。兩案例地共同點在于與他文化的較強互動,區(qū)別在于旅游發(fā)展與否。將兩案例地的共時性橫向研究可以較好地剝離出旅游發(fā)展因素對摩梭旅游社區(qū)的影響。如若不去除旅游發(fā)展外的現(xiàn)代性植入等因素,研究勢必會得出不同甚至相反的結論。筆者于2008年7月30日到2008年9月8日、2010年8月10日到17日在兩案例地進行了46天的田野調查,借助深度訪談和參與式觀察,以及在離開案例地的數(shù)月中,持續(xù)通過電話對代表人物及典型事件當事人進行的補充訪談,了解研究對象的情感變化和潛在行為動機。調查對象為落水村與女游客之間有婚戀關系的摩梭男性,他們的婚戀對象,以及社區(qū)中的其他摩梭人,主要調查對象17人,以受訪者個人生活史和典型實踐作為切入點,深入了解他們的文化價值觀,繼而挖掘他們在應對外來文化侵入之時的身份嬗變過程。此外,研究輔以話語分析的方法探討傳播與身份的關系。沒有話語,文化就不存在,甚至就沒有了社會現(xiàn)實。通過對社會現(xiàn)實、社會身份、社會關系建構過程的研究,話語分析揭示了權利與意識形態(tài)的關系怎樣構成話語,話語又在社會身份、社會關系和知識與信仰體系中發(fā)揮怎樣的建構性作用。不單要強調話語意義的流通和交換,話語建構社會現(xiàn)實、社會關系、社會地位乃至建構作為主體的人所體現(xiàn)出的建構作用,更應被作為分析問題的重心。研究將各類網絡文本、電視宣傳、圖書期刊、藝術作品等媒介中關于摩梭男性婚戀方面的話語作為分析對象,探討這些話語對摩梭文化的地方性、摩梭男性文化身份的建構過程。3第一,走婚受到限制走婚是摩梭人傳統(tǒng)生活方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心儀的男女約定好晚上在女方的閨房偷偷相會,因其保密性和約定俗成性,走婚不會受到地方輿論的影響,更換對象相對容易。一旦有了孩子,雙方的配偶關系隨即公開且基本穩(wěn)定下來。但如果二人確有不合,分手也不會受到法律、子女撫養(yǎng)等方面的硬性束縛。摩梭走婚這種相對隨性而自由的地方文化,加上外界的片面宣傳和他人的一知半解、以訛傳訛,造成游客群體對走婚的誤讀。3.1事實與社會的表達游客對地方的解讀,在很大的層面上是對地方性,地方文化內涵的想象與再建構。一個特定的地方如何與其他的地理空間相區(qū)別,關鍵不在于“事實”本身,而在于社會主體(subject)通過話語生產,對特定的社會情景與社會關系的表達。瀘沽湖之所以能成為一個重要的婚戀旅游目的地,與大眾話語對于地方性的重構有著直接的關系。3.1.1關注文化要素網絡對現(xiàn)代人的生活和觀念有著深刻影響。2011年1月利用“谷歌”和“百度”搜索引擎進行網頁搜索,測試“瀘沽湖”、“走婚”這兩個文化符號的相關度。通過表1,可以看出雖然“走婚”與“母系”均是摩梭人極具代表性的文化符號,但是在網絡傳媒中,更多信息聚焦于“走婚”而非“母系”文化,在諸多關于瀘沽湖、摩梭人的文化要素之中,“走婚”成為網絡宣傳的核心。2011年1月,筆者以“走婚”作為關鍵詞,在百度搜索到約293000個相關網頁。選取受眾多、影響大的前30個網頁做內容分析(表2),將網頁內容的語義傾向定義為“積極、中性、消極”三種。表達積極語意的網頁不到總數(shù)的7%。明顯有消極語義傾向的網頁超過總數(shù)的一半,包含摩梭人無父無夫、淫亂、與游客走婚等“妖魔化”宣傳,對潛在游客感知摩梭文化、尤其是走婚文化產生嚴重負面影響。在網絡話語建構社會意義的過程當中,說話者主體來自主流文化,對摩梭文化甚少體驗,了解膚淺。然而作為信息主導者的他們構建出的強勢話語具備極大影響力,同時經濟落后的摩梭地區(qū)致力于依靠旅游提高生活水平,而強勢話語恰好迎合了游客需求這一特殊語境下,作為受話人的摩梭人對網絡所構建出的“走婚圖景”采取了默認態(tài)度,甚至將此圖景作為瀘沽湖發(fā)展旅游的主要吸引物,進一步加深了主流話語的影響力,使游客將“走婚天堂”構建成對瀘沽湖的最主要的地方認同。這也是促使瀘沽湖游客與當?shù)厝税l(fā)展“走婚”關系的原因之一。3.1.2性自由與“原真想象”外地游客對摩梭民俗的興趣集中于母系文化與走婚兩方面,關注點最終落腳于兩性關系。游客和當?shù)厝私佑|的時候總是會問“有幾個阿夏(情人)”“愿不愿意一起走婚?”等,平日難以啟齒的話語到了瀘沽湖卻張口就來,認為感情隨便是摩梭人的文化特質。雖然當?shù)厝藢@些問題比較反感,但為了迎合游客,仍然言不由衷,敘述著本非事實的“摩梭文化”,有時甚至開玩笑的邀請游客走婚,而這種虛假應對是“那些游客就是喜歡聽”使然。所以,當研究者問及摩梭人“旅游發(fā)展對瀘沽湖有些什么影響”時,大多數(shù)人的回答可以歸結為兩點:環(huán)境被破壞了;更重要的是傳統(tǒng)的民族文化被腐蝕了。他們認為外來的人對摩梭的誤解太大,有些游客的行為侮辱了摩梭文化。人們在常住地社會受到倫理道德、輿論的束縛,當旅游者到達陌生人社會時便可以放縱自己的欲望,突出個性,展現(xiàn)真實的自己。日常生活中承擔的各種壓力,包括情感欲望受到的壓制可以在旅途中得到無所顧忌的釋放。而摩梭社區(qū)“走婚”文化在所暗示出的所謂性自由恰好迎合了被禁錮于現(xiàn)代性當中人們的“原真想象”。這種“原真想象”主要有兩方面的涵義:首先意味著返璞歸真的情感表達方式,以原始的情感沖動為動機,進而可迅速升華為性行為;其二,情感自主和性自由的實現(xiàn),情感行為可以不會受到輿論影響,且不被賦予更多責任的期待。加之媒介的不實宣傳和旅游地出于經濟因素對游客的不當迎合,進一步強化了摩梭社區(qū)原始性樂園的旅游地形象。3.2摩梭男性,旅游走婚在主流父權制的文化模式下,摩梭女性成為一些追求親密行為的男性游客虎視眈眈的對象。摩梭人、尤其是摩梭女性出于對自身民族清白的維護,很少真正與男游客有深入交往,對于游客的挑逗也只是迎合地開開玩笑。即便真正有摩梭女性與男游客發(fā)生戀情或婚姻,摩梭人對此也絕口不提,生怕外人就此誤以為摩梭女人走婚隨隨便便,從而壞了摩梭的“名聲”。而在與游客互動方面,摩梭社會對男女執(zhí)行雙重標準,摩梭男性與女游客時常發(fā)生故事,有些甚至出書立傳、傳為佳話。摩梭青年男性外形陽光俊朗、性格豪爽、能歌善舞,對城市女性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同樣,這些城市來的女游客充滿現(xiàn)代感、見識廣、有能力、時髦會打扮,這對摩梭男性來說,充滿新鮮感。摩梭男性歷來實行走婚制,不力求關系穩(wěn)定,不受制于從一而終,因此,若遇到情投意合的女游客,便自然而然地“走婚”,這種走婚關系是傳統(tǒng)走婚與現(xiàn)代旅游業(yè)際遇后的文化衍生物,可稱之為“旅游走婚”。從一段訪談記錄,可以了解旅游走婚是怎樣進行的:“她是來旅游的,就住在摩梭園那家,旅游就跳舞嘛,他們現(xiàn)在說的那些扣手心,有些他們(摩梭小伙子)就領起來跳舞,跳了以后就是(小伙子)請吃燒烤,外面的姑娘們就好奇嘛,就去,吃燒烤就灌酒嘛,那些姑娘就想著摩梭小伙子熱情好客,喝了酒(小伙子)就說我喜歡你,完了就可能就走婚了,那天晚上就回來到摩梭園住了?！薄狶CZ,五十多歲,落水村摩梭男性,2008年8月28日大多數(shù)這種關系都難以長期維系,女游客走后,即便還會寄送禮品、通信聯(lián)絡,但戀愛關系也因相距遙遠而不了了之。但一些案例也表明,這種旅游走婚也的確會發(fā)展為真實的婚姻關系,筆者曾參加過一摩梭男子與湖南女游客的婚禮,再如《我嫁摩梭人》中大狼和海倫的婚姻等等?！白呋椤迸c一夫一妻制度的明顯差異引發(fā)主流社會的好奇、研究、宣傳、接近甚至體驗;傳媒宣傳、學術研究這些外界因素促使摩梭男性產生民族自我意識。在自我意識指導下對游客行為、學術研究、傳媒宣傳等主流社會行為因素的響應,又成為其文化身份建構重要而積極環(huán)節(jié);這些因素反過來也受到摩梭男性行為的影響,同時部分摩梭男性利用對現(xiàn)代信息技術的掌握,主動參與到傳媒內容構建當中,從而形成反饋。以瀘沽湖為目的地的游客(包括潛在游客)通過學術研究成果和各種大眾傳媒途徑建立起對摩梭人的感知形象;在發(fā)生旅游行為時,又主要依靠感知形象決定旅游過程中的行為方式,游客行為與摩梭人行為產生互動的同時,進而通過口碑效應、傳媒和學術研究途徑等將互動結果反饋到旅游地感知形象的環(huán)節(jié)。而這兩個反饋發(fā)生交互的環(huán)節(jié)就在于游客行為與摩梭男性行為,彼此行為受到多種因素影響和強化,旅游走婚現(xiàn)象就衍生于交互過程當中(圖1)。4通過女性旅游婚姻關系構建摩梭男性文化身份4.1家屋中的婦女走婚是摩梭男性傳統(tǒng)的婚戀形態(tài),子女隨女方生活在另外一個母系家庭中,生父無須承擔繁重的撫養(yǎng)義務,而是作為富有威嚴的舅舅在自己的母系家屋當中教育其姐妹的兒女,并由侄子女贍養(yǎng)。摩梭社會遵循“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分工原則,男性代表家屋走親訪友、參加社區(qū)活動,負責為家里買材料、蓋房子、社區(qū)管理、組織集會這些事務。大家庭中的男子總是沐浴在母親和姐妹們的關懷之中,日常家務瑣事大都由姐妹們分擔,有更多休閑的時間。從表3中,可以看出傳統(tǒng)摩梭男性身份所被賦予的相應權利。4.2通過與女性旅游婚禮的關系，男性摩梭身份的構建4.2.1性魅力宣傳的平臺對于城里來的女游客而言,摩梭小伙尤具異族神秘感,是一種強烈的情感吸引。不乏懷抱浪漫期待的都市年輕女孩,與參與旅游接待的摩梭小伙在坐船、唱歌跳舞時相識,一來二往,動了感情,到晚上就可能到暫住的家庭旅館,順應摩梭的習俗而“走婚”。與女游客更多的交往之后,摩梭小伙在對象選擇上也有更高的要求,對城市女孩的占有欲成為彼此間進行攀比的刺激因素。所交往女子的相貌、接收到女子所饋贈禮物的厚薄都在摩梭社交面子文化中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澳切┯慰退褪裁吹亩加?送衣服、手表,還有的送錢,還有人跟游客走了之后,開了小車回來的。”——WM,五十多歲,落水村摩梭男性,2008年8月8日與Herolda等的研究展示出的情況不同,在多米尼加共和國,沙灘男孩愿意挑選那些年老或者肥胖的女性作為目標,因為這些人較少有浪漫際遇從而更容易陷入愛情進而掏腰包。而摩梭男孩沒有獲取經濟利益的目的,與女游客之間就如傳統(tǒng)的走婚一樣是在追求一段浪漫的關系,只是對象和途徑有所改變。但是交往的對象越漂亮、越有能力、收到的禮物好就能證明自己越具男性魅力,越值得炫耀。以往西方研究當中,通常認為女游客來自更加文明、更加先進、更加富裕的地區(qū),地位凌駕諸如加勒比海等旅游目的地男性之上,在與女游客的交往中,這些男性處于被剝削的弱勢地位,而女游客是他們借以獲得更理想生活的工具。但落水村情況并非如此,落水家庭經濟條件優(yōu)越,與來自國內其他地方的很多游客相差無幾,甚至更好。況且這些男孩每天面對著大量的游客,有更多選擇的機會和決定權。摩梭男性意識到女游客對他們的興趣后,心理優(yōu)勢得以發(fā)掘和強化。相對于本地的女孩,都市女孩時尚、見識廣,更能吸引摩梭男性。對于與女游客的短暫關系,有些摩梭年輕人抱著“玩弄她們”的心態(tài),他們認為很多單身女游客來到瀘沽湖,不在乎這些,而走婚也是兩廂情愿的事情,絕無勉強。摩梭人通用“走婚”來形容這種關系,而且是更加靈活的走婚形式,是傳統(tǒng)生活的現(xiàn)代延伸。瀘沽湖38歲的摩梭小伙ZX人稱“走婚王子”,在瀘沽湖頗有名氣,在網絡上可以檢索到大量關于ZX走婚的信息:“炒作得厲害,他自己對媒體說曾與2000女子走過婚.汗!!!!!!”;“摩梭人很早便開始走婚了,十幾歲開始,現(xiàn)在這個ZX也人到中年了,人又有名氣,大部分女人還覺著他挺帥的”;“ZX更吸引人的是他這個散發(fā)出來的人格魅力?！?網絡上,對這個傳奇人物評價褒貶不一,ZX本人在訪談中這樣回應:“很多女孩子跑過來說,‘大哥你晚上回來我跟你走婚’。我這個人就是晚上有名,白天不是很有名……走來了好多女孩子,來到我家,長住的都有,呆上幾天的都會喜歡我。(筆者問:大家說很多女孩子從很遠的地方專程跑來看ZX?)這是真的,只要到瀘沽湖來的客人,沒有見過我的也都聽說過我?！薄猌X,2008年9月3日對女孩子的強大吸引力是ZX頗為自豪的一件事,他也并不忌諱與他人談論自己走婚的話題。相反,性魅力的宣傳和與游客走婚一事的炒作成為了自我營銷的手段。隨著知名度的增高,ZX的旅游接待生意越做越好,開了自己的旅館,又買了一個馬場。女游客對他的喜愛也使他獲得自信和對自我成就的認可。除“走婚王子”ZX之外,有位入贅落水村的中年男性,自稱“走婚大王”。自認他的走婚事跡比起里格ZX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前有記者專門采訪過我,寫過一篇專訪,講我走婚的過程。我現(xiàn)在的老婆是我第26個老婆,這26個都是摩梭女孩,是16歲到19歲期間走過的。要是算上后來外地的還多,二十多個都不夠……我的老婆說,‘我老公還是很幸福的,那么多姑娘喜歡他’。好多游客走完婚,還會給我寄禮物,還有寄化妝品給我老婆用?！娨?、雜志都找過我,電影也找過我演……2006年香港影星梁詠琪,我倆也演過一小段,香港最大的那個官來到瀘沽湖,還在碼頭那里和我照了一張相?！薄狝LZX,四十歲左右,入贅落水村的摩梭男性,2008年9月4日走婚成為部分摩梭男性彰顯自我身份的重要手段,在走婚上獲得的成就,與社會身份息息相關。通過人們對其“走婚”能力的關注,獲得他人的“認可”,得到內心的“自尊”、“自豪”感。4.2.2傳統(tǒng)摩梭文化的衍變隨著時代發(fā)展和對外交流增多,人們更加認同物質經濟價值觀,摩梭女性越來越期望走婚對象擁有更多的經濟資源且承擔更多父親、丈夫的責任。非旅游村落的摩梭男性由于經濟匱乏,留守村中將面臨經濟、婚戀等方面的多重壓力,因而,一旦本村不能滿足基本的情感和發(fā)展的需要,年輕男性便會外出找尋其他出路。而在社區(qū)之外生活,對傳統(tǒng)的文化身份是致命的打擊。外出務工或學習,就意味與大家庭生活訣別,與其他民族朝夕相處,被包圍在主流文化當中,走婚就變成超出道德底線的出軌行為。因此,在沒有發(fā)展旅游業(yè)的案例地開基村,許多摩梭人外出務工,結識其他民族的伴侶后,依照主流方式過小家庭生活,拋棄原有身份、尋求新的發(fā)展成為不得已的選擇,傳統(tǒng)的摩梭文化身份趨于瓦解。相對于非旅游社區(qū),落水村的小伙子們生存條件優(yōu)越許多,以旅游帶來的物質積累作為基礎,傳統(tǒng)的村落生活可以帶來物質和精神的雙重滿足。且從旅游中獲取的經濟收入越多,越傾向于傳統(tǒng)的文化生活。除了較容易與摩梭女性建立走婚關系外,與女游客之間發(fā)展戀情,也是一種維持原有生活方式的選擇。與女游客之間的戀情有長期和短期之別,短期的戀情隨著游客的離開而終止,長期戀情則依靠一、二個月相見一次來維系。走婚是摩梭人的一種主要的制度化性聯(lián)盟形式,絕大多數(shù)摩梭成年人通過這種關系來滿足他們的生育和性的要求,傳統(tǒng)走婚以感情為基礎,雙方都享受著高度的自主空間,情欲與家屋完全分割,達到社會的穩(wěn)定和家屋、民族的延續(xù),維系依母系血緣的家屋制度。由此可以看出,女游客與摩梭男性的親密關系在形式與實質上都與傳統(tǒng)走婚頗為契合,因此旅游走婚可以算是摩梭文化的一種衍變。但從目前來看,大多數(shù)女游客與摩梭男性的關系很難長久維系,許多男性在經歷了與游客的戀情后,會最終選擇更加現(xiàn)實的與本民族女子建立婚戀關系。而且這種婚戀現(xiàn)象在較短時期內出現(xiàn),對摩梭家屋血緣延續(xù)的影響還需時間考察。相對于非旅游社區(qū)摩梭男性,這種婚戀形式上更接近于傳統(tǒng)走婚,無論戀期長短,都不會使摩梭男性從原本的家屋生活當中脫離出來,依舊和母親的大家庭生活在一起。完整的文化區(qū)域使旅游社區(qū)摩梭男性傳統(tǒng)的文化身份得以庇護。表4統(tǒng)計了沒有發(fā)展旅游的開基上村和旅游專業(yè)村落水下村,大家庭中年齡介于20~55歲摩梭男性的婚戀狀態(tài)。落水下村生活在大家庭中的摩梭男性占總體的71.1%,而在開基上村僅占42%。落水走婚男性比例近一半,而開基僅有20%,而由于經濟條件較差,開基村單身的比例高達22%。相對于沒有游客介入的摩梭村落,在旅游村落中,不論走婚、與游客結婚或戀愛都沒有改變男女異居,且男性隨其母系家屋生活的本質,在形式上,家屋文化得以延續(xù),而家屋形式所蘊含的摩梭男性身份也隨之保留。4.2.3摩梭男性與女游客的身份認同沒有固定走婚對象的摩梭男性與女游客交往,村民們都寬容。有些已經有了固定走婚配偶和孩子的男性,又與游客發(fā)生關系,甚至跟隨游客離開家鄉(xiāng),這樣的事情為同村人所不恥?！安簧倌λ笮』镒优c女游客交往幾天后,就跟著那些女的跑到外面,過不了幾天又一個人跑回來,一點錢都沒的,還得向家里要(回來的)路費,(當初)就是好奇嘛,覺得外面好,待兩天又待不下去。”——五十多歲,摩梭男性,2008年9月2日雖然摩梭走婚沒有硬性約束,但隨著與外界文化交流增加,摩梭人也愈加認同男子應對妻兒忠誠與負責的原則,因女游客而背叛妻兒對女方的傷害和在村里的不良影響很難消除。有位摩梭婦女就說:“這樣的事情讓村里的女孩怕得很,哪個還敢跟這樣的男的走婚?”摩梭男性自身也有所反思:“那些年輕人,我們村里大概有十個左右。在村里面走婚,不走了,又找外面的漢人,其實都很尷尬這樣的局面。有些人,孩子有了之后,外面游客來了,就跟游客走婚,有些覺得真的可以這樣(和游客走婚),不要老婆,后面那些女的一走,只是玩弄一下,走了又不走了,就這樣,有些事情還是有糾紛,他們的老婆知道他們在外面與游客之后(又會有糾紛)?！薄狦G,二十多歲,落水村摩梭男性,2008年8月20日隨著旅游業(yè)的不斷推進,社區(qū)居民會更加重視和認識到旅游帶來的社會文化效應。同樣,目睹這些惡性事件后,年輕男性開始謹慎對待與女游客之間的關系,尤其是那些在村里已經有了固定走婚對象的男性:“昨天晚上,有一個女的想和我走婚,我沒有同意。跳舞的時候,她跟別人說喜歡我,就想找個又黑又壯的。跳完舞,在‘湖思(茶屋)’喝酒,又看到她,她來摟我的腰,我一下把她的手拿開了?！薄猉TS,二十七歲,落水村摩梭男性,2008年8月23日即便沒有固定配偶的摩梭男性,與女游客的長期戀情也陷入尷尬境地。由于文化背景的巨大差異,嘗試過都市生活的摩梭男性大都因為受教育程度不高、能力有限,無法適應現(xiàn)代化快節(jié)奏且壓力大的生活,最終返回家鄉(xiāng);而外來的女孩也很難融入到摩梭家屋的生活當中。筆者認識兩位摩梭小伙,女友在成都工作,雙方不能長期相守,每隔一二個月小伙子會去成都看女友,或者女孩來到落水小住一段。雙方家人認為這種戀愛是沒有結果的,而他們自己也感覺十分無奈。2010年其中一位相貌出眾的小伙子的女朋友在成都為他找到一份工作,他便追隨女友去成都,但至今仍未結婚。摩梭人,尤其是老人和女性常說:“外面來的不可能到摩梭屋里頭生活,她們吃不了苦(摩梭女人勞動繁重,生活較為辛苦),外面的人來了,家里就不和氣”。況且“那些女的都是些外面受了傷害,或者年紀比較(摩梭對象)大的,要不怎么會來到這里坐(呆著)”。相對當?shù)厝?游客的確更傾向于通過暫時的空間移動實現(xiàn)逃避。而本地人則需要承擔地方文化變遷的后果。有人說走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婚姻2”。隨著文化交流的增多和走婚正面宣傳的普及,越來越多的摩梭男性強調走婚的優(yōu)點:“走婚男女誰都不依靠誰,喜歡了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沒有漢人離婚的那些麻煩,孩子就跟母親一起,由整個家庭來養(yǎng)”——四十二歲,摩梭男性ZX,2008年9月在跨文化交流當中,雙方對同一地方的認同發(fā)生碰撞,在文化交互中獲得優(yōu)越性認可的一方認同加強,文化自信心提高,產生滿足感和自豪感,對地方文化的熱愛得以激發(fā),基于地方的身份得以強化。出于對走婚文化的認同,摩梭男性會抵制破壞傳統(tǒng)文化模式的外來因素?！拔液鸵粋€昆明的走婚,她很喜歡我,二十多歲的年紀,好像在一個什么公司的。后來想在我們家里坐,我就再沒敢來往了。摩梭走婚嘛,女的不能到男方家坐的,也不可能讓她到我們家來坐。后來她來麗江,打電話讓我過去,過去了之后玩了幾天,她回到昆明,又打電話,說要來瀘沽湖,那怎么行呢,后來我就跟她說讓她不要再打電話了?！薄狢SEC,五十多歲,落水村摩梭男性,2008年8月28日有生活經驗的摩梭男性明確與女游客的關系只能是一種感情釋放的途徑,他們不愿意外來女人影響到正常的家屋關系和自己的社會生活。摩梭人認為,母親及其兄弟姐妹、同母兄弟姐妹和姨兄弟姐妹等母系成員,才是最親的,媳婦嫁進來,婆媳、姑子關系不好處理,影響家庭和諧。這種觀念在摩梭家庭根深蒂固,男女均頗為認可。摩梭男性越來越理智的對待與女游客之間的關系,他們對自我的文化身份有著愈為深入的認識,認同感也得以加強。在優(yōu)越的生活條件下,外面世界的生活已經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交個外面的女朋友不難、到外面去玩更加容易。不時談論下外面來過的女孩子,從追求變成娛樂,不那么重要了。更多摩梭男性意識到還是“本民族的姑娘(摩梭女孩)”比較好,她們勤勞能干、與她們交往不會產生文化上的矛盾、不會導致家庭不和諧、更能維系摩梭男性逍遙閑適的生活。而這種狀態(tài)正是大多數(shù)旅游社區(qū)摩梭男性未來的必然選擇?？傊?女游客的介入對于摩梭男性的身份挖掘起到重要作用:摩梭男性通過了解他人,獲得了“我”與“他”的區(qū)分,從而實現(xiàn)了對自我身份的認知;女游客認同與青睞,使摩梭男性重新認識、開發(fā)自我的價值,并從中獲得自豪感,自信心大幅增強;因為走婚關系的保留,大家庭的家屋制度得以維系,摩梭男性在家屋中諸如表3所列的文化身份得以留存;而通過自己或是同族男性與女游客的情感經歷的反思,得到失敗案例的經驗教訓